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道:“对不起得很,我生平所办案件,总不过一方面在疑云之中,若是两方面都是如此,未免太难了。詹慕士勋爵,那我只得方命咧!”
谭穆烈勋爵一时没了主意,他那张阔大而感觉敏锐的脸上,不由得现出一派失望之色,一会儿说道:“福尔摩斯先生,你还不知道此中的关系重大咧!如今你便使我很为难,可是我倘把事实全个儿告诉了你,料你一定极愿意承办此案。叵耐我为的先答应了人,竟不能尽情揭露,但我似乎不妨把可以说的说来么?”
福尔摩斯道:“一切听便,我是不生问题的。”
谭穆烈道:“这就是了。第一层,你多分已听得过德梅维将军这人么?”
福尔摩斯道:“可就是甘白一役得名的德梅维么?是的,我曾听得过的。”
谭穆烈道:“他有一个女儿,佛兰·德梅维,年青貌美,既有钱,又有学问,真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女子!就为了这个女儿,就为了这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子,我们竭力要把伊从一个恶魔手中救将出来!”
福尔摩斯道:“如此,那葛鲁讷男爵抓住了伊么?”
谭穆烈道:“这是抓住妇人最强有力的,一便是情爱的束缚。那厮的模样,你总仍听得过的,委实非常秀美,态度又温文,声音又柔和,又自有一种豪华神秘之状,最为妇人所重的,据说他能迷惑全世界的女流,已给他多所利用咧!”
福尔摩斯道:“但是像他这么一个人,怎么会和很有身份的佛兰·德梅维姑娘彼此会合呢?”
谭穆烈道:“那是在一次地中海航游的时节,参与航游的,虽都是上流中人,但因归各人自付旅费,未免大意了些,发起人都不甚知道男爵的为人,到得知道时,已来不及了。一路上,这恶徒很和德梅维姑娘亲近,竟完全占领了伊的芳心。单说伊爱他,还不足以形容伊的热情,伊简直是痴痴的爱他,被他困住了,除了他,世界上便一无所有。凡是反对他的话,伊一句都不肯听,任是用了种种方法治伊的情痴,也没有用,反向他求婚,预备下月结婚了。可是伊已上了年纪,又有铁打般的意志,真不知道怎样才可阻止伊!”
福尔摩斯道:“伊可知道他在奥国时的事么?”
谭穆烈道:“这狡猾的恶魔,早把他往时受人指摘的事,全个儿告诉了伊,言下却总是表白他的无辜,都被人冤枉的。伊完全相信了,再也不听别人的话。”
福尔摩斯道:“咦?但你已在不知不觉中把你委托人的姓名泄漏了,这定然是德梅维将军无疑。”
谭穆烈在他椅中动弹着,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倘要哄骗你,尽可如此说,事实上却不然。可是德梅维已是个衰颓的人了,为了这一件不幸的事,顿使这强健的军人完全一变,他已失去了在战场上作战时的锐气,变成了一个衰弱颓唐的老头儿,再也对付不了这个精明强干的奥国恶徒。至于那委托我的人,不过是他家一个老友,和将军熟识好多年了,自那女公子穿短裙以来,他就像父亲对女儿般看待伊,决不能袖着手儿,眼瞧这悲剧的实现,总得设法阻止才是。端为苏格兰场方面无事可为,他就提议就教于先生。不过他不愿亲自插身其间,我先前早已说过的了。福尔摩斯先生,仗着你的大才,当然很容易从我方面探明这委托人是谁,但我极诚恳的要求你不要如此,不要把他揭露出来。”
福尔摩斯会意微笑道:“我以为这个很可答应你。我并要说,你这回事很有趣,决意承办。但我怎样和你随时接洽呢?”
谭穆烈道:“在楷尔顿俱乐部中可以找到我,倘有紧急的事,我有一个个人的电话号码——XX·三十一。”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就将那记事册摊开在膝上,含笑说道:“请你再把那男爵的住址见告。”
谭穆烈道:“金士顿附近浮浪精舍,是一宅很大的屋子,他因经营甚么暗昧的投机事业,获利致富。有了钱,当然更使他做成我们一个危险的劲敌了。”
福尔摩斯道:“如今他可在家么?”
答:“在家。”
福尔摩斯道:“除了你已见告的一番话外,关于此人还有甚么旁的话么?”
谭穆烈道:“此人嗜好很多,他是一个驰马的名手,有一时曾在吼林汉作驰马击球之戏,但因他的柏拉格事件,忽的喧传人口他不能再留了,才离此而去。平日间他又喜收藏书籍、名画,天性接近美术。据我听说,他对于中国瓷器也极有研究,曾做了一部专论瓷器的书。”
福尔摩斯道:“此人心地繁复,凡是伟大的罪犯,大都如此。我那老友嘉尔·士庇斯(按:系英国最著名之大罪犯),他是一个奏弦琴的专家,温烈德(按:亦大罪犯)也是一个美术名手,像这样的人物,我还能说出好多个来。詹慕士勋爵,请回去转告你的委托人,我立刻注意于葛鲁讷男爵就是了,此外也没有甚么话可说,好在我对于此人别有所知,定能设法着手的。”
我们那位客人去后,福尔摩斯就默坐深思,似乎已忘了我在他身旁。末后,他才霍地惊觉似的,开口问道:“华生,可有甚么意见么?”
我道:“我以为你应当亲自去瞧瞧那位姑娘。”
福尔摩斯道:“我亲爱的华生,要是伊那衰颓可怜的老父不能劝动伊,那我一个生客又何济于事呢?然而别的方法倘失败时,那也不妨一试。此刻我却想起,这事该向别一方面下手,兴威·琼生或能助我们一臂的。”
我以前的笔记中,还没有提起过兴威·琼生。他在早年上就做了我们得力的助手,我很不愿意说他的前事。原来琼生本是一个极厉害的恶徒,曾在柏格斯禁锢两次,末后他悔悟了,便与福尔摩斯相结合,专在下流社会中代他作眼线,所探得的事情,往往是极关重要的。他要是做了警察的鷹犬,那就容易露出破绽,好在他所活动的事,并不是直接告到官中的,因此他的伙伴们都不知道他的秘密,加着他曾有坐监两次的荣誉,因此常能在镇中一般夜总会和烟窟赌场中出入,仗着他敏捷的观察力和灵活的脑筋,确是个寻消问息的好手。如今,歇洛克·福尔摩斯便又想借重他了。
吾友进行的步骤如何,我不甚了了,因为我自己的职务上正很忙碌,不暇过问。但在这天晚上,我践他的约,上薛北生餐馆去,同坐在前窗一张小桌子旁,下望着史德兰市人如潮涌,车马奔腾,他就把过去的事情告知我。
他道:“琼生已在活动了,他也许能在下流社会甚么暗壁角里拾起些垃圾来,供我利用。可是我们要知道此人的秘密,必须向那罪恶的黑根上去找寻的。”
我道:“但那姑娘既不信已发见的事,那么你即使新发见了甚么,又怎能使伊动心呢?”
福尔摩斯道:“华生,谁知道来妇人的心意,是男子一辈子所猜测不到的,杀人之罪,或可原谅,而有甚么小过失,却反不肯放过。葛鲁讷男爵对我说……”
我忙道:“他曾对你说过话么?”
福尔摩斯道:“咦,是的,我还没有对你说明我的计划咧!华生,我最爱和我的敌手接近,我喜欢和他面面相觑,由我亲自瞧他是怎样一个人物。今天我既把方略授与琼生,就坐了一辆街车往金士顿去,却见那男爵真和善得很。”
我道:“他可认出你来么?”
福尔摩斯道:“这何用说得。我是递进名片去的,瞧他确是一个很好的敌手,像冰块一般冷,像蟒蛇一般毒,却又柔声和颜的,好像你那种时髦的病家一样。他委实是有来历的人,真是一个犯罪的贵族,他有午后用茶时周旋宾客的伶俐口角,而内中自暗伏一种忍酷之意。是啊,我很高兴注意于这位爱迭白·葛鲁讷男爵!”
我道:“你说他很和善么?”
福尔摩斯道:“这好似一头伏着的猫,见了一只硕鼠,可是有些人的和善,原比一般粗人的暴躁更为危险。
“他那欢迎我的话是很奇特的,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原料到多早晚总要见你。不用说,你是由德梅维将军雇用着,想来阻止我和他女儿佛兰的婚事的,可不是么?’”
“我答应了一声:‘是的。’”
“他又说道:‘我亲爱的朋友,你不过破坏你自己的令誉罢了。要知这一件事不是你所能成功的,不但白忙一场,并且要遇到危险,我敢尽力劝你立刻丢手罢!’”
“我答道:‘这可奇了,这正是我所要忠告你的。男爵,我一向很尊敬你的脑筋,见了你的面,也并没减少这尊敬之心。此刻待我好好的对你说,目下没有人愿意揭破你的旧事,使你感受种种的不安。可是事情早已过去,你如今已在顺流中了,但你倘强要做成这件婚事,那么强有力的仇家,一时四起,非使你在英国站不住脚,决不肯轻轻放过你,这样的玩意儿可值得么?你是个聪明人,总得放下那位姑娘,给伊知道了你过去的事,怕也不利于你呢。’”
“男爵的鼻子下,已留有微髭,好像虫的短须一样。他听了我的话,那髭尖很有趣似的微微颤动。末后,便喷出一声轻笑来道:‘福尔摩斯先生,请恕我忍俊不禁起来。但我眼瞧着你手中没有纸牌,却偏要入局,委实是很好顽的事。我瞧不论是谁,都没法可想,无非觉得可怜可笑罢了。福尔摩斯先生,这里可没有甚么大牌,不过是极小的小牌啊!’”
“我道:‘你如此想么?’”
“他道:‘这是我所知道的,待我索性把这事和你说个明白,我的手法很巧妙,不妨显给你瞧瞧。要知我甚是幸运,已完全得了这位姑娘的眷爱了,任是把我不幸的往事,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伊,也不变伊的爱心,我并且还对伊说,往后有甚么奸恶的人来把这些事向伊絮聒时,应当怎样的对待他。福尔摩斯先生,你可曾听得过缓性催眠术一说么?你瞧一个有本领的人就可利用这种催眠之术,不露一些丑恶的破绽,他早已准备着你前去,也许能约你相见。因为除了我们这件小事,伊一切都肯听从伊父亲的话。’”
“华生,到此我似乎没有话可说了,便仍竭力放出严冷的态度,向他告辞。但我刚把手儿放在门柄上时,他忽地截住了我,说道:‘且慢,福尔摩斯先生,你可知道那法国侦探勒白伦么?’”
“我道:‘知道的。’”
“他又道:‘你可知道他遇了怎么一回事?’”
“我答道:‘听说他在莽德麦德区城内被几个贼人痛打了一顿,终身残废了。’”
“他道:‘福尔摩斯先生,一些儿不错!凑巧的很,他在一礼拜前,恰恰侦查了我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快不要如此,这可不是幸运的事,已有好多人知道苦辣了。我最后的一句话要奉劝的,便是你走你的路,让我走我的路。再见罢!’”
“华生,你以为如何?”
我道:“这汉子似乎很阴险。”
福尔摩斯道:“阴险极了,但我却不以为意。”
我道:“你定要干与这回事么?他要是娶了那女孩子,当真有大不了的事么?”
福尔摩斯道:“想到他曾经杀死前妻,那么这事当真是大不了的!好了好了,我们不必多所讨论,你用完了咖啡,最好跟我回去,料那鬼精灵的兴威定有报告给我了。”
我们回去时,果然见他等着。他是一个大身材红面庞的人,一双黑眼,很为活动,足以表示他心中的狡猾。他似乎曾在他的国境中穷搜了一回,便带来一件样品,正坐在他身边的长椅中——是一个脸色惨白身材瘦削的少妇。瞧伊正在妙年,而颜色憔悴,分明已饱经了忧患,这多年可怕的光时,已在伊脸上留了痕迹了。
兴威·琼生挥了挥他的肥手,作为介绍似的说道:“这一位是甘菂·温德姑娘,伊所不知道的……好,让伊自己来说罢!福尔摩斯先生,我接到了你的信,就在一点钟内找到了伊。”
那少妇说道:“要找到我是很容易的,地狱和伦敦总是挽留着我,我的住址,正和包甘·兴威相同。包甘,你和我,是老伙伴啊!但是世界中倘还有公道的,那么另外的一人更当陷入下一层的地狱中去。福尔摩斯先生,你所要得之而甘心的,即是此人!”
福尔摩斯微笑道:“温德姑娘,我们领受你的一番好意。”
那少妇惨白的脸上,和那闪闪有光的眼中,都满现着痛恨之色,恶很很地说道:“我倘能助你仍把他放在原有的地位,那我一定拼命助你到底!福尔摩斯先生,你不必探问我过去的事,这是无从探起的,总之我堕落到此,全是爱迭白·葛鲁讷一人之力,我倘能拉他下来,那就好了!”说到这里,紧握着双手,发狂似的在空中扬着,又道:“呀!我安得拉他到陷阱中去?他曾拉了好多人陷下去咧!”
福尔摩斯道:“你可知道此事是怎样的么?”
那少妇道:“包甘·兴威已对我说过了,他又在那里迷惑甚么可怜的傻子!这一回要娶伊了,你先生却想竭力阻止这回事。是啊!你总很知道这魔鬼的,自该阻止那种有意识的好女子,没的和他同流合污呢!”
福尔摩斯道:“但伊已没有意识了,可是伊正在痴爱之中,人家虽把他的一切事情告知伊,伊甚么都不在意。”
少妇道:“可曾说起他所干的谋杀案么?”
福道:“说起的。”
少妇道:“呀,伊定是神经很坚强的了!”
福道:“总之伊完全当做是谣言罢了。”
少妇道:“那么你可能提出证据来,放在伊那双呆眼之前么?”
福道:“是了,这个你可能助我们么?”
少妇道:“我不就是一个证据么?倘我去立在伊跟前,和伊说他怎样对待我……”
福道:“你肯如此做么?”
少妇道:“我么?为甚么不肯?”
福道:“这是很值得试一试的,但他早已把一大半的罪恶对伊说过,得伊的宽恕了,我料伊未必愿意重提旧事罢。”
少妇道:“我想他一定没有完全告诉伊,除了轰动一时的那一案外,我还瞥见一二件谋杀案,他往往很温和的说起了甚么人,便定了眼睛对我瞧着,说道:‘他在一个月中便得死了。’但我并不着意……你瞧,我那时也正爱着他啊,无论他做甚么事,我都不以为意,正和现在这个痴女子一样。然而,那时却有一件事,着实使我震动了一下。倘不是他那个善于撒谎的毒舌说着好话儿抚慰我,那一夜我早就撇下他走了。原来他有一本书——是一本棕色皮面的书,用锁儿锁着,外面有金制的男爵纹章。我想那夜一定他喝醉了酒,不然决不肯给我瞧这本书的。”
福尔摩斯道:“如此这本书是甚么书啊?”
少妇道:“福尔摩斯先生,我对你说,此人以采集女子自豪,正像一般人采集飞蛾蝴蝶一样,他所采集的女子,就全在这一本书中,里面有快镜摄取的照片、姓名,和伊们的一切详细情形。这真是一本极残酷的书,即使是极下流的男子也不忍留置的!然而这却是爱迭白·葛鲁讷很贵的名书本。他要是愿在书面上题字时,很可以题上‘我所破坏之女子’字样,叵耐上面没有这种字。这书在你也没有用,即使有用,你也弄不到手的。”
福尔摩斯道:“这书在哪里?”
少妇道:“这书此刻在哪里,我又怎能对你说?可是我离了他,已有一年多了,当时他放的所在,我原知道的,他有好多处,都见得是心地精细,很有秩序。这书也许仍放在那内书房中一张旧写字台的纸插里,你可知道他的屋子么?”
福尔摩斯道:“我已到过他的书房中了。”
少妇道:“你已去过了么?你才是今天早上着手这回事,那进行得不算慢了!我亲爱的爱迭白,这一回也许遇到了劲敌咧!那外书房就是陈列着中国陶器的,两窗之间,有一具挺大的玻璃柜,他的书桌后面,有一扇门,就通入内书房中——是小小的一间房,他专放一切文件杂物的。”
福尔摩斯道:“他不怕盗贼么?”
少妇道:“爱迭白可不是个懦怯的人,你是他的死仇也不能说他懦怯。他自己自能应付得了,晚上又有警铃设着,还怕甚么。况且盗贼们跑来做甚,除非取这些陶器去么。”
兴威·琼生放着内家的口气,决然说道:“没用!没一个老手要这种既不能镕化又不能出卖的捞什子的!”
福尔摩斯道:“正是如此。温德姑娘,明天傍晚五点钟你倘能到这儿来,那你刚才所说要亲去见那姑娘的话,就可决定了。我很感激你肯助我办这回事,不用说,我那委托人也得从长计议……”
那少妇忙嚷着道:“福尔摩斯先生,不要提这话,我可不是出来要钱的,只让我瞧他陷在泥淖中,把我的脚踏在他那万恶的脸上,那就是我这回工作所得的报酬了。我要求的代价,也不过是如此。我就明天或别一天来瞧你,总之你倘追逼着他,无论多久都可相助,平时该向哪里找我,这里包甘可以告知你的。”
我不曾再见福尔摩斯,直到第二天傍晚,我们又在那史德兰市的餐馆中晚餐,才得相见。我问起他往见那姑娘的结果如何,他耸了耸肩,就把经过情形告诉我。我把来像下方那么转述出来,可是他那生硬枯燥的话,还须我略略改软些儿,才觉得合于人生咧。
福尔摩斯道:“我们约时相见,这是不难的,因为那女孩子为了婚事有违父命,对于次要的事,便甚么都肯听从,借此补过。那将军打电话来说一切顿备了,那恶狠狠的温姑娘也准时而至。
“于是五点半钟时,那街车便载着我们到了悲克来广场一百〇四号屋外,就是那老军人居住的所在——那屋子也是伦敦一种灰黯严冷的古堡,相形之下,倒使礼拜堂似乎比不上了。当下,有一个下人导着我们入到一间黄幔子的大客室中。早有一位姑娘等着我们,脸色苍白而严肃,态度很镇定。瞧伊那种阴冷不可近的模样,仿佛是高山上的一个雪像。
“华生,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你明白伊是怎样的人,也许你先前曾遇见过伊,由你自己去揣摩罢。伊出落得原很美丽,只是带着一种别一世界的美,伊的思想,是放得极高极高的。我曾在中古时代大画家的画中,瞧见过这种脸,试想那畜生似的男子怎能把他万恶的脚爪,抓在这样一个天仙化人的身上!你瞧这两个极端,仙子和畜生,野人和天使,如何会遇合起来,怕你从没见过再有比这事更坏的了。
“那时,伊自然知道我们是为了甚么事来的——可是那恶徒已先把持了伊的心,和我们作对了。我瞧伊见温德姑娘到来,似乎有些诧异,但仍挥手唤我们分头在椅中坐下,倒像是一位圣母院中的长老,接见两个害麻疯病的化子一般。我亲爱的华生,你倘觉得自己要自大时,就该去就教于这位佛兰·德梅维姑娘。”
福尔摩斯接着又道:“伊放着冰山上吹来风声似的声音,说道:‘先生,你的姓名我是很熟的,我也知道你此来是要诽谤我的未婚夫葛鲁讷男爵,今天见你,不过是奉了家父之命,但我先有一言奉告,无论你说出些甚么事来,在我心上是毫无影响的。’”
“华生,我为了伊,很觉担忧。一时,我想起了伊就好像是想起了我自己的女儿。我本是不大会说话的,我只用我的脑,并不用我的心,但我这时委实用了极热诚极恳切的话劝告伊,使伊推想到一个妇人既做了这恶人的妻后,才觉察他的为人,那时的地位何等难堪——一个妇人自贬身分,给那染血的手和淫荡的嘴唇抚摩温存,又是何等的不值得。
“我差不多一无遗漏,把羞耻、恐怖、苦痛、失望诸大端,都对伊说透了。然而我这许多热烈的话,始终不能使伊那象牙似的颊上,露出一丝红色,也始终不能使伊那双凝定的眼中,漏出一丝感动的神情来。我可就想到那恶徒所说缓性催眠的话,是不错的了,瞧伊分明是在超出人世的快乐梦中生活着,不为外物所动,但伊回答的话却又是很着实的。
“伊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正耐心儿听着你的话,不过对于我心上的影响,确正如我所预言的相同。我原知道我未婚夫爱迭白,生平多经变故,往往受人的痛恨和不公道的诽谤,你也不过是最近带谣言来给我的人。你的思意也许不错,受了钱当然要反对男爵;倘换一方面,也尽可为男爵效劳的。但在我的方面,不妨使你立刻明白——总之,我爱他,他也爱我。不论世界中发甚么议论,我只当做窗外的鸟声啁啾罢了。要是他那高尚的天性,偶然间万一降落下来,我也尽能把来提高上去。’说到这里,伊回眼瞧了我同来的温德姑娘一下,说道:‘我不知道这位姑娘是谁?’”
“我正待回答,那女孩子却早像一阵旋风般突然搀入。你倘要见火焰和冰块彼此相会,那就瞧这两个女子好了。那时温德姑娘立时从椅中跳起身来,因为奋激过甚,嘴儿也拘挛般牵动着,一壁便嚷道:‘我和你说我是谁!我便是他的上一个情妇!我是他诱惑破坏而抛弃在垃圾堆中的一百女子中的一人,他也得如此对待你!你的垃圾堆怕还像一座坟墓,这要算是最好的了!你这痴女子,我对你说,你要是嫁了此人,他便是你的死神,倘不是心碎而死,便折断了脖子死。这两种死必居其一的!我并不是为了爱你才忠告你,你的生死可不干我的事。我实在为了怨他恨他报复他,才来揭破他。我的好姑娘,你不要如此对我瞧着,我怕你堕落下去,更要比我低咧。’”
“德梅维姑娘冷然道:‘我不喜欢再讨论这回事。只有一句话,我已知道我未婚夫的一生,只有三件事,他曾被狡诈的妇人缠绕过,即使有甚么过失,如今我也确知他完全悔悟了。’”
“温德姑娘大呼道:‘三件事?你这呆子!你这十足的呆子!’”
“德梅维姑娘又放着冰冷的声音,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约会,就这么终止了,我是奉着父命见你的,但我不愿听这女子的狂呓。’”
“温德姑娘咒骂了一声,斗的冲上前去。倘没有我抓住伊的手腕,伊早就揪住德梅维姑娘的头发了。当下,我把伊拉出门外,幸而不给旁人瞧见,悄悄地送入车中。这当儿,伊已怒极欲狂了。
“华生,委实说,我自己也很觉得生气,可是我们一心要救这女子,伊却是这样高不可攀的冷淡我们,当真是说不出的难受呢。我们目前的立脚点,你已明白了,便可知道我须得另谋进行之法,像这样是不行的。华生,我怕有需用你处,下一回的动作,虽在他们方面,然而你也似乎要登场了。”
果然如此,他们方面竟动作了。这可以直截说是他个人的动作,因为我相信那姑娘是一定不与闻的。那时我立在边道的石上,两眼注在一块纸板上,心中顿时起了一阵恐怖。这所在是在大旅社和嘉林克洛司车站之间,有一个独脚的报贩陈列他的晚报,那日期恰在上次谈话的两天以后。在那可怕的黄色新闻报纸上,印着漆黑的大字道:“歇洛克·福尔摩斯被人狙击。”
我似乎呆立了几分钟。接着,我又很混乱的记得抢了一张报纸在手,又记得为了没有付钱,被那报贩唤住了;末后,又记得立在一家药房门口,翻着那节惊人的新闻。
上边说道:“著名私家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今天早上被人袭击,听说伤势很重。至于详细情形,目下还不曾探悉。事情似在利琴街王家餐馆外发生,时在十二点钟,有二人挟着手杖突然袭击,福尔摩斯先生的头上身上都被击伤。据医生们说,所受的伤是极重的,他先送到嘉林克洛司病院,后来他自己定要回培克街寓所去。据说那两个恶徒都是衣冠楚楚的人。他们从人丛中逃出,穿过王家餐馆,就入到那后面的玻屋街去了。不容说,他们都是贼党中人,为着福尔摩斯先生的精明活动,因此下这毒手的。”
我也不用说得,那时我差不多还没有看完这一节新闻,早就跳上一辆二轮马车,赶往培克街去,见那外科名医赖士·黎奥克旭勋爵正在客厅中,他的马车等在门外。
勋爵报告道:“并没有多大危险。不过头盖上有两处破裂,和别处许多伤痕罢了。缝上几针这是少不得的。吗啡已注射过,静养最为重要,只是几分钟的谈话,那也并不禁止的。”
我既得了这许可,就偷偷地入到那间幽暗的房中。福尔摩斯正醒着,我立时听得他嘶声低唤我的名儿。那时,窗上的帘子低垂了四分之三,一丝阳光斜射在他缚着绷布的头上,猩红一抹,湿透了白布,映现出来。我坐在他旁边,低下头去。
他放出极微弱的声音来,说道:“华生,没有甚么。你不用如此吃惊,瞧去似乎很厉害,实在还好。”
我忙道:“感谢上帝!但愿如此。”
福尔摩斯道:“我原也是个善使手杖的专家,你是知道的,我往往借此自卫,抵敌恶徒。这回端为那第二人太猛,我可就吃不了咧!”
我道:“福尔摩斯,我可能做甚么事么?这当然是那恶汉指使他们的,要是你发一个命令,我便立时赶去揭他的皮!”
福尔摩斯道:“好华生,除非是警察拿下他们来,我们是动不得的。那两人分明早有准备,竟被他们一溜烟逃跑了。你且等一下子,我自有我的计画。第一件事,先得张大我的伤势,他们一定要来向你探听消息的。华生,你尽管说得厉害些,说我倘能捱过这礼拜,才有性命……再说我脑震……谵语……任你怎样说好了。”
我道:“但那赖士·黎奥克旭勋爵如何?”
福尔摩斯道:“那不打紧,我自能安排好的。”
我道:“还有旁的事么?”
福尔摩斯道:“有的,你去通知兴威·琼生,唤那女孩子躲开去。那恶徒们如今要找到伊了,可是伊助着我办理此案,他们当然知道,既已暗算了我,那也未必肯放过伊的。这个很关重要,你今夜就须通知去。”
我道:“我要去了,还有旁的事情么?”
福尔摩斯道:“把我的烟斗放在桌子上——更要那烟荷包。对了,你每天早上到这儿来走遭,我们好计画进行的事。这晚我就和琼生说妥,唤那温德姑娘避到幽静的郊外去,好好地伏着,等危险过去了再出来。”
一连六天,大家都知道福尔摩斯危在旦夕,病状的报告很为严重,报纸中也满载着怕人的论调。但我按日去探望福尔摩斯,原知道事实上并不如此险恶。他那结实的身体,和坚决的意志,都有神妙的作用。他复元得很快,有时我还疑到他也在那里哄骗我咧。此人很有一种奇怪的秘密性质,计巧百出,任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也要猜疑他毕竟是筹维着哪一种计画。他以为一个人独自筹维,那是最最稳妥的,我虽比别的人都接近些,但也常觉我和他二人之间,有所隔阂咧。
第七天上,那伤口上缝着的线已移去了,而晚报中还登着他忽发丹毒的报告。在这些晚报中,同时又有一个消息,不可不去报与吾友知道的。原来在那礼拜五从利物浦动身的苟那德公司轮船“露立丹尼”号上,有那位爱迭白·葛鲁纳男爵,据说他在和德梅维姑娘结婚以前,有经济上重要的事情,须往美国料理去。福尔摩斯听着这一节新闻,那惨白的脸上现出严冷而注意的神情来。我知道这一下子可又给他一个大打击了。
他嚷着道:“礼拜五,去今足足不过三天,我料知这恶徒想要置身事外了!华生,但我偏不放过他,上帝在上,我决不能放过他!华生,如今我要你给我做些事。”
我道:“福尔摩斯,我在这里,原是听候调遣的。”
福尔摩斯道:“好啊。你在以后二十四小时内,仔细研究中国的瓷器。”
那时他并不说明是何用意,我也未便动问。可是在我好多时的经验上,知道凡事以服从他为是,但我出了他的房,走下培克街时,脑中辗转的想着,他为甚么发出这奇怪的命令来?
末后,我才驱车赶往圣詹士广场的伦敦图书馆去,和吾友陆梅谷商量。他在馆中正当着副馆长。临行,我就挟了一卷很好的参考书回去。这一个黄昏——这一个略事休息的夜中,和第二天的早上,我苦苦研究着瓷器,把一切难记的名字都记好了。我记着那著名技师的标记,远近的年代,直到宋元以上。
我既知道了这些,第二天傍晚,便去探访福尔摩斯了。此时他早已起床,报纸上的报告,原都是不可靠的,他坐在那里,把那绷布缚着的头,搁在他心爱的圈椅中。
我说道:“福尔摩斯,可有人相信那报纸中竟说你快要死了?”
福尔摩斯道:“我正要如此宣传,那再好没有啊!华生,但你已学成了你的功课没有?”
我道:“我总算尝试过咧!”
福尔摩斯道:“好的,但你可能对于这东西上作聪明的谈话么?”
我道:“我相信自己做得到的。”
福尔摩斯道:“如此你把火炉架上那只小箱子授给我。”
他开了箱盖,取出一件小小儿的东西,很着意的用东方丝织物包裹着。他解开包裹,托出一只深蓝色极精美的小碟子来,说道:“华生,你授受时,须得小心些,这是明朝真正的鸡蛋壳瓷器,葛立士迭店中,再没有经手过比这个更精的东西了。要是有这么一全套在手,就可以富埒王侯。大约除了那北京的皇宫外,没有全套了罢。只须一瞧这碟子,便可使赏鉴家喜极欲狂。”
我道:“我对于这碟子怎么办呢?”
福尔摩斯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希尔·白敦博士,半月街三六九号”,一壁说道:“华生,这是你晚上所用的姓名,就这样见葛鲁讷男爵去,我有些儿知道他的习惯,八点半钟时也许是闲着没有事的。事前你先给他一封信,说有明朝的一套瓷器带给他瞧,你不妨仍充着医生,这是你顽得最在行的。一方面你又装做是收藏家,说恰恰得了这么一套,平日听说男爵对于此道很有研究,倘肯出善价,那也不吝割爱的。”
我问道:“定价多少呢?”
福尔摩斯道:“华生,你问得好,可是你倘不知道自己的物价,那就大闹笑话了。这碟子是詹慕士勋爵给我弄来的,我知道定是他委托人的收藏品,你不妨大大的夸张,说是世界中无可比并的。”
我道:“我也许可以说,这一套碟子是专门家所宝贵的。”
福道:“很好!华生,今天你又大长进了。你不妨提起葛立士迭或索士培,一面又推说不便自定价目。”
我道:“但他要是不肯见我呢?”
福道:“咦,他定要见你的,可是他有一种收藏的狂热,对于这种东西,更为注意,因他是研究有素的。华生,你坐了,我给你口述那封信。可不必等他的回信,单说你要见他,和见他的原由就得了。”
这封信写得很好,简短而有礼貌,很足鼓动赏鉴家的好奇心,末后便由镇中的信差送了去。这天晚上,我衣袋中便带着那宝贵的碟子和希尔·白敦博士的名片,自行冒险去了。
那座华丽的屋子和园地,足以表示葛鲁讷男爵正如詹慕士勋爵所说,一个极富的人,一条曲曲折折的长车道,两面都种着名贵的短树,直通到一片立着许多石像的大方场上。这屋子是在金业全盛时,由一位南非洲的金王出资建造的,瞧那一带长而低的屋子,每一角上都有塔楼矗立,又壮伟,又坚固,正是极难得的建筑。当下有一个很体面的仆人导了我进去,交与一个穿着呢制服的侍仆,便直送到我男爵面前。
他立在两窗中间一架开着的大橱前面,内中都陈列着中国收藏品。我进去时,他手中握着一个棕色小瓶,转过身来,说道:“博士,请坐了,我正在查看我的宝物,瞧我可能再添加些进去么。这是一件小小的唐代之物,时期在第七世纪,也许能引起你的兴味呢。我敢决定你先前断没有见过别的东西,比这个做工更精细,色彩更鲜丽的了。你说有一种明朝的碟子么?”
当下,我很小心的解开了包裹,将那碟子授给他。他在写字台旁坐了下来,这时天已暗了,便旋明了灯,细细地瞧去。那黄色的灯光射在他面上,便使我很自然的察看了一下。
他当真是个极清秀的人。他那传遍欧洲的美名。确是应得的。他的身材不能说是中等身材,但也很挺拔,很活泼,脸色微带棕黑,很像东方人种,那双点漆般黑而大的眼睛,最容易使妇女迷惑的。他的头发和须子,都像鸦羽般黑,须子又短又尖,很着意的上过蜡。他的五官都很端正,不过嘴唇太薄了些。倘我要瞧杀人犯的嘴,这便是一个例子,觉得这是面部一个残酷忍心的裂痕,瞧去很可怕的。他把那须子撇了开去,就好似露出一个天赋的危险信号,警告一般被害人的。他的声调很动听,态度也完美,估量他的年纪,似乎刚过三十岁,但是后来瞧了他的记录,却已四十二岁了。
他瞧着那碟子,临了儿便说道:“精极!委实精极了!你说一套共有六只,完全相配。所可疑的,我却并没听得过有这样全套的精品,只知道英国有一只,可与这个作对,那当然决不会到市面上来的。希尔·白敦博士,恕我冒昧奉问,这碟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做着不在意的模样道:“这有甚么相干呢?你只须瞧这东西是真的,至于价格多少,我却要听专门家的评定。”
他那漆黑的眼中,闪闪地发着怀疑之光,说道:“这很奇怪啊,既要交易这种极名贵的东西,那当然要问个底细。这碟子是真的,已可断定,毫无怀疑。不过据我瞧来,事后怕要证实你并没有出卖之权罢!”
我道:“我可以担保一无纠葛。”
男爵道:“如此,我要提起这问题来——你的担保究值多少呢?”
我道:“我的银行中可以回答你。”
男爵道:“那很好,然而我总觉得这一件交易很为奇怪。”
我不耐道:“你要不要都使得。我不过为了你是个赏鉴家,所以先给你过一过目,但我上别处去也尽可脱手的。”
男爵道:“谁和你说我是个赏鉴家呢?”
我道:“我知道你对于此道曾做过一本书的。”
他道:“你曾读过这书么?”
我道:“没有。”
他冷笑道:“亲爱的,那使我更觉得不明白了。你是个赏鉴家和收藏家,又得了这么一件极宝贵的东西,然而你却不去一翻这本书,好知道此物的真价。这个,你又如何自解呢?”
我道:“我是个极忙的人,我是一个行医的医生。”
他道:“这不成话。可是一个人既有了一种嗜好,决不问别的事了。可是你的来信中,也曾说你是个赏鉴家。”
我道:“我原是赏鉴家啊!”
他道:“那么我可能问几句话试试你么?博士,我要对你说,这一回事,委实疑上加疑了。我问你,你可知道孝穆皇帝?又知道他和那南拉近边的孝肃窨有何关系?亲爱的,这已使你猜疑了么?那么再请你略说北魏一朝,和北魏在瓷器历史上的地位。”
我从椅中跳起身来,大怒道:“先生这个我可耐不住了!我此来原是一片好意,可不是像小学生般来受你试验的啊!我对于这些瓷器上的智识,也许不在你之下,但我不愿意回答你这样无礼的诘问。”
他眼睁睁地对我瞧着,先前那种懒洋洋的神情已没有了,眼光斗的亮了起来,他那两片残酷的嘴唇之间,已露出雪白的牙齿来。他嚼齿说道:“这是怎么一种把戏,你到这儿来做间谍!你是福尔摩斯的使者,有意来愚弄我的!我听说那汉子快要死了,因此派他的走狗来看守我。好的,你不得我的许可,敢闯到这里来,但你出去时怕要比进来时难些罢!”说完一跃而起。
我即忙退后一步,准备他打过来。可是此时他已怒极了,我料他早就起了猜疑,所以这样盘问我,终于窥破了真相,但我自己也知道决不能骗过他的。当下,他伸手到旁边一只抽斗中去,一阵子掏摸着。接着,他似乎听得了甚么声音,很注意的立在那里听着,一会儿嚷了两声“呀呀”,便向后面的一间房中赶去。
我赶上两步,向那扇开着的门赶去。那时所见的情景,我记在心中,永永忘不了的。原来那通往花园中的窗子正开着,窗畔立着一人,好像是甚么可怕的鬼物一般,头上裹着带血的绷布,沉着脸,脸色惨白得很。此人非别,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不多一会,他已跳窗出去,我听得他分明穿过一带桂树,掠得树枝察察作响,这边葛鲁讷男爵怒吼一声,疾忙奔到窗畔。
接着又有事情来了。来得虽是很快,我却清清楚楚瞧见的。见有一只臂——一只妇人的臂,从那树叶中间霍地伸出来,同时猛听得男爵惨呼起来。这呼声,我至今还记得咧。
一会儿,他把两手掩了脸,绕着房间中奔跑,又将他的头猛撞着墙壁。于是他跌到在地毯上,乱滚乱嚷,一声声布满全屋。他又嚷道:“水!水!瞧上帝份上,快取水来!”
我从旁桌上取了一把水壶,跑过去助他。一会儿,那下人们也从外面厅事中奔进来了。我跪在那伤人身旁,把他可怕的脸转向灯光时,我记得有一个仆人竟晕过去了。原来那硫酸已深深的浸入脸上各部,还从那耳上下颔上滴将下来,一眼受了损已变白了,还有一眼却红得发炎。可怜我几分钟以前所赞美的一副美貌,好似一幅美丽的油画上被画师用湿湿的海绵抹过了,变做模糊一片,可怕得不成了模样。
我略略说了经过的情形,说明那硫酸是怎样浇上来的,当下有几个下人爬到窗外去,有的已冲过草地去了。但这时天已入晚,并且又下雨了,男爵一壁发怒,一壁嚷着道:“这是那女无赖甘菂·温德呀!这天杀的魔女,我定须报复伊呀!上帝在上,这样的痛,我可受不得了!”
那时,我在他脸上涂抹了油,用棉纸贴在受伤的所在,又给他打了一针吗啡。到此,他对于我的猜疑完全消灭了,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似乎认我也有这能力,能医可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要是我不记起他生平的罪恶,那么眼瞧着这样的惨变,也简直要为他哭了。
这时,我被他火热的手抓住着,很觉厌恶,到得他家的外科医生到来,我才得脱身。接着,又有一个专门医生来了。
警察署中也已派了个探侦到场,我便把自己的真名递给了他。可是我在苏格兰场中,也像福尔摩斯一样的厮熟,人人认识,再也瞒不过这侦探了。
临了儿,我便离了这愁惨和恐怖的屋子,一点钟中已到了培克街。
福尔摩斯坐在他的圈椅中,瞧他脸色很白,又满现着疲乏之状。可是他虽有铁一般的神经,而经过了这一晚的事情,也大受震动了,接着听我说起了男爵美貌的破坏,更是惊骇,太息着说道:“这是罪恶的报偿!华生,这是罪恶的报偿,多早晚总要来的,上帝知道,他的罪恶已犯得够了。”说到这里,从桌子上取起一本棕色的册子来,又道:“这一本册子,就是那妇人所讲起的。要是这还不足以破坏他的婚事,可就没有法子了。华生,然而这本书定然有效,凡是自爱的妇人,万万受不了的。”
我道:“这可是他爱情的日记册么?”
福尔摩斯道:“也是他罪恶的日记册,任你怎样说好了。当时那妇人对我们说起了这么一本册子,我就觉得倘能弄到了手,即是一种极厉害的武器,可以对付他了。只为怕那妇人泄漏出去,当时我并不说出口来,但我只是想着如何下手,不道我还没有下手,他却先下手袭击我了。我因此倒得了个好机会,使那男爵疏于防范,这真是再好没有的事。我本可多等一会,只因他要往美国去,我不得不动手了。他去时,决不肯遗下这一种重要的文件,所以我们非赶快不可。夜中去偷窃,他定有防备,不能到手,于是我想,倘能使他注意着一件事,那么黄昏时分,便有下手的机会了。就为了这事,我才唤你带了那蓝碟子上他的门去,但我知道你对于中国瓷器上的智识有限,我只有几分钟可以行事,定须知道了那册子一定的所在才行,因此我最后便约了那女孩子同去,哪里知道伊那外衣之中还挟着硫酸呢。不过我也想到伊此来虽专为我的事,而瞧伊的模样,又似乎另有事情要做。”
我道:“然而男爵却已猜到我是由你派去的。”
福尔摩斯道:“我也防着的。幸而你愚弄他的那些时刻,恰好给我取到那本册子。只可惜逃时仍给他瞧见了呀。詹慕士勋爵,我瞧你来,愉快得很。”
这时,勋爵已走了进来。他很着意的听福尔摩斯讲述一切经过,末后便嚷着道:“你又成功了!但他所受的伤,要是真如华生医士所说的一般可怕,那么虽没有这本可怖的册子,也尽能破坏他们的婚事了。”
福尔摩斯摇头道:“像德梅维家的女子,决不会如此的。伊瞧他的貌为伊毁了,也许更要深深的爱他,所以我们要注重他道德的方面,不在身体方面的。惟有这本册子,才可以使伊觉悟,此外我竟没法可想了。可是这册子是他亲笔所写的字,伊决不会轻轻放过的。”
詹慕士勋爵就把这册子和那宝贵的碟子都带去了,我伴着他同到街中,早有一辆马车等着他。他跳了上去,急急的向车夫吩咐了一声,那车子便飞一般去了。
他把外衣半搁在车窗之外,遮住了窗板上贵家的徽章,但我早已瞧见了,止不住暗暗惊异。于是回入屋中,上楼赶到福尔摩斯房内,很兴头的说道:“我已知道了我们的委托人是谁了!福尔摩斯,他正是——”
福尔摩斯擎起手来,截住我道:“总之他是一个忠实的朋友,是一个义侠的绅士,这样就够了。”
我不知道那本罪恶的册子是怎样去利用的,詹慕士勋爵总能办妥。他也许就交与那姑娘的父亲去办了。
三天以后,晨邮报中登着一节新闻,说爱迭白·葛鲁讷男爵与佛兰·德梅维姑娘的婚礼不再举行了。这报中又载着警署中第一次审问甘菂·温德姑娘,因伊犯了浇灌硫酸之罪,然而处罚很轻,借此了事。
歇洛克·福尔摩斯也险些受了盗窃的罪名,但因他所窃的东西是有利于人的,而委托他的人又是当代贵要。英国的法律虽木强无情,有时也可通融的,因此上吾友没有上法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