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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燕语(下)

讲故事的老处女停了片刻,然后又说:

“第二天早上,我又见了他一次,以后,就再没见着,在我整个漫长的一生中,也再没见着。”

她把头耷拉在胸前,两手暗暗在怀中绞扭着,以此克制内心的哀痛。从前,这哀痛时时侵袭那个金发少女的心,今天,它仍使者处女衰朽的身躯战栗不已啊。

不过,她这么垂头丧气的并没多久;一会儿,她便强打起精神,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去了。

“我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她用手指着那块饶有她父亲名字的玻璃说,“这个人吃的苦比我多。让我还是再讲讲他的事吧。--

“哈勒走了,他写了一封诚恳的信向我父亲告别,从此两人再也没有见面。不久,人家对我父亲采取了最后的法律手段,决定当即公开宣布他破产。

“从前,从前我们城里发布通告的流行办法,不像今天这样在教堂里由牧师在讲道之后代念,而是在市政厅敞开的窗口上,由市府的秘书当众高声宣读,而在这之前,钟楼上将鸣小钟半小时。我家正住在市政厅对面,所以每当钟声响起,便看见小孩子们和一班游手好闲的人聚到市政厅的窗下,或者站在市政厅地窖酒馆前的台阶上。宣布一个人破产的方式也如此,所以久而久之人们把这做法本身也当成了一件坏事,使‘敲某某人的钟’变成了一句咒骂人的话。--过去我自己也漫不经心地去听听,可现在,一想到那钟声就不寒而采,生怕它会给我本已一蹶不振的父亲以心灵上的打击。

“他悄悄告诉我,他已就这事请求一位要好的市参议向市长疏通。市参议是一位好心肠的牛皮匠,向我父亲打保票说,这次宣布他破产时一定不敲钟。可我从可靠方面打听到,这张保票靠不住。因此我一方面既让父亲继续相信这无害的谎言,另一方面却极力劝说他,让他到那天和我去作一次短暂的旅行,到乡下一位亲戚家里去。然而父亲苦笑了笑,回答说,他在自己的船完全沉没之前绝不离开。忧惧之中,我突然想起我家拱顶地窖紧里边隔出的那间小库房来,在那里头,是从来听不见钟声的。我便据此情况定下一个计策,而且也成功地说动了父亲,让他和我一起去开一张库里存货的清单,好使日后法院的人来点收财产的难堪的手续简短一些。

“当那可悲的时刻到来时,我和父亲早已在地窖中做起自己的工作来了。父亲将货物归类,我则就着灯光把他口授的数字写在一张纸上。有几次,我似乎听见远远地传来了嗡嗡的钟声,便故意提高嗓门讲这讲那,直到木桶和货箱推来搬去发出巨响,把所有从外界侵入的声音都吞噬掉。事情看来完全顺利,我父亲也干得十分专心。可谁知突然之间,我听见外面地窖的门开了,我已记不起为了什么事,我们的老女仆来叫我,而随之传进来的,是一阵阵清脆的钟声。我父亲侧耳听着,让手中的货箱掉到了地上。

“‘这耻辱的钟声啊!’他长叹一声,便无力地倚在墙上。‘真一点也逃不脱哩!’--但转眼间,我还没来得及讲一句话,他便站起身,冲出库房,沿着楼梯嗵嗵嗵地跑到地窖外面去了。我随即也跑上去,在写字间里没寻见他,最后到起坐间里才发现,他正两手相握着,站在大开着的窗前。这当儿钟声停了,在对面晨光朗照的市政厅,有三扇窗户被推开来,市府的差役把一个个红绒坐垫放在靠窗的长椅上;同时,市政厅前那些石阶的铁栏杆上,已经爬满了一大群半大的顽童。我父亲呆呆立着,两眼紧张地盯着对面。我轻言细语地想劝他走开,可他不听我的。

“‘你甭管,孩子,’他说,‘这事跟我有关,我必须听听。’

“这样,他留了下来。一会儿,头戴扑了白粉的假发的市府老秘书,出现在当中的一扇窗前,当他旁边的两位市参议在红城坐垫上把身子靠好以后,他便拉长自己那尖嗓子,宣读起他双手捧在眼前的判决书来。在春日的宁静气氛中,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灌进了我们的耳鼓。当父亲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姓氏回荡在市集广场上空的一刹那,我看见他的身子猛地震动了一下。可他仍然坚持着听完了,然后便从口袋里掏出他那只祖传的金表来,放到了桌上。

“‘它也属于抵押品,’父亲说,‘锁进钱箱去吧,明天好一块儿加封。’

“第二天,法院来人查封财产,父亲已起不了床,他夜里中风了。--几个月后,我们住的宅子也卖了;我用一来从医院借来的轮椅,把父亲推到了郊外新赁下的一间小房中。在那儿,他还活了九年,这个瘫痪了的身心交瘁的人。他在身体好时也帮人写写算算,但主要的家用,却只靠我这双手去挣。不过后来,他倒是怀着上帝一定会怜悯他的坚强信念,在我的怀抱里平平静静地死去的。--他死后,我到了一些好人家里,也就是你祖父府上。”

我年老的女友不再吱声。我却想到了哈勒。

“这么说,”我问她,“你后来从未得到一点你那位年轻朋友的消息吗?”

“一点儿没有,孩子。”她回答。

“你知道吗,汉森,”我说,“我不喜欢你那个哈勒,他这人说话不算话!”

她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你可不能这么讲,孩子。我了解他这人,再说除去死亡以外,还有另外一些事情也可能叫人身不由己啊。--好啦,咱们回房去吧,你的帽子还在那儿,马上就该吃午饭了。”

我们锁上那空荡荡的典礼厅,循来路往回走。这次那个瞅得见幽灵的人没开门,我们只听见他在门里边的沙土地上一拖一拖的踱步声。

我们回到房中,上午的太阳仍有最后一束光辉射进窗户里来。汉森拉开一个小橱子的抽屉,取出一只桃花心木的区儿;匣儿式样虽然老旧,却打磨得光光的,兴许是小木匠早年送给她的一件生日礼物吧。

“这个也得让你瞧瞧,”她边说边开匣儿。匣中藏着一叠有价证券,持有者的名字全是:哈勒.延森,本城已故木工师傅哈勒.克里斯蒂安.延森之子。然而,证券签发的日期又都不早于最近十年。

“你怎么得到这些证券的?”我问。

她莞尔一笑。“我又没白给人家干活儿麻。”

“可签的全不是你的名字呀?”

“那是因为我父亲欠了人家的债,我来代他还呗。再说,我的遗物和所有死在这儿的人一样,都要归养老院的,所以我当即就请人把这些证券签上了哈勒.延森的名字。”--在把匣儿重新锁进橱子之前,汉森把它放在手上掂了掂。

“宝藏是重新积攒起来啦,”她说,“可幸福呢,那包含在宝藏中的幸福呢,孩子,却一去不复返了。”

汉森说这话时,窗外正飞过一群欢叫的燕子。接着,又有两只扑扑地飞到窗前,唧唧喳喳叫着,落在了窗框上。这是我今年春天看见的头一批燕子。

“你听见那些小贺客了吗,汉森?”我高声喊道,“它们正赶你过生日的时候飞回来啦!”

汉森只点了点头。她那仍然很美丽的蓝眼睛,凄凄惶惶地望着那些唱歌的小朋友。随后,她双手抚着我的胳膊,慈祥地说:

“去吧,孩子。我感谢大家,感谢他们想到了我。可眼下,我希望一个人呆着。”

许多年过去了。一次,在我去德国中部旅行后返归故里的途中,我碰见了一个人。那会儿蒸汽时代已经到来。在某个大火车站上,一位白发老人走进了一直只有我独自坐着的车厢小间。他从送行者手中接过一只手提箱,把它推到了坐位下面,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这回咱们算同路啦”,便坐在了对面的位子上。他讲话时,嘴角周围与褐色的眼睛里都现出善良的神气,我简直想称这是一种很把人好感的神气,使你禁不住想和他倾心交谈。他外表整洁,那褐色的呢外套和雪白的领巾尤为显眼;他态度文雅,更令我产生与他亲近的愿望。所以没过一会儿,我俩便开诚相见,彼此诉说起自己的家世来。他告诉我,他是一个钢琴制造师,住在史瓦本邦的一个中等城市里。但我感到奇怪,我的旅伴虽操一口南德方言,可我刚才在他手提箱上看见的却是“延森”这个姓;而据我所知,这只是一个在北德人中才有的姓氏。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他笑了一笑。

“也许我差不多变成史瓦本人了吧,”他说,“到眼下我住在这个好客的地方已经四十年啦,在这四十年中我还从来没离开过哩。可我的故乡却在北方,所以有这个姓。”接着,他便说出了他出生的那座城市的名字,且正好就是我的故乡。

“这么讲,我们真是老乡啦,”我叫道,“我也是那儿出生的,眼下正准备回去哩。”

老人拉住我的手,亲亲热热地端详起我的面孔来。

“仁慈的主安排得太好了,太好了,”他说,“如果您高兴,咱俩可以同路到底。我打算去的也是咱们的故乡。我希望在那儿和一个人见面--要是上帝允许的话。”

我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在到达当时的铁路终点以后,我们前面还有五英里路程。我们马上换乘舒适的弹簧马车;时值秋高气爽,我们便把车蓬推到了后面。故乡的景物慢慢显现出来,森林消失了。不久,路边上的士埂连同长在上面的活篱笆也不见了,眼前展开一片没有树木的辽阔的平原。我的旅伴凝望着前方,静静地一言不发。

“这样地无边无际,我已经不习惯了啊,”他突然歼了口,“你不管朝哪边望去,都似乎望不到头。”说完,又默不作声了。我也不去打搅他。

路程已走了大约一半,公路在穿过一座小村子以后又伸进了旷野里,这时我发觉老人向前探出脑袋,像是在努力搜寻什么似的。接着,他又把手搭在眼睛上挡住阳光,明显地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我原本视力还挺好的,”他终于又开了口,“可这会儿再怎么用劲儿,也瞅不见城里的钟楼。年轻时漫游归来,我总是从这儿首先向它问好哟。”

“您记错了吧,”我应道,“那座矮小的钟楼在这么远的地方是看不见的。”

“矮小的钟楼!”老人几乎是生气地嚷道,“它可是几世纪以来就作为水手们辨别航向的标志,几海里以外都看得清清楚楚呐!”

这一讲,我才恍然大悟。

“噢,原来您想的是老教堂的那座钟楼,”我犹豫地说,“它可在四十年前就给拆掉了。”

老人瞪大两眼瞅着我,好像我在瞎胡扯似的。

“老教堂给拆掉了--四十年前!我的主啊,我在异乡呆了多么久哟,竟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一点消息!”

他两手互握着,灰心丧气地缩在角落里,过了半晌才说:

“从眼下算起差不多五十年以前,我就在那座如今仅仅留在我记忆中的美丽的钟楼上,向一个人许下了和她再见的诺言;我这次千里迢迢地赶来,就为了找她啊。我现在想对您,要是您愿意听的话,讲一讲我的那段生活,对我希望找的这个人,您没准儿能提供一点儿线索吧。”

我使老人确信我是同情他的,于是,就当我们的车夫在中午温暖的阳光中打着吨儿,马车的轮子慢慢地从沙土地上辑过的时候,老人便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年轻时本希望成为一位学者,可由于父母早亡,留下的钱不够供我念书,我便只好重操父业,也就是说当了木匠。早在我漫游外乡给人当伙计的时期,我已有心想选个地方定居下来,因为我多少还有点儿资金,在卖掉父亲的老屋时获得了相当一笔钱,足够使我自己开业。然而,我每次仍旧回到了故乡,为着一个年轻的金发少女的缘故。--我不相信,我多会儿还见过像她那样的蓝色的眼睛。她有一个女朋友曾经打趣她说,‘阿格妮丝,我真想把你眼里的紫罗兰给摘出来啊!’她这话我永远也不曾忘记。”

老人沉默了,两眼凝视着前方,好像又看到了他年轻时见过的那时紫罗兰般美丽的眸子。这当儿,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旁若无人地,从嘴里念出了我那位在圣乔治养老院中的老朋友的名字,可老人又开始讲起来了。

“她是一位商人--我的监护人的闺女。我俩自幼一块儿长大。她父亲早年丧妻,她便受着父亲严格的管教,生活相当寂寞,因此,她对自己唯一的小伙伴越来越眷恋。在我漫游回来以后,我俩私下好得差不多订了婚,并且已经商量妥,我就在故乡开业。谁知在这节骨眼上出了意外,我那小小的财产全丢了。我只好又离开故乡。

“动身前一天,阿格妮丝答应当晚到她家花园后的路上来与我话别。我准时到了那里,阿格妮丝却不见来,我站在园篱外的接骨木树影下,倾听着,期待着,结果确是一场空。我当时不能进她父亲的房子里去,并不是因为我们发生了纠葛,相反,我倒相信,他是会爽爽快快把女儿许配给我的,因为他相当器重我,本身又并非一个多么傲慢的人。我不进去另有原因,我希望忘记它,现在就不提了吧。--当时的情形我还记忆犹新。那是一个黑沉沉的四月的晚上,刮着大风,屋顶上风信标发出的响声几次使我产生错觉,我以为听见了熟悉的开门的声音,结果却不见人出来。我仍旧久久地把身子倚在园篱上,眼睛仰望着空中飘过的乌云,临了儿,只得心情沉重地离去。

“我夜不能寐;第二天清晨,当我从自己的小屋里下楼来向房东道别时,钟楼上才刚敲五点。狭窄而坑坑洼洼的街道上还一片昏暗,到处都是冬天留下来的泥泞。城市仿佛仍在梦中。我不想碰见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因此才这么孤独地、哀伤地上了路。可正在我朝教堂公墓方向转过去的当儿,一道强烈的曙光破云而出,古老的市立药房的下部连同狮子招牌虽然还被街里的雾震所笼罩,它那上面的山墙尖顶却已一下子沐浴在春阳之中了。就在我抬头仰望的当口,长空中响起了一声悠扬的号角,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恰似在向世界的远方发出呼唤。

“我走进教堂公墓,仰望高耸的钟楼塔尖,却见打钟人站在liao望台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号。我现在明白了:头一批燕子已经归来,老雅各布正吹号欢迎它们,同时向全城居民宣布,春天已回到人间。为了他这份辛劳,老雅各布将免费在市政厅酒窖喝一杯葡萄酒,并从市长那儿得到一个崭新的银元作为犒赏。--我认识雅各布,从前常到他的钟楼上去。起初,我还是个少年,上那儿去是为了放自己的鸽子,后来,便是同阿格妮丝一块儿去,因为老打钟人有个小孙女,阿格妮丝做了她的教母,经常地关心照顾她。有一年圣诞节,我甚至帮着她把一整株圣诞树拖到了高高的钟楼上去。

“这当儿,那熟悉的大橡树门敞开着,我便情不自禁地走进去了。在突然包围着我的黑暗中,我很慢很慢地登上楼梯,楼梯走完,便手攀窄窄的简易梯级往上爬。四周一片岑寂,只有楼上的大钟在不停走着,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我记得很清楚,我那会儿很讨厌这个死东西,真很不得在经过它旁边时扭住它的铁轮子,不让它再走下去。这当儿,我听见雅各布从上面爬下来了,一边好像在对一个孩子讲话,叫孩子要小心走好。我冲黑暗中叫了一声‘早上好’,问他是否带上了小梅塔。

“‘是你吗,哈勒?’老人应着,‘当然,当然,她也得一块儿去见见市长先生。’

“祖孙俩终于到了我头顶上,我便退到旁边的墙凹里,让他们下去。雅各布见我一身旅行装束,惊叫了一声:

“‘怎么,哈勒?瞧你又是手杖,又是雨帽的上咱钟楼来,该不会又要出远门了吧?’

“‘是的,雅各布,’我回答,‘我只希望不要走太久就好啦。’

“‘可我压根儿想不到你会这样!’老人嘟囔道,‘喏,既然非走不可,那就走吧。眼下燕子已经归来,正是出外漫游的最好时光,难为你临走还上咱这儿来。’

“‘再见吧,雅各布!’我说。‘当你又看见我在阳光照耀下走进城门来的时候,你可别忘了像今儿早上欢迎归来的燕子那样,吹起号角来欢迎我啊!’

“老人一边跟我握手,一边抱起他的小孙女。

“‘没问题,哈勒师傅!’他笑呵呵地大声回答,每当开玩笑时,他总这么称呼我。我正准备转身下楼去,他又加了一句,‘怎么,你不想听阿格妮丝对你说一声一路平安吗?在上面,人家一早就来学。她还是那样爱这些燕子啊。’

“我恐怕从来也没那么快地爬上这最后几级危险得要命的楼梯了,心剧烈地跳着,气也差点儿喘不过来。可当我到了降望台上,前面一下子出现耀眼的蓝天,我便身不由己地愣住了,目光越过了铁栏杆。我看见在自己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我的故乡静静地躺着,城中已呈现出一派春意。在一片屋顶的海洋中,这儿那儿地挺立着一棵棵高大的樱桃树,让温暖的春风一吹,便已繁花满枝。在市政厅小钟楼的对面,有一座山字形屋顶,它底下便是我的监护人的家。我眺望着他家的花园和园后的道路,心中充满了离愁别恨,情不自禁地长叹了一声。这当儿,我蓦地觉得有谁拉住了我的手,抬头一看,身边站着阿格妮丝。

“‘哈勒,’她说,‘你到底来了啊!’说时她脸上漾起了幸福的微笑。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我回答,‘可我马上就得离开,你干吗昨晚上让我空等呢?’

“这一间,她脸上的笑意全然消失了。

“‘我当时不能来,哈勒,我父亲不让我抽身。过后我跑进花园中,可你已走了,我等你,你没再来。所以今儿一早,我便爬到钟楼上--我心想,我总该目送着你走出城门去吧。’

“我当时前途茫茫,但心里总算有个计划。从前我在一家钢琴厂里干过,眼下又希望找一个同样的工作,挣些钱,往后自己也开一家制造钢琴的作坊,那年头这种乐器正开始大兴其时。--我把计划告诉了姑娘,并讲了我最先打算去的地方。

“她身子俯在铁栏上,怅惆地望着渺茫无际的天空。半晌,她慢慢地转过头来,声音低低地说:

“‘哈勒。别走吧,哈勒!’

“我望着地答不出话来,她又高声喊道:

“‘不,别听我的;我是个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晨风吹散了她金色的发辫,把它吹到了她耐心地仰对着我的脸上。

“‘咱们必须等待,’我说,‘眼下幸福存在于遥远的远方;我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它回来。我将不写信给你,只要时候到了,我自己会回来的。’

“她用她那对大眼睛望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握住我的手。

“‘我等着你,’她语气坚决地说,‘愿上帝保佑你一路平安,哈勒!’

“可我还没有走。眼前这托负着我俩的钟楼,是如此孤单地耸立在蓝天中,只有那一只只铁青色的翅膀在晨曦中微微闪光的燕子,在空气和光的海洋中游弋。--我久久地握着她的手,心里觉得自己仿佛可以不走了,仿佛我俩,她和我,这时业已摆脱了人世间的一切苦恼似的。--然而时光催人,我们脚下的巨钟轰鸣着,告诉我们一刻钟又已过去。钟声还在塔县周围缭绕,蓦地,一只燕子飞过来,翅膀几乎擦在我们身上,它毫无畏惧地在我们伸手就可抓到的栏杆沿上停下来,在我们像中了魔似地盯着它那闪闪发亮的小眼睛的当儿,它突然放开喉咙,望空唱开了春歌。阿格妮丝一头扑进我的怀中。

“‘别忘了回来啊!’她喊着。刹那间,那只鸟儿便一振翅飞去了……

“我已想不起,我是怎样从那黑洞洞的钟楼里走下来,到了平地的。在城门前,我又在大路上停住脚,回首仰望。在那阳光朗照的高高的钟楼上,我清楚地辨出了她那可爱的身姿,我觉得她远远地探出了栏杆,不禁失声惊叫起来。可她呢,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终于,我转过身,沿着大路快步走去,再也没回头。”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她白等了我一场啊,我自此再没有回去。--我这就把事情的缘由告诉您。

“最初我在维也纷找到了工作,那儿有最好的钢琴厂。一年半以后,我从维也纳到了威腾堡,也就是眼下我定居的地方。我厂里一个工友的哥哥当时住在这儿,曾托他帮忙介绍一个可靠的伙计去。我去的这家主人,还是一对年轻夫妇。作坊虽很小,师傅却是一个和气而能干的人;在他手下,我很快便学到了更多的手艺,而在大厂子里,人家却总让我干些零碎活计。我卖力地干着,并把在维也纳讨到的一些经验也用上了,因此不久后,便博得了两位好人的信赖。特别令他们喜欢的是,我在工余还教他们两个男孩中大的一个学德语,他们欣赏我当时的北方口音,说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能讲这样纯粹的德语。没过多久,小的一个男孩也并始学起来。这时,我已不仅仅教他们语法,而是设法弄来一些书,常常从书中念各式各样有趣而带知识性的故事给他们听。这一来,两个孩子都很依恋我。一年以后,我独立造出了第一架音色异常优美的钢琴,这成了全家的大喜事,就像是他们的一位最亲的亲人,完成了自己的杰作似的。--可我呢,却想到自己该回家啦。

“谁料到,我年轻的师傅这时却病倒了。感冒终于转成肺炎,但病根可能是早已在身体里埋下了的。作坊的营业自然归我照管,这一来我便脱身不得。我和这家人结下了越来越亲密的友谊,对他们目前的处境深感忧虑。全家大小和睦而勤劳,可屋里却住进来了一个凶恶的第三者,好人们怎么赶它,它也不肯出去。在任何一个阳光暂时照不到的角落,病人都看见它蹲着。--这家伙就是忧愁本身。--‘快拿扫帚来扫它出去,’我常常对我的朋友说,‘我会帮助你的,马丁!’这时候,他多半会握住我的手,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凄苦的笑意,但过不多久、他又会在所有的东西上看见黑色的蜘蛛网。

“可悲的是,这并非纯属幻想。他用以开办作坊的资金,原本就嫌少了一些。且不算头几年,他尽雇到一些拆烂污的人,吃了不少的亏,就说制成品的销售吧,也嫌太慢,再加上,如今又来了个一病不起。临了儿,我一个人不仅要为全家的生计操心,而且还必须安慰几个健康的人。师傅没多久便下不了床,每当我和孩子们坐在他的床沿上,他们就抓住我的手不放。病人呢,像是体力越衰竭,精神倒越活跃似的。他的头靠在枕头上苦思冥想,谋划着将来的事情。有几次,他感到死亡临近的恐怖,陡然一下坐起来,大喊大叫: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但接着,又合起掌来,低声地道,‘主啊,主啊,如果你要我死,我也愿意!’

“解脱的时刻终于到来,我们全都聚在他的床前。他对我表示了感谢,并一一与我们诀别。可后来,他像突然发现面前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便猛地一把将自己的老婆和两个儿子揽到身边去保护起来,眼神凄惨地望着他们,发出大声的悲叹。我于是劝他:

“‘别再发愁,马丁,把他们托付给上帝吧!’

“可他却绝望地回答:

“‘哈勒,哈勒,这已经不是忧愁,而是贫困本身!它马上就会从我尸体上爬过来,我的老婆,啊,还有我可爱的孩子,他们都将逃不脱贫困的魔爪啊!’

“人在临终时的情形是很特别的,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一层,年轻的朋友。当时,我便答应我那奄奄一息的师傅,我要一直留在他妻儿身边,直至这个使他咽不下气的幽灵再也不能侵害他们。我的话一出口,死神马上溜进了房间。马丁手一伸,我还当他想和我握手哩,谁知却是让那个看不见的上帝的使者握住了。我还没来得及碰着他的手,我年轻的师傅已经一命呜呼。”

我的旅伴脱下帽子,放在怀中,正午的温暖的微风吹动他的白发;他默默无声地坐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哀悼他那早已亡故的友人。--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老汉森有一次对我讲过的话:“除去死亡之外,还有另外一些使人身不由己的事情哩。”然而,这使活着的人不能见面的,仍是死亡啊。很显然,我对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个人是谁,已经一清二楚了。半晌,老人才慢慢戴上帽子,继续讲他的故事。

“我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他说,“可我在许下这个诺言的同时,却把另一个诺言给毁啦。情况很快就表明比我一直想的还糟得多。丈夫死后没几个月,老婆又生了第三个孩子,一个女儿,这在当时的情况下,真是旧愁之上添新愁啊。我作了自己最大努力,可一年年过去了.景况仍不见有好转。我不只尽心竭力,而且把自己几年来的积蓄也填进去用掉了,却还是没能战胜贫困这个幽灵。我清醒地看到,只要把我换成任何一个稍微不那么忠实细心的人,这归我保护的无依无靠的一家子便算毁啦。

“自然,我常常干着干着活儿也想起家来,阵阵乡愁便会咬噬我的心。不止一次,我自己手里的凿子停住了还不知道,直到好心的主妇来叫我才猛然一惊,回过神儿来。要知道我的心那时已飞回故乡,耳际正响着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哟。梦中,我常看见自己故乡城里的大钟楼:开始时是在阳光朗照下,周围飞着成群的燕子;后来再做梦时,却看见它黑糊糊地兀立在苍穹之下,被狂风暴雨袭击着,眼看就要倒了似的,耳边还听见大钟在一个劲儿地敲着。但不管开始也罢,后来也罢,阿格妮丝总是俯身在(目+缭右)望台的栏杆上,仍穿着为我送别那天穿过的天蓝色裙子,只是已经破烂不堪,一片一片地在风中不停飘动。‘燕子何时再归来啊?’我听见她在呼唤。我听出这分明就是她的声音,可在狂风吹打中,它听起来是何等地凄惨哟!--每当天蒙蒙亮,我从梦中醒来,多半都会听见有几只燕子在我窗前的屋檐上呢哺。头几年,碰上这种情况,我总要撑起头来谛听,一直听到我的整个心田让乡愁给塞满;到后来,我就再也受不了啦,不止一次地拉开窗户,把那些啁啾个没完没了的可爱的鸟儿轰跑。

“就在这么一个早晨,我突然宣布现在我必须走了,现在终于到了该我考虑考虑自己生活的时候。我的话刚一说完,两个男孩顿时大哭大叫;他们的母亲则一言不发,只一下把小女儿塞进我的怀里,这娃娃马上也伸出小胳膊来,把我的脖子紧紧抱住。--我心疼这些孩子们啊,亲爱的先生,我丢不下他们。于是想,‘好,我再留一年吧!’这样,在我与自己青年时代之间形成的鸿沟,便越来越深,到最后,过去的一切都似乎再也不可企及,恰如一些不堪回首的旧梦。--终于,我应已成年的孩子们的请求,和他们的母亲,这个长期以来以我为唯一依靠的女人结了婚,当时我已经四十开外。

“可谁想到,这一来我心里却产生了奇异的变化。从前,我对这女人始终很有好感,而她的为人确实很好;可眼下,在她和我结成终生伴侣之后,我心里却讨厌起她来了,岂止讨厌,简直可以说是越来越恨她,我常常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掩饰住自己的这种感情。我们人就是这样啊,我在心里把由于自身的软弱才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全怪在她头上。后来,上帝使我经受了一次试探,从而挽救了我。

“那是在盛夏里的一个星期日,我们全家进行野游,到住着一家亲戚的邻近的山村里去。两个儿子领着小妹妹在头里走,把我们老两口丢在后面;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已消失在前面的树林中。我的妻子便提议带我走一条地熟悉的山路,这条路从采石坑边上插过去,没准儿在上大路时我们还能赶在孩子前边哩。

“‘我和马丁恋爱时来过这里,’在我们转进旁边的枫树林时,她说,‘再往前不远,我们那会儿还采到一种深蓝色的花;我真想知道,眼下那儿是不是还有啊。’

“不多时,我们旁边的树林便走完了,眼前的一条小路,一边紧贴悬崖的边沿,一进依傍着一道长满黑麦和其他灌木的斜坡。--我妻子精神抖擞地在前边走,我慢慢地跟在后面,马上又沉须在自己的旧梦之中。故乡在我的意识里犹如一个失去了的乐园,我冥思苦索,却怎么也想不出一条回到这个乐园中去的路。我仿佛透过一层纱幕,才依稀看见眼前临着采石坑一边的路上,长满了深蓝色的小花,我妻子正一次一次地在弯下腰去摘着。这一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蓦地,我听见一声惊叫,抬头一看,我妻子的双手正在空中乱抓,而同时脚下的乱石却松动了,有的已经哗啦哗啦滚到峡谷中去,地脚下十步开外,便是一道陡直的深渊。

“我像瘫痪了似的站着,耳际响起一个声音:别过去,让她摔死好了,这样你就脱身啦!’--然而,上帝帮助了我。只一闪念间,我便奔赴她身旁,豁出自己的性命,在悬崖边上抓着她的手,侥幸地把她拖了上来。

“‘哈勒啊,我的好哈勒,’她哭喊着,‘是你这手又一次把我从深渊旁边拖开,救了我的命!’

“她这几句热呼呼的话撞击着我的心扉。以往那些年,我对自己的过去从未吐露过一个字;开始由于年轻,羞于把自己神圣的感情告诉他人;后来则出自一种无意识地想掩盖自己内心矛盾的需要。可这当儿,我突然渴望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讲出来,于是,坐在悬崖边上,向我刚才还希望她葬身崖下的妻子,掏出了自己的心。就连刚刚那一闪念,我也不曾对她隐瞒。她听了泪如雨下,既哭我,也哭她自己,但更加痛惜的,却是阿格妮丝。

“‘哈勒,哈勒,’她唤着我的名字,把头贴在我的心口上,‘这个情况我不知道啊;可眼下已后悔莫及,而谁又能免除我们的罪孽呀!’

“这一来反倒是我去安慰她了。直到几小时后,我们才进了村,孩子们早已望眼欲穿了。自此,我那善良正直的妻子便成了我最知心的朋友,我俩之间再也不存在什么秘密--这样又过了许多年。渐渐地,我妻子似乎已忘了我给她和她孩子们的好处,都是牺牲另一个人的幸福换来的;而在我自己内心中,也比以前平静多了。只有到了春天燕子归巢的季节,或者往后黄昏来临的时候,群鸟都已投林,唯有燕子仍对着布满晚霞的天空歌唱,我才会旧病复发,耳畔又不断响起那可爱的声音:

“‘别忘了回来哟!’

“今年的一天傍晚,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当时我坐在家门前的一条长凳上,看着夕阳慢慢在葡萄山上往下沉。我的二儿子的小女儿爬到我身上来;她玩累了,想在爷爷怀里舒舒服服地呆一会儿。没过多久,她便闭上了眼睛,同时晚霞也已从天边散去,可是,在旁边的邻家屋檐上,却有一只孤燕蹲在暮色中,在啾啾唧唧地轻声啼叫,活像诉说着对往昔的回忆。

“这当儿,我妻子走出房来。她在我身边不出声地站了好半晌,我都一直没有看见她。当我终于拾起头来时,她便温柔地问:

“‘老爷子,你怎么啦?’

“我没有回答,苍茫的暮色中,只听得见从旁边传来的声声燕语。她于是又问:

“‘又是为了那燕子的原故吧?’

“‘你知道就是了。老婆子,’我说,‘你可是一直都很体谅我啊。’

“可实际呢,我还并不完全了解她,她对我的好心还不止于此啊。她用双手抚着我的肩。

“‘你觉得怎么样?’她大声问,同时用一双善良的老眼盯着我。‘我觉得咱们现在可以了结这件事啦,你一定得去会会你的阿格妮丝,要不你就进了坟墓,在我身边也得不到安宁啊!’

“我让她这建议差点儿吓呆了,正想表示异议,她却又说,‘听上帝安排吧!’--我于是照办了。所以,眼下才能回故乡来,不过,当我们的马车驶进城门的时候,老雅各布恐怕不会再吹号角欢迎我了吧。”

我的旅伴不吱声了。可我再也缄默不下去,心里太激动了。

“我知道您,”我说,“我非常了解您啊,哈勒.延森;还有阿格妮丝我也认识,她在我祖母家里生活过许多年;对我来说,她就跟我的祖母一般亲近。我从她本人口中,知道了一切,包括您刚才不曾讲出来的那些事情。”

老人合起掌来。

“伟大仁慈的生啊!”他说,“这么说她还活着喽,还会原谅我喽!”

我万万没有料到,我竟唤起了一个只有在阴间才能满足的希望,我只回答:

“她了解自己青年时代的朋友,她从来不曾怨恨过他。”

接下去,我便讲了汉森的景况。他凝神屏息地听着,贪婪地从我嘴唇上攫走每一个字。

这当儿,车夫刷地抽了一个响鞭。我故乡那个平顶的矮钟楼出现在地平线上。我举起手来朝那儿指去,老人却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年轻的朋友啊,”他说,“这即将到来的时刻,已叫我发起抖来了啊!”

不多时,我们的马车便辚辚地驶进了城里的石砌街道。其时秋光正好,路上行人很多;我是城里土生土长的孩子,又正值远行归来,所以一路上不断有人亲亲热热地和我打招呼。但对我身边这位陌生老人呢,他们充其量投以惊讶或者好奇的一瞥罢了。终于,我们在客栈前停了车;我打算今天就在这儿和我的旅伴分手,因为他希望第一次能独自上圣乔治养老院去。

几分钟后,我踏进家门,立刻便给父母和兄弟姊妹们团团围住。

“大家都好吗?”我头一句话就问。

“你瞧,大伙儿都很健康不是,”我母亲回答,“只不过--有一个人你再也见不着了。”

“汉森!”我叫起来;须知除她而外,我还能想到谁呢?母亲点了点头。

“可你干吗这么吃惊,孩子?她已经到时候了;今天清晨,她安安静静地在我的怀里睡过去啦。”

我三言两语地讲了我带来了什么人;大伙儿大为震惊,呆呆立着,我却连衣服也没换便离开了家,我现在不能把老人独自丢下啊。我先赶到客栈,一打听他已出去了,便顺着大道直奔圣乔治养老院。

到了那儿,我发现那个瞅得见幽灵的人站在院门前的大道中间,心想死神没准儿也讨厌这个家伙吧。只见他两手反背在背上,脚下晃晃悠悠,仰着脑袋,眼睛从帽檐底下直勾勾地瞪着一面山墙。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在最顶层的楼梯上,以及悬挂在墙隙里的巨钟上,都密密麻麻地停满了燕子,同时有的还三三两两地在绕着这一大群飞来飞去,一忽儿腾起在空中,一忽儿又唧唧叫着,啁啾着,回到老地方来。有的好像还带来了新伙伴,新来者马上便努力在墙沿上为自己找一个位子。

不知不觉间,我被这景象吸引住了。我看出,它们是在做远行的准备,对于它们来说,故乡的阳光已不够温暖了。--我旁边的老头儿从头上摘下帽子来,捏在手中挥来挥去。

“唬--嘶!”他咕哝道,“你们给我快滚,你们这些鬼崽子!”

可墙上的一幕还继续演了好一会儿,后来,突然之间,所有的燕子都像给旋风卷去了似的,一下子陡直地飞上了天空,转瞬间便在蓝天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瞅得见幽灵的人还站在那里,口中念念有同,不知叨咕些什么;我却穿过黑黝黝的门洞,走进了养老院的庭院。--汉森房前的一扇窗户还跟往常一样敞开着,旁边的燕子窝仍然存在。我迟疑地爬上楼梯,推开她的房门。只见我的老友汉森静静地、安详地躺在床上,覆盖着她身体的白布揭开了一半。我那位旅伴坐在她床边上,两眼越过死者的尸体,直直地盯着对面一无所有的墙壁。我看得清楚,他那痴呆的目光是努力想越过一道深不可测的宽宽的鸿沟;在这鸿沟的另一边,是他青年时代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梦,如今正迅速地,不可挽回地化作烟雾散去。

我装作身边没有他这个人似的,自顾自地坐到敞开的窗前的一把椅子里,观察起那个空燕窝来;如今,雏燕已经临空,从窝里还看得见的只是那些曾经保护过它们的草茎和羽毛而且。当我再回首房中时,发现老人的头正俯在死者的头上。他像神经错乱了似的,正仔细端详着那个躺在他面前的人的干瘪的老脸;在这张脸上,表情是死一般地严厉。

“哪怕只能看看这双眼睛也好啊!”他喃喃道。“可上帝把它给遮住了。”

随后,他像必须证实死者就是她本人似的,把垂在她脑袋两边夏布上的灰白光亮的头发抓起一绺来,在手指中抚弄来抚弄去。

“我们来晚了,哈勒.延森,”我痛心地说。

他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晚了。晚了五十年,”他应道,“而她的一生,也就这么完了。”说罢,他慢慢站起身,用夏布把死者安详的面孔重新盖起来。

透过窗户吹来阵阵秋风,我仿佛听见,从燕群飞过的遥远的天际,飘来了它们那支古老歌曲的最后几句:

当我归来的时候,当我归来的时候,

一切皆已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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