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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曲幽长横 |
︵三︶ |
山腰处,有一间草屋,屋前一位老翁正在合掌施礼,他对身前的小和尚问询道:“今日,怎是了尘小师父前来?”
小和尚是初次处理这些山下事,总有些羞涩并不知所措,慌忙间只回了个“杂乱礼”,虽然他紧张十分,但心中念及寺庙的名声,又见着问询,他又如何能不言语呢,唯有张口言道:“阿弥陀佛,张施主,今日大师兄身体不佳,太师父便命我下山来为你送来这香,照例祈福。”
言罢,他又在心中暗暗嘀咕道:“阿弥陀佛!佛祖,小僧并未妄语!大师兄是真的病了,方才我还见他趴在桌前,揉着鼓胀的肚子,直喊疼呢!”
老翁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没几颗牙的牙床,又对小和尚一礼道:“如此,那就麻烦了尘小师父了。”
小和尚回礼,号了声“阿弥陀佛”,就随着老翁走进了草屋。
默默间,只听诵经声时时传来,有的清脆,有的苍老,伴着木鱼声声,融合进一道从南往北飞的风里,落到了人间。
当小和尚从张老翁家中走出时,已是正午时分,想着平日此刻早已跟着大师兄在厨间蹭吃蹭喝,他的口水便不住下流,即便是心中那个要下山的坚定念头也不禁有些摇摆不定,但眼前突然出现的一道身影却如同一朵清荷一般恬静了他的杂欲,心住禅定后,他默道:“定是菩萨也叫我下山去!”
如此,就见他整了整衣衫,又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待得一身干净后,便向云朵道了声:“阿弥陀佛。”
沿着小径,下山去了。
小径盘曲而下,左右两边的林中树木茂盛,小和尚走在路上,听见鸟儿们远远鸣叫,看见昆虫安静地爬过草堆,不明之间心中却是泛起了淡淡的欢喜,感觉那毒辣的阳光也都变得温柔开来。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来,捎带一片雪白的梨花瓣落在了小和尚的肩头,他轻轻将花瓣摘下盛在掌心,细嗅这突如其来的淡淡清香,片刻后,方才想起不远处正有一方梨花园,此时正是四月花开正美,如何不去游玩一番,心中念头已定又加天色尚早,嬉戏一番也不会误了下山时辰,所以他就转了方向,朝梨花园走去。
远远看去,只见一方纯白映入眼帘,几片流雪装饰在梨花枝头,团簇成一朵朵明月,飞舞在这四月的温柔阳光里。
微风拂来,花枝随风而动;远看,宛如仙人谪落,轻摇羽扇,潇洒飘逸;近看,又像素衣公孙,裙裾飘扬,江海凝光;时而,又浮下几朵,落于风中,散向远方,不知归踪。
小和尚本想走近些,却听见道道琴声从园中传来,宛如深山之中,秋谭水落,干净清脆;又似高楼之上,明月静悬,孤高清雅。
那音重时如若海浪涛声,那音轻时好似闺中密语;声渐渐,音迷迷,飘入人耳,环在人心;莫名之中,小和尚确是认定了这园中人,他是认得的!
思虑间,小和尚不自觉地便挪动了脚步,藏于一株梨花树后,偷偷向前瞧去。
一把烟罗油纸伞,一位黄衣俏佳人,盈盈梨花雨中本已该是这世间少有的美景,可这春日的明亮却都被那油伞下的白衣身影夺去了,一句“倾城倾国”怎能形容她这天公造化的人儿。
美吗?
甚美。
比佛经好看吗?
不可亵渎,两者都不可。
晶莹剔透的琴弦在那女子雪白如玉的指间舞蹈着,跳跃出一曲好似仙乐的篇章,叫人不禁沉醉其中。
曲罢,世间留下了一段空白——这一刻就连百灵也沉浸在那一段动听的乐曲之中,忘记了人间也该有她的空灵。
小和尚本是想上前搭话,但是心中思绪繁杂,多是不敢怯懦之想,他不确定他与这位姑娘是否是识得的关系。
“也许,她并不记得我了,毕竟那日之后,我也只在做法事时同她说过几句话,如此又怎好打扰呢!”他正思虑着,但又痴迷于眼前的美景。
女子接过身旁黄衣手中的绢布,擦了擦额间微微渗出的汗滴,又接过一朵从天而落的梨花,凑在鼻尖,微微嗅着;花美,人更美,好如这花朵本就是为她而生的,而她就应飞舞在这白云之间。
小和尚想,她若是可以多停留片刻会有多好。
可女子却好似要归府了;如此,他只有轻叹一声,转身准备步入回山的路。
“轰隆”一声,天空没来由的暗了下来,是下起了暴雨!
小和尚来不及怜惜刚刚开放就被打落一地的梨花,他自己就已被淋成一只落汤鸡;那些劳什子的杂乱念头也被那突如其来的雷声打散的一干二净,他认为这是佛祖在惩戒他心中不纯不纯,便连忙告罪,又急呼阿弥陀佛,但是见着雨势反而更大,也就顾不上许多,连忙往外跑去,奔跑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轻声呼唤:
“小和尚?”
小和尚是听见了,但是没有回头,他反而跑得更快了,当你穿过雨幕,应能知道因果——他的脸不知因何缘由,竟然羞得满脸通红,不知是偷瞧被人发现,还是此刻的落魄样子落入了某人眼前。
那声音见他如此,便多了点急促,也离他好似越发近了……
“小和尚!”
雨下得更大了,浇落了一树又一树的梨花,也将小和尚的衣衫打湿个通透!
他还是不敢回头,只顾着埋头奔跑,然而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呼。
“啊!”
小和尚心中一急,忙回头一看,却见女子竟然跌倒在离自己也只有十几步的距离的一方泥水潭中,一旁还有着个叫唤着“小姐”,想拿伞将她救出来的黄衣女子;都不用细想,小和尚就知道姑娘定然是追着他要算那“毁约”的帐,却不留神到了此处却掉进了那泥水潭中,还思虑什么呢!
救人!
小和尚急忙往回跑去,跳进那方泥水潭里。
只见得姑娘一袭白衣早已被泥水玷污,脸上也落了许多泥垢,更不提那发梢间滴滴落下的雨水,仙人谪世,此般狼狈?
小和尚此刻也无念顾及姑娘是否愿意,用手抄起女子的腰肢,将她抱起朝前跑去,而身后那黄衣女子好似被吓到了,看着远去的身影,竟然只是呆愣愣的站着。
“嗯……”姑娘在小和尚怀中吃痛一声。
“女菩,女施主可是伤了脚了?”小和尚目视前方,疾驰奔跑中轻声问道。
“嗯!”声音,微不可闻。
“女施主,受了雨水,当会风寒!这里离山下很远,近处就只有张伯那里,我且带姑——施主去那可好?”
“嗯!’姑娘好像脸红了,声音微若蝇语。
小和尚梗着脖子好似只顾着朝前奔跑,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心中已是繁杂凌乱至极——他那红透的脖颈不讲义气的将他早早出卖了。
忽然一声惊雷响起,吓得姑娘面色煞白,就见她死死拽住小和尚的衣襟,而小和尚也不由得将她紧紧抱住,贴在怀中。
雷声刚过,姑娘的耳畔就传来一声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闻声,她不禁也传来了银铃一般的笑声,小和尚见状则不由得也跟着傻笑一番,却不小心瞥到怀中的姑娘,慌忙地又念起了:“阿弥陀佛……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嗯,念得是“般若皆空”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不知为何,姑娘觉得就这般度过了余下日子也是很好的,可是天总不遂人意,雨忽然停了,她也被带到了一间茅屋前轻轻放下,长久温暖后,乍至的清凉总教她分外寒冷,也叫她心中不由有些空落落的,好似失却了甚么。
姑娘抬头只见小和尚敲了敲门,问老翁要了个木凳,予她坐下,尔后则蹲下身来捏住她的脚,慢慢揉着。
也就这时,伴着稀疏落下的阳光,姑娘看见了他煞白的嘴唇,不由的有些心疼,想伸出手触碰却又止住,指尖停在了他光滑的脑袋之上,额间滴落的雨滴打湿在他身下的土地之前,她眼圈一红,伸出的手也不再收回——只是在最后时,变作成揉了揉他光溜溜的小脑袋。
小和尚疑惑的抬起头,问道:“女施主可是疼了?那小僧轻一些。”
“不用,正好!”姑娘轻笑,对小和尚问道:“小和尚,你为何要救我?”
小和尚低下头,沉声道:“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为浮屠而来”
姑娘沉默一阵,又问道:“那你为何偷偷看我?”
“我正在林间,巧遇姑娘!巧遇姑娘。”小和尚将最后那四个字咬得更重,说得更轻。
姑娘眼中好像起了白雾,看着低着头的小和尚:“那你为何现在却不敢看我了?”
“我……师傅说,男女授受不亲,是为礼,出家人更该遵守!”也不知小和尚是否想要强调什么,他话语中将‘出家人’那几个字咬得很重,很重!眼中也透出了几丝落寞。
“所以,出家人就可以不遵守誓言了吗!”姑娘似呢喃,似问他;而小和尚只是垂着脑袋,轻揉她的脚踝。
见此,姑娘好似落了几滴泪,却又好似没有,只能看到浑浊的水珠顺着她的两腮悄然落下,下一刻就听见姑娘大声吼道:“你——走!”那是带着哭腔的呐喊。
小和尚顿觉手足无措,颤巍巍道:“姑,女施主,可是好些了?”
姑娘低着头,任她如瀑的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喊道:“好了!你走!你走啊!”
小和尚慢慢起身,走入屋内,拖着一个瓷碗放到一旁的木桌子上,对姑娘合掌一礼,退步说道:“阿弥陀佛,那小僧这就告辞了!女施主,不要动气,伤了身子,这是让张伯煮的姜水,施主可要喝了!于驱寒有用。”说完他就拖着被泥水打湿弄脏的僧衣出门去了。
姑娘低着头,也不言语,只是等他出了门时,院中则传来来一阵阵的哭声,伴着小和尚离去的脚步,好似凄凉。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姑娘本是惊喜,却又归入落寞,原是那个黄衣女子。
“小姐……”
“鸢儿,这山上有寺庙?”姑娘打断了黄衣的言语。
“有的,有一间无涯寺。”
“随我去看看吧!”姑娘端起那碗姜水,轻抿一口,皱了皱眉对着鸢儿道。
“可是小姐,你不是不信……”
姑娘望了鸢儿一眼,淡淡说道:“无碍,把披风给我拿来,披上就好!”
鸢儿瞧着姑娘煞白的嘴唇,心疼万分,想要劝阻;但是,她看着姑娘那坚定的神色,则是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应道:“是,小姐!”然后,她就搀扶着姑娘向外走去。
这时,忽然迎面来了一阵风,就见一白衣——不,一泥衣和尚拎着下摆小步跑来,停在她们身前。
小和尚喘着粗气,朝姑娘说道:“女施主,我听你似有轻咳,猜似是风病,便就采了点梨叶,你可拿去烹水煎服,定会好些的。”
姑娘看着小和尚下摆上的鲜嫩通绿叶子,心里不由一喜,但面上自然还摆着怒意,她板着脸道:“我想上山!”
“啊?”小和尚闻言,挠了挠头,许是不解——这山上除了我们的寺庙外也无别的去处好顽,那她是要去礼佛?可慕姑娘不是不喜欢佛法的吗?
小和尚想了许多,却未想到他的手正捏着衣摆呢,这一个不慎叶子掉了许多。
姑娘还以为他是没听清就语音稍亮些,道:“我想上山。”
“哦,那姑娘你们从这走,一阵子就到了!”小和尚傻笑,露出了几颗雪亮的大白牙,他是不欲多想了,思考叫脑袋太疼了!
姑娘眨了眨她那剪水双瞳,露出惶恐害怕的神情,她道:
“可我们不认识路,要是迷在这山中,可不就被狼叼走了?”
“这……”
“你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这可是十四级浮屠啊!”
“可是……”
“可是什么呀,不是说送佛还要送到西嘛!你就带我们去吧!”
“嗯……嗯!”
“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啊?”
“额?”
“那可有好吃的?”
“啊?”
“哼,你这和尚好没趣!不理你了,鸢儿咱们走!”说着,姑娘轻哼一声带着鸢儿就朝前轻跑去。
小和尚在后边看着姑娘远去的身影,挠了挠头,苦笑一声也就跟了上去。
散落的梨花在身后飘舞,风来一阵卷起无数花瓣,带着一声质询:
“小和尚,你师父跟你说过出家人不打妄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