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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寺踏石声 |
︵四︶ |
白昼在悄然隐退,天边则泛起了迷人的、鲜艳的、忧愁的红色,那光影就像是美人香汗淋淋后颊上泛起的晕儿。
暮色自远山外袭来,静悄悄,暗悠悠,一眨眼便到了近处;你能瞧见那山色一刻儿深赭,又一刻儿淡青,想来应是近了黄昏。
西方落日残照,东边则泛起了微微光芒,她悄然明亮,渐渐升起,照去了青山顶上的一间古老禅寺。
这是座已显凋敝的古寺,静默地坐落在山顶的方寸之地,它若是同那些煌煌大寺相比,就像是被长风卷走了叶的古树一般,只剩下枯老落寞;但也唯有在这冷落凄凉之境里方才瞧见了般若无量。
月光下,青烟缭绕,淡淡烟尘,教古寺好像隐没在一片清白雾里,若隐若现,时近时远。
“咚,咚——”
雄浑的鼓声,伴着朦胧的夜色,随同清凉的夜风,碰撞着山谷的嶙峋脊梁,传来一阵阵的回响。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闻佛所说,欢喜信受,作礼而去。”
“当,当——”
悠扬的钟声和着诵经声在山谷间回荡,但又消融在一阵徐来的微风里,悄然吹荡过世间的万物。
色欲界的众生好似已被原始包裹,准备归入梵天的号召,他们开始逐渐混合成一片,交融成那混沌的灰色,而后消溶在漆黑的夜幕里;山谷归回寂静,万籁无声,唯有几声稀疏的蛙鸣,和那潺潺流水不住轻流。
古寺内,盏盏油灯被点燃了,黑暗中点点光芒在微弱的亮着,映照出一座佛陀之像;阵阵诵经声穿透夜幕的寂静传入了耳中,抬眼瞧去只见寥寥僧人,穿着青鞋布衲跏趺在蒲团之上,诵念晚课经文。
“南无常住十方法
南无常住十方僧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南无冥阳救苦地藏王菩萨
南无启教阿难陀尊者”
“南无阿弥多婆夜……娑婆诃。娑婆诃。娑婆诃。”
大雄宝殿——那个青瓦黄墙的大屋子中,众僧起身一拜,号曰:“自皈依佛,当愿众生,体解大道,发无上心。”
起身再拜,呼曰:“自皈依法,当愿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
三拜,唱曰:“自皈依僧,当愿众生,统理大众,一切无碍。”
三称三拜:“和南圣众。”
晚课至此方才结束,众僧也就离了大殿,各自忙碌,只留下那白胡拖地的老和尚在大殿中独自禅坐,默默诵经。
“吱呀——”
耳畔传来开门声,老和尚知道寺门已被人推开——他也知此人是谁,随后老僧起身对着佛像一礼,颤颤巍巍的就走出了大殿,当他步行过钟鼓楼,漫游过一条短小破旧的长廊而停留在莲花池前,便望向天上泛起淡淡光晕的明月,合掌一礼。
老和尚低头看向寺门前的那几道身影,嘴边扯起一丝笑意,又轻轻放下,他板起脸对为首那人道:“猴儿,我要你何时回来的!”
门前,小和尚正蹑手蹑脚走进着,他那锃亮的光头映着月光仿佛更加明亮了,好像天地间又多了一轮月亮;此刻,月不动,人不动,又一轮明月也不动,只剩一人僵立在门前,侧着身子不动,将脑袋慢慢转了过去,他看见是老和尚,不禁松了一口气,忙转过身来,合掌一礼,道:“太师傅,了尘回来晚了,还请太师傅责罚!”
老和尚不言语,只是转头看向小和尚身边的两人,又转过头看向小和尚。
小和尚闻弦知雅意,对着老和尚一礼,道:“太师傅,这位慕施主是山下慕居士的家眷,身旁的那位女施主是她的玩伴。今日,她们在林间观赏梨花,却突逢骤雨,慕施主又不慎伤了脚踝,感了风寒;了尘恰巧遇见便请两位施主来庙中暂歇,等明日再下山去,望太师傅勿怪!”
老和尚深深看了眼立在一旁有些拘束的姑娘,嘴角扯过一丝轻微的弧度,对着脸上染上红晕的慕姑娘合十一礼,道:
“阿弥陀佛,敝寺简陋寒酸,还请施主见谅。”
慕姑娘本是看着月光下的小和尚,不知在想些什么,此刻突然听见老和尚对她言语,忙回了神,仓促间有些慌乱,急忙回礼道:“不会,不会。思思谢过大师了。阿弥陀佛——”
见慕姑娘如此,小和尚和鸢儿在一旁不禁偷笑,老和尚也不管他们只是叫过一位扫地僧,让他带着慕姑娘她们去厢房沐浴歇息。
慕姑娘虽是不情不愿的跟着那个法号了真的和尚往里走去,但一步一回头,缓慢走过月门,去往厢房。
四月,莲花池中已有些鼓出了苞芽,探出了水面,感受这柔和的月光。
此刻,此地,除一轮明月高悬,也就只有那一池不知悲喜的游鱼在嬉笑玩耍,看着静立池边的两人,嘴里鼓着泡泡。
“知道错了?”
“嗯。”
“手伸出来!”
“啪!”
只见一根藤条被老和尚拿在手中,朝小和尚手心狠狠打下,老和尚嘴里还念着:“自皈依佛!”
小和尚眼中泛着泪花,忍着痛跟着念道:“当愿众生,体解大道,发无上心!”
“啪!”
老和尚板着脸,面无表情,藤条又一次狠狠挥下:
“自皈依法!”
小和尚声音有些颤抖,眼睛也微微阖上,带着哭腔接着念道:“当愿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
“啪!”
藤条最后一次挥下,老和尚声音严厉低沉,“自皈依僧!”
小和尚吃痛,跟着喊道:“当愿众生,统理大众,一切无碍!”
戒律打完,老和尚就背起手,转身而去,风中只是轻飘飘地传来一声:“金刚经默诵百遍,阿陀佛经写上百遍,心经读上百遍,再思三皈依百遍,明日我考你!”
小和尚本在揉着自己被打得通红的手掌,闻言却是一愣,良久,对着老和尚的背影一礼,道:“太师傅,了尘明白!”
亥时的天,就像被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除了那轮皎洁的明月,也只有一间僧舍的灯火在孤单单地燃烧;寂静里木鱼被敲响了,舍内也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诵经声相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舍利弗。当知我于五浊恶世,行此难事,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一切世间说此难信之法,是为甚难……”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自皈依佛,当愿众生,体解大道发无上心;自皈依法,当愿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自皈依僧,当愿众生,统理大众,一切无碍,和南圣众。和南圣众。和南圣众。”
明月,清风,古寺,蛙鸣,道道诵经声,一切都在这个静谧的夜里自然地交融,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意韵。
“吱呀——”
忽然门开了,门外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只听她轻轻唤着,“小和尚?”
屋内诵经声暂歇,传来小和尚疑惑的问询:“阿弥陀佛,慕施主,所来何事?”
“你诵经吵到我了!”慕姑娘推门而入,带着点女子特有的娇横对小和尚轻声喝道。
小和尚挠了挠头,一时间慌乱的不知说些什么,只是羞红了脸,带着耳根也火辣辣的,轻声呢喃道:“我,我……”
慕姑娘见他半晌也没“我”出个动静来,不由不耐,接着说道:“你说,你要怎么赔我,本姑娘可是刚歇息就被你吵醒了!”
小和尚望着案上的经文,声如细丝,“小,小僧,不知,不知。”
姑娘面露得意,一双大眼睛看着小和尚眨了又眨,歪着脑袋笑道:“我想听故事了。”
小和尚轻舒了一口气,“奥——那小僧给施主讲一个小时候师傅讲给我听的吧。”
“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庙,庙里……”
姑娘翻了一个白眼,打断道:“庙里一个老和尚!有一天小和尚要老和尚讲故事,老和尚说从前有一座山……小和尚你能讲一点我没听过的吗?这个我都不知听了多少百遍了!”
小和尚面露窘色,为难道:“那——小僧也不知道了啊。”
姑娘想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瞧着小和尚问道:“小和尚,你刚才念得是什么呀?”
小和尚的目光刚触及那双眼睛就迅速地低下了头,他轻声言道:“是三皈依!”
“那可有故事啊?”
“有,倒是有的。”
姑娘眼中好像亮起了点点星辰,欢喜地望向小和尚,道:“那就快讲呀!”
小和尚挠了挠头,应了声“好”,他就讲起了那个他小时候自己不听话时,师傅同他讲的故事。
“从前有个老和尚,总是被贼光顾,他是一忍再忍,可是终究还是忍无可忍了。有一天,贼又来了,他就对贼说:‘请你把手从门缝里伸进来,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说着,小和尚抬起头瞧见了姑娘脸上的欣喜,不知怎得他心中也好似泛起了点点甜意,他停了会,又慢慢讲来:“那贼听了高兴极了,就把手从门缝里伸了进去。谁知老和尚一把揪住他的手,捆在柱子上,然后用棍子痛打他,一边打还一边喊:‘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那贼痛极了,无奈地跟着喊:‘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后来呢,后来呢?”姑娘突然住了口,看着小和尚吐了吐舌,示意他继续讲。
“后来呀,贼怕了老和尚,怕他再制定个‘五皈依’、‘六皈依’的,伤好后就跪在老和尚的门前求他把自己收入空门,做了个沙弥!”
慕姑娘左手撑在案上,托起摇摇欲坠的小脑袋,嘴角微微一撇,笑道:“呵,真是个烂俗的故事……”
小和尚脱口而出,“谁说不是呢?”
两人忽然沉默,又突然对视一笑,眼神中有一抹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温柔,然而这时院中却突然传来鸢儿的呼唤,二人之间那寂静安然的氛围被打破了,那两人间停驻的风便也徐徐飘向了远方。
慕姑娘走了,只留下一点点清香在这间窄窄的佛舍之内,混着平日的檀香交融成一种小和尚从未闻过香味,不香不臭,但闻着却较往日格外香甜,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小和尚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不经意间指尖就蹭到了方才慕姑娘呆过的地方,脸瞬间就红了,他慌忙拿起经文,闭眼念诵道:“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诵经声依然,木鱼声照旧,只是有本经文,好像被拿倒了。
一方明月,一池清水,一间佛舍,一个呆萌和尚,一袭素衣白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