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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一章
文字和俘虏

凄惨的兽鸣迎来的傍晚,始终是不同凡响的,它仿佛染上了某种无力命运的苍白,却在天意冥冥中,潜伏着一股悲壮,任凭时光无数次的冲刷,而终于不能使它漫漶,消失。

族人们三五成群,沿着灌木丛生的山道,拖着遭了厄运的野鹿、山羊和绑成捆的山鸡,疲累但却欣喜的向村落归来,迎来一天中除去惊险、疲惫之外的篝火之夜。

粗糙却殷实的晚餐过后,人们乘着西天飘荡着的几片云霞的光亮,纷纷前往村子中心的空地集合,因为大约每过两次草木荣枯的时光,部落的首领就会前来视察,这是九黎部落联盟的一种管理规律。

大奚部落的长老十分敏锐,在首领的视察到来之前,总要把村子周边的环境一一检查一通,就连飘在村头树林旁边的空气,他都不会轻易放过,必须亲自用鼻子从头到尾闻一遍,才算检验过关,如此之后,再分派一些村民把守村子四处,确定野兽、树林、山石以及大风都不会在首领光临时作怪,长老这才如释重负似的,心安了些。

然而,村中那个怪异的“搬迁户”却让他疑虑重重。此人的来处是一片藤蔓丛生的森林,和一片大雾弥漫的山野。每当人们问起他的过去,总会被他正在研究的东西搞得晕头转向而不了了之;人们自然而然的以为,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就是一串绳结和一堆没有用处的石头。相比其不为村人所理解的钻研对象来说,此人的名字倒还算正常,他叫侯冈颉。

颉自己并不愿意完全与世隔绝,他知道,林中的鸟兽一直背负不了成为他的朋友的奢望。颉时常会把画满符号的石头递给小孩儿们看,告诉他们那是“结绳记事”的替代者——他称之为“文字”的东西。得到的反应可想而知,不过是一串长长的、乐不可支的笑声。于是,这“文字”的研究就成了小孩儿们的笑料,与大人们的生活及村落的生产毫无关系,因此,彭颉也就渐渐地与众人疏远起来。理所当然,企图创造“文字”来替代“绳结”的颉也就成了村中的异类。

这天傍晚,首领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进大奚部落地界,人马从村头直摆到树林深处。

说来也怪,长老是曾经见过首领蚩尤的人,但这次与往回不同,首领戴了牛角,一头的锐气,胡须也长得盖过了唇齿,比上一次来时更加的威武了。一块坚实的牛皮披肩更增加了首领的威风,腰间横挂着经过能手剪裁的虎皮,手臂粗壮,两腿刚劲有力,走起路来地动山摇,就连树林里的犀牛都显得十分寒酸。远远看去,样子威风凛凛,并且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长老连正面看一眼都十分小心谨慎,生怕飞来横祸。

光看这阵势,说是视察就有些勉强,倒更像是某种威慑,这导致长老在蚩尤面前表现得有些战战兢兢,所说的言语生疏而毫无条理,最后只得报告部落里抓获的野猪数量、新驯服的野牛的生长情况,末了还报告了马圈栏杆的材质,恭请首领点评。

“哞——”首领开口时先是这样一声巨吼,如同一阵大风吹过,现场伏拜在地的人们听到这振聋发聩的声响,无不噤若寒蝉,哆嗦着身子,手紧紧抓住地面的杂草,想起温暖的篝火来抵御这陡增的恐惧。

“酋长及随从,侍者都对鹿肉情有独钟,长老勿要多礼,速去弄来,以便统领度过美好的晚餐时光——”那一声吼之后,部落首领近旁的一位手执矛枪的卫士说。

长老原本不知道统领的那声吼叫是肚子饿了的意思,经侍卫一说,就完全明白了,然而很快又传来新的指示:“有新鲜的野猪肉也是不错的,烧的或者煮的都可以,最好快一点!”长老一听,这要求不只是指示,还夹带着权威的命令,便知趣地从地上爬起来,拉了几位擅长烹饪的老伙计奔向村里且当作厨房的茅草屋。

于是,空地上便只余下不多的长者,和一些批着草衣的青年守在首领临时征用的干栏房前,这是村里最大的房屋。

少时,鹿肉和野猪肉均已烧制完成,长老带着伙房的哥们儿一起用木棍叉了出来,到了首领住所的栅栏前便报告美食的情况。守在门外的侍卫很快示意长老把它们奉上前去,方便首领取食。

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去,西边飘走了几片孤云。过了大概能够往身上穿好两件牛皮夹袄的光景,屋子里狼吞虎咽的声音便渐渐消停了下去。

“哞——哞哞——”长老估摸着应当上前去问问首领关于这顿晚饭的评论,可是还不及跨步上前,就听得三声大叫,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呆缩在原地,心跳个不停。

“噢耶!好家伙!”一个满嘴油渍的随从走出房檐来赞叹道,“首领十分享受这顿美餐,这是首领奖赏你们的,吃去吧!”长老还在纳闷之余,就有一个穿了草衣的侍者端了一陶罐烧得黑糊糊的东西走出来,把它放在草地的石板上。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赏赐,长老不知如何是好,他看了看自己左右,想让伙房同事给点意见,但旁边的两三人已经被首领的好意弄得糊涂,站在陶罐前一动不动。

晚霞又飘走了两片。对于首领的用意,也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底了,这似乎不是让大家简单的吃。

没有永远僵化的对峙,就在长老左右为难的关口,村里绝无仅有的文艺青年出场了,因为研究艺术还不能丢掉肚子不管不顾,在这美妙的夜晚来临时,他得把饮食问题解决掉,他是寻着了气味而来的。瞧——瞧,这美味的烤肉就放在眼前。颉全身邋遢不堪,披挂着破烂的草衣,有几处还是刚刚暂停文艺研究时从房顶上拽下来的稻草,间或有一两块动物的皮毛遮在身体的重要部位。一见到石板上放着的一陶罐烤羊腿之类,便不顾死活冲过来就开吃,左手一块鹿肉,右手一把山鸡腿,嚼得津津有味。

“长眼睛干什么吃的?你这个该死的王八犊子,没看看屋里来的什么人么?”长老胆战心惊,怕颉的冒失引起首领的反感,赶忙骂道,“还不赶快滚开!”

“现在——没有什么会比食物更要紧的事情啦!”文艺青年一边敷衍地说着,一边狠劲的啃着烤肉,像用石斧劈开木头那样,吞咽的声响一口盖过一口。

长老听后后脑勺一阵苍凉,首领着草衣的侍者也出于好奇走了过来,他低下头朝颉看了一眼,立马被吓得连退开去。“见鬼的!你这眼!——”

“散开!”侍者的尖叫声把首领警卫也招来了,这人一把把侍者推到一旁去,自己要看个究竟,可没料到颉的面相实在极其怪异、可怕,目有双瞳,骨碌碌的滚动在那张长脸上的两个眼眶中,像四只爬着的鲫鱼儿。警卫很快便如临大敌似的后退两步,握紧了矛枪就往颉的脸上刺来,恰巧,这文艺青年凭着几口烤肉下肚后的力气敏捷的躲开了,然而陶罐和烤肉也就泼洒了一地。

“住手!”,映着西天的晚霞,首领蚩尤发话了。因为到了终于不得不发表意见的时刻,首领不再发那“哞哞”的声音,因为这声音除了使人害怕,什么也说不清。“先不要不明不白捅死人!”这是警告警卫的指示,“先问明白,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警卫很快停了手,用脚踢了踢颉那只裹了野草的脚掌说:“首领问你话呢!赶快回答。”

颉虽然大约只是过了三十余次草木荣枯的岁月,可是动作却有些缓慢,他知道,对于首领的问题,是决不能当作抢答题来回答的,否则不能得到足够的重视,因为他另有企图。他慢慢地从草地上爬起来,舔了舔沾着烤肉馅的嘴唇,又捋了捋遮在脸前的长发,这才开始说话:“首领神武!”他说,“在下要讲的事,可能首领一时不会听得明白,但是这不要紧,请允许我先讲一下理论,稍后会有实际操作演示。”颉开始说得起劲,他很高兴在自己开口后没有人立刻打断自己。

“在下认为,人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进步——呃——”颉本来想了一大箩筐要说的话,可是这一开口向人述说,推销自己收集加上发明的“文字”,便发现言辞空虚,无从下口,一时犯难。他不得不重新寻思怎么简单明了表达自己揣在心中的想法,只得趴在草地上不停的磨嘴唇想法子。

“别磨磨唧唧,快说!”侍卫催促道,用矛枪使劲敲了敲地面,以示威严不得忽悠。

“首领,在下经过长期研究,发明了一种更方便的记事方法,”颉说着,马上又停了下来,仍然觉得自己说得模棱两可,不够爽快,这一点从在场人们的反应就可以察觉得出来,人们毫无反应,一个个听得一脸困惑,就连蚩尤本人,也听得一头雾水,而把脸伸到屋檐下来向外看了看有没有积雨云。

“哞——哞!——”首领听得不耐烦,叫了起来,这一叫把众人从困惑中惊醒,大首领的随从们无一不立刻做出反应,村民们也胆怯地向外退了一圈。随从们知道,这种节奏的叫声从首领的嘴中发出来,一是表示对眼下这个怪异的人所说的事没有兴趣,二是大首领已经困了,几乎要睡觉啦。

这其中最为焦急的还是站在颉身旁的卫士,他知道,一个威武的警卫拿了石矛站在草地上看一个怪物胡说八道并不是明智的事情。“正经点!不要浪费了首领的耐心。”这人说着,就用石矛枪托狠狠地戳了一下颉的后背。

“嘿嘿!——我说我说——”颉惊慌着回答,他知道崇尚暴力的人不喜欢说空话,搞不好下一秒矛尖就会无情的刺过来。

“大首领,我认为用绳子打结来记录事情这个方法太繁琐了,各个部落都沿用了很久啦,是考虑升级的时候了。正好,我这里研究出了一套取代的方法——可以用各种符号来代替‘结绳记事’!”颉说着,一面用小石子在面前原本放陶罐的石板上画了几个符号,壮着胆子要那个侍卫代劳过云看看。侍卫俯下身去看了一眼,然后一脸不解地站直了身子,很快发出“嗤嗤”的笑。

“嗨!——这只是其中之一,许多不同的符号通过有规律方法进行组合,可以说明很多事情,既可以记录事情,又可以表示数量——诶!不要笑,我说的是真的,我研究过了,这方法——”说话间,从首领身边下来另一位卫士,把那画有符号的石板抱走了,这人爬上干栏屋,就着火光把石板凑到首领眼前,首领半信半疑看了几眼后,嘴角一翘,并没有即刻发表看法,而是用手指了指近旁站着的一个长白胡须的老者,让他过来一睹为快。

这人是首领的随身秘书、九夷部落联盟的书记,精通记事方法。很快,这人抵近一看后也不做声了,而是看着首领。突然间都静默了,直到首领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在鬼方部落收得的三十只羊,这是飞廉部落献来的二十张虎皮,还有,这是在河岸上捕捉到的十只兔子——……”那个白胡须的老伙计一边说着,一边翻着挂在自己身上那些成串成串的打了结的绳子说,“有这样的绳子,什么事情记不清?用得着你这鬼画符么?”

颉无奈地听着这些话,心中感到十分失望,他扔掉小石块,站起来打算变换方式再讲一讲自己那套先进的“文字”理论。不料突然一条飞石索嗖嗖地飞来,精准地缠绕在颉的脖子上,接着是五六七八个脚掌从脑门及后背上砸下来,颉来不及看清到底有多少只脚掌参与暴行,草地上立刻黄灰四起,在许多疯狂的嗤笑和叹息中,颉全身阵痛,直到麻木,两只眼睛中的一只几乎被踩瞎,好在他拼命把脸压在地面才得以幸免于难。

“枉我收留你一场,你竟然给村里招来这般麻烦!早劝你不要研究什么鸟文艺,还写那什么字,现在哭惨了——”那些脚掌移去之后,颉几近昏迷时,听到长老在一旁唉声叹气道,接着是几声鞭子的声音,这是抽在长老身上的。

颉想挣扎着爬起来,但是浑身发着剧痛,双腿也不听使唤,眼睛也睁不开了,只有耳朵还算管用。长老的叹息过后,就又听得大首领吩咐随从道:“大家洗洗睡吧,别听这怪东西胡说八道了,占去太多睡觉时间可不好。记住,明早在村里捉些壮丁一同上路,要拓展地盘少了人手可不行,还有,这家伙一定要带上——”

晚霞终于收去了最后的光亮,村子里一片寂静,能睡的都睡去了,四下里一片漆黑,除了几堆用以防止野兽来袭的篝火默默的燃着外,并没有人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空地,颉慢慢苏醒过来,他觉得自己是睡了一觉,这时试着睁开眼睛,还好,左眼顺利地睁开了,只剩下另外一只,被上下眼皮粘连在起,他伸手去掰了几下,才慢慢全部睁开来。清醒之后,颉发现自己的双脚被捆住了,这才想起傍晚时分向首领推荐自己新记事方法时的遭遇。“可恶!这结绳子的技能竟然这样炉火纯青了,能把我的一双腿绑得这样。”他在嘴里念叨着。用手解了几下,发现手肿得无力。

然而睁开眼来做什么?什么也干不了,他想起不久前人类的公平:同甘共苦,一同抵御野兽、捕食美味的猎物,还有一同分享采集的野果的回忆,都让他十分怀念。可是到了还没过多久的现在,人与人之间便发展得如此疏离,竟把对付野兽的方法来对付同类了,真是令人忧心。

羊圈方向起了异响,空地周围的一间屋里走出两个村民,蹲在离颉不远的一堆篝火旁烤羊肉。为了验证自己没有把人想得过坏,他清了嗓子说:“烤熟了拿来平分!”

声音像一阵轻风吹了过去,两个烤羊肉的听到后不理不睬继续翻动着羊肉串——“平分——嘻嘻——”像做梦似的,颉并没有在梦中吃到羊肉,反而几乎成了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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