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床上 那个连着四五条管子的就是她丈夫。严会计扶着门把手,差点没晕过去。
丈夫单位里来了几个人,负责的那个是关科长,脑门秃了一半,从侧面梳过来几缕头发盖着。
“老沈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你放心!”关科长重重地握着她的手说。
“伤哪了,啊?要截肢吗?”截肢是严会计能想到的最可怕的后果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打抖。
关科长呵呵呵地笑起来,声音浑厚又爽朗,他说:“我们一定会还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老沈。”沉顿了一下,关科长又说:“就是嘛,老沈可能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伤在脑子里,在脑子里。”关科长说着,用一只手指在太阳穴上点着。
从ICU病房出来,胡大夫给严会计解释了三四遍,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老沈是单位的小车司机,下午出去办事的时候,在大马路上突发心梗。被侧面过来的一辆公交车撞上了。现在的问题是,老沈的心脏状况不好,经不起开颅手术。但是不尽早开颅的话,血块压迫脑神经,有一直昏迷的风险。
“……动手术,也许会导致大面积心梗;不动手术,保命没问题,但是,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关科长把医生的话翻译给她听。
严会计眨眨眼,她觉得眼睛里干干的,一定是坐摩的来的时候被风沙糊住了眼。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你放心。我们说过了,把老沈完完整整还给你。我们认为,采取保守治疗最好,你认为呢?”关科长说。
保守治疗就是不开颅,先用药和呼吸机维持着生命,看血块能不能自行吸收。
“好,好。老沈没事就好……”严会计顺着他的话说,她的脑子还没有带过来,一直在想着,怎么那笔帐就是算不平了?
关科长把她的木讷理解成了疲倦。他说,老沈这个状况比较特殊,你一个人也照应不了。这样,你先回家收拾一下。我安排单位车队的人轮流来给老沈守夜,今天就暂时辛苦一下李师傅吧。
严会计简直想跪下感恩戴德了,她真的需要一点时间,需要把“植物人”这三个字和丈夫老沈关联起来。
丝袜 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裂缝从膝窝一直向上爬,向两条小蛇,信子越吐越长。严会计心里想了一下,也好,这条 丝袜 扔掉也值了。脚趾那里早就破掉两个洞,一直舍不得丢。
她来到医院一楼的洗手间,靠着隔间的门,往下脱 丝袜 。许是天热的事,浑身的衣物都黏到了一起,越是破了遭嫌弃的 丝袜 ,越是紧紧缠着她。隔壁是男厕,有人在打电话,是黄陂口音,听起来像车队里的李师傅。
李师傅在小声地哄着电话那一边的人,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今天是岳丈生日,我哪能出来打麻将呢?车队老沈出事啦……嗨,我守不了几天的。拖过48小时,谁还管他?”
为什么要拖过48个小时?严会计站在男厕门口等了一会,见李师傅一直没有出来,她犹犹豫豫走出医院门,还是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妹妹是律师,远在北京,姐们俩感情一直很好。严会计没敢告诉她是老沈出事了,只说咨询咨询。
妹妹那边很安静,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忙吧,她说:“对,要拖的。14年刚出的新条例,工作中突发疾病,超过48小时才死亡的,公司可以不用赔偿,这不算工伤。”
她又问:“姐,发生什么了?”
严会计摇摇头,虽然妹妹看不见。她挂上电话,快步挤上一辆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