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出现晚霞的时光,颉和风后一前一后走在山岗上,当野外并不那么苍凉时,颉突然惊叫起来,一股炊烟从不远处的山坳里飘起来。没错,那是有村子的地方。
“不要激动,老兄,你那双脚最好不要跳起来,高开了地面搞不好会出什么差错。”风后说,“不过先靠过去看看情况,天快暗了,我们很需要找到那个叫做‘食物’的伙伴,那样会让我们的肚子在夜里过得安稳一些。”
两人悄悄靠近这个村子,发现自己的到来有些唐突,于是藏在村口外的杂草丛中,把村落的情况看了又看。村口的茅草屋前有两个穿着精致织物的妇女正在哄一群小孩,教他们言语,还往他们小嘴里喂些食物。
“怎么过去呢?”颉感到烦恼,毕竟从草丛里走向人家村子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是少有的事,他看着嚼着草茎的风后问。
“直接过去吧,告诉她们我们吃得很少,打算加入这个村民的行当,和大家一起生活。”风后说,“重要的是得让人家知道,我们现在可不是走投无路的人,我们也许只能算是路过这里,这是预备了被拒绝后的退路的说法”
颉想想确实也没有什么比直接进村更好的法子,只能依着风后的办法过去,直截了当而且高效,不伤脑筋。
大概是村子偏居一隅,过于安逸,远离了外部部落的影响,当村头的妇女见到颉那张脸之后,吓得连连后退,像突然发现脚底来了蟒蛇那样,尖叫着跑回村中了。
“不知道她们这是单纯还是怎么的,为何就跑了?”颉不明所以地问道。
“很明显呐,吓到人家了吧!”风后说着,指了指颉那身满是伤痕的身子,同时也发现自己因跋山涉水而来,也没少变得不成人样,他们此时野性十足,难免吓坏别人,何况自己仅有的伙伴还长着奇异的眼。
“不妥!我们是不是染上了调戏妇女的嫌疑啦?”颉分析说,这时他的文艺心眼又被勾起来,“看看人家穿得那么多,而我们,就挂了两张鹿皮,袒胸露乳不说,大腿几乎没有遮盖,而且这光脚板也特别可恶,像块石板!。”他指着风后那双又黑又大的脚说。
风后并不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分析,这时正要去逗那一群小孩们,他们坐在一段光滑的树干上,咿咿呀呀都吵闹着,流着口水,晃着幼小的双腿。“这些小家伙真可爱,呀呀,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儿了。”他说着,就用牛皮兜起一个,颉连忙阻止不成,自己害怕得跳进一旁的稻谷丛中,藏了起来,接着他听见村子里似乎一群人冲了出来。
风后转眼间被武装起来的村民们围在中央,众人争相审问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要他解释当下激起的风波。风后很快发现自己百口莫辩,陷入了混乱之中,几个壮汉抠了他腰间的藤子,把他拎到空中,全身上下搜了个遍,就连张开的手掌心都被细细刮了一翻,以免藏着什么利器,伤到村民。
很快,躲在稻田里的颉也被众人搜了出来,推到人墙的中央,后背上挨了几脚,他脸朝下直扑下去,险些弄瞎了眼,口中满满地舔了一口灰土。
“也不过是路过而已,怎会闹得如此下场?”尝了一口灰土后的颉坦然很多,胆子也更正常了,他说。不过这没用,照例像捉到的害虫那样,脖子被叉了起来。直到长老挤开人群而来时,这才得到点正常的待遇。
“是的,我们不久前刚刚从野兽群里逃出来!”当长老吩咐让他们坐到堆在地上的木材上时,风后这样说。
“仔细说来,我们这里还没有见过被野兽俘虏过的人,你们可是第一次。”长老说,“请分享你们一路上的故事吧,我们海隅村的人需要知道更多村外的事。”
“实话说来——天下大乱了——炎帝搞砸了!”风后一本正经地说,掏了掏旁人的衣袋,抓出一小撮野果,放进嘴里嚼起来,“天下乱得一锅粥,四处都在打仗,许多部落打散了,瓦解了。”这位讲故事的人开始变得灵活自如起来,一边把野果嚼得津津有味,还把故事讲得声情并茂,讲过一段,便把果子塞了几颗给身边的小孩子,直到他们的咕哝声不会影响大人们听故事。“现在的炎帝已经是第八代了,对管理天下却没有多少好法子,只得看着大家打来打去,九黎地区最凶猛,以蚩尤为首的九黎部落武力彪悍,现在已经向西打了过来,”说到这里,人群中立刻嗡嗡的议论起来,风后马上安抚说,“不过大家不要担心,他们也并非所向披靡,你看,我们两兄弟就手无寸铁的从他军队的矛尖上走了过来,直到这里。”说到这里,颉有些不满意,他知道风后为了不吓唬村民,把经历说得有些简单。不过颉也不好反驳,因为重点不是故事,而是怎样被收留下来。不过为了让风后在故事情节的描述上不那么神乎其神,颉咳了两下嗓子,警示风后不要太信口雌黄,以免日后圆不了场。
“蚩尤会不会打到我们海隅来?”一个村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自己村子与战乱的距离。
“放心吧,依我看,天下之广是足以产生各种侥幸的。”风后说。
民众们围着两位难民也有了些时候,虽然风后对讲故事颇有几分热情,但是肚子却有些抗拒,受了冷落的颉静静的坐在木材的另一头,两只眼睛几乎都睡着了。
围着几段木头听着生人讲故事是多么奇特的爱好,当长老看出这其中的滑稽后立刻中止了它。他吩咐让远道而来的人住进村子的储物房,还指示饮食部准备晚餐送去。
作为一个有潜力的文艺青年,颉在对待环境这种影响作息的事情上看法颇多。“女士,这屋里明显有很多蚊子,夜里肯定要让住在这里的人遭罪的。”一个粗手粗脚的妇女把他们带入临时住房时,颉这样抱怨道。“老弟,我打算弄点火来熏一熏,好让我们夜里睡得安稳些。”
“不许熏!——谁胆敢乱来就要付出代价,我们这里的蚊子一只都不能死!它们是宠物,熏死一只陪一百只——”女士警告说。
颉和风后一听以为是自己饿昏了头,他们赶紧睁圆了眼去看个究竟,发现眼前确实站着那个说出如此奇谈怪论的女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顾着蚊子?它们不是吸过你的血的敌人吗?”颉不明所以,问。
“我们驯服过牛、羊、马匹还有一些鸟兽,我相信蚊子我们也能驯服,你要知道,它们现在是宠物,所以你们不得弄伤它们,还请二位不要自找麻烦,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没事了千万不要玩火!”说完,这女士朝地上扔了一把取火弓,走掉了。
“老伙计,这是警告你不要玩火,听见么?”风后说,他们一面步入屋子里,映入眼帘的是满屋的稻草,屋子的四面都是木材围成,覆以草芥,看去也倒还遮挡风凉。“好吧,照着法子等吧!在一个能驯养蚊子当宠物的地方四处乱走太危险了,无论是哪一方出了问题,都罪责难逃。”颉说着,有气无力的钻进草堆里,躲避蚊子的对自己大腿的围攻,只留出一个脑袋等候食物的到来。
“别嚷嚷,你以为人家会为两个陌生人劳师动众的招待么?给你一个屋子容身已是大发慈悲了,你还奢望什么呢?”风后说,“不过,如果他们能在食物上积极一些,也许会更有人道主义精神。”
食物姗姗来迟时,天色已经暗去,颉和风后摸黑吃完后,滚着干草睡了一夜。
第二天照例晴空万里,好像因为欢迎他们的到来似的,七彩云霞在东方飘来飘去。颉和风后一早起来就向长老表达了自己留下来的愿望,村民们通过讨论,也没有提出明确反对。不过为了确认他们是个完整的、除了正常吃喝以外还能干活的人,村民们希望他们做点证明。
在短暂的考验时间内讲述自己那套深奥文字学的颉已经得过教训,那是刻意去做的事情,如果不能让一两块石头瞬间变化为成群的牛羊,是绝对不值得去尝试的。所以在面对村民们期待他们两手空空做点实绩出来的要求下,颉并不狂妄自大,没有向村民们推销自己的文艺,也不打算吹嘘和夸口胡说。他向站在一边的风后使以眼色,希望他能施展点真实才华。
在这关乎去留的当口,风后当然没有颉那么文弱,他顺手抡起工具台上的一把石斧卖力一挥,村民们眼前的一段木桩就宣告了解体。但是这除了证明斧头锋利之外并不能说明握斧之人的独特,这个司空见惯的情况令村民们连连嗤笑,就连长老也感到十分忽悠。
“好吧!实话告诉大家,抡板斧并不是我唯一的技能,我在搭建房屋、驯养野畜上也有些研究,另外还懂得种一些菽、麦一类的庄稼。”风后说。
颉对自己的同伴的情况知之甚少,听他这流利的一说,倒是有点本事的样子,颉有点高兴,无论是谁,对于自己身怀绝技的同伴总是喜欢的,因为他能因此受益的可能明显大增。
靠蛮力占优的渔猎时代,磨磨嘴皮这种事情被打上了骗子的行业标签。当绳子和石斧被扔向胸怀的那一刻起,他们知道,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点实干精神是难以征服众生的了,难免得套上被赶走的凄惨命运。
“别发呆啦!伙计,带好绳索去弄点野味来,没有什么比活生生的野兽更有说服力的了。我们得进山看看,能不能在他们发出驱逐令之前,把这些顽固的人给征服。”风后说着,从村民的手中接过绳索、回旋镖和渔网。
“要么我们就靠这些工具去征服深山,在那里另起炉灶,也不用看这些人的脸色。”风后继续唠叨着说,他对海隅村的人有些失望,毕竟他们逼着两个远道而来的人表演生存的绝技。
“呃——”他们走出村子的时候,久未发言的艺术家开口了,“喂,我们没有长期和野兽为敌的魄力,你就别想当然了,这不是该动脑筋的方向。”他说,“现在最好的是想办法捕一两只小羊羔,或者瘸腿的饿狼,这样一来,它们咩咩的叫声和凄惨悲鸣才能在村子里证明我们并非一无是处,还是值得收留的。”
大概是想像使他们有些头脑飘然,导致他们来到荒郊野外时只能对着森林和野草两眼发直,一筹莫展。“没有什么野兽会睁了眼睛撞进我们的陷井里来,很显然,林子里的野兽对挽留我们并不帮忙!”颉嘟哝着说。
“怎样?你以为要在别人的地方取得一块立足之地是想想就能得逞的么?”风后也感到烦恼,其原因之一是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什么猎物可捕捉。
“那——摘些野果吧!总比空手回去讨笑要恰当。”颉说。
风后听完后便哈哈大笑起来,“那是妇人的工作,我们去做了岂不是更遭人鄙视么?”
“那如何是好?”颉问,“捕鱼么?山那边有河!”
“呃——!”风后思索了一会儿,对颉的主义检索了一通没发现多少会招来指责的地方,“这个可以,对!捕鱼,假如那些鱼对渔网不敏感的话,我们还是有希望。”
他们激动的小跑赶到河边,两人呱呱呱的跳进河水中,吓得鱼们四处逃散。他们像在河底摸索鹅卵石那样来对付鱼群。“太粗野了,我们这形象已经足够让鱼吓破胆飘起来,可是这河里只有沙子和不幸的昆虫。”颉不解地说。
“不动脑子总是恐怖的,我们不能蛮干,得先把网撒进去。”风后说。
很快,那个简陋的、用绳子和一些藤蔓编织起来的渔网有了收获——株水草和两颗鹅卵石——风后看着这份奇怪的收获叫苦不迭,预感到自己会被抛弃荒野,这是难以接受的事。
奇迹出现在河岸旁长满水草的浅滩里,当他们感到自己快要变成一个人类生存史上的笑话时,命运之神向他们伸出了援手。
“水草里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鱼——鱼呀!”颉兴奋得惊呼,风后匆忙赶来在他身上抽了两木棍才让他安静下来。
“把豁口堵起来!”风后喊道,好像他有一整队人马可以使唤一样。
为提高效率,早点加入人类社会,颉和风后在河滩上手忙脚乱的捣腾了一阵,终于有点像样的收入——一笼数量可观的河鱼及一滩泥浆。
“这是一些鱼!”颉气喘吁吁地说,他们站在村民中间,指着那一笼泥浆说。
人们不相信淤泥就是鱼儿的说法,纷纷对颉和风后指手画脚,抗议他们忽悠群众。
打破对峙的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婴儿护工,她麻利的朝渔网上倒下一陶罐清水,猎物也就蹦蹦跳跳的露出了真容。然而一条手腕粗的蟒蛇也在这个时候惊艳登场,活脱脱爬了起来,直把人们吓得面如土色跑开了,连风后和颉也感到不可思议,拖着一身的泥水躲到三角屋后。
蟒蛇吐着泥浆,伸着头朝跑开的人们望了望,发现走错了舞台,也不耐烦的溜开去了。
“言归正传,能捕鱼又能捉蟒,这样的人才并不多见,就让他们在村子里住下吧。”村民们重新围拢过来,准备发表考核意见时长老这样说,“还有就是,村子里需要更多人,毕竟世道变得有些动荡了,人手多一点会安全一些。”
历经磨难的入社考核终于成为历史,颉和风后舒缓在重回人间的欣慰中。
为了避免他们捕回蟒蛇和马蜂窝,村里只好先安排他们营造房屋,兴建牲畜圈栏之类的活计,颉和风后对这样的安排赞不绝口,他们认为这比起一天出山打猎要伟大得多,因为他们就是这方面的潜在的专家,并且他们确实有这样的思维和天赋。所以,他们干起活来十分得心应手,手法活脱而且效率颇高,不多久就建起了两座规模可观的干栏屋,还有防狼式羊圈,这些作品的技术含量之高令人惊叹,创新的建造思维也是村子里见所未见的。渐渐的,村民们被这两位外来的奇人异士所折服,经常到傍晚就跑到储物房前来夸赞他们,还有在晚餐时也会勤快的往他们嘴里塞兔子脚、牛腩肉和清明草。
“每当我思考问题的时候,我就不希望旁边有什么响声,”有一天的中午,颉靠在储物房的围栏上说,“你的牙齿能不能不要出声?”风后这时正依靠在围栏的另一头,嘴里嚼着一把清明草,声音足以比肩五座山外的野牛。
“可是,我思考的时候,却喜欢和你相反!”两人冲突的看着,“太安静了会让我觉得无聊,比如说有益于人们生活的事物,没有哪一件事能静悄悄的就做得好的。”
颉知道风后的意思,他想研究更多的木头。
风后也知道颉的思想,因为他慢慢的了解的颉的经历,他过去曾是一个画家,或者与此相近的行业。
从此后的一段时光里,风后不但赢得村民们爱戴,还变成了村中有名的木匠,他会在休闲时给村民分享木工手艺,还会在自己空闲时帮助婴儿护工领小孩。只是颉的爱好就有些耐人寻味,至少他的爱好不是人人都能看懂。
“我不太明白你研究那些鸟兽足迹做什么用?”有一次正在吃烤山羊时,风后这样问。
“你看,这羊蹄,还有自己的脚底板,你能分得清么?”颉问。
“当然不一样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风后像受了调戏似的,有些恼火。
“那就是了,告诉你,我的研究对象就是这些。”颉一脸的神秘,但是风后就很不以为然,因为研究脚底板和动物蹄子的故事,怎么想都很扯淡,广大村民也不能明白其实际的意义。
就这样,颉逐渐有些孤独起来,而他自己,却变得更加孤芳自赏。海隅的村民们不时会说些气头上的话,毕竟要征服大自然的人难免有些直截。有一次,村民进行了一次生存总结大会,发现风后在对抗大自然的行动中所做出的成绩十分突出,无论是屋舍的建设还是牲畜养殖业的发展,都有他的功劳,甚至连婴儿护理方面,都与他的主张扯上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低调的颉却过得有些凄凉。
“你看,我造出了这么个玩意儿,它竟然能走。”有一次,风后推了一套奇形怪状的木架子来到颉的眼前说,“我想请你帮忙起个名字,我经过再三考虑,觉得村里只有你在这种方面有点潜力。”
因为文字研究到了令人难以容忍的地步,村子里打断了颉的深奥工作,把他发配到村外的田地里干农活。“既然能发明这种东西,你就能取它的名,”颉看了看风后的杰作,有些吃惊,但说着,又自顾自的干起活来。他并不是拒绝帮忙,他知道,所有潦草的东西都不能长存,一向谨慎的颉在内心十分高兴做那种探索,这当然包括给新工具起名的事情。
“来吧,老伙计,它真的很需要一个名字,这样我好向村里人介绍!”第二天风后又来了,照样把那架杰作推到颉的眼前,这次还载了一堆叽里咕噜玩闹着的小孩,他们流着鼻涕,哭的哭,笑的笑。
“嗯!——‘车’——我看这东西可以这么叫!”颉经过一夜的思考后,得出了这么个名字,他连表示它的图案都画好了,就在他床板旁边的石快上。颉说完,还不忘在地上向风后演示它的画法,风后看了看,发现那个图案乱做一团,又是圈圈又是横条,简直不能入眼,难看极了,实际上他根本没打算要看懂它。
“好吧!就这样叫。”风后说着,推了“车”就要离去。
“等等!你一向是讲究实用的,这‘车’既然能拉小孩,也就能拉我这样的大人!”颉说着,收了农具,也跳上车去,和小孩们坐在了一起。
风后龇牙咧嘴的拉了一段,发现自己头晕眼花,直喘粗气。又一程,车子来到了村口,风后已经看见了储藏在陶罐里可口的泉水了,他一边咒骂着颉,一边使着蛮力把车子往村里推,不料灾难就发生在这时,那架杰出的木制品因为不堪重负突然间解体了,孩子们摔得遍地,四处一片哭声,就连那个长了胡须的文字学家也毫无防备重摔下地,捂着脑壳连连叫苦。
傍晚,风后也就突然从他的神坛上摔了下来,遭到了村民一致的批评,还挨了长老的鞭子,颉当然也不能置身事外,一同遭了处罚,不过长老宅心仁厚,看在他摔肿了脸的份上,只不过在他那双宽阔的背上抽断了五条木棍而已。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颉和风后就乖巧了许多,就连他们拿取食物时都是中规中矩的样子,因为得了教训,也不敢再去逗孩子们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