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小和尚，来这边”

无涯寺后有一泓清溪，据说是从远处山中流出，一路而来驰骋纵越，汩汩潺潺；时而舔着崖壁静静地淌，羞羞涩涩；时而又在无涯寺这漩了一个窝，飞转几圈，然后向前伸去，大大方方。

这方小小的水潭，则被山下的村民细说成“龙吐珠”，若逢有一年大旱或是收成不好，这水潭边的香火倒是比旁边无涯寺内的青烟多上许多许多，那一幕可是让寺中的和尚好生羡慕。

雨后的清晨，天气格外凉爽，小和尚静就立在寺庙的后门，看着不远处在潺潺溪水中嬉闹的姑娘，脑中不知想些什么，竟失了神，直到姑娘叫他，才应道：“啊，哦，小僧这就来。”

姑娘倒也没工夫理他，只是叫上鸢儿，两人踩着溪水，踏上鹅卵石，欢喜地向溪水下游跑去，小和尚看着她们的背影，不禁神情恍惚一下，慢慢低下了头，却但心头却又有些担忧便连忙抬起头，沿着溪边的小径，小跑着追了上去。

“施主，慢些，慢些”

“慕施主，当心，那里水滑，莫要摔倒了！”

“慕……”

……

这一路行来，也不知慕姑娘是怎么忍受了小和尚的啰嗦，短短一里的路程中就那“慢些，慢些”，他就念叨了数十遍，更不论什么“当心”、“施主”、“慕……慕施主了”

慕姑娘和鸢儿自是玩了个欢喜愉悦，不由得香汗淋漓，娇喘吁吁，玩闹间，她们竟已到了下游的一方清潭前，姑娘看着眼前碧波荡漾的潭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轻舒一口“呼…”伸手接过鸢儿递来的手绢，擦了擦汗，但好似又想起些什么，就朝四周望了望，却见小和尚脸上挂着红晕，气喘吁吁的跑来，她低声唤着鸢儿，让她回寺庙取些糕点回来，鸢儿自是不舍这清冽潭水，但是毕竟还是小姐的话最重要嘛，所以她就一步一回头的走远了，她在心里念着：本想着小姐会叫我回去的，谁知小姐不知被谁收了魂，都不看我了！

慕姑娘则静静坐在潭边的小亭里，望着远方的那道身影。

小和尚弓着身子，双手支在膝上，气喘如牛却梗着脖子，抬头看向慕姑娘，道：“慕、慕施主……”

“咯咯”慕姑娘看着小和尚的囧样，抿嘴一笑，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道：“小和尚，你……怎的身体这般不好啊。可是山里的和尚不让你吃饭了？还是你们的饭菜不甚好吃啊？”

“不，不是的，师傅他们待我好极了！”小和尚猛烈咳嗽了几声，连忙辩解道，接着强撑的站起身来，猛吐了一口气，合掌一礼，神色严肃，一字一顿的说道：“小僧自幼便气血亏损，怨不得寺中饮食不好，只是太师傅捡我回来时，我就已经奄奄一息，若不是太师傅、师傅、大师兄悉心照料，那个冬日想来我早已死去”说道这，小和尚的眼中有着一抹直欲溢出的温柔和甜蜜，可眼底却也闪过一点淡淡的失落。

慕姑娘脸色一白，知道自己好像说错了些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补救；还好，小和尚不是那般斤斤计较的人。

不过也是，斤斤计较也成不了真和尚，入得那空门。

日光明媚，水波粼粼，只小和尚身着一袭素白袈裟，眼眸平静的站在谭边，静立在这依山傍水犹如仙境诗画般的地方，望着天空飞过的白鹭，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微笑，那笑里带着如春风般的温柔气息，却又不染世俗。

微风吹过茂密的树叶，沙沙作响，袈裟被风浮起又跌落，带着点檀香味弥漫在风里。

忽然，他看向慕姑娘，声音平淡带着些好奇问道：“施主，莫非从未来过这山野之地？”

“是啊”姑娘鬓角的碎发被风微微吹起，黛眉轻皱，带着些烦闷，出声道：“爹爹就是个老学究，这也不许我，那也不许我，平日只让我学些女红啊，女四书啊，在就在屋中学习琴棋书画、茶艺编钟什么的，就是我想出门游玩都不许！除非是表哥他们来了，才许我随着他们踏青游玩！小和尚，你是不知道……”

慕姑娘应是积怨已久，小和尚这一问就全都吐了出来，给他都砸蒙了。

小和尚缓了缓神，脸上的慈悲怜悯之色更浓，眼中带着一丝同情看向慕姑娘，小声道：“这，阿弥陀佛，可能慕居士也是好意吧……”

“嗯？小和尚你说什么？！”慕姑娘猛跺了金黄的沙土几下，就冲到小和尚面前，黛眉一竖，凤眼一眯，轻声喝问。

小和尚心里莫名一慌，忙低下头却又看见慕姑娘踩在金黄的沙滩上的那双秀美的小脚，脸又是一红，此刻是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对，他登时已然手足无措，只得闭目默默诵起了清心咒。

慕姑娘见小和尚不愿理她，还闭上眼睛诵经去了，心里没来由有些烦闷，如鱼梗在喉，就想狠狠地拍几下小和尚那颗大光头，给他一些颜色瞧瞧，可是如柔荑般的手指刚刚探出，却看见小和尚头上滴滴滑落的汗珠，心中又是没来由的一阵心疼，又看见小和尚的睫毛微微颤抖，却是一滴汗珠划进了小和尚的眼里，而这傻和尚又不敢睁开眼睛，生生的吃痛，她则又哑然失笑，从怀中掏出一方白绢，轻轻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小和尚不敢动，不敢看，但却能感觉出来姑娘的手指挪移，心底不禁泛起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涟漪，那是连清心咒也压制的感觉。

“小姐，老爷差人唤我们回府了”鸢儿突然从寺内跑来，对着慕姑娘喊道。

姑娘心里一慌，手中的劲儿就松了，白绢也就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她倒退了几步，眉头紧皱，看向鸢儿，略带怒意道：“不是差人往府中送信，说这几日我要在山上礼佛吗？怎的还叫我回去？”

“小姐，是老爷的意思，说是表少爷来了”鸢儿气喘吁吁的跑来，大声说道。

姑娘闻言，脸上表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呵……”

鸢儿见姑娘良久未有言语，不禁小声提醒道：“小姐，轿子已被管家差人抬到了山门外……”

姑娘眼神冰冷，声音冷漠，“让他们上来！”

“啊，是！小姐”鸢儿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的行了个礼，就跑下山去通告。

姑娘回头看向小和尚，嫣然一笑，声音温柔的轻声唤着，“小和尚”

“小和尚，我要下山了！”

“小和尚，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再来找你，你会去看我吗？”

“小和尚，小和尚……”

慕姑娘走了，下山去了，小和尚终究还是没敢睁开眼睛看她一眼，不过他将手掌探了出去，触碰到了慕姑娘的脸庞，还有一团温热的水，是泪，灼得他又胆怯的收回，

“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

俱胝喃。怛侄他。

……

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

……

南无…”

他背对这青天白云，一动不动的站在清潭边上，袈裟雪白，一尘不染，就立在那听心亭的中央默默诵经；一声雁鸣，惊得他睁开了双眼，看着慕姑娘离去的方向，嘴角扯上一丝苦笑，又弯腰捡起地上的那一方白绢，握在掌心，眼神中有闪过一丝温柔，然后起身将白绢揣入怀中，转身走回山顶那一间古寺。

木鱼声声，阿弥陀佛……

风，渐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