小时候,我的车工活儿做得很不赖,而且,在这上头花的工夫也许还多了一点,以致影响了我的学业;因为至少有一次,副校长在发还我那并非毫无错误的作业时,突然莫名其妙地问:我没准儿又是车了一颗缝衣机上的螺丝什么的,准备送给妹妹作为过生日的礼物吧。不过,在这件事上我还是得多于失;就由于学车工的缘故,我结识了一位不平凡的人。此人即是精车工兼机械师保罗.保罗森,他也是咱们城市的市民代表。不管看见我做什么,父亲都要求我做得像个样子;应他的请求,保罗.保罗森师傅便教会了我做我那些小玩艺儿所必须的手艺。
保罗森知识广博,不仅是在他那个小小的行道中为人称道而已,对于手工业未来的发展他也具有远见,以致眼下在宣布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科学真理的时候,我常常就突然想起:这不是你的老保罗森早在四十年前就说过了的吗?
我很快就赢得了保罗森师傅的好感;除了规定的学习时间,我有时晚上去看他,他也非常高兴。随后我们就要么坐在作坊里,要么在夏天--须知我俩一直交往了好多年--就坐在他家小园子里那棵大菩提树下的长凳上。从我俩的谈话中,或者更确切地说从我这位大朋友对我讲的话中,我学到了许多东西,想到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在生活中尽管如此重要,我后来甚至在高中课本中却也找不到一点踪迹。
论原籍保罗森是弗里斯兰人;他的面貌很好地体现出了这个部族的特点:在不甚稠密的金黄色头发底下,长着一个深思的额头和一双聪慧的蓝眼睛;由于父亲的遗传影响,他的口音仍带有一些故乡语言的柔美,就跟歌声一般悦耳动听。
这位北国男子的妻子却肤色黝黑,娇小玲现,说话也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关于这个女人,我母亲总爱讲,她那对黑眼睛简直可以把湖水浇干,要知道她年轻的那会儿才叫美哩。--莫看她如今头发里已经渗进了一些银丝,当年的风韵却并未完全丧失;也许是出于年轻人爱美的天性吧,我很快就情不自禁地抓住一切机会,在某些细小的事情上为她效劳,以便赢取她的好感。
“瞧这个小家伙,”遇上这种情况她多半会对丈夫说,“你该不会吃醋吧,保罗?”
保罗听了微微一笑。然而,妻子的打趣话和丈夫的微笑,都清楚地表明他俩心照不宣,知道彼此是如何紧紧地心贴着心。
他们除了一个当时在外地的儿子,便没有别的小孩;也许部分地就由于这个原因,老两口才这么喜欢我吧,特别是保罗森太太,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相信,我长的这个滑稽的小鼻头儿,和她的约瑟夫真是太像啦。我不想隐瞒,她还会做一种非常对我口味、但除她以外城里谁都不知怎么做的面食,并且也时不时地邀请我上她家吃饭去。--这样,保罗森师傅家对我的吸引力就够大啦。我父亲呢,也乐于看见我跟这位好样儿的市民交往。“可注意别叫人家讨厌!”这就是他有时唯一想起提醒我的话。然而我相信,我的朋友从来也不觉得我去的次数太多,因而感到厌烦。
一天,城里一位老先生在我家做客,家里人于是把一件我新近车制的、的确相当成功的作品拿出来请他看。
当老先生表示赞赏的时候,我父亲便告诉他,我可是在保罗森师傅家里当学徒已差不多快一年了哩。
“喔,喔,”老先生应着,“在木偶戏子波勒(1)家里!”
我从未听说过自己的朋友有这样一个绰号,就问它是什么意思,也不考虑这样做是否有些唐突。
可老先生只是狡黠地笑了笑,不肯作出任何解释。
紧接着的一个礼拜天,我被保罗森夫妇邀请去吃晚饭,共同庆祝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时值盛夏,我动身又很早,走到时女主人还在厨房里张罗着,保罗森于是就领我走进花园,我俩一块儿坐在那棵大菩提树下的长凳子上。这时我又想起了“木偶戏子波勒”这个绰号,它在我脑子里不断闪现,弄得我几乎无法回答师傅的问话;终于,他批评起我的心不在焉来,态度可说相当严厉,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问他,那个绰号是什么意思。
他一听大为生气。“谁教你说这蠢话的?”他嚷叫着从座位上跳起来。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又已经坐在我旁边。“得了,得了!”他沉思着说,“其实,生活所给予我的,就数它最最宝贵。--让我讲给你听吧,咱们大概还有时间。”
(1)波勒即保罗的方音读法,此处带鄙视意味。
我是在这所房子和这座花园里长大起来的,从前,我勤劳的父母亲就住在这里,希望我的儿子将来也住在这里!--我当孩子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但当时的有些事情对于我还历历如在眼前,就像一幅幅用彩笔描绘的图画一样。
记得当时在我家的大门旁放着一张白色的小长椅,靠背和扶手都是绿色的木条拼成的;坐在椅子上,顺着长街望去,一边看得见紧底下的礼拜堂,另一边则可一直望到城外的庄稼地。夏日黄昏,我的父母亲劳累了一天就来这地坐一坐,休息休息;而在这之前,长凳多半为我所占据,好让我在户外的清新空气中,一边完成学校的作业,一边东张西望,欣赏那令人神清气爽的景色。
有一天午后,我也坐在那儿--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九月里刚刚开完我们米伽勒节的大年市以后--正在做数学老师布置的代数练习,这时却发现顺着长街从底下爬上来一辆奇怪的车子。那是一辆有两个轮子的架子车,由一匹野性的小马驹拉着,车上载了两口很大的箱子,箱子中间坐着个金黄色头发的女人,块头儿大大的,脸上木无表情,旁边还有一个九岁光景的小女孩,生着满头黑发的小脑袋活泼地不住转来转去;车旁走着一个身材矮小、目光愉快的汉子,他手握缰绳,黑色的短发从绿色的鸭舌帽底下伸出来,就像一柄柄利剑。
马脖子底下挂的小铃档丁零丁零地响着,他们就这么慢慢走过来了。等走到咱们家的门口,马车突然站住。“喂,孩子,”车上的女人朝着我大声问,“裁缝住的客栈在什么地方?”
我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好半天;这时我赶紧跳起来,跑到车子旁边。“赌,就在你们跟前,”我说,同时指着那所面前有棵修剪成四方形的菩提树的老房子;这所房子你知道,它眼下还立在对面。
大箱子中间那个娇小的女孩站起来,从退了色的斗篷的兜头下探出小脑袋,张着她那双大眼睛来打量站在车下的我;可那汉子只嘟囔了一句“坐下别动,丫头!”和“谢谢你,孩子!”随后就给他的小马一鞭,把车赶到我指给他们的那所房子前面去了;与此同时,那位系着一条绿围裙的胖胖的客栈老板已经迎着他走来。
我自然清楚,来人并不属于这家同业公会的客栈理当接待的客人;可事实上也常常有其他的更使我喜欢的人们上那儿投宿--这在我今天想来似乎有损这一受人尊重的行业的体面。在对面的三楼,那儿如今冲着大街的仍是一些木头圆孔,而没有装玻璃窗,从前就一直住的是各种各样的街头乐师、走绳艺人或者驯兽者,全是到咱们城里来卖艺的。
可不是吗,第二天早上,当我站在自己楼上房中的窗前,正准备系上书包的时候,对面的一扇木板窗推开了;那个长着利剑似的黑色短发的矮个子男人探出脑袋,在新鲜空气中舒展着双臂;随后他转达脸去对着身后黑洞洞的房间,我于是听见他喊“丽赛!丽赛!”--接着从他的腋下就钻出来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周围纷披着黑色的头发,长长的有如马鬃一般。父亲抬起手来指了指我这边,一面笑一面扯她那黑缎子似的头发。我听不明白他对她说些什么,想来不外乎是:“你瞧瞧他,丽赛!还认识吗,就是昨天那个男孩?--可怜的傻瓜,他马上就得背上书包上学去!--你真是个幸福的小丫头啊,只需要让咱们的褐色马拉着,在全国各地逛来逛去!”--至少,小姑娘是满怀同情地瞅着我;在我鼓起勇气向她友好地点头致意时,她也点了点小脑瓜儿,神气十分严肃。
很快父亲就缩回脑袋,消失在他那阁楼房间的里面。高大的金发女人代替他走到窗前,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脑瓜儿,开始替她梳头。这件事情似乎静悄悄地就完成了;其实丽赛显然是不敢吭声,虽然有几次当梳子滑到她颈项里去的时候,她那红红的小嘴都噘了起来。只有一次,她抬起胳膊把一根长长的头发扔到窗外的菩提树上方,让它在晨风中慢慢飘去。我在窗口看得见它闪闪发亮,因为朝阳穿过了秋雾,正照射着对面客栈的上半部。
日光也射进了刚才还黑沉沉的阁楼中。我现在已清楚地看见那汉子坐在一处光线晦暗的屋角里的桌子前;他手上仿佛有什么金子、银子似的东西在烟好闪光,过一会儿却又变成了一张鼻子大得出奇的小脸;可是不管我怎么使劲儿地瞧啊,瞧啊,还是弄不明白到底是啥玩艺儿。突然,我听见像有根木头橛子被扔进箱子里去了似的嗵的一声,那汉子随即站起来,从另一个窗洞探出身子,向着街上张望。
这其间,女人已经给那黑头发的小姑娘穿上一件退了色的红衣裳,把她的辫子像顶花冠似的盘在圆圆的小脑袋上。
我仍然一个劲儿地望着对面,心想:“她没准儿还会点点头呐。”
--“保罗,保罗!”我突然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在下面的屋子里叫起来。
“听见啦,妈妈!”
我身子一哆嗦,着着实实给吓了一跳。
“喏,”她大声道,“要迟到了,数学教员会狠狠罚你的!早已打过七点,难道你不晓得?”
我乒乒乓乓地冲下楼去。
然而我真幸运,教员正赶上今天收获梨子,半个学校的同学都集合在他的果园中,用手和嘴在为他帮忙哩。直到九点钟大伙儿才汗流满面地坐到位子上,高高兴兴地拿出了石板和代数书。
十一点钟,我口袋让梨子塞得胀鼓鼓地从校园里跑出来,正碰上城里那位胖胖的喊话人从前面走过。他用钥匙敲打着一只亮锃锃的铜盆,扯起他那啤酒嗓门儿高声喊道:
“机械师兼木偶戏艺人约瑟夫.滕德勒先生,昨天从首府慕尼黑莅临本城,今晚特在打靶场大厅作首场表演。演出的剧目为:普法尔兹伯爵西格弗里特和圣女格诺维娃,四幕木偶剧,附有伴唱!”
喊完他清了清嗓子,又神气活现地迈步朝着与我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我跟在他背后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为的就是多听几次那令人欢欣鼓舞的通知;要晓得我还从来没有看过戏,更别提木偶戏。--当我终于转身往家里走的时候,墓地发现有一件小红衣服朝我移动过来;果不其然,真是那个演木偶戏的小姑娘。她尽管衣服退了色,但在我眼里仍像童话里的人物似的,身上裹着美丽的光辉。
我大起胆子与地搭讪,问:
“你是去散步吗,丽赛?”
她用黑眼睛望着我,显出疑虑的神气。
“散步?”她拖长了音调重复着我的问话。“嘿,你呀--真叫聪明!”
“那你到底上哪儿去呢?”
“上卖布的那儿去呗!”
“你想给自己扯一件新衣服吗?”我又问,真叫够傻气的。
她大笑起来:
“去!别逗我!--不是的,咱只想买点零头布!”
“买零头布,丽赛?”
“当然呐!给木偶做衣服只要零头布就够了;这样费不了多少钱!”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好主意。当时,我的一个老伯伯在城里的市集广场边开着一家布店,他的那位老店员是我的好朋友。
“跟我走吧,”我勇敢地说,“包你一个钱不花,丽赛!”
“真的吗?”她还问了一句;然后,我俩就跑到市集广场,进了我伯伯开的布店。老加布列尔像往常一样地穿着灰白色长袍,站在柜台背后。等我说明了来意,他就好心地翻出来了一大堆布头,堆放在柜台上。
“瞧,那鲜红的多漂亮!”丽赛说,一边冲着一块法国印花布点着脑袋,非常想要的样子。
“你用得着吗?”加布列尔问。
那还用说!为了今天晚上的演出,还得给西格弗里特骑士裁一件新马甲呀。
“可是还得滚边呐,”老爷子说,随即拿来各种金银花边的头子,以及一小块一小块的绿色、黄色绸缎和丝带,最后再添上一块相当大的棕色天鹅绒。“尽管拿去吧,孩子!”加布列尔说。“这个可以拿去当你的格诺维娃的皮袍子,要是旧的一件已经退了色的话!”说着,他就把那一大堆漂漂亮亮的东西捆成一包,塞在小姑娘的腋下。
“真的不要钱吗?”她惶惑地问。
不,一点不要。她眉开眼笑了。“谢谢,谢谢你,好人!啊,爸爸见了才叫高兴哩!”
丽赛腋下挟着小包袱,我俩手牵着手,离开了布店;到了我家附近,她便放开我,穿过大街,向着裁缝公会的旅店奔去,跑得头上的黑色发辫也飞起来,拖在了颈后。
午饭后,我站在家门前,心怦怦跳着,考虑是否可以大起胆子去向父亲要钱买门票,以便今天就去看首场演出;说实话,能站在廊子上我已经满足喽,那儿儿童票只要两先令。这当口,在我还没拿定主意之前,丽赛就从街对面朝我飞跑过来了。“爸爸给的!”她说;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又跑了。可是在我的手心里,已捏着一张红色戏票,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头等座位。
我抬起头,看见那个矮小的黑头发的汉子也在对面顶楼的窗洞里向我挥动双臂。我朝他点点头,心想,这些个木偶戏艺人,他们可真是些可亲的人啊!
“不错,今天晚上,”我自言自语,“今天晚上--头等座位!”
你知道咱们南大街的那个打靶场;当年,它的大门上还画着一个英俊的真人般大小的射手,头戴羽毛帽,手执长管枪;只不过当时那老房子比现在更加破败。射击协会仅剩下三个会员,几个世纪以来老公爵们所赠送的银杯、盛火药的兽角形容器以及其他奖品,已一点一点地变卖掉了;还有那座你知道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大花园,也出租给人家,成了养绵羊和山羊的牧地。一幢三层楼的房子既无任何人居住,也没派什么用场,年深月久,风吹雨打,在周围新建的房舍的衬托下真显得破烂不堪;只有在那间占据整个顶楼的刷成白色的凄凉大厅中,偶尔才有过往的大力土或魔术师来表演表演他们的技艺。逢到这种时候,下边画着射手的大门便会嘎嘎嘎嘎地推开来。
天慢慢地黑了;可越到后来麻烦越多,因为要一直挨到开锣前五分钟,父亲才准许我离开;他说,锻炼锻炼耐心是必要的,这样我到了戏园子里,就会老老实实地呆着啦。
我终于赶到了打靶场。大门敞开着,各种各样的人都往里涌;那年头儿大伙儿还乐于去寻这种小开心,因为上汉堡的路程太远,能去见大世面以致瞧不起家乡的小玩艺儿的人毕竟不多。--我爬完橡木旋梯,一眼瞧见丽赛的母亲坐在大厅的门口收票。我亲亲热热地走到她身边,心想她一定会像个老朋友似地招呼我;谁料地木呆呆地坐着,伸手接过我的票,一声不吭,仿佛我跟她们家丝毫没有关系似的。--我怀着颇有点受了委屈的心情走进大厅;厅内一片嘈杂,等着看表演的人们全都压低了嗓门在聊天,再加城里的乐师也领着三个伙计在演奏。我的眼睛首先注意到的,是大厅前边挂在乐队席上方的一面红色帷幕。帷幕中央画着一张金色的七弦琴,琴的上方交叉地立着两支长号;而当时尤其令我觉得稀罕的是,在长号的嘴子上还各挂着一个面具,这边一个阴沉沉的,那边一个笑呵呵的,但眼睛都只有两个空洞。--最前面三排已经坐满了,我挤到第四条长凳上,在那儿发现有我的一个同学坐在自己父母亲旁边。在我们身后,座位便逐渐高上去,直到最后那条只买站票的所谓廊子,离地板差不多已足有一人高。那儿似乎也已经客满;我看不十分清楚,因为只在两边墙壁上挂着的白铁罐中点着不多几支油脂烛,光线微弱,加之粗笨的木橡顶棚也使厅内变得幽暗。我的邻座要给我讲一件发生在学校里的趣闻;我不明白,他怎么还有心思去想这档子事;我眼睛看见的,只有那在舞台和乐地的灯光照耀下显得十分庄严的幕布。这当儿它轻轻颤动起来,幕后那个神秘的世界业已开始活动。又过了一瞬,墓地传出一响清脆的锣声,观众席上的嘈杂声冥然而止,帷幕便迅速升起了。--我只往舞台上一瞅,时光仿佛就倒退了一千年。我看见一座有着望楼和吊桥的中世纪城堡,两个一尺高的小人儿站在院子当中,激动地谈着话。一个人蓄着黑胡子,头戴饰有羽毛的银盔,身披绣金斗篷,下身穿着条红裤子,这就是普法尔兹伯爵西格弗里特。他正要去征讨信奉异教的摩尔人,因此吩咐身穿蓝色绣金短袄站在一旁的年轻管家戈洛,要他留在城堡中保护伯爵夫人格诺维娃。可是不忠心的戈洛装模作样,恰似拼命反对自己的好主人单枪匹马去投入这场恶战。他俩在争论时不住地转动脑袋,胳臂也一下一下地猛甩猛挥。这时吊桥外边传来一阵微弱的、拖长的喇叭声,跟着美丽的格诺维娃便穿着天蓝色长裙,从望楼后奔了出来,一下抱住丈夫的肩膀:“啊,我最最心爱的西格弗里特,但愿残暴的异教徒别杀死了你啊!”可是她毫无办法;喇叭声再次传来,伯爵挺直身子,威严地跨过吊桥,离开了院子;外面一支队伍开技的声音清楚可闻。如今刁恶的戈洛成了城堡中的主宰。
戏继续演着,以下的故事跟你在书里读到的一个样。--我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完全给迷住了。木偶们的那些稀罕的举动,那些就像真是从它们嘴里发出来的纤细而嘶哑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赋予了这些小小的人儿以神秘的生命,赋予了它们以紧紧吸引着我双眼的磁石般的力量。
第二幕更加精彩。在城堡里的仆人中出现了一个穿黄布褂子的老兄,名字叫卡斯佩尔。如果说这小子还不算活蹦乱跳的话,那就永远不会有什么东西是活蹦乱跳的啦;他不住地逗着乐子,观众笑得连大厅都抖动起来;他的鼻子大得像条香肠,中间必定还装着关节,因为在他发出愚蠢而滑稽的大笑的时候,那鼻头还会左右摇动,仿佛他自己也乐得不可开交似的;同时他的嘴巴也张得很大,下巴颏碰得咔啦咔啦直响,就像一头老猫头鹰在打咕噜一样。常常只听一声“来哉!”他便已经跳到舞台上;然后他转向观众,先只用他的大拇指与观众攀谈;他这大拇指意味深长地转来转去,恰似真的在讲:“这儿没有,那儿没有;你得不着,你啥也没有!”(1)临了儿再加上他那对斜视的眼睛,真正太富于诱惑力了,以致不多会儿工夫,全场的观众也净都变成了瞟瞟眼。我更让这可爱的家伙完全给迷住啦。
戏终于收场,我又坐在家里的起居室里,不声不响地吃着我的好妈妈重新替我热好的烤肉。父亲坐在靠椅上,抽着他那每晚必抽的烟斗。“喏,孩子,”他开了腔,“它们跟活人一样吗?”
“我不知道,爸爸,”我继续在碗里舀着说;我的脑子还完全乱糟糟的。
他若有所悟地微笑着,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听着,保罗,”他随后说,“你不能常进戏园子;闹不好,那些木偶最后也会跟你一块儿进学校去的。”
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在接下来的两天中,我的代数练习退步得
(1)变戏法的口诀。
很厉害,以致数学教员警告说,要把我从第一名上降下来。可不,当我脑子里想着写a+b=x-c的时候,耳畔却听到美丽的格诺维娃那小鸟啁啾般纤细的声音:“啊,我最最心爱的西格弗里特,但愿残暴的异教徒别杀死了你啊!”有一回--幸好没谁瞧见--我甚至在石板上写成了五十格诺维娃。一次半夜里在卧室中,冷丁里一声震天价响的“来哉”,穿着黄布大褂的可爱的卡斯佩尔便一个箭步跳到了我床上,他把两条胳臂撑在我脑袋左右的枕头里,俯下身来冲着我狂笑:“哈哈,我的好兄弟!哈哈,我最亲爱的兄弟!”笑着笑着就用他那长长的红鼻子来啄我自己的鼻子,我便醒了过来。自然我也立刻明白,那只是一个梦。
我把这一切全憋在心里,在家里不敢提木偶戏一个字。谁知到了紧接着的礼拜天,喊话人又走街串巷,一边敲着铜盆一边高声宣告:“今天晚上在打靶场,公演四幕木偶戏《浮士德博士下地狱》啊!”--这下可再也憋不住了。就像头猫儿围着热粥转一样,我不声不响地在父亲身边踅来踅去,终于,他理解了我那痴呆的目光。
“波勒,”他道,“看你心里不滴出血来才怪噗;也许治你病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你看个够。”说着,他便把手伸进背心口袋,掏了两个先令出来给我。
我立刻跑出家门,到了街上才明白过来,离戏开演还有整整八个钟头,够我等的呢。不过我仍然跑到花园后面的人行道上。站在打靶场敞着门的牧地前,我仿佛受着什么东西的吸引,不知不觉便走了进去;没准儿有几个木偶正从楼上的窗口往外张望吧,我想;要知道戏台就摆在房子的后墙边啊。不过,我先还得穿过牧地的凸起部分,那儿长满了茂密的菩提树和栗子树。我心里有点害怕,正在那里脚根不前,突然一头挂在旁边的大公羊往我背上猛抵一下,我便往前踉跄了约二十步。着啊,我一看四周,已经站在大树底下。
那是个阴晦的秋日,一片片黄叶已经从树上飘落下来,在我头顶上的空中,一群向海上飞去的水鸟在发出鸣叫;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影,听不见一点人声。我慢慢穿过野草凄迷的小径,来到了一片隔在园子和楼房间的石砌院坝上;院坝并不宽。--真的!那楼上果然有两扇朝着院子的大窗户;可是,在那些用铅条嵌起来的小小的窗玻璃背后,却黑洞洞的啥也没有,一个木偶都看不见。我站了一会儿,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中,不禁心惊胆战起来。
这当口,我发现沉重的院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一掌宽,与此同时,一个小小的黑发的脑袋也从门缝中深了出来。
“丽赛!”我失声叫道。
她张大黑黝黝的眼睛望着我。
“上帝保佑!”她说,“我真不知道外边喊喊嚷嚷的是什么东西!可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吗?--我在遛达着玩儿,丽赛!--可你告诉我,你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在演戏?”
她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可是,你们又在这儿干吗呢?”我继续追问,同时越过院坝朝着她走去。
“我等我爸爸,”她回答,“他回旅馆取绳子和钉子去了;他在做今晚上演出的准备。”
“就你独个儿在这里吗,丽赛?”
“啊不;你不是也在这儿吗!”
“我是问,”我说,“你的母亲在不在楼上?”
不,母亲坐在旅馆里补木偶的衣服,只有丽赛独个儿在这里。
“听好了,”我又开始说,“请你帮个忙;在你们的木偶中有一个叫卡斯佩尔的,我非常想在近处看看他。”
“你说那个小丑吗?”丽赛问,好像考虑了一会儿。“喏,行啊;只是得快一些,要不爸爸就回来啦!”
说着我们就走进楼里,跑上陡斜的旋转楼梯。--大厅里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开向院子的窗户全让戏台给遮着了,只是这儿那儿地从幕布的缝隙中射进来一条条光线。
“来!”丽赛招呼我,同时把挂在侧面墙边的一条当挡子的睡毯撩上去;我们往里一钻,我就已经站在那神奇的殿堂前。--可是,从背后看去,在大白天里,这儿显得是那样寒酸;仅仅是一个用木板条钉成的框子,上面垂着一块块色彩斑驳的布片;而它便是圣女格诺维娃向我展示自己的一生,使我神往陶醉的舞台。
然而我抱怨得太早了;那儿,在布景和墙壁之间绷着的一根铁丝上,挂着两个漂亮的木偶;由于它们是背朝着我,我没有认出是谁来。
“其他木偶在哪儿,丽赛?”我问;我真巴不得一下子看见整个班子。
“在这个箱子里,”丽赛回答,举起小拳头敲了敲一口放在角落的大木箱,“那边的两个已经穿戴好了,过去好好瞧瞧吧,他也在那儿,你的朋友卡斯佩尔!”
果真不错,就是卡斯佩尔。
“今晚上他又要演出吗?”我问。
“当然要演,每天晚上都少不了他!”
我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端详着我亲爱的无所不能的小丑。只见他由七根线系着,吊在铁丝上晃晃荡荡,脑袋耷拉在胸前,大眼睛盯着地上,红鼻子伸着就像条宽宽的鸟喙儿似的。
“卡斯佩尔呀,卡斯佩尔,”我自顾自地说,“瞧你吊在那儿多可怜!”
蓦地,他像是回答我似的;“等着瞧吧,好兄弟,今晚上等着瞧吧!”
只是我自己脑子里在嘀咕呢,还是卡斯佩尔真对我这么说了呢?我不知道。
我转过脸来,丽赛已经不在跟前;她准是跑到了大门口,监视父亲是不是已经走回来啦。--这当口我听见她在大厅门边喊;
“喂,可别动我的木偶啊!”
说得是--叫我怎么能不动呢。我轻手轻脚地爬上旁边的一条长凳,开始一根一根地扯起那些线来;先是下巴颏儿啪啦啪啦动了,接着胳臂便举了起来,临了儿那根神奇的大拇指也开始灵巧地转来转去。这玩艺儿一点儿不困难;我压根儿没想到演木偶戏竟这么容易。--只不过胳臂仅仅能一前一后地动;而在新近演过的戏里,卡斯佩尔显然曾经把胳臂向两边伸,是的,他甚至还用它们抱住过脑袋呐!我于是猛拽所有的线,还企图用手搬弯他的胳臂,但是不成。搬着搬着,木偶的身体内忽然咋啦一声。“且慢!”我想,“快快住手吧!你这样会闯祸的!”
我轻轻地从凳子上爬下来,同时已听见丽赛走回大厅的声音。
“快点儿,快点儿!”她一边叫喊,一边就拽着我穿过黑暗的场子,向外面的旋梯走去。“我原本是不该放你进来的,”她继续说,“管他呢,这下你该高兴了吧!”
我想起刚才那咋啦一声。“嘿,没什么事儿!”我自己安慰着自己,跑下旋梯,穿过后门,到了外边。
总算搞清楚了,卡斯佩尔不过是个真正的木偶;可是丽赛--她的口音是多么动听(1)!她并且马上就亲亲热热地领我上去看了她的木偶!诚然,她自己就告诉我,她是瞒着父亲这样做的,这不完全对头。不过,就算不光彩,我还是得承认:这样的秘密行径我心里并非不喜欢,相反,它倒使事情别有一番滋味儿。我想,当我穿过园子里的菩提树和栗子树,重新向着人行道慢慢溜达时,脸上一定带着洋洋得意的微笑。
(1)木偶艺人一家操的是南德方言。
我尽管转着这样一些自我陶醉的念头,可时不时地耳朵里仍响起那木偶身体中发出的咔啦一声,一整天,我想尽了办法,也没能使现在从我内心里发出的这个声音安静下去。
已经打了七点。今天是礼拜天晚上,打靶场内更加座无虚席;这次我是站在离地板五码高的后边,在只花两个先令的廊子上。白铁罩子里的油脂烛发着光,城里的乐师和伙计拉起小提琴;帷幕徐徐升了上去。
台上出现一间屋顶像穹隆似的哥特式房间。浮士德博士身穿黑色长袍,坐在一本翻开的大书前;他苦苦抱怨,他所有的学问都没有用处;他衣裳破旧,负债累累,因此只好去找地狱里的魔鬼帮助。
“是谁在呼唤我?”从左边的穹顶上传下来一个可怕的声音。
“浮士德,浮士德,别听他的!”从右边传来另一个温柔的声音。
然而浮士德与恶魔立下了誓约。
“可悲啊,可悲啊,你可怜的灵魂!”天使的叹息声轻得像微风;而同时,左边却响起咯咯咯的狂笑,笑声响彻了整个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