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还早,外面还不见天光。严会计一阵发蒙,她犹豫自己要不要给老沈煮一份小米粥当早点。接着,她又自嘲地想,小米粥,老沈恐怕后半辈子都要用鼻饲管了。昨天医生给她说的,任何食物,蔬菜、果汁、米粉,都要打碎,打成 汁液 ,从鼻子里灌进去。严会计感到胃里搅着似的不适,老沈最爱吃热干面的,爽滑弹牙的面条在沸水里一过,捞起来甩到碗里,浇上麻酱,抓一把切得细碎的青葱和香菜,撒上炒得金黄的芝麻粒,还嫌不够香的话,再滴一两滴小磨香油……她突然意识到,老沈不只是不能吃热干面了,他甚至不能独立大小便,更不要提站起来行走、说话、生活。昨天怎么没想到?谁伺候他?她还要不要上班?女儿怎么继续上学?要知道,那所寄宿学校每年学杂费都要接近十万的,她和老沈拼死拼活,还不就是为了个孩子?
严会计没有人可以商量。她的父亲是个赌棍,在她姆妈(妈妈)死后没三个月,就忙不迭地再娶了,自此像防瘟神似地防着她们姐妹两个。她的妹妹,不可以,她供着小妹读完了高中、大学、研究生,她舍不得让小妹烦恼。她的女儿,更不可以,女儿就是她的命。生女儿的时候,她在产房撕心裂肺地吼了足有两天两夜,就因为她相信顺产对孩子好……她决定把老沈出车祸的事保密,孩子小,受不起这个。
严会计去西屋的床垫下翻出她和老沈所有的存折,往手指吐了一口唾沫,数着。这是她跟姆妈在汉正街卖小饰品时留下的习惯。
屋里放的是那种老式的摆钟,提醒着她已经6点了。摆钟的铛铛声直接砸到严会计的耳膜上,铛一声,存折上的数少掉一半,给女儿存的大学学费没有了。铛一声,存折上的数又少了一些,她在武昌看好的那套房子没有了。铛一声,存折上连几百块的零头都没有了,她连夏天里的遮阳伞都没有了!严会计站起身凝视着这间西屋,窗台上还放着老沈养的兰花,有股淡淡的清香。用不了多久,对,用不了多久的,这张 床上 会躺上一个吃喝拉撒离不了人伺候的植物人。要躺多少年?不知道。可能要躺到她死,也可能要躺到女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