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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她来自大洋彼岸(上)

行李收拾好了,可房里并未因此变得舒服些。我的表兄,一位年轻的建筑师,两天来就住在旅馆的这间房里,眼下正像个无聊地消磨着时光的人一样,口里衔着他的雪茄,默默地在那儿踱来踱去。--那是一个温暖的九月之夜,敞开着的窗户外星光灿烂;在下边的街道上,大城市的喧嚣声和辚辚的车声俱已静息,只有从远远的港口里,飘来夜风戏弄着船上的旗帜和缆绳所发出的猎猎声。

“啥时候起程,阿尔弗雷德?”我问。

“送我上船的小艇三点开。”

“你不想再睡几个小时吗?”

他摇摇头。

“那就让我留下陪你吧。我的瞌睡明天在回家去的车里补。要是你愿意,给我讲一讲--关于她!她,我是压根儿不了解;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阿尔弗雷德关上窗户,拧高灯芯,使房里变得亮堂起来。

“坐下耐心地听吧,”他说,“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和她一起生活在我父母家里时--我俩面对面坐下来后,阿尔弗雷德开始讲道--我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她呢,可能还小几岁。当时,她父亲还在西印度群岛中的某一个岛子上;在那儿,他凭着自己的运气和机灵,在相当短的时间里就从一个毫无资产的商人,一变而成了富有的种植园主。几年前,他已经把自己的女儿送回德国,好让她学习他家乡的习俗和礼节;谁知她一直念书的那所寄宿学校却因女住持的逝世而解散了,在找到新的寄宿学校以前,只好把她托给我的父母亲照管。还在见到她本人之前很久,我的脑袋里已经充满了种种有关地的幻想,特别是现在我母亲真的在自己和父亲的寝室旁边为她准备起一间小屋来时,情况更是这样。要知道,小姑娘身上存在着一个秘密。倒不仅仅因为,她来自世界的另外一个角落,是一位种植园主的闺女;这些种植园主,我在我的图画书里看见他们都是既有钱得要命,又凶残得可怕的,--而巨我还知道,她母亲并不是她父亲的妻子。关于这个女人的情况我无从进一步了解;因此,我最爱把她想象成一个好看的黑女人,皮肤就像乌檀木,发间绕着一串串珍珠,胳臂上戴着亮锃锃的银镯子。

终于,在二月里的一个傍晚,一辆马车停在了我家门外的台阶前。车上先下来一个白头发的小老头儿,他是一家与她父亲相好的商号里的伙计,受了东家的差遣,把小姑娘送给她的新的监护人。他跟着就从车上抱下来一个让无数的头巾和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牵着她郑重其事地走进我家里,简短而得体地讲了几句话,就把小姑娘托付给了参议老爷和参议夫人。--可当她揭开面纱的一刹那,我是多么吃惊啊!她皮肤不是黑色的,甚至连棕色也不是;在我看来,她甚至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小姑娘还更加白暂。我仿佛现在仍然看见,在母亲替她脱下镶着皮毛边饰的旅行斗篷的当儿,她如何睁着一双大眼睛,东瞅瞅,西看看。帽子和手套也搞去了,玲珑娇小的身躯整个儿从复杂臃肿的旅途装束中剥了出来,她终于以本来面目站在那儿,把手伸向我的母亲,微微有些踌躇地说:

“你就是我的阿姨吗?”

我母亲抚开垂在她额头上的漆黑漆黑的发卷儿,把她搂在怀中亲吻;这时我惊讶地发现,小姑娘对这样的爱抚反应极为热烈。接着母亲把我也拽过去。

“这是我的儿子!”她说。“你好生瞧瞧他,燕妮;他模样儿挺俊的,只是性子太野了;这下子正好,有了个小姑娘作他的游伴。”

燕妮转过头来,把手伸给我,与此同时却向我投来如此狡黠的一瞥,好像想告诉我:

“你好,朋友,咱们会合得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已表明情况果真如此;对于这么个娇小轻灵的女孩子,没有一棵树太高,没有一处墙头太危险。她几乎总是和我们男孩在一块儿玩,而且在我们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大家的头儿,主要倒不是因为她的勇敢,而是因为她的美丽。在她的带动下,我才经常真正是翻了天,以至我父亲被吵得从书房中跑出来,用严厉的命令终止我们全部的开心乐事。和父亲,燕妮一直无法亲近,而和母亲的关系却越来越亲密;父亲不懂得和小孩子们打交道;在看着这个奇情的小女孩时,他的目光中似乎总带着疑虑。同样,燕妮也未能赢得约瑟芬姑妈的欢心;这位可敬而又颇为严厉的老处女,她督促我们完成学校作业的那个刻板劲儿够叫人讨厌的。可是燕妮仍然没让她的巨大权威给镇住,相反倒很快对她开展了一场持久的游击战;可敬的姑妈从此不管走到哪儿,都随时得谨防踩上恶作剧的地雷,不是自己给吓一跳,就是引得人家哈哈笑。

不过,燕妮干的也不仅是这种调皮捣蛋的事,我们还能在一起聊天。她知道各式各样的童话和故事,一讲起来就眉飞色舞,热烈地打着手势;这些童话和故事多数恐怕都是在寄宿学校听来的,但也有一些我相信还是产生在她那从前的故乡。因此,每当黄昏时分,人们经常可以在通往阁楼的楼梯上,或者在巨大的旅行箱里,在晦暗的光线中,发现我和她坐在一起;我们所呆的地方越秘密,童话中所有那些奇异而可爱的形象,那些中了魔法的巨人,那位白雪公主,那个霍勒太太,他们就越加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种对于隐蔽的讲故事场所的酷爱,促使我们去不断发现新的藏身之地;是的,我记得我们最后选中一只大空桶,在离父亲的书房不远的打包间里。每天傍晚我补习完功课回来,一有可能就跟燕妮一起蹲在这个无比神圣的所在中;我事先替自己的小提灯找了些蜡烛头,现在把灯放在膝头间,从桶内把搭在头顶上的一块大盖板重新拉严实,这一来两人就像坐在了一间与世隔绝的小房间里似的。晚上去找找父亲的人从旁边经过,听见桶里有叽叽咕咕的声音,没准儿还发现从桶内射出来的一线线亮光,就总爱去问寝室对面的那位老书记;可我们的老先生也说不清楚怎么会有这等怪事。直等到我们的蜡烛头点完了,或者听见女仆在大门口叫我们,我们才像两只黄鼠狼似的从桶里悄悄爬出来,赶在父亲离开书房之前,溜回自己的卧室去。

只是关于她的父母亲,尤其是她的母亲,我们却从来没有谈过,仅仅有一个礼拜天的早上是例外。--当时我和小朋友们玩着“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在我家住宅的旁边,花园的背后,从我祖父在世时起就立着一片空厂房,附带着许多黑暗的地窖和斗室,以及层层叠叠垒上去的小阁楼。其余的强盗早都在这迷宫中钻得不知去向;唯有我--我自然也是他们一伙的--还站在花园中犹豫不决。我想着燕妮,她往常总一块儿玩,而且在爬房顶和翻铁门时从不落在最漂悍的强盗后面;可今天约瑟芬姑妈硬把她按在座位上写作文,我知道她坐在里边的那间小屋的窗户正好朝着花园。这当口,我一边听见院子外边的大门口,官兵的首领正在对自己的部下训话,一边蹑手蹑脚地贴着围墙绕到房子跟前,在一丛迎春花的掩护下,探着脑袋朝燕妮房中窥视。

只见她坐在作文本前进,一支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然而,她看上去心不在焉,一只手埋在头上黑色的鬈发中,另一只手已将可怜的鹅毛笔在桌上掏得稀烂。--在她的文具旁边,摆着约瑟芬姑妈的那个我们十分熟悉的银针盒,再过去一点儿,则摆着一块归我所有的大磁铁。突然,在她似乎无聊得要命地让目光柱前一扫的一刹那,从她那黑色的眸子里射出来一道喜悦的光辉;把这两样东西好好用一下的某种想法看来已在她的小脑瓜地里形成了。神不守舍的急情一变而为专心致志的工作。她把约瑟芬姑妈的银针盒里的宝贝兜底儿倒在桌子上,然后抓起磁铁,用它忙不迭地在那些针上一根一根磨擦起来。她坐在那儿,像个美丽的小妖精似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仿佛她已预先品尝到了恶作剧的快乐,看见那老处女把自己这些地道的英国针从盒子里取出来时,发现它们竟谜一般地纠结成了一团,又是惊讶,又是气恼。当她越来越带劲儿地干她那幸灾乐祸的勾当的时候,她的小脸上不断地泛起忍俊不禁的笑意,以致雪白光洁的米牙也从红红的嘴唇中绽露了出来。

我轻轻敲了敲窗户;要晓得,院子里已经响起官兵出发的号角声。燕妮怔了一下;可一当认出是自己的伙伴时,她就冲我点了点头,赶紧把那乱七八糟的一堆放回到了约瑟芬姑妈的银针盒里。随后,她把黑发掠到耳朵后面,跪着脚尖蜇到我面前。

“燕妮,”我悄声说,“咱们玩官兵捉强盗!”

她小心地推开窗:

“谁装强盗,阿尔弗雷德?”

“我和你;其他的早已藏好啦。”

“等一等!”她立刻悄悄溜回去,推上了通往起居室的房门的插销。“回见,约瑟芬姑妈!”--她迅速回到窗口,轻轻一跳就站在了花园里。

那是一个美丽的春日,花园和院子里都阳光灿烂。一株株把枝丫高高地铺开在屋顶上的老梨树缀满了白色的小花,花间的嫩叶则泛着绿色的亮光;然而在底下的小丛林中,枝间才稀稀落落地吐出绿色叶片,燕妮的白裙子很可能使我们暴露。我抓住她的手,拽着她钻过树丛,紧贴着墙根往前走;在听见前面一幢厂房的过道上已响起官兵的脚步声的危急关头,我俩便穿过一道园门,溜进了紧里边的那所附属建筑;在它最高一层的阁楼上,就修建着我的鸽舍。等站在了半明不暗的楼梯上,我们才算舒了一口气;我们侥幸地逃脱了。可是我们继续往上爬,先上了第一层阁楼,后又上了第二层阁楼;燕妮在前边,我几乎跟不上她;我感到很惊讶--这我现在还记得--她那双灵巧的小脚在我面前走得稳稳当当的,几乎没有一点声音,简直就像飞上那无数的梯级一样。在爬上最高一层阁楼后,我们便小心翼翼地把角门放下来,并且把一根上帝知道怎么会躺在这偏僻阁楼上的又粗又长的圆木滚过去,压在门上。霎时间,我们听见了旁边鸽舍中的鸽群飞进飞出的振翅声;随后,我俩一道在圆木上坐下来,燕妮用手托着自己的小脑袋,黑色的发卷垂到了脸上。

“累了吧,燕妮?”我问。

她抓起我的手,把它按在她的胸口上。

“你看看,跳得多厉害!”她说。

这当儿,我无意间瞅了瞅她那抓住我的白而细长的手指,蓦然觉得有什么与我平常看见的不一样,但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我思索着,终于看明白了。在她指甲根部的那些个小小的半月形,不像我们其他人似的更鲜明一些,而是呈淡蓝色,比其余部分更暗。我当时尚未从书本里得知,这往往是美洲国家那些十分漂亮的践民的一个特征,即便在她们的血管中仅仅只有一滴黑奴的血液;眼下它令我迷惑不解,目光像被吸住了似的无法移开。

终于,她可能也发现了,因为她问我:

“干吗老盯着人家的手瞧?”

我恍然省悟,让她问得很不好意思。

“你自己看。”我说,把她的手指头全部并排起来,使那些原本是粉红色的指甲盖看上去就像一串莹洁的珍珠似的。

她不解何意。

“你这儿这些小月亮怎么会是黑的?”我又说。

她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手,并与我伸过去的手进行对比。

“我不晓得,”她随后回答、“在圣克洛克斯岛(1)上的人全这样。我的母亲还要黑得多,我想。”--

此时从楼下的某一处地窖中,我们听见远远地传来了可能是强盗与官兵进行格斗的喧闹声,不过离咱们的藏匿所还有相当距离。我的思想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干吗你不呆在自己母亲身边呢?”我问。

她又把小脑袋撑在手上。

“我想,人家要我学点东西,”她淡漠地回答。

“难道在那儿就什么也不能学?”

她摇摇头。

“爸爸说,那儿的人讲话上极了。”

(1)位于加勒比海东部的一个小岛,属于小安的列斯群岛中的处女群岛。

我们的阁楼里突然安静得要命,光线也变得朦朦胧胧的,几扇小窗全让蜘蛛网给遮住了,只从面前揭去了一块瓦的屋顶上透进来少许阳光,而且仅仅是在那棵大梨树繁茂的枝叶容许它通过的情况下。燕妮默默地坐在我旁边;我端详着她的小脸;这脸非常白皙,只是在眼睛下边,有一点异样的暗影。

冷丁里她动了动嘴唇,自顾自地大声笑起来。我忍不往也跟着笑了,可马上问她:

“你笑什么来着?”

“它很不喜欢爸爸!”

“谁呢?”

“妈妈的长尾巴猴子呗!”

“你爸爸对它不好吗?”

“好!--我不知道。--他每次上我们家去,它都偷他衬衣招缝中的钻石别针!”

“你爸爸不和你们住在一起?”

她摇摇脑袋。

“他经常只是夜里才来;他住在城里的一幢大房子里。是妈妈告诉我的,我没有上那儿去过。”

“这样!--那么你们又住在哪儿呢,你和你妈妈?”

“我们住的地方也挺美。在城外,房子周围是一片花园,高高地在大海湾上边,门前是一条有许多圆柱的长廊;我和妈妈常常坐在那里,我们看得见所有从海L驶来的船。”--她沉默了一忽儿。“啊,她真美,我的妈妈!”她骄傲地说。然后她放低语调,几乎是哀伤地补充了一句:“她额头上的黑色发卷儿真是再漂亮不过啊!”话刚出口,小姑娘已伤心地哭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听见楼下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官兵们吹铁皮喇叭的声音;他们像是停在了第一层阁楼的楼梯口,正在商量主意。我跃起身来,东瞅西瞅。我们没有考虑到,这儿毫无退路。

“咱们必须抵抗,”我低声说,“咱们给包围啦。”

燕妮飞快擦干泪水。

“还没有,阿尔弗雷德!”说时她指了指屋顶上那个窟窿。“你得从这儿爬出去,然后抱住老梨树溜到花园里。”

“这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嚯!”她高叫一声,“我才不会叫他们这位哩。”边说边仰起头去望着屋顶下那个最最黑暗的角落。“快,帮我一把!我要爬到顶上那根横梁高头去;然后我就可以看见他们怎样在底下奔来奔去了!”

这主意挺棒;没过几秒钟,她就在我的帮助下,攀着一根根衡木往上翻,最后终于骑在了黑洞洞的屋脊下边那根最高最高的小横梁上。

“瞅得见我吗?”当我又站在地上后,她大声问。

“喂,我瞅见你的白手啦。”

“还瞅得见?”

“不,什么也瞅不见了。”

“那么快,快离开!”--

然而屋顶上的窟窿太小。我再拔掉一块大瓦,硬把身子挤过去;要知道来缉拿强盗的官兵已经大声哈喝着冲到了吊门下,我听见那根沉重的圆木已经在动了。

我已不记得是怎么搞的;可是刚一爬到外边,我就感觉脚下的屋瓦在往下越;我的身体也滑动起来,树枝击打着我的脸,四周响起一片噼啪噼啪的声音;幸好我在越来越快地往下掉的当口,抓住了一根树枝,我就挂在这根树枝上急速下沉;与此同时便有不少屋瓦打我身边飞过,摔碎在花园中的地上;终于,我也重重地一下子着了地,随后就几乎是人事不省地躺着不动了。

当我抬起眼时,看见在我头顶上的花枝间有一对因为惊恐而张得大大的眼,还有那美丽的小姑娘的黑色发卷;她把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破烂的屋顶外,从上面俯瞰着我。为了向她表示我还活着,或者说更主要的是为了表示我的勇敢,我拼足劲儿冲她大笑了两声;可当我随后一转头,便瞅见了我父亲严厉的面孔。他两眼紧盯着我,看样子更多地是气恼,而不是担心;约瑟芬姑妈也远远地出现了,在她那吓得僵住了的手里,拿着永远都少不了的编织活计。我直到今天还不明白,燕妮怎么会那么快就从楼上来到了我们身边。她一下子扑到我身上,开始把我耷拉在脸上和太阳穴上的头发抹开;可这时父亲却猛地伸过手来,像是要将我从地上拽起的样子;没想到燕妮竟腾地一下跳了上去。

“你,”她吼叫着,小身躯整个都挺直了,“不许碰他!”她把捏得紧紧的小拳头伸到了父亲的面孔前,眼睛里边像要喷出火来似的。

父亲往后倒退一步,习惯地闭紧了嘴唇,把双手背在背后,一转身径自回书房去了,一边走一边在嘴里叽咕些什么。我恍馆听见,他好像说了句:“绝不能这样下去。”

这当口母亲也来到花园里,燕妮飞快向她奔去;我看见慈祥的妇人如何把她激动得不住哆嗦的小身躯紧紧搂在胸前,轻声安慰着她;说了些什么我却没有听见。

打这天起--我如此认为--在我俩心中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难舍难分、相依为命的感情;这就播下了一粒种子,这粒种子虽然沉睡了许多年,但后来在月光下却开出童话般的蓝色花朵,这花朵的芳馨眼下还令我心醉神迷。

叫我怎样给你描述那些个琐碎而难以捉摸的小事呢!在紧接着的一些天,每当要吃午饭父亲命令我去拉钟叫女仆的时候,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完全说出口,燕妮肯定就已经抓住了铃绳;她这样做只不过为了不让我一瘸一拐地走去,这会使大家又想起那天的倒霉事。

然而好景不常,坏消息传来:为燕妮已经找到一所新的寄宿学校,分别的日子就要到啦。--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坐在我们的老梨树上,心里说不清是怀着悲哀还是恼恨,一个接一个把那些尚未成熟的梨子从枝头上拽下来,向着邻居阁楼上那些无辜的窗户掷去,直到脚下悉悉索索的声音引起我注意为止。低头一瞅,看见燕妮身穿南京产的黄棉布的旅行斗篷,正一棵树枝又一棵树枝地向着我爬上来了。到了上边,她用一条胳臂搂着树干,随后从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戒指来,把它套在我的手上。她一语不发,只是用她那双大眼睛极其哀伤地望着我。我这个懂事又不懂事的傻小子,一切都随她的便;我的手指经戒指一装饰好看多了。在我颇有些尴尬地在那儿瞧着的时候,燕妮又像来时一样不声不响地去了。这时我才赶快从树上往下越,险些儿又摔倒在地上。可是等我穿过宅子,赶到大门口,马车已经跑远;我只看见一条白色的小手绢,在朝留在后面的我们频频挥动。

这下子我才突然感到偶然若失,盯着自己手上的小小纪念品出了神。那是只镶嵌着耿娼的金戒指。--我当时不知道,燕妮是把自己手头最珍贵的东西赠给我了。

阿尔弗雷德在讲故事时已把雪茄放到一边。

“你不抽烟,”他说,“可我不能看见你这么傻坐着,你得有点什么消遣的东西才是。”说着,他打开一只放在旅行箱旁边的盛酒瓶的匣子;转眼间,我手里已端着一只磨花玻璃杯,杯中香气四溢。

“阿里康特(1)的葡萄酒!”阿尔弗雷德说,“这儿还有用麝香草包起来

(1)濒临地中海的西班牙省份,以盛产葡萄酒著称。

的无花果!我了解,你像那位原始医学的发明者(1)一样,喜欢吃甜美可口的东西。这是燕妮的父亲送的礼物;当我几天前离开他时,他把它们给我亲手打在了行李里。”

“可你没有讲到你哥哥,”当阿尔弗雷德重新坐到我身旁时,我向他指出。

“我哥哥汉斯当时在一所离家很远的农艺学校里念书;可他后来也认识了燕妮;”阿尔弗雷德回答,“因为他的妻子和燕妮同在一所寄宿学校里呆过,燕妮在中学毕业后留在了那儿。--我自己呢,是十年后才又见到了她。”

“那是在去年的六月里。你知道,我当时替某位富有的伯爵夫人在她的村干里建了一座小聚会厅,到头来却染上了在那地方开始流行的伤寒病。我得到很好的护理,然而却远离故乡,生着两条瘦骨磷峋的长胳臂的那位老兄(2)巴不得将我抓去。--我父亲那会儿留在家中由约瑟芬姑妈照顾,我母亲则住在我哥哥的庄园里,她自己也病倒了,只好忍痛把照护儿子的事托付别人。现在眼看着我们两人都快痊愈了,我打算再过几天就踏上归程。哥哥的庄园我还不曾去过。它是他临结婚前才从某人的遗产中买下来的;此人的祖先是位富有的法国流亡者,据说不只邸宅是他建的,特别是哪与周围的巨大园林,也是按照勒依特尔(3)的风格布置起来的。母亲来信称,这片园林的一大部分,即所谓林苑,眼下尚完好无损;甚至于那些以路易十五宫里的美女当模特儿的优美雕像,还像着了魔似的静静地立在这儿那儿的水地前,幽径边,为高高的树墙所隔离和掩藏着。

“眼看我就要动身了,我生性开朗的嫂子又寄来一封信。‘你来了,’她写道,‘咱们就可以一块儿读读儿童故事。我有一些生动的插图,其中一幅上画着个强盗未婚妻,美丽白皙的小脸,头发乌黑乌黑。她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凝视着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因为这抬头上曾经戴过一枚戒指,她把它送给某个不忠实的强盗啦。’我拿着这封信,腾地一下跳起身,在自己的行李中东翻西翻,终于翻出一个我保存各式各样小珍宝的象牙匣儿来。燕妮的戒指也在里边。它上边挂着一条黑缎带,因为在那次分别后的头一段时间,我自然是十分秘密地将它戴在胸前。后来它又

(1)似指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提(约公元前460-377)。

(2)指死神。

(3)安德烈.勒依特尔(1613一1700),法国园林风格的创始人。

跑到小匣子里和其它宝贝一起了;这匣子我也是早就有了的。现在我又做了小时候曾经做过的事,仿佛非如此不行似的;我自找解嘲似地笑了笑,把戒指重新挂在脖子上。”

“你在回去时不要怕绕那一点儿弯路!”--阿尔弗雷德中断了自己的回忆。--“那座庄园离此不过半英里;再说汉斯告诉我,你早就答应了去看他们。你将会发现,它的的确确如我母亲信里写的一样。”--

去年六月里的一天午后,我终于离开烈日曝晒下的公路,驶进了通往庄园的林荫道里,道旁耸立着一色的栗子树;不一会儿,马车果然停在了一幢宫殿似的邪宅前,建筑风格是所谓的五斗橱式,层层叠叠的装饰显得有些臃肿,不过突出而分明的轮廓和富于立体感的浮雕都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在我心中唤起了对那个已经逝去的伟大而辉煌的时代的记忆。汉斯和他的格蕾特在台阶上迎接我;当我们穿过宽大的过厅时,他们示意我讲话轻一些,因为这会儿母亲还在睡午觉。

我们走进一间正对着大门的敞亮的大厅,通过厅后两扇洞开着的门,到了外边的露台上;台下伸展着一大片草坪,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要高声喊叫,声音才传得到另一面。绿茵之间到处都生长着一丛丛茂盛的玫瑰,有高茎的,有矮茎的,眼下都正好争妍斗艳,盛开怒放,空气中充溢着葱郁的香气。草地背后是一片小丛林,它和草坪一样都显系新近才培植的;但从此再往前,在已经相当远的地方,则耸现出故主人所布置的林苑,高高的树墙,修剪得齐齐整整;花园本身多宽阔,林苑就有多宽阔。这一切都在午后灿烂的阳光辉耀下,展现在我的眼前。

“咱们这乐园怎么样?”年轻的嫂子问。

“叫我还有什么好说呢,格蕾特?--你丈夫拥有这座庄园多久了?”

“我想到上个月已经两年了吧。”

“怎么咱们讲求实际的庄园主竟容忍如此地浪费土地呢?”

“唉,哪儿的话,可别摆出只有你一个人才懂得什么叫诗意的架势啊!”

我哥哥笑了起来,道:

“不过他说得对,格蕾特!--事情嘛是这样的,阿尔弗雷德;我没权利动这些美好的东西,契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感谢上帝!”

“我才不哩。--在一片小池塘中还站着尊维纳斯,地道的路易十五时代的款式。本来我可以拿她卖一大笔钱;可是--就像刚才说过的!”

这当儿格蕾特突然抓住我的手。

“快看!”她大声说。

在我身后的门槛上,站着一位穿着白纱裙的少女,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谁:仍然是西印度群岛的庄园生女儿那双显得异样的眼睛;只是黑色的鬈发不再执拗地纷被在头上,而已经盘成一个光亮的髻子,这会子大得几乎叫她那柔嫩的脖子承受不住似的。

我迎着她走去,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的性格豪爽的嫂子已经插到我俩中间。

“等一等!”她朗声道。“我在你们的嘴上已经看见‘您’啊,‘燕妮小姐’啊,以及一切诸如此类的称呼;这就破坏了咱们的家庭气氛。因此先想想那株老梨树吧!”

燕妮用一只手捂女朋友的嘴,另一只已伸给了我。

“欢迎你,阿尔弗雷德!”她说。

我已有许多年没听见她的声音了;正因此,她那和当初完全一样的呼唤我名字的特殊语调更深深打动了我。

“谢谢你,燕妮,”我回答,“你声音听起来还完全跟小时候一样;不过,你想必也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吧。”

“我再没碰见过其他的阿尔弗雷德,”她答道,“而你呢,又总是躲着我。”

我还未来得及答复地这指责,格蕾特已强行把我俩拆开了。

“行啦行啦,”她嚷道。“喏,燕妮,你去帮我烧咖啡;要晓得他是远道而来的,再说母亲马上也会醒了。”

说话间,母亲果然已跨进门来;和她的重逢使我的心大为震动。她原以为再也见不着自己的儿子了,眼下便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亲吻着他,不断地抚摩他的双颊,就像他还是个孩子似的。随后,我站起身来,准备领母亲到一把扶手椅跟前去,却一眼看见燕妮靠在一个柜子上,脸色苍白,热泪盈眶。当我们打她面前走过时,她身子猛一哆嗦,端在手里的一只瓷碗便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啊,请原谅,原谅我,亲爱的格蕾特!”她叫出声来,同时抱住自己的朋友。

格蕾特温柔地领着她出房去了。

我哥哥微微一笑。

“怎么一下子就激动成这模样!”他说。

“她太富于同情心了,汉斯!”我母亲慈祥地望着她的背影,说道。

格蕾特回到了房间。

“咱们让她独个儿呆一会儿,”她说。“这可怜的孩子本来心情就不平静;他父亲写了信来,他最近几天就会到这里,然后要她跟他一道上皮尔蒙特(1)去。”

这时我才知道,那位阔绰的庄园主迄今无所事事,有心在去温泉浴场休养以后搬进一座新造的宅邪,并让他的女儿充当女主人的角色。--格蕾特看来对他不怎么友好。

“他算是燕妮的父亲,”她说,“可是--啊,我真恨他,真恨这个手一伸就可以为自己的女儿花几千几万,然而对她的人格却一丝一毫也不尊重的家伙。--是的,汉斯,”她继续说,这时她的丈夫温柔地抚摩着她金黄色的头发,像是想平息妻子的怒气似的,“你只要读一读他通常给燕妮回的那些信中的任何一封就够了;至少,我是无法将它们与收据发票什么的区分开。”

我母亲握着年轻嫂子的双手。

“喏喏,咱们的格蕾特也激动了,”她说。“我认识这个男人,就是说,在早些年。可他后来不得不跟艰难的生活作斗争,这样,某些在我们其他人是温暖的感情,在他就变成冷冰冰的了。--情况看来经常就是这样。”

随后,我们坐到一起;应我的亲人们的要求,我再一次讲述了我已在信中向他们报告过的一切。这时燕妮也回到房里,悄悄地坐在格蕾特身边。

晚上,在作了亲切的长谈之后,汉斯把我领进了楼上的卧室。--他走了,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但心里却感到恬适,惬意;要知道,在窗前的花园中,夜笃正放开歌喉,在小树林里婉转啼啭。

我醒来时,房间已为夏日的晨光所照亮。一种健康痊愈和生命充实之感,像暖流似的融贵我的全身,在我几乎是从未经历过的。我穿好衣服,推开窗户;窗下如茵的草坪还披着朝露,迎面则飘来玫瑰的芳香,新鲜而带着清晨的凉意。我的怀表指示着六点,离共进早餐还有一小时。

(1)德国北部的著名温泉疗养地。

我再一次环视房中,据格蕾特打趣地悄悄告诉我,在我到来之前这儿曾是我那强盗未婚妻的秘居。果真不假,在我拉开来的一只梳妆盒的抽屉里,躺着一小块玫瑰色的绸子,绸子中紧紧缠着一束乌亮鸣亮的长发,我好不容易才把它解了出来而没有扯坏。接着,我在床头的搁板上又发现一些写着燕妮的名字的书,便开始翻起来。第一本是年轻女孩子都有的那种纪念册,里边抄满了各式各样的诗句,内容大都很平淡。然而在平淡之中也有不平淡的,正如首信地里藏着带刺的蓟草。映入我眼帘的第一棵蓟草就是:

我是一朵玫瑰,请快将我采摘;

我的根儿裸露,饱经风雨侵害。

不,别碰我啊,不,请你走开;

我不是一朵花,不是一朵玫瑰。

风抓住我,我的裙儿乱飘乱舞;

啊,我只是个无家没娘的女孩。

在最后一句下边画了两道着重线;在纪念册里同样意思的诗行还有好多好多。

我放下纪念册,拿起另一本书。我大吃一惊,手中翻开来的竟是西尔菲德的《种植园主生活纪事》,而且恰恰是绘声绘色地描写那些有色女人的部分。这些优美的生灵,作者几乎不完全承认她们是人,但又把她们描绘得那么富于魅力,简直成了诱使外来的欧洲移民堕落的妖精。在这本书里有些地方也画上了铅笔道,而且常常画得非常重,以致书页都破损了。我蓦然想起许多年前曾与小燕妮进行过的那次谈话;当初她轻松愉快地保存在自己幻想中的一切,如今都势必打上了深深的痛苦的印记了吧。

我站起来,眺望窗外;这时她正在下边的碎石路上漫步。她仍像昨天一样穿着条白纱裙;在那些日子里,除了白纱裙,我就未见她穿过别的什么衣服。

一会儿,我也到了下边的花园里。她走在我面前的一条宽宽的石径上,石径从露台开始,绕着草坪转了一圈。她走得很快,手里提着用绸带系着的草帽荡来荡去,内心似乎挺不平静。我停下来,目送着她。等她不久又走回来时,我便迎上前去。

“请原谅,要是我打扰你的话,”我说。“我没有忘记小燕妮,可我更急于认识大燕妮。”

她马上用她那身黑的眼睛凝视着我。

“可这变化是很不幸的啊,阿尔弗雷德!”她回答。

“我希望压根儿没有变化。昨天你已经暴露自己;你仍然完全是从前那个情感热烈的小燕妮;我甚至觉得你黑色的头发又会从髻子里跳出来,变成儿时一样的那么多小卷卷儿,披散在额头上。而且,”--我继续说--“让我告诉你吧,你那同情心的下意识流露,使我多么地感动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说。

“喏,燕妮,在我母亲拥抱她的儿子的当儿,你手里的瓷碗掉了,这不是同情心又是什么呢?”

“这不是同情心,阿尔弗雷德。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那究竟是什么呢?”我问。

“是嫉妒,”她冷冷地说。

“你讲什么哟,燕妮?”

她不再吭声;可在我俩肩并肩继续向前走去时,我发现她用自己洁白的牙齿紧紧咬着红色的嘴唇。接着,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唉,”她大声道,“你不理解,你还没失去母亲!而且--啊,失去的是一个仍然活在世上的母亲!--我一想到自己曾经是她的孩子,我的脑袋就感到晕眩;要知道,她现在仿佛只生存在我脚底下的深渊里面。不管我怎么不断地拼命想啊,想啊,我都再不能认遗忘的浑饨中把她那美丽的脸庞唤出来。我唯一还看得见的就是她那苗条可爱的身躯,看见她跪在我的小床旁边,嘴里哼着一支奇异的歌,用温柔的黑天鹅绒一般的眼睛望着我,直至我再也抵抗不住睡梦的袭击。”

她默然了。我们重又朝房前走去,却见我的嫂子站在露台上,正用手绢向我们挥。我抓住了姑娘的手。

“你觉得不认识我了吗,燕妮?”我问。

“认识,阿尔弗雷德,而且对于我来说,这乃是一种幸福。”

我们登上露台,格蕾特冲我们晃动着食指,笑嘻嘻地吓唬我们。

“要是二位还需要人间的饮食的话,”她说,“那就马上给我到茶桌旁边去!”--说着她便把我们赶进了大厅;在厅中,我们看见母亲已经在和自己的大儿子谈话。此时此地,在如此亲切的气氛中,适才还紧紧笼罩在燕妮年轻的脸上的阴影消散了,或者说它们至少已经从表面上消退,消退到不可见的内心的深处。

午后,我找到机会和燕妮一起回忆我们共同读过的那些儿童故事,她又爽朗而开心地笑了。不止一次,我试图将话题从我的母亲身上引到她的母亲身上,她都要么闷声不响,要么扯起别的什么来。

后来,暑气消减了,我哥哥便叫我们和她妻子一块儿到大草坪上去打羽毛球。这是他礼拜天的一项消遣,因此严格坚持进行,不肯稍有懈怠。他让人搬了一把圈椅到露台上,以便母亲坐在那儿观看。

说起打球,燕妮真叫在行。她那一双敏慧的大眼睛紧盯球儿,两只脚在草坪上时前时后,时左时右,轻盈得就像飞一样。接着,在恰到好处的一刹那,她一挥手臂,球拍就击中迅速下降的球儿,使它又像长上了翅膀似的飞回到空中。有一次,她打得高兴,甚至忘情地把球拍扔了出去,并且大声喊叫起来:“它飞了,它飞了!追上去,追上去!”边喊边冲过草坪,手指头还在头顶上弹得嗒嗒嗒响,像是招呼什么人似的。--或者,当她弯下腰去救球,或者,当球被我哥哥有力的手臂一下子击到了她的身后时,你真得看一看,她那满头乌丝的脑袋如何飞快地往后一仰,柔软的腰肢也跟着美丽的头颅的摆动而轻捷地转了过去。我的眼睛让她完全给吸引住了;在这些有力而又优美的动作中,有点什么东西使人不知不觉地想到处于自然状态的原野。我好心的嫂子看来也被这野性完全倾倒了。趁燕妮还在追逐球儿时,她跑到我跟前来,咬着我的耳朵说道:

“瞧见她啦,阿尔弗雷德?你该是睁着眼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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