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刻，白雾朦胧，人间好似隐没在天空云中；拂晓时分，阳光透过了路旁的老杨树，点点滴滴、星星碎碎；村外的石板路，自远山向这里逐渐蜿蜒……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唤醒了慵懒的乡镇，闻声而望来处就见两个身影自远山慢慢走来——是两个僧人，也是一个老和尚牵着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的袈裟虽有些破旧但却浆洗得干净，平整的好似无法孕生半点褶皱，他的左手牵着那左望望、右瞧瞧的小和尚，右手则捧着钵盂，当是为了化缘而来。

镇民与他应是旧相识了——这不，他还未到了家门前，那家中的老太却已叫儿孙备好了素食。

他们这样走一路，遇一户，化些斋饭，走走停停就到了镇中心的那家大户宅府门前。

老和尚敲了敲府邸门上的椒图铜扣，唱了句“阿弥陀佛”，尔后就听见门内有一老头出声，似是不耐烦的，只见咳嗽声刚落，一花白脑袋就探出门来，随之则是老者那颤巍巍的身躯——嗯，他是这府宅的老管家，与这和尚怕是打了不少交道——就瞧他摇着头、无奈笑着，将同样苍老的和尚引到侧门去，应是随他去取斋饭。

老和尚不愿进门，老管家也不管，只留和尚一个人肃立在侧门门口，自己个儿进门去了。

至于那小和尚则趁着老和尚不注意偷偷地摸了下那“慕府”门前的一尊大石狮子，又轻轻扣了扣狮子口中含着的石球，他是从未见识，自觉甚是好玩，那原本枯燥的动作竟然也成了入神的嬉戏，如此自然也会不知他身后已然悄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喂，小和尚你在做什么呢？”

他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忙后退一步却差点跌到那出声人的怀中，小和尚忙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自那人怀中慌忙挣扎而起来，小和尚心中杂乱十分，他也不敢抬头，怕被人责骂，只是转过身去，合十道：“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只是，只是感觉这个，这个狮子好玩……”不过顺着他那羞红的脖颈往上瞧去，不出所料的，他那张略有些清秀的脸庞，此刻却红得宛若灯笼，似是感应到了那人的目光，小和尚忙扯起素白僧袍的大袖急急遮住了脸。

那人看着小和尚窘迫的样子，不禁发出了银铃一般的轻笑，就连他压低的嗓音也变得轻灵好如百灵鸟般，她打趣道：“小和尚，你是没见过这些东西吗？诶，你好矮啊，才到我的肩膀呢！”说着，她还用手比了比。

小和尚一听是位女施主，脸上的红就愈浓了，像是食了胭脂一般，细瞧些，就连那耳根却也被晚霞沾染得通红，他连忙转过身，后撤了几步，却一不慎跌倒在子石狮子的脚边，连那洁白的僧袍也就这般染上了风尘，他就这般坐在石狮子座边，嘴巴张合着却呐呐不敢言语，只是慌忙中将手掌合十，道了声：“女施主。”

女娃儿一见小和尚的傻样，不由得就笑出了声来，眼角也落下几点晶莹，纤细白嫩宛若暖玉的手指，指着小和尚说道：“小和尚，你是没下过山吗？嗯——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这么矮啊，可是山上饭菜不好亏了你吗？”

小和尚闻言，好似有些愤懑，挣扎着连忙站起身来，踮起脚尖，用他那光溜溜的大脑袋蹭到女娃儿的眉前，略抬起头，怒瞪女子道：“师傅说：‘不可指于人，此是为无礼！’女施主，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女娃儿本是有些气愤的，但是看着将脸袋儿涨红成了小苹果的小和尚，心中却又涌起丝丝笑意，又瞧他强要和自己比身高，更是不禁捧腹，只是不知怎的在她与那双漆黑纯灵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这些没来由、不好意的笑意全都消散得干净，她这只古灵精怪的百灵鸟竟然在此刻连话都说不出了；她只是盯瞧着他，只是注视着他，但又觉得有些不自在就连忙把脑袋转到一旁去了，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那张俏脸竟也变成了门前的一盏大红灯笼了。

小和尚见女娃儿不搭理于他，心中怒气更甚，他便走近些，气鼓鼓地对女娃儿说道：“女施主！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施主，你这样子是不对的，师傅说这是无礼，无礼则不为！”

女娃儿被他盯着，心中些微的羞涩之意愈浓，连同平日里的“泼辣脾气”也就这般被镇压住了；但是，再好的耐性、再好的脾气也耐不住你一直告说我的不好呀！

于是，下一刻，这个镇中“小女魔”爆发了，她呛声走近和尚面前道：“小和尚！你师父教没教你，男女授受不亲啊，你离我这么近是要吃了我吗？这不是无礼吗？你总说我无礼，可你如何做呢？”

小和尚闻言顿时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不由的低下头来，却看见了自己与女娃儿眉心之间那只能容下一根手指的距离；这一刻，好似风停了，云静了，天空中仿佛只能听见她与自己的呼吸声，尘寰内又好像只能闻到她身上的清香，这香味伴着自己身上久染的檀香气，丝丝毫毫好像溢出了一点点糖人的味道——那是小和尚最喜的美食。

微风中，女娃儿如瀑秀发随风飘舞，小和尚不觉得瞧得痴了，待回过神来，他就见那双凤眉下，一双眼睛好似星辰明月谪落人间，似嗔带怒地望向自己，女娃儿那颗小巧琼鼻好似被他盯瞧着，觉得有些不适，便轻轻耸了两下，却带着宛如羊脂白玉般的秀脸连同粉腮朱唇一齐嵌入了一双如水眸子中。

“菩萨？”小和尚失了神中竟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说完他好似觉得不妙就回了神，羞涩间连忙向后撤了几步，合掌鞠躬道：“女施主，是和尚无礼了，还请施主原谅！”

“哼！”女娃儿撇过头望向一旁微微斜落的太阳，轻哼一声道：“若是这般饶了你，本姑娘以后不就成了被人随意欺负的……”

“不会的！”小和尚忙道：“我，有，有……”

本来，女娃儿被他打断了言语，是十分不悦的，但看着他那般窘迫紧张的模样，心中的气不禁消解了一些，板着的脸上也挂上了嘴角的一丝笑意，她道：“有什么？本姑娘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我。我……有。来。”

“你说呀！”

“有贫……贫。”

女娃儿目光炯炯的盯着他，可小和尚却羞红了脸低下头看着脚上的蚂蚁，两只手搅来搅去，想说却又欲言又止，女娃儿也不知为何，竟然急红了脸，作势就要逼迫与他，而就在这时，正好听见了老和尚唤着小和尚。

小和尚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但却又不知怎的，心里则感觉好像沉重了一些、失去了一点，所以他抬头望向有些失落的女娃儿，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我就在大青山上，要是找我就到山上的庙喊一声‘了尘’就好啦！”话音未落，他已是飞也似的逃远去，那架势就好像身后有什么饿虎豺狼追赶着他似的。

女娃儿虽是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失落，此刻听见他这般说来，却又不知缘由的心里一喜，她笑了，扬起头，望向小和尚喊道：“小和尚，大青山那么大，我去哪找你呀！”

小和尚闻声扭过身来，倒退着跑，红通通的脸蛋被风一吹好似又有些红艳，他道：

“我们的庙很小，很破的！就在山顶上，一看就能看到了！”

说完，小和尚合掌鞠躬就准备转过身去，却被脚下石头绊了一下，虽未摔倒，身形却有些狼狈，瞧着那远处盈盈而立的女娃儿，他这心中又莫名的羞臊起来，这感觉就好像是经文没有背熟时被师傅当着众师兄弟训斥一样，但又有些不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从未体会过，但又觉得很是重要，不愿割舍；于是，就这样的，小和尚的心中多了一点求不得的疑惑。

虽然心里多了点什么，但是稚子年幼，谁又会记得什么呢？不过是挠了挠头就忘了。

女娃儿望着小和尚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喊道：“思思！我叫慕思思！小和尚，你记住了！”

风，很大。

人，很远。

话音，不知是否传到，不知是否听见；只是余阳落晖，人影相别……

“贫我吗？呵呵，小和尚！”

“小姐，天寒了，该回府了”一个婢女从话音间走来忙给女娃儿批上一件白袍，搀着她往府中走去，回眸瞬间，当是白衣飞纱，烟罗曼舞，不自觉宛如神女下凡。

“嗯。”

“慕思思吗？”远处，小和尚呢喃着又抬头转向一旁看着老和尚道：“师傅，昨天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

“哦，讲到哪了？”

“小和尚嘴里不停唠叨：‘师傅那是什么？师傅那是什么’？老方丈回答说：‘莫问！莫问！快走！快走！’”

“哦……到这了啊。后来啊，小和尚回到寺院，竟然茶饭不思，那模样就像掉了魂似的。他不停地缠着老方丈就问说；‘那路边挖野菜的到底是什么’，而老方丈瞧着小和尚的模样有些心疼，他怕饿坏了小和尚，只好让他断了凡心，就说：‘那是老虎！近不得！’”

“哦！老虎呀！师傅……”

老和尚微笑着摸了摸小和尚的脑袋，说道：“走吧！”

“老虎？舍利子，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晚风习习，禅唱悠悠，南无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