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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却将雾重 |
︵六︶ |
白驹过隙,日月穿梭,转眼已是夏至时节,寺内荷花池中的朵朵清白也悄然开放,微风一过就送来缕缕清香,青山白水中,伴着古寺钟鸣,木鱼禅音,蒙蒙细雨,仿佛入了一场烟雨潇湘的梦。
自梨花飘落,凋零枝头,已过两月,即便落白成雪也只剩一地顽泥,黯然伤神;山门外的忘忧也开了近有两三日,见识了无数人山下来、山上去,也遇见了一个人的一去无归。
“……白世尊曰:‘当云何与女人从事?然今比丘到时,著衣持钵,家家乞食,福度众生。’佛告阿难:‘莫与相见。设与相见,莫与共语;设共语者,当专心意。’
尔时世尊便说此偈:
莫与女交通,亦莫共言语……”
诵经声寺内的一间僧舍传来,读的《增一阿含经》,念的是《大宝积经》,皆是些断情绝欲的静心文字,只是这经文在寺内的藏经阁内早已落满灰尘,无人捧读,此刻又是谁将它们翻开念诵?
“……若有众生,味著男女、妻妾诸女色欲,当知,即是味著砾石之雹,即是味著利刀之刃,即是味著大热铁丸,即是味著坐热铁床,即是味著热铁机蹬……。取要言之,若有摄受妻妾、男女诸女色欲,当知即是摄受一切众苦,忧、愁、悲、恼之聚……”
僧舍中的和尚,不停念诵着同样的经文,从日出到日落,从月明至月暗,没有停歇,没有迟疑,只是声音中带着些许慌张,语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诵读中愈加杂乱,终于这僧舍内传来了一阵叮当乱响,随着一声嘶吼,可一切却又重归于了平静。
路过的和尚不曾因此停下自己的脚步,依旧做着自己手边的事,毕竟这两月来他日日如此,他们也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今日好似激烈了些,竟在舍内摔砸起了经文砚墨;想到这,和尚们不禁摇头,口诵阿弥陀佛,走远了。
只有一个和尚走近前去,隔着门,轻声问道“师弟,可是因了今日前来上香的那位施主?”
僧舍内本是悄然无声,却突然传来一阵撕扯声,听来应是经本被他撕了粉碎,付与长空。
门外和尚长叹了一口气,将扣门的手默默收回,合十一礼,转身走向大雄宝殿,他晓得此时只有太师傅才能劝解得了,这位已入偏执的师弟。
“太师傅”和尚走入殿内,对着老和尚一礼,带着些迟疑说道“了尘他……”
老和尚正盘坐着看眼前的泥胎石佛,闻言微微颔首表示明白,接着慢慢说道“贫僧晓得,且去吧。”
“是,了真告退!”和尚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大殿中,老和尚孤寂一人默默敲起了木鱼,盘数着手中的佛珠,静静看着供桌上的香炉烛火,眼神阴晴不定。
突然,油灯闪烁了一下,接着啪的一声,念珠散落一地,随处乱滚,老和尚呆坐着,看了会,而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将地上的珠子一粒又一粒地捡起,又默默收好,放置在一旁的佛庵前,到了此刻,他的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只见他仰面看向身前的佛,摇头好似轻语却是轻笑,撑起手中的竹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出。
老和尚站在大殿门前,抬头看了眼一望无际的天空,听着寂静的风里,传来几只鸟儿悠然的歌鸣,他脸上的笑意更浓,站定,又整了整褶皱的衣衫,才朝着那间僧舍径直走去。
路过莲花池旁时,老和尚在那待了一会,看了眼朴素清白的莲花,又对着一旁枝头的鸟儿笑了笑,才转身离开。
此刻,他就站在僧舍那扇古朴破旧的木门前,眼睛透过窓纸,看见舍内呆坐着望向森白墙壁的身影,眼中浮上一抹复杂哀伤。
老和尚也不言语,直接推门而入,但小和尚却是失了神,没有半点反应,只是依旧呆坐在那双目无神,形容枯槁。
老和尚看着杂乱的屋内,叹了口气就颤巍巍地扶起倒在一旁的案桌,又把散落一地的笔墨纸砚一一拾起,仔细擦拭干净,放于一旁的案上,可他却又将那散乱一地的经文收入了一个布包,随手扔进了一个跌落在旁的火炉中,点上火,烧了!
透过火苗,就看老和尚转过头看着默不作声的小和尚,黑着脸呢喃自语道:“这般害人的经,读它甚用?还是烧了的好。”说完他也不理面色有些奇怪的小和尚,就拿起案桌上的毛笔,沾了些残砚上的余墨,在白墙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情”字,随后将毛笔甩到一旁,那笔杆正好砸在小和尚的头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小和尚抬起了头,眼睛依旧无神,他看了看老和尚,又摸了摸头,一言不发,直到他抬起头,看见了墙上的那个大字时,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无声的滑落,坠在他的掌心,和那日是一样的温度。
“问世间何物最苦?”老和尚紧盯着墙上的字,背着手沉声说道:“终离不了一个情字!”
小和尚闻言同样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眼中的悲伤之色更加浓郁。
老和尚见他如此也不在意,只是摇着头看着微微斜落的太阳,问道:“猴儿,佛陀与阿难尊者是对的吗?”
小和尚自然知道老和尚说得是哪一间事,他苦笑,摇头表示不知。
老和尚也不在意小和尚是否回答,他直接盘坐在小和尚的身边,伴着小和尚一同盯着眼前雪白墙上那个乌黑大字,轻声说道:“想来是对的,否则这世间的痴儿女,怎都会痛得那般肝肠寸断。”
小和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默默低下了头。
老和尚望着窗外的天空,眼中闪过一缕追思,他转过头看向小和尚,大笑一声:“可这一世纵然如梦幻泡影,往事不须追,可最苦不还是错过吗?”
小和尚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又坠入了无限黑暗的深渊,老和尚起身点燃了一支檀香,他探回头问道:“猴儿,可有兴趣听一个故事?”
小和尚不曾言语,但老和尚已然诉说,那声音趁着岁月变幻的沧桑:“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叫远村,有一位姑娘叫婉儿,她温婉可人,淑逸闲华,也自然不可避免的获得了村中所有青年的爱慕;当然那些人也终日给姑娘送些山上采来的瓜果、猎到的野兽,姑娘自是不愿意收,但总是有些人拒绝不了的,姑娘则做些粥羹、布匹回赠,也免得被人误会。”
“一年,两年,有些人放弃了,也有些人依旧坚持,但是姑娘好像真的没有动心的,谁来问她都只是摇摇头,看向远方,默默念着什么……”
小和尚回头看了眼有些激动的老和尚,却发现他的眼底有着一丝隐藏极深的欢喜,却也有一抹极重的哀伤。
“后来,她家中的父母厌了,也烦了姑娘如此,毕竟家中还有个儿子等着钱来娶邻村的姑娘呢,就暗暗收下了村长家的聘礼,偷偷将她嫁给了村长的儿子”老和尚突然激动,眼中好像冒出了火星,却又闭上了双眼,接着沉声道:“姑娘自是不愿的,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等一个人的回来,只是那个人离去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只剩下姑娘还在坚信着他会回来,会娶她,会带上答应她的那一颗红豆相思回来;可是——可是直到嫁娶的那一天,他还是没有……没有回来!”
小和尚看见老和尚的眼中,有着一抹晶莹,在不住的旋转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却被老和尚生生止住。
“婚嫁那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一身红衣的她,泪眼婆娑地步入了那架婚轿,她曾四处张望,渴盼寻到一个身影,最终,最终她,还是失望了”
老和尚的泪终究还是没有止住,浑浊的泪滴从两腮落下,打湿了更加污浊的泥土,他接过小和尚递来的布绢,擦了擦泪水,倚在案桌前,声音悲怆的说道:“可是,就是那一日,她大喜的那一日,婚房燃起了大火,火烧半边天,宛若不尽红妆,宛若下了一场红豆相思之雨,火后姑娘就消失不见了,灰黑的地上只是静静盘坐着一个人——那位新郎,而他手中正拿着一个火把,咧开嘴傻笑;问他,他只是带着一抹回味的笑,小声而又神秘的同你说来‘她爱的是另一个人,而我爱她啊!’”
突然,老和尚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却又颓然哀嚎一声,跌倒在地。
“他们不知道,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她不知道那个人早已回来,他不知道姑娘如此爱她,于他只想着自己无力无法爱她,此后若是可以,若是可能,她嫁人了——也许她嫁人了就会忘了他吧!”
老和尚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看向天边的从朦胧云影中露出的一钩淡月,语气终于平缓:“那日后,姑娘消失了,据说是去寻找那个人了,毕竟她是不知道的,那个人就是很久以前来到村子里的一个云游僧,就在她的身边,每日清晨都会遇见,每天傍晚共同归去。”老和尚还是忍住泪,不争气的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当然是想娶她,可是戒律告诉他,他是个和尚,娶不了人、爱不得人,他应念得是众生的经,爱得是众生的心,他已不再是那个与她许诺一生的邻家汉子,他只是一个行踪不定的云游僧,还是别耽误他人了。他放弃了,只想默默地守着她,祝她幸福,作为最后的一丝慰藉。当然许诺的蓝天白云,碧海清波的梦,在同样的时间里也变得支离破碎。他躲在村子的一头,默默地看着那一幕幕的发生,想过阻止,但是菩提菩提,何处爱她?也只剩望着、念着了吧。那天后,经文诵不进心,那天后,木鱼敲不出声,那天后,遥遥望着,直到婚嫁的前一天,他走出了茅屋,而他终日念着的清心咒,法华经,却终究疏解不了他那颗已然堵住的心,他做不到放下,做不到真的……不去看她,那时,她真的很美!”
“后来呢?”小和尚好像听入了神,见老和尚停顿,急迫插嘴,不过老和尚也不在意,只是深深的看了眼他,眼中的悲伤好似夜间晕染的黑色在逐渐渗透在整个天空。
“她走了;走得太快,云游僧没有跟上;走得太急,云游僧也没能找到;云游僧,怕了,怕一辈子都见不到她,怕着星移物换的岁月,将那最后一丝连守着她的机会都给剥夺了个干净!所以,他不停的找,不停的问,可是找了一辈子也没个踪迹!”老和尚好似能感觉到小和尚心中的焦灼,顿了一下接着道:“后来他听说有一个老妪也在寻着一个人,从河东找到河北,又从河南找到河西;而今,白发苍苍,找不动了,云游僧知道那一定是她!一定是!他跟友人借了匹快马,一路北上,到了说看见她的地方,却只看见一间茅屋,一方青坟,一封书信,一缕白发……”老和尚沉默了,良久才从颤颤巍巍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书信,一字一句念道:
“云哥,婉儿见汝言之蓝天玉海,闻所谓之江涛,然吾行山川江河,大泽沃野,皆寻汝不至。
云哥,婉儿恐是此生等汝不及矣,此数日,风冷水寒,心念潜然,垂然自知近死。然妾不恐生死恐怖,唯患来生寻汝又不至,如此奈何兮?
云哥,妾曾闻夫妇当结发同心,以梳为礼。然则而今,妾发早已斑白,旦吾二人亦少自青丝至白之不定矣,如此亦好。
云哥万要留一缕发,环节于心,我等自可同心来世白首终老否?然以此思之,来世婉必不误失汝之左右,一生伴随。
云哥,若是有生,汝取我?
…………”
(“云哥,婉儿看到了你对我说过的碧海蓝天,也听到了那江海涛声,可是纵然婉儿踏遍山河江海,却终究求不得与你的一次相逢,寻不到了,寻不到了!
云哥,这一世婉儿怕是等不到你了!这几日风变得好冷,水也寒入骨中,婉儿知道这是自己快要死了,但是婉儿不怕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婉儿只是害怕若是来生又寻不你了,婉儿该怎么办呢?真的好想见你一面……
云哥,我曾听他们说过,夫妻一定要结发同心,在婚礼那日你还要为我梳理头发呢。可是如今,光影匆匆,我的头发也早已斑白,没了当初的艳丽。但是我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了些从青丝到白发的世事变迁,可以安然老去;
云哥,你也切记要记得留下一缕发,环节成扣放在心上,如此是否就是结发同心,白头到老了呢?那么想来,来生我也一定不会从你身边走失,就这样一路相随,一生相伴。
云哥如果有来生的话,你会娶我吗?
……)
念到这,老和尚终是说不出话了,只是将一封信紧紧的贴在胸前,嚎啕痛哭……
小和尚坐在一旁苦笑,虽不知这太师傅怎般了,但眼中说不出的酸楚苦涩却与老和尚甚是相同,他紧紧握住怀中的那一方白绢,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后来,云游僧在那座湖泊边寻了座山,盖了间庙,他就是想最后再陪陪她,但如何容易,又如何可得呢!猴儿,你说这一生兜兜转转全是错过,是否可笑至极?”
小和尚神色复杂地看着老和尚,默默无言。
老和尚哭够了,推开一旁的香炉,站起身来,大声质问道:“你说,那姑娘等了那和尚一辈子,找了一辈子,图得究竟是个什么?”
“你说那和尚怎的这么混蛋!他躲什么!怕什么啊!可是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荒荒唐唐的过去了!”
“猴儿,错过的还会回来吗?”
老和尚的话在小和尚的耳中盘旋,又入了心底,不住的询问他的内心,小和尚低下头,看着脚前的煤油灯,黝黑深邃眼睛被灯火照得格外明亮。
老和尚突然,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小和尚,道:“猴儿,这是那位女施主身旁那个黄衣施主托老头子给你的,看看吧。”说着他就撑起竹杖,跌跌撞撞地撞出了僧舍,往山后的那一条小溪走去。
小和尚看着老和尚离去的背影,心中好似有万千蝼蚁噬咬,难以平复,最终拿起那张纸条,摊平。
……
“婉儿……”
“你等了我一辈子,我找了你一辈子,怎么还是就这么错过了!”
“下辈子想来应是错不了了,你看,同心、结哦”
月光下,一座无名青冢前,一个老和尚喝个烂醉,摸索着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灰白的同心结,咧开嘴,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