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只是一座外貌平庸的小城,我的故乡。它坐落在一片树木不生的海滨平原上,房屋古老而且幽暗。尽管如此,我却始终认为它是一个惬意的地方,而且有两种在人们看来是神圣的鸟儿,显然也和我的想法一样。夏日云淡天高,城市上空总盘旋着一只只鹳鸟(2),它们在下面的屋脊上,筑起了自己的窝;四月南风初拂,燕子必定也随着飞回城里,邻居们便相互传告:它们又回来了,它们又回来了。--眼下正好是燕子归巢季节。在我窗前的花园中,绽放出了头几朵紫罗兰;在那对面的园篱上,已经停着一只燕子,又在呢哺着,唱着它们那支古老的歌:
当我告别的时候,当我告别的时候(3);
越听这支歌,我就越想念一位久已不在人间的女子,对于她,我永远怀着感激之情,为了我少年时代度过的一些美好时光。
我在想象中沿着长街走去,一直到了城边上的圣乔治养老院。和德国北部多数稍微像个样子的城市一样,我们城里也是有所养老院的。它现在的那幢房子,是十六世纪时我们的一位公爵所造;后来在急公好义的市民们的资助下,渐渐发展成一所有相当财力的慈善机关,它为那些一生他经忧患的人们,提供了一个颇为舒适的栖身之地,使他们在获得永久的安息之前,能过一些宁静的日子。--养老院的一边毗连着圣乔治公墓,当年最初一批宗教改革家就曾在这公墓高大的菩提树下面过道;另一边则是一座院子,以及一个与院子紧挨着的小小花园。小时候,我常看见修女们到园中采摘礼拜日做弥撒用的鲜花。从外面的大路上进院子里去,必先穿过两面哥特式大山墙下的一条黑洞洞的门道;进
(1)这篇小说原名《在圣乔治养老院里》。
(2)一种长嘴住脚的大鸟,按德国老百姓的迷信说法,它和燕子一样是能保家宅安宁的吉祥鸟。
(3)这是德国诗人吕克尔特(1788-1866)的《青春之忆》这首诗中的句子。
院子后再穿过一道道小门,才到了房子内部,也就是那间宽敞的礼拜堂以及养老者的卧室。
儿时我常走进那黑洞洞的门道里去;因为早在我记事之前,圣玛利亚大教堂便因有倒塌的危险而被拆去了,多年来教友们都是在圣乔治养老院的礼拜堂里做弥撒。
夏天礼拜日的清晨,我常常滞留在院子里,不肯定送礼拜堂去。这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充满了从旁边花园中飘来的芳香,随着节令的变化,要么是桂竹,要么是丁香,要么是木挥草的薄郁的气息。--不过,这不是我小时候喜欢上教堂会的唯一原因;经常,特别是我起身比较早的礼拜日,我便要走向院子紧里边,朝楼上一墙被旭日映红的窗户张望。在那边,有一对燕子为自己筑起了巢。那些窗户中有一扇总是敞开着的;每当在石块铺的路上响起我的脚步声时,便会有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探出脑袋来,亲切地朝下面对我点头致意。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得匀匀的,上面还压着一顶雪白的小软帽。
“早上好,汉森,”我一见她便喊道。我们孩子们从来都只用她这个姓来叫自己年老的女朋友;我们几乎不知道,她曾经还用过“阿格妮丝”这样一个悦耳动听的名字。想当初,她的蓝眼睛还美丽动人,如今已经灰白的头发还金黄金黄的,这个名字想必对她是再适合不过了吧。她在我祖母家当过多年用人,后来,在我大概十二岁那年,她便作为一位对本城有过贡献的市民的女儿,被收容进了养老院。从此,这个对我们孩子们来说最为重要的角色,便从祖母家中销声匿迹了。要知道,汉森任何时候总能找一些有趣儿的事让我们干,我们不知不觉地就跟着干得入了迷。她为我妹妹剪布娃娃的新衣服纸样;她让我捏着铅笔,按她的要求写各式各样的花体字,或者照着她收藏的眼下很少见的图片,画出一座古老的教堂来。只是过了许久,我才留意到她在和我们相处中有一点特别的情况,就是她从来也没有给我们讲过一篇童话或是传说什么的,虽然我们那个地方民间传说非常非常丰富。而且,每当别人要讲,她就赶紧加以制止,好像这是毫无意义甚至有害的事似的。然而,尽管这样,她却绝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缺少想象力的入。相反,没有一种小动物是她不喜欢的。她特别喜欢燕子,在保护它们的窝免遭我祖母的扫帚之害这点上,她是很成功的;祖母有着荷兰人一般的洁极,把这些小小的不速之客很透了。此外,汉森对燕子的习性似乎还进行过仔细的研究。记得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的石砌地上捡了一只燕子,看模样已经没有一丝儿活气,便送到汉森那儿去。
“美丽的小鸟决死啦,”我说,一边难过地抚摸着燕子铁灰色的羽毛;可汉森却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
“它吗?”汉森间。“它可是鸟中的皇后哩;只要一回到自由的空中就会好的!准是一只老鹰把它吓得掉在了地上,它光凭自己的长翅膀是飞不起来啦。”
随后我们便走进了花园;小燕子一动不动地躺在我的手心里,用一对褐色的大眼睛瞅着我。
“喏,这会儿抛它到空中去吧!”汉森高声说。
我吃惊地看见,那只瞧上去了无生气的燕儿,在从我手掌中给抛出去以后,果真跟人的思想一般迅捷地展开双翅,发出清脆的鸣声,箭也似的飞向了蔚蓝的晴空。
“你要到塔上去看它飞才好哩,”汉森说,“我是讲那座老教堂的钟楼,也只有它还配得上这个称呼啊。”说完,她叹息了一声,摸了摸我的脸蛋,就回到房中干她干惯的事去了。
“汉森干吗叹气呢?”我心里纳闷儿。--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才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且是从一个我当时完全不认识的人口中得到的。
汉森如今是退休了;但她的燕儿们找得着她,我们孩子们也找得着她。礼拜天早上,每当我在弥撒开始前走进这位老处女洁净的房间去的时候,她总是穿得周周正正地坐着在唱赞美诗了。我要是想在她身边的沙发凳上坐下来,她便会说:
“哎,干吗坐这儿?这儿可瞧不见燕子呀!”说着她就把窗台上的一盆犄牛儿草或者丁香花搬开,让我坐到窗下的一把圈椅中去。“可你别把手这么挥来舞去的啊,”她笑容满面地补充说,“像你这样年轻活泼的小伙伴,它们不是天天见得到的。”
接下去,我便静悄悄地坐着,看那些矫健的鸟儿在阳光中飞舞,筑巢,哺育雏燕;而同时,汉森却坐在我对面,讲着过去年代的事:我曾祖父家中的各种庆典,传统的射击比赛会上的游行,以及--她喜欢的话题--老教堂中富丽堂皇的壁画和圣坛等等;她本人就在这儿为最后一名钟楼看守人的孩子行过洗礼呐。这么讲着讲着,一直到从教堂那边传来了管风琴的声音。这时她才站起来,和我并排穿过又窄又长的走廊;只是从两侧房门上边挂着帘子的小气窗射进来一点光线,走廊里因此十分晦暗。偶尔,这些房门碰巧开了一扇,在这阳光突然划破黑暗的几秒钟里,我便看见一些穿戴古怪的老头儿老太太,瞒册地在走廊上走着;他们中的多数,恐怕还是在我出世之前就从城市的公共生活中退出去了。这当儿,我很想问这问那;可是在做弥撒的路上,汉森却是什么也不肯回答我的。我们默默地向前走,出了走廊以后,汉森和她的老伙伴们顺着一道后楼梯到下面养老者的席位上去了;我却爬到楼上的唱诗班旁边,盯着管风琴转动的簧片,做起自己的梦来。一会儿,神父登上了布道坛,可我坦白地讲,他那想必是头头是道的说教,传到我耳鼓里时往往已变成了来自遥远海滨的单调的涛声;因为,在楼下正对着我的地方,挂着一张真人大小的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老的布道者,生着一头望曲的黑色长发,上髭修剪成很奇怪的样子,常常很快就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他大睁着一对忧郁的黑眼睛,仿佛在那个充满圣迹和女巫之类迷信的沉闷世界里,盼望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他不停地对我讲述着我那故乡的过去的故事,跟记载在编年史上的一模一样,一直讲到某个凶残的强盗骑士的最后一次暴行;事后,他的受害者葬在了老教堂中,墓碑上刻下了记述这件事的铭文。--不用说,在管风琴临了儿奏起“上帝保佑我们离开”的当口,我便偷偷地先溜了出去,否则让我年老的女朋友考起我刚才讲到的内容来,那可不是好玩的。
汉森从来不提自己的往事;在我已经当了几年大学生以后,有一年回家度假,才破天荒第一次听她谈了谈她的过去。
那是在四月里她过六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和往年一样,我那天也给她送去了生日的礼物:我祖母按例赏她的两枚金币,以及我们兄妹赠给她的一些小玩艺儿。她招待我喝了一小杯玛拉加酒,在节日中,她在壁橱里总准备着这种酒。我们先聊了一会儿,然后我便请她领我到我早就想去看看的典礼厅中。几个世纪以来,养老院的院长在年终结算以后,都要在那儿大开筵席,以示庆贺。汉森同意我的请求,我俩便并肩穿过黑暗的走廊,向在礼拜堂后面的典礼厅走去。在下后楼梯时我滑了一下,踉跄着窜下了最后几级;这当儿,底楼的一扇门呼地大打开了,门里探出一个恐怕有九十岁的男人的秃脑袋来。他嘟嘟囔囔地咒骂了几句,鼓起一对玻璃球似的眼珠死死瞪着我们,直到我们走到了教堂里边。
我很清楚这家伙,养老院的老头老太都管他叫“看得见幽灵的人”,因为他们说,他真能“瞅见什么来着”。
“他那对眼睛真怕人啊,”我在穿过教堂时说。
汉森却回答:“他根本看不见你;他能看见的,只是他自己过去荒唐的罪恶的生活。”
“可是,”我开玩笑地反驳道,“他却能看见那边角落里的棺材打开了,本来躺在里边的死鬼又跟活人似地在你们中间游来荡去哩。”
“那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孩子。他眼下再害不了人啦。本来,”汉森又加了一句,“他是没资格进养老院的,虽然他也在法官手下混过一阵差事;我们其他人可都是先证明了自己是清清白白的市民以后,才被接受下来的啊。”
说话间,我们已从管事人手里要到钥匙,顺着楼梯走到上面典礼厅里去;那是一间并不特别宽敞的屋子,天花板也低低的。在一面墙边,我们看见一座老式座钟,是某个死在院里的老婆婆的遗物;在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真人大小的画像,画的是一个穿着朴素的红色短袄的男人。除此而外,室内别无装饰。
“他就是建造这座养老院的仁慈的公爵,”汉森说,“人们受着他的恩惠,却不像他生前希望的那样怀念他。”
“可你还记着他呀,汉森。”
她目光和蔼地望着我。
“是的,孩子,”她说,“我这人生性就这样;我是很难忘记什么的。”
朝向大路和公墓的那堵墙上,有一排窗户,上面用铅框嵌着一块一块不大的玻璃,每块玻璃上都用黑色颜料烧了一个名字,全出自一些我们熟知的有声望的市民家庭,名字下边还写着说明,诸如“本城名食品商,卒于公元--”,这最后便是相应的年份。
“你瞧,这是你的曾祖父啊,”汉森指着一块玻璃说,“他老人家我也不会忘记,我父亲向他学手艺,后来还常去请教他,受他的帮助。可惜到了我们最困难的年头,他老人家已合了眼。”
我读着另一个名字:“利波留斯.米夏埃尔.汉森,食品商,卒子公元1799年。”
“这是我父亲!”汉森道。
“你父亲?那你怎么会……”
“你想必是问,我既然是个有声望人家的闺女,怎么又会当了半辈子佣人,对吗?”
“我是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使你家遭到了不幸?”
汉森在一张老式的皮扶手椅上坐下来。“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孩子,”她说,“那是在公元一八0七年,实行大陆封锁(1)的时候;那年头骗子们都发了财,老实人却遭了殃。我父亲就是个老实人,他把这名声一直带进了坟墓里。”汉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我还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他和我从商民街经过,他指着一幢眼下已不存在的古老的房子叫我看。‘好好记住,’他对我说,‘公元一五七九年,那次复活节后第三个礼拜天发生大火灾时,虔诚的商人迈因克.格拉韦莱就住在这里。当火头逼近他家的时候,他便拿着尺子和秤跑到街心来,向上帝发出哀告,他说要是自己什么时候明知故犯,蓄意损害过邻人的一点点利益,那就请上帝把他房子烧光吧。结果呢,大火跳过了他的家,周围的一切却被化为灰烬。’
“‘你瞧,孩子,’我父亲继续往下讲,一边把双手伸向苍穹,‘我也可以这么做,而上帝的惩罚同样会跳过咱们的家。’”--汉森注视着我的脸。“一个人可不能自鸣得意啊,”她然后说。“你如今够大了,我可以把这些事告诉你,等我不在人世时,你必须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才好。--我父亲有个弱点,他很迷信。由于这个弱点,他在那些极端困难的日子干了一件事,使他的心也碎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不能讲那位虔诚的商人的故事。
“在我们家的隔壁住着一个木匠师傅。在他和他的妻子双双早逝以后,我父亲做了他们留下来的儿子的监护人。哈勒,那男孩就叫这个佛里斯兰(2)的名字,很喜欢念书,当时已在我们的拉丁语学校里读五年级。可是,双亲留下的钱不够供他深造,他只好学于自己父亲的手艺。后来出了师,他出去漫游了两年,回到城里又在一位师傅店里当了一段时间的伙计,不多久,全城都知道他做精细的活儿特别在行。我们两人是一块儿长大的,在他还当学徒时,常常从他过去的同学那儿借书来念给我听。你知道,我家住在集市广场上正对市政厅那栋凸出的房子里,在那儿的花园里,现在还生长着一株高大的榉树。我俩常常便坐在这株榉树下念书,头顶上的绿色花朵中却不住地有蜜蜂在嗡嗡营营!--他漫游回来后情况也没变,仍然经常上我家来。一句话,孩子,咱俩相爱了,而且也并不希望保密。
“我的母亲已经过世,至于我父亲对此怎么想,或者说是否想过,我
(1)公元一八O六年,拿破仑为把英国排斥于欧洲市场之外而开始采取的措施。
(2)荷兰北部边境省份,靠近德国。
永远也不得而知。何况,当时我俩的关系也还未发展到需要郑重其事地订婚的程度。
“在一个初春的早晨,我到花园里,园中的番红花和黄色的毛茛花都已含苞待放,周围的一切全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朝气,只有我却心情郁悒,我父亲的忧愁也压迫着我。尽管他从不对我讲他营业上的事,我也感觉出来,情况在越来越快地恶化。最近几个月,我看见市政厅的差役来他写字间的次数更加地勤啦。来人走后,我父亲便把自己关在房里,几小时几小时地不露面。有几次吃午饭,他竟一口菜不尝,便站起来走了。到最后那个礼拜,他把纸牌在自己面前摆来摆去,摆了一通宵。我装作开玩笑似的,随便问他到底想卜什么吉凶;他却闷声不响地手一挥,打发开我,然后干巴巴地一声‘晚安’,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这一切都使我心情沉重,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家里的事情上,对外面春光明媚的世界毫无所知。就在此时,我突然听见从城外的沼泽地里传来了百灵鸟的歌声。你是知道的,孩子,一个人的心在青年时代是如此轻盈,就连一只很小很小的鸟儿也可以带着它飞上天去、我的心情马上变了,仿佛忧愁全都烟消云散,未来充满了阳光;仿佛我只需抬脚走去,一切都会称心如意。我还记得,我怎样跪在花坛旁边,满怀欣喜地观察着一个个花蕾,一片片破土而出的嫩绿色的小草。我当时也想到了哈勒,而且我后来相信,我就只想到了他。这当儿,花园的门开了,我一抬头,看见朝着我走来的正是他。
“也是百灵鸟使他变得这么快活的吗?--他那样子看上去真是一片喜洋洋。
“‘早上好,阿格妮丝,’他高声说,‘你知道有件新鲜事吗?’
“‘准是件喜事吧,哈勒?’
“‘差不离儿;不然还会有什么呢!告诉你,我打算自己开业当师傅啦,就在不久以后。’--你可以想象,孩子,我是如何吃惊哟!我马上就在心里嘀咕:我的上帝,他现在也需要一位师傅娘子啊!
“我当时的样子可能是傻愣愣的,所以哈勒便问我:
“‘你有什么想法吗(1),阿格妮丝?’
“‘我吗,哈勒?我想没有,’我回答。‘我只觉得,这风刮得惊飕飕。’--我显然是在撒谎,但上帝就这么安排,叫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说
(1)原文“fehltdretwas?”一语双关,既可理解为“你有点不舒服吗?”也可以理解为“你缺少什么?”
不出对方希望听到的话。
“‘我可是有哩,’哈勒说,‘我觉得自己眼下还缺少一件最最重要的东西!’
“我沉默着,一言不答。哈勒也默默地在我旁边走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问:
“‘你知不知道,阿格妮丝,过去是否有过一个商人的女儿嫁给一个木匠的儿子这种情况?’
“我抬起头来,他用自己那善良的褐色眼睛恳求地望着我,我于是把手伸给他,用和他同样的口气说:
“‘我想现在会第一次有这种事吧。’
“‘阿格妮丝,’哈勒嚷起来,‘可人家会说什么呢?’
“‘这我不知道,哈勒。--不过,商人的女儿要是穷了呢?’
“‘穷有什么关系,阿格妮丝?’他兴高采烈地拉住我的手,‘难道又年轻又美丽,还不够吗?’
“那真是我幸福的一天!春光明媚,我俩手拉手地走着,尽管我们默默无言,天空中却有成百只百灵鸟在放开歌喉,发出鸡啼。不知不觉间,我们走到了正对住宅的一排接骨木树墙下,在那儿,有一口很深的水井。我把身于探过木板井栏,朝井底张望。
“‘瞧那下边的水闪闪发亮哩!’
“幸福使人心胸开阔,哈勒便想逗着我玩。
“‘水吗?’他道。‘那底下发亮的是金子啊!’
“我不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晓得,在你家这口井里埋着宝藏吗?’他接着说。‘你好生瞧瞧,在井底上坐着一个穿灰色衣服的林德,头戴一项三角帽。他就是那宝藏的看守,这闪闪发光的,只是他手中擎的一盏灯罢了。’
“父亲的窘况突然闪过我心头。这当儿,哈勒却始起一块石子来,扔下井去;但过了半晌,才从下面发出一声重浊的回音。
“‘听见了吗,阿格妮丝,’他说,‘砸到那宝箱上啦。’
“‘哈勒,别瞎叨叨好不好!’我嚷起来,‘瞧你这傻模样儿!’
“‘我只是人家怎么说我怎么说呗!’他回答。
“可是他的话引起我的好奇,同时也许还希望真能获得地下的宝藏,使一切苦难得到结束啊。
“‘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再一次问,‘我可从来不曾听说过。’
“哈勒笑嘻嘻地望着我说:‘叫我怎么说呢!反正不是汉斯,就是孔兹(1)呗,但追根到底,我想还是那个无赖,那个所谓会造金子的人说起来的。’
“‘会造金子的人说的?’--这当儿我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这个所谓会造金子的人,原本是个堕落的游民,他自称能祈福禳灾,为人畜念咒治病,并且有其他种种神秘的本领;靠着这些本领,他在当时一班轻信的人们中赚了大钱。他也就是眼下人们称做看得见幽灵的人的那个家伙。今天的这个称呼跟当年那个一样,他都是当之无愧的。还说当年吧。在最后几天,由于我刚巧在外屋做什么事,就看见他好几次进我父亲的写字间里去。他每次都态度卑怯地问:‘汉森先生在家吗?’可又不等我回答,便神色惶恐地从我身边溜过去。有一次他在里边呆了足足一个小时,他临走前,我听见父亲开写字台的熟悉的声音,然后还仿佛听见钱在丁丁当当地响。这一切眼下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哈勒碰了碰我。
“‘阿格妮丝,你在做梦吧?’他大声问,‘要不就是在想那宝藏吧?’
“唉,哈勒不了解我父亲的处境多么困难,现在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他那美好的未来,而我呢,也是他这本来的一部分。他抓住我的双手,兴冲冲地喊道:
“‘咱们不需要什么宝藏,阿格妮丝。你父亲替我把那份小小的遗产要到手了,这就足够我买一间房子,开一家木工作坊。至于其他一切,’他笑眯眯地补充道,‘就由这双并不太笨的手去张罗吧!’
“哈勒的话里充满了希望,我却无言以对,我心里只记挂着那个宝藏和会造金子的人。我胸口直憋得慌,但不知压迫着它的是一个疯狂的希望呢,还是对迫在眉睫的灾祸的预感。也许我已预感到,不久之后我终身的幸福都要掉进这口井里去了吧。
“第二天,我应一个在附近乡下做牧师的亲戚的请求,去帮助护理他们生病的小孩。可我到那里以后心中始终惴惴不安,近几天来,父亲又特别沉默,特别烦躁,我看见他一个人在花园里奔来奔去,临了儿又立在井边,瞪着井里出神。我担心起来,怕他会戕害自己。到第三天,我又想起他迫不及待地催我离家的情形,因此到了晚上,心中就更加不安。约莫十点钟光景,月亮升起来了,我便请求我表兄当晚送我回城去。
(1)汉斯和孔兹是德国男人常用的名字,常用来泛指这个或那个,犹如我国的张三李四。
他再三劝我放心,结果仍然没用,只好去套了车。当马车停在我家门口时,钟楼上正好敲十二点。看来家里人都已入睡,我敲了好久门,才听见里边退插销的声音。一个睡在楼下门厅旁边的学徒,来为我开了大门。家中一切如常。
“‘先生在家吗?’我问。
“‘先生十点钟就上床睡了,’他回答。
“我这才心情轻松地走回自己楼上的卧室里去,卧室里的窗户正对着花园。--窗外月色皎洁,我没有点灯,走到窗户跟前。月儿挂在接骨木树墙的梢头,尚未抽叶的枝丫清晰地显现在夜空中。我的思绪随目光越出地平线,飞到了伟大仁慈的主身边,向他倾诉着自己的全部忧虑。--可瞧,就在我准备退回房中去的当儿,蓦地发现从树影下的井口中,射出来一道红光,井边上的草丛和顶上的树杈,都像在金色的火焰中烟酒闪亮,历历可见。一阵迷信的恐怖撞住了我,我想到了那个坐在井中的灰衣侏儒手里的蜡烛。可当我再定睛看去,便发现井壁上靠着一架梯子;诚然,从我房里望去,只能看见它的顶端。然而就在这刹那间,我听见从井底发出一声喊叫,接着又是一阵扑通扑通的声音,以及沉浊不清的话语声。亮光突然灭了,我随即清清楚楚听见有人顺着梯子一级一级地爬上来。
“我对幽灵的恐惧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为父亲感到的无以名状的担心。我膝头哆嗦着,走到他在我隔壁的卧室里去。我小心翼翼地撩开他床前的帐慢,只见月光照着一对空空的枕头,父亲那可怜的头颅,怕是很久以来便未曾在这枕上找到过安宁了吧。今夜它们躺在那儿,根本未被他碰过。我顺着楼梯走到通花园的门边,心里怕得要命,但门已落锁,钥匙也拔去了。我转进厨房,点起灯来,随后又走过写字间去,那里的窗户同样也是朝着花园的。我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工夫,眼睛盯住窗外,不知所措。我听见接骨木树丛中有脚步声,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因为月色尽管很好,树后的板栅仍然撤下了一片黑沉沉的阴影。这当口,我听见有人从外面开园门的声音,接着,写字间的门开了,我的父亲走进来了。--我这会儿已很老了,可当时的一幕却仍历历在目。父亲灰白的长发滴着水和汗;平素保持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上,到处粘着绿色的泥污。
“他一看见我,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怎么搞的!干吗这时候就跑回来了?’他粗声粗气地问。
“‘是表兄打发我回来的,爸爸!’
“半夜三更?--他可不该这样哟!’
“我注视着父亲。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我老提心吊胆,’我说,‘老觉得家里离不开我,我必须回到你身边来。’
“老人瘫倒在一把椅子里,双手蒙着脸。
“‘回你房间去吧,’他喃喃道,‘我希望一个人呆着。’
“可是我没有走。‘让我陪着你吧,’我低声说。
“然而,我父亲并未听见我说的话,他抬起头来,仿佛倾听着窗外什么动静。突然,他一跃而起。
“‘别响!’他嚷道,‘你听见没有?’同时张大了眼睛瞪着我。
“我走到窗边,朝外望去。花园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动接骨木树的枝权,发出相互碰击的声音。
“‘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回答。
“我父亲仍然仁立着,恰似正听着什么使他心中充满恐怖的音响。
“‘我觉得这并不是罪过,’他自言自语地说,‘并不是什么作孽的行为,更何况,这并至少到目前为止还在我家里呢。’随后,他便向我转过脸来。‘我知道,孩子,你不相信这个,’他说,‘可它却千真万确。我用幸运棒去探过三次,都证明我花高价换来的消息毫无差错,在咱们家的井里的确藏着一批珍宝,是瑞典人打来时(1)埋下的。我为什么不可以把它起出来呢!--所以我们堵住了泉眼,淘干了井水,今天夜里便动手挖起来了。’
“‘我们?’我问。‘你还讲谁?’
“‘他只是城里一个会干这种事的人。’
“‘你莫不是说那个会造金子的家伙吧?他可不是个好帮手呀!’
“‘用幸运律探宝一点也不犯罪吧,孩子!’
“‘可那些搞这种鬼把戏的人,他们都是些骗子呐!’
“我父亲又坐到椅子上,茫然无措地瞪着前方。临了儿,他摇了摇头,说道:
“‘镐头已碰在上面发出了响声,可这会儿,却出了点怪事。’--他停了停,然后继续说,十八年前,你母亲去世了。在她知道自己就要离开我们的时候,突然痛哭不止,一直到死神使她长眠过去。这哭声啊,就
(1)在一七00至一七二一年的北方战争中,瑞典王国的部队曾占领过作者的故乡胡苏姆城。
是我从你母亲口中最后听见的声音。’他又沉默了半晌,随后却欲言又止,像是害怕听见自己的声音似的。‘今天夜里,在锅头碰响宝箱的一刹那,我十八年来又第一次听见了你母亲的哭声。它不只像这些年那样响在我的耳畔,而是从我脚下,从地里传了出来。--人家说在掘宝时不能讲话,可我觉得那镐头像挖到了你放世的母亲心里去了似的。--我大叫一声,灯便灭了。暗--你瞧,’他声音低沉地补了一句,‘这下一切又全都没影儿了。’
“我跪到父亲脚边,用手抱住他的颈项。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说,‘让我们相依为命吧,爸爸,我清楚,咱们家里遭到了不幸。’
“父亲一言不发,却把汗涔涔的额头靠在我肩上,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从自己的孩子身上寻找支持。我们这么坐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感到,我的脸颊上沾满了热泪,沾满了从我父亲的老眼中涌流出来的--热泪。我抱住他。
“‘别哭啊,爸爸,’我恳求着,‘贫穷我们也可以打熬过去的。’
“他用颤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是那样低,那样低,叫我几乎没听清楚地说些什么!
“‘贫穷吗,孩子,倒可以忍受,可债务却不成啊!’
“从那时起,小伙子,我家的日子就难过了;可另一方面,那又是我一生中得到了最大安慰的时期,就算我现在到了晚年,我还是这么认为啊。因为,我第一次能对自己的父亲,尽我做女儿的孝心,从此,我成了他最宝贵的财富,再过一阵,我简直就成了他在世上唯一可以叫做自己的东西了。我伴父亲坐着,泪水偷偷地往肚里吞,听着他向我倾诉自己的苦衷。我这时才知道,父亲已濒于破产,而破产对他来说,还不是最可怕的。在一个失眠的夜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出路,这时候,那个关于我家井中宝藏的传说,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自此,它便紧紧追逐着我父亲,白天翻开账簿,他神思恍惚,夜里睡在床上,也梦魂不安。梦中,他看见从幽暗的井中射出来万道金光,一起身,他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跑到井边去,望着那神秘莫测的深渊发呆。临了儿,他又去向那个邪恶的人求助。那坏蛋才不肯马上答应哩,而且狠狠敲了他一笔竹杠,说是为了做什么准备。我可怜的父亲让人牵着鼻子走,交了一笔钱,又交一笔钱。到头来,梦中的金予吞掉了手头实在的金子,更糟糕的是这钱还不是我父亲自己的,而是被监护人哈勒托他代为保管的遗产。我们合计来,合计去,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拿给哈勒作抵偿。我们既没有可以资助自己的亲戚,你的祖父当时已不在人世,到最后,我们自己对自己承认,在这个世界上是无路可走了。
“灯灭了,我把头靠在父亲的胸口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久久地坐在黑暗中。我和父亲后来还谈了些什么知心话,到今天我已记不起来了。在这之前,我父亲在我眼中是个绝无过失的完人,就跟上帝一般;那天夜里,他却告诉我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一定会被世上看做是犯罪的事。然而,也就在此时刻,我却感到自己心中对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圣感情。--窗外天幕上的星星渐渐苍白了,接骨木树丛中已有一只小鸟儿开始唱歌,第一抹晨曦投射进了我们朦胧的房中。我父亲站起来,走到放着一大叠账簿的写字台边。墙上那幅真人大小的画像上的祖父,头戴发囊,身穿浅黄色短袖马甲,似乎正用严厉的目光俯视着自己的儿子。
“我要再算算,’父亲说,‘要是结果还是老样子,’他跟请求宽恕似地瞅了瞅祖父的画像,迟疑地加了一句,‘那我的下一步就难了,因为我不得不去求上帝和世人怜悯我。’
“我按他的希望离开了写字间,不久房子里也有了人声,天已大亮了。我做完了必须做的事,走进花园,再从后门到了街上。哈勒每天早晨去他当时干活儿的工场,总要打这儿经过。
“我不需要等多久,钟一敲六点,就看见他来了。
“‘哈勒,等一等!’我说,同时招手让他跟我进花园里去。
“他惊异地望着我,可能从我脸上已看出不幸来了吧。我把他拉到园里一个角落上,握着他的手,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临了儿,我还是一五一十告诉了他,然后求他说:
“‘我父亲要来找你,你可别对他太狠呀。’
“哈勒顿时脸色苍白,眼神也变得使我害怕起来,他也许只是完全绝望了。
“‘哈勒,哈勒,你该不会把老人怎么样吧?’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惨笑着望着我。
“‘绝不会怎么样,’他说,‘只是我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我吓了一跳。--‘干吗呢?’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不能再看见你父亲。’
“‘你会原谅他的,对吧,哈勒?’
“‘会,阿格妮丝,我欠他的,比地欠我的,还多啊。尽管这样--没必要让他在我面前低下他白发的头。再说--’他像顺便加了一句似的,‘再说,我觉得眼下也还不是自己能当师傅的时候。’
“我听了什么也没讲,我只看见,那昨天伸手就可摸到的幸福,如今已消失在渺茫的远方。可是又毫无办法,看来哈勒所要走的,便是最好的出路。
“‘你几时动身,哈勒?’我只再问了一句,而自己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留心别让你父亲今天来找我就是了,’他回答,‘到明天早上,我便会料理好这儿的一切,别为我难过伤心,我会很容易找到一个安身之处的。’
“说完这些话,我们便分了手;两人谁都心事重重,再也谈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