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当是寅时，几缕烟尘将眼前的这座山脉轻轻笼罩；迷蒙间，一条小溪从山里缓缓游来，它清冽而干净，无暇也纯粹；小榕花被微风卷起，顺着溪流向上走去，在遇到一颗郁郁葱葱的老槐树后，她就融入了天地的一片朦胧纯白；在这时，尘世内好似只剩下树枝丫上的点点青翠，也只有他们才能在自然的画卷中肆意畅怀，宛如星辉高歌于浩瀚。

天边逐渐明亮起来，雾气却也悄然浓厚，它慢慢遮掩了天空，也遮掩了远处，最后甚至连山顶的那间小破庙都给遮掩住了；渐渐的，肉眼所能看见的一切都被隐没在这场白茫而原始的大雾之中。

雾，终归是会散去的，如同相遇离别一般。

所以，在太阳将将升起时，它也渐渐消散了，好同是香炉里飘出来的烟氤，慢慢模糊，轻轻告别，最终消失在这一片碧蓝苍茫的天空里，只剩下那几重未散尽的风尘，如袅袅轻纱，飘逸曼妙。

寂静的山谷里，阳光总爱顽皮地洒落，这下了些，那去了点，连树梢叶下也总留有几点光斑，花儿瓣上的露珠被她照得晶莹剔透，美丽极了。

世界是安静的，天地间喧嚣的万物也就沉入了这一副好如水墨画的清幽里，他们沉浸在这一刻悠然安静的寂寥之中；但在下一刻钟声响起时，他们却又不得不再一次的融入烦恼的红尘中间。

“当，当——”

古老而悠远钟声，在山谷间激起了深沉而宏大的回响，它好如在这天地里缠绕，但又好似是在下落，下落到这色界的青山谷底，下落到这红尘人的一场梦中；它向山下飞去，一直往谷底沉去，最后惊醒了一只贪睡的猫儿。

“咚，咚——”

鼓声也在此刻渐渐响起，慢悠悠的在山谷中回荡，余音绕耳，闲花落地。

这寂静的山坳里，万物是失去了枷锁一般，他们不再追寻红尘种种，唯愿耽搁于这白云蓝天、红花绿草；忽然的一声雁鸣，将陈了一夜的梦唤醒，那鸟儿离了巢，虫兽出了窝，鱼儿游入了波涛，和尚们则又到了早课的时辰。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罗诃帝，三藐三菩陀写，南无萨怛他……么么写”

清脆的诵经声，从山顶那一座旧得不能再旧的寺庙中朗朗传来，就在这山间回荡着，像是鸟语花香，如若淙淙清泉，遍布了整个山麓。

循着肃穆的诵经声往上瞧去就能看见了一座小小的禅寺，香烟袅袅，青瓦黄墙，虽是古老破旧，但却自有禅意。

杏黄色的院墙遍染了红尘的灰迹，青灰色的殿脊被时光侵蚀得满是裂痕，即便是院内那棵苍绿色的参天古木，身上也遍布着岁月的伤痕；在这座沧桑破旧的寺庙里，怕是只有那诵经的和尚们还未被风尘沾染吧，他们全都沐浴在金红的朝霞之中，如同一尊尊佛陀。

“突瑟吒、质多 阿末怛唎、质多……莎婆诃”

“当——”

钟声轻响，《楞严咒》读罢，一众比丘又诵起了《心经》，而在那少少的人群中又属一个白衣沙弥念得最为认真。

这时，一旁肃立的白眉拖地的老和尚颤巍巍帮腔唱道：“摩诃般若波罗蜜多”，他唱了三遍，之后则再唱赞偈道：

“上来现前清净众，讽诵楞严秘密咒……光中化佛无数亿，化菩萨众亦无边，四十八愿度众生，九品咸令登彼岸。南无西方极乐世界，大慈大悲阿弥陀佛。”

然后，两序大众——这三三两两不多和尚也随之出班绕着那泥胎石佛，念道：“南无阿弥陀佛。”

接着，老和尚转板念：“阿弥陀佛”，大众归位又跪下三称：“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清净大海众菩萨。”

此刻，维那则起腔念《普贤菩萨十大愿王》，大众则敲引磬和板：

“一者礼敬诸佛，二者称赞如来，三者广修供养，四者忏悔业障，五者随喜功德……十方三世一切佛，一切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

老和尚则接着起腔念道：“四生九有，同登华藏玄门；八难三途，共入毗卢性海。”

大众闻声站起来，那维那也起腔唱三皈依。

今日恰逢朔望，众僧则加念三称：“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此后，维那起腔，大众跟着木鱼声三念道：“南无护法韦陀尊天菩萨”

而后，换敲引磬，念了《大吉祥天女咒》。

最后，众人唱《韦驮赞》：“韦驮天将，菩萨化身，拥护佛法誓弘深。宝杵镇魔军，功德难伦，祈祷副群心。南无普眼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

当老和尚敲磬三声，又念叨了什么之后，随着小和尚的搀扶敲三下磬，接三下大钟。

一众和尚才散了开去，挑水的挑水，淘米的淘米，烹食的烹食，就剩下小和尚和老和尚孤零零的在那间土木大殿中站着。

“太师父，我想……”小和尚把老和尚搀着盘坐到蒲团上。

老和尚看了眼殿外飘来飘散的云，拍了拍身边小和尚的手，他一脸慈蔼地说道：“猴儿，可是想下山了？”

小和尚跑到老和尚背后，环手抱住他的脖颈，笑呵呵道：“太师傅，你是不知道这山下可有好多好玩的呢！”

“哦，都有什么呀？给我这老头子讲讲。”

“有糖捏的小人可好看了，还有酸酸甜甜的红果果，不过好像有些贵呢，师父都不给我多买，然后还有石头做的狮子，红绸撘的秀台，还有那……”

听着小和尚清脆的嗓音，老和尚眼睛都笑没了，突然小和尚这一顿，老和尚好似有些奇怪便微微睁开了眼睛，笑问道：“还有什么呀？”

小和尚脸色微红，闻言不得不扭捏地说道：“还，还有一位，一位好似菩萨一般的人儿。”

老和尚眼睛一亮，开口大笑道：“哈哈哈，你个小猴儿，可是想要再去看看你口中的菩萨？”

瞧着老和尚那深邃又带着几丝玩味的眼神，小和尚自己好像是被太师傅看了个通透，感觉好不自在，于是慌忙辩解道：“不是，不是！我，我就是想下山看看，看看！”他的语气很坚定，好似他自己也相信了。

说着，小和尚就晃悠起老和尚的臂膀，撒娇道：“对了，太师傅我也长大啦，是不是可以自己下上采买了呀？”

“哦？山上可是缺了什么？”老和尚作势挠了挠头，笑问道。

“额……山上米不够了！”

“昨日你二师叔才背上两斗米呢！”

“那就是，那就是我记错了！是青菜不够了。”

“咱们寺里可都是自己种的青菜，何时下过山采买了？”

“那，那……”

“你这猴儿，何时学会的撒谎啊？”

看着小和尚涨红的脸，又瞧他眼中也起了丝丝白雾，老和尚不禁一笑，板着的脸也放了下来，拍着小和尚的肩膀，轻声说道：“猴儿，虽说咱们不管他们那些个佛家八戒，可你这妄言撒谎却也不对！老头子和你师父可没教你这个呀。”

“嗯——太师父，我错了。那，那了尘这就回去诵经了……”说着小和尚就挪着步子，一点一点的向门外挪去。

“回来！”就在小和尚快出殿门的时候，大殿中突然响起一声大喝，中气十足绝不像那老头发出来的，可是却恰恰是那老和尚的作为，小和尚闻言大喜，忙不迭跑了回去给老和尚捶肩道：“太师傅，可是许了我下山？”

老和尚板着一张哭丧脸，背对着小和尚道：“贫僧，何时许了，只是让你去你大师兄那拿点檀香来！”

小和尚闻言神色低落，“哦”了一声就往外走去，走时还不忘狠狠捏了老和尚一下。

老和尚吃痛，“啊”了一声，看着小和尚的背影不住苦笑，再一次叫住他：

“然后拿上香，给山下的张家施主送去，许你到镇子里采买，不过要在晚课前回来。”

小和尚大喜，跑了回去，一把抱住老和尚，揪着他的胡子，笑骂道：“哼！你个老顽童就会欺负我这小和尚！哼哼！”

老和尚心疼地看着小和尚手中被薅住的自己的白胡子，连忙趁着小和尚不注意一把拉了回来，点着小和尚的脑袋，摇着头道：“你啊！你啊！算了，去山下，早些回来！你知道的，你师父可没我这般好说话！”

“晓得，晓得！”小和尚闻言也不再在意，就是飞一般的跑了出去，直往山门外奔去。

老和尚看着小和尚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悄然一笑，可那笑中又不知怎的多了许多岁月沧桑、无奈复杂，他忽而抬头看向了天边，不知为何竟叹息起来，但纵然他此刻心间有万千难言，都只得归入了那声：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