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年的五四显然是富有特殊的意义的,“五三”历史晚会上发言的人,一致要求行动,要求组织。第二天的大游行,和组织学联提议的通过,满足了人们的要求,并为后来的学生民主运动打下了基础。
五月二日,昆明市每一个学校里都得到一个密令:“昆明市政府密令教字第一二四号案准中国国民党云南省执行委员会调字第五十四号密函内开:査昆明奸党及民主政团同盟将于五月一日起至七日止煽动西南联大等校学生,举行‘五四’周,并于五月三日作大规模学生运动,扩大所谓民主座谈会,五月四日举行火炬竞走,作变相示威游行,其余各日皆有不轨言行发生可能,业经连同文件,签奉主任委员龙批示:‘速与治安机关严密防止。’正办理间,后奉中央党部电饬严密防范西南联大等校学生反动游行各等因,除遵办外,相应函请贵府查照转饬市私立中等学校,于五月三日起,务须严密防止学生参加非法活动如游行等,勿使发生意外,有碍社会秩序,并冀见复为荷等由,准此,除函复外,合行令仰该校严密防止为要,此令。”
这办法是坚壁清野,不许各校与联大接触。
五月二日下午,联大训导处出了布告:南屏、大光明、昆明等三个电影院,为纪念五四,招待学校师生,共赠戏票二千八百张,分三日九时四十分场,四日九时四十分场和正午场,全体同学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去训导处领票。
这是想化整为零,分散力量。穷学生有不花钱的电影看,想必不会再在学校里参加什么老生常谈的纪念座谈会,也就不会闹乱子,即使有人要闹,也闹不起来了。
往常,本地的报纸上,都抢着登载联大五四活动情形,有的还有一篇特写之类,这次却不透一丝风,好像联大不在昆明,或是联大睡觉,或是报馆睡觉似的。
这是新闻封锁。
为了压迫一个联大,当局费的脑筋也不算少了。从中央党部到昆明市政府,从新闻界到电影界,都动员或是被动员了。
但是看吧!“五一”的音乐晚会上,云大至公堂拥满了人,连高高的窗槛上都拥挤不堪。人民用歌唱纪念青年自己的节日,用歌舞歌唱出人民的要求,最先是沉郁而渴望发泄的《五月的鲜花》,接着是《民主胜利进行曲》、《黎明快来临》,道出了青年们的光辉,其后《大家唱》、《凭良心,找原因》行动了每一个听众的热情,引起大家沉痛的深思,最后的《黄河大合唱》、《怒吼吧黄河》为青年们指出了一条道路。“五二”的诗歌朗诵晚会,“五三”的“青年运动总检讨会”,联大的东会堂也是水泄不通。戏剧界、文化界的朋友们在台上朗诵,中学生、排字工人也对着音机演说。五四大游行,参加的同学约一万人,提出了“组织联合政府,实行民主政治”的要求,会后并且通过了“组织昆明学联”的提议,作为以后行动的基础。“五五”的文艺晚会,听众还是那么多,在会上闻家驷先生说:“文艺的中立,就是使文艺离开大众。文艺必须动员,文艺动员的先决条件是文艺工作者必须是革命的人。”李广田先生说:“文艺和政治是没法子分开的,不是为了人民的文艺,就一定是反人民的。”科学晚会上,华罗庚教授大声疾呼政治必须改革,民主必须实行。我怕有史以来的昆明,从来没有那几天那样热闹过。青年的学生,从业员,中年人甚至老年人,都赶到联大来过节,比他们过年都兴奋,都快乐。
党部和市政府的密令下文又如何呢?
五月三日,早晨九点钟光景,有好些同学排了队在训导处窗洞前领电影票。揭穿破坏五四的阴谋的文告一张,出现在布告栏里。工学院说,他们全部拒绝受票,并且告诉我们一个真理:别人愈分化我们,我们愈团结。于是领票的长蛇一节节的断了,崩溃了。已经领到电影票的把它撕碎了贴在墙上,并忏悔自己一时的糊涂。大家都这么说,五四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们还有比庆祝和看电影更要紧的事,抗战七年多,吃苦的是老百姓,他们才应当看戏。学生自治会便在校门口设了办公桌,收集同学所不愿要的戏票去赠送给兵士、穷人。
报纸奉命不许发表联大的情形,但我们自己的报纸出来了。《五四特刊》、《联大通讯》,买的人总不只买一张,因为他要把它分别寄给他远地的朋友们。再看看我们的壁报吧!除掉三青团办的(《火炬》、《乱弹》、《青年》、《学苑》)之外,有二十七个:《街头》、《论坛》、《科学》、《阳光》、《法学》、《生活》、《南苑》、《春雷》、《政风》、《大路》、《论衡》、《黎明》、《冬青》、《人民》、《现实》、《学习》、《联大半月刊》、《尝试》、《透视》、《国风》、《翻译》、《社会》、《新阵地》、《文艺》、《希望》、《民主》、《新诗》,此外还有八版的联合壁报,由壁报联合会编辑,上面有十八篇教授访问记,声势浩大的贴在大图书馆前面的墙上。
在这一个青年节日里,凡是没有罩上党国的黑衣袈裟的青年们,一个个都供献出他们的热情。这是联大的大展览,陈列了我们在各方面所能做的事,所能表现的力量。称为奇迹的全校大餐聚于五四晚上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举行了。最不动声色的教授们都兴奋的来参加这联大的创举。晚上,围墙内有欢笑的有歌唱的人群,整千的人围着火炬竞走的起点,那竞走原定是绕翠湖一周的,但当局怕这火炬的光亮照彻了他们的魔脸,不让我们出去,因此就在联大围墙内举行,火炬在竞走的终点堆起一堆营火的时候,同学们开始在火上穿梭似的跳着,一下子两个面对面的碰着了,跌倒在火里,引起了一阵哄笑。
我无法把那个节日的欢乐全部容纳在这篇短文里,这里,让我抄一个五四周的纪念节目单在下面,让过到这节日的人们自己去追忆,让没有过到这节日的自己去想象吧!
附节目单:
四月三十日晚,科学晚会(自治会举办)。
五月一日晚,音乐晚会(四校举办)。
五月二日晚,诗歌朗诵晚会(新诗社举办)。
五月三日晚,五四以来青年运动总检讨会(历史学会举办)。
五月四日,上下午,球赛(联大体育部自治会及三校联合举办);上下午,阳光美展(阳光美术社举办);下午,五四纪念会(四校自治会举办,云大草坪举行,会后大游行)。晚,全校大餐聚(膳委会举办);火炬竞走(悠悠体育会举办);电影(悠悠体育会举办);营火会(工学院举办,临时因故未举行)。
五月五日晚,文艺晚会(国文学会、外文学会举办)。
这里,让我们选择一篇记述“五三”历史晚会盛况的速写报告:
我还记得三十四年在昆明过的五四呢!那整整的七天——热烈、兴奋,使人难忘的日子。
可是在这里我只想说一件事,说去年五四前夜的青年运动的晚会。我还记得“五一”歌咏晚会上那首《黄河大合唱》所给我的印象,我也还记得“五二”晚上学诗歌朗诵的晚会上光未然先生朗诵《民主在欧洲旅行》那首长诗,自然,我更记得五四那天一万余人的大游行那个伟大的场面,但是现在不谈那个,让我们从“五三”晚间谈起——
“五三”跟前年一样,是由四大学学生自治会委托“联大历史学会”代办的“青年运动座谈会”。地点在联大东会堂,全会堂都站满了人。我还记得会场的布置:正中靠墙是主席台,背后白粉墙上是红色大字“五四青年运动座谈会”(墙壁外边还有许多站在窗外听的人作为点缀),主席台前,就摆了一大排的长凳,自然已经看不出凳子,只能看到高高矮矮的人头了。四周站满人,门外挤着人,窗上站着人。
主席报告之后,便是历史学会代表报告从五四以来中国学生运动的经过。报告虽然很精彩,但太长了,台下好些人等得不耐烦起来。你想:他们都是自己准备了许多话要在这里讲的,怎么会不珍惜这点时间呢?报告完了之后是吴晗先生的讲演:《论五四运动》。吴先生处处以五四的情形对照了今天的情形,五四青年所完成的任务同时也就是今天青年所要完成的。自然,今天的情形比较五四那时的情形不同,因此今天青年所要完成的也不同,而是要更勇敢,更进步……
当然精彩的节目还不在这些报告和演讲,而在后面。多少人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自己自由说话的机会。好容易这机会来了,所以一当自由发言的节目开始,发言的便踊跃不绝了,许多人抢着说,好些人不等主席允许便自己跑上去站在扩音器前面去说,许多人不断的举起手来喊“主席!”……发言最初还照着节目单上排定的秩序,一项一项的,“五四运动的意义”,“五四运动的价值”,这种偏于学术性的项目,自然只好让老捧着书本的大学生说话了,这个从历史观点评价五四运动,那个又说五四运动的本质是资产阶级性的,第三个又分析青年运动的方式……可是终于到了最重要的一项节目“今天青年运动的检讨”,这里可轮不到书呆子来发言了。一位中学同学跑上台去简单的分析了一下,提醒大学同学注意,在民主运动中中学也和大学生一样能够发挥一份力量的。接着台下许多女同学叫起来了:“主席,她要说话!”一位女同学站起来,起初还有点害羞的样子,但在主席敦促下,她就勇敢的跑上台去:“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就是请大家不要忘记了我们——我们中学学生!”一位工人上来说话,操着本地口音,报告官办的所谓“工会”的黑暗情形,他说:“我们工人是要为着自己的利益奋斗的!我希望在这民主运动高潮之下,不要忘了我们工人有力量,我有两个要求:第一,要求进步知识份子教育工人,提高工人的政治警觉性!第二,要求进步知识份子组织工人。”(博得了最多与最热烈的掌声。)许多人都上去讲话了,一个新闻记者,一个……到后来大家都要忍不住了,“我们行动啊!”“团结,组织。”……空气愈来愈紧张。直到联大自治会的理事会的代表出来报告:“我们已经决定以行动来纪念五四:明天下午一点钟,在云大升旗台前举行五四纪念,请大家准时出席!”
最后,吴晗先生作结论。吴先生说:今天这会和过去的会最大的不同是,这真是青年自己的会了!意见这样的丰富,现在就我所可能的作一个结论,可分以下四点:
一、从五四到现在有一个鲜明的改变,那就是从反帝反封建到反独裁反法西斯。
二、从文化革命,到政治经济的革命。
三、从校内到校外,都市,工厂,农村,到人民大众。
四、从过去步调的不一致到一致,从散漫到集体。
五四游行在那时全国政治局势窒息的情况之下,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一个成功。而经过这一次,昆明的学生,工人,市民的醒觉大大的增强了。我们可以再看看那时热烈的情绪:
队伍出发了,六七千人的队伍!队伍从青云街经武成路,福照街,光华街……正义路,金碧路,护国路,正义路,华山南路,回到云大。
群众举着手,高呼:“立即停止一党专政!”“组织联合政府!”“取消特务组织!”“取消审查制度!”“爱国青年走进来吧!”“民众走进来吧!”暴烈的声音,沉痛的声音激励了市民,公务员,工人……参加进来了。队伍在壮大在加长,人数由七千至八千,九千,一万,一万二千!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雄壮的歌声撕破初夏的沉闷。盟友在欢呼“LIBERTY! LIBERTY!”他们以微笑,以祝福,以狂热向民主的队伍敬礼,传单在他们的手里传递着。热情激荡着他们的心灵,黑色盟友向队伍的人——握手,他们渴望自由的心情与我们同样。
墙上,玻璃窗上,电灯柱上,汽车上写满了标语:DOWN WITH DICTATORSHIP! DOWN WITH SECRET SERVICE! DOWN WITH……
“召开国是会议!”“组织联合政府!……”队伍走到华山南路,因为写标语还发生了冲突,幸而没有流血,否则第二次赵家楼事件又要重演!
经过四小时游行,群众并未疲乏,最后如数回到云大广场,群众以新的任务继续游行:全体通过组织“昆明学联”,由“昆明学联”,再扩大组织全国学联!
除了历史晚会,五四游行外,西南联大在这时更发出了第一次对政府的呼吁:对国是的意见。这一次宣言的发出更表现了联大的民主团结精神。虽然别有居心的人一再阻挠,他们说发宣言的方式“不民主”,自治会不能代表同学的政治意见,然而经过了辩论和同学本身的判断,最后有了绝大多数系会、级会的支持,宣言终于发出去了。现在,让我们再重温昂扬的声音吧: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全体学生对国是的意见
历史在跃进,民主在昂扬,祖国在危难中,同胞在水火里。
抗战八年来,国土连年丧失,人民惨遭涂炭。贪污已成泛滥的狂流,特务作为统治的工具;财富集中,通货膨胀,大多数人民不能不陷于饥饿死亡;统制思想,排除异己,正义的声音被迫归于喑哑;士兵辗转饥寒,接连溃败;外交固执成见,开罪友邦;社会正义全被凌夷,食血者荒度其骄奢淫侈的生活;学术文化日趋贫困,顽固份子大肆其复古谬论。而今天,胜利和民主的欢呼已响遍全球,举世进步的人士都把焦急的眼光投向中国,期待着我们团结一致,迎接盟军在华登陆;期待着我们以民主的姿态参加旧金山会议,建设世界和平,但是政府故态依然,没有丝毫改革的迹象。这是为什么?因为中国没有民主。
我们高挂了三十四年的假民主招牌,而真正的民主始终没有实现。十年前国民党一手包办,不是以民主方式选出的国民大会,不能代表真正的民意,不能团结全国的力量,所以也不能解救当前的危局。
在这祖国十万火急的关头,我们——西南联大的二千五百同学,实在不能再安于缄默,不能不以血泪的呼号,喊出我们的对国是的意见:
一、立即停止一党专政,承认各党派的合作平等地位,集合各党派代表,及资望与能力为国人所祟敬的无党无派进步人士,举行国是会议,组织联合政府,实施紧急的战时措置,然后筹备召开能真正代表全国民意而不是一党包办的国民代表大会,制定宪法,实施宪政。我们认为这是争取胜利实现民主的总关键,是全国进步人士应该为之呼号奋斗的总目标。
二、立即取消一切特务活动,释放所有爱国政治犯,确实保障人民集会,组社,身体等自由。立即取消有关军事秘密外一切检查制度,确实保障人民思想,言论出版等自由。
三、立即以断然手段,没收因人民的饥饿死亡而发国难财者的财产。没收在美冻结的三万万美金存款,及一切逃亡海外的资金,以充战费。立即停止通货膨胀政策,采取一切有效步骤,使富人负担战费,改善人民生活。
四、立即成立联合统帅部,平等提高全国抗日军队待遇,确实保障出征军人家属生活。
五、立即根绝党化教育,实施战时教育,确实保障公教人员生活。
六、加强与各盟国合作,目前尤应从速敦睦中苏邦交。
总之,没有民主就没有团结,没有团结就没有胜利。民主是一切的前提,而联合政府是目前实现真正民主的唯一方案。只有这样,才能团结全国力量;只有这样,才能解救当前危局;也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最后胜利。
全国各党派各法团的先进们,让我们一致的争取胜利和民主的实现罢!
全国兄弟姊妹以及忠勇的将士们,让我们为胜利为民主,贡献出一切力量罢!
全国大中小学的同学们,祖国太危急了,浙大同学已发表了促进民主宪政,呼吁学生界团结组织的宣言。同学们,沉默是逃避责任,散漫不能产生力量。在这祖国千钧一发的关头,让我们团结起来,组织起来,向胜利和民主进军罢!
这是我们赤诚的呼号。我们希望它与全国进步人士要求民主胜利的呼声合成巨响,让民主自由的新中国在这巨响中出现。
昆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全体学生
四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