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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罗拉日往来于主人家,主人每于其至,必引集珠宝之室,或至玻璃室中,备观幻境。

罗拉每经一处,主人必随,见罗拉悦豫,心亦滋喜。

主人之于罗拉,亲密无伦,端倪尽露,旁观者,亦了了。凡主人无聊,一见罗拉,即解颜而笑。尤时时为悦目赏心之事,求媚罗拉,每晨家人未起,而主人已遣侍者将名花而至,供之餐堂,无论罗拉何求,但可以重金易得者,无不咄嗟立具。凡天寒冰冻时,主人必引蓄他处之水,储入小渠,延罗拉践冰为乐。冻解后,则日引一肥马至门,约罗拉游山。

凡诸等事,皆表露主人之倾心于美人裙幅下矣。而罗拉又心细如发,随地曲体主人之意,用博欢心。凡言论行为,悉从主人趋向,其语主人恒言施贫及立公家图书之馆,在在恒益于贫民。主人欲行善举,必至问策,经罗拉筹画,皆臻美善。自主人心中思之,以为走遍天涯,终究获一同调,此人匪特同我,并足导我先路。凡此二人踪迹之密,洛勃忒及老人咸目击而心知之。

老人固知其事,知从此可以托女于高门;即洛勃忒亦见多金而心动,凡宜谏止之言,诹至唇而反。

洛勃忒自念:“主人见托以散财之役,虽非己资,然恩自我施,亦不为非乐。果使言罗拉已受聘于人,则立时将一段风光,付之流水。且嫁夫之事,属之妹身,于我何有?天下已定婚而背约者,比比而是,至海克讨亦仅能听诸造化而已。今我但居于中立,彼自然而然,一无所与。”

盖洛勃忒自友拉夫尔司后,爱画之心,及刻骨之念,亦渐懈。自谓以艰辛之力,仅仅成图,为资乃复有限;而人家急难之时,一得拉夫尔司,而金钱锵然,已落囊橐。计交际以来,初未与乞一钱,而绝大之金,均由己身发挥而出。果使吾境果窘者,如是良友,宁听我生入饿乡耶?因之旧日所作罗马之战舰,范围仍存,初不增加一笔矣。终日长在主人之家,吸烟观书;否则出行采取舆论,悉贫人之苦况,归告主人发资周恤。

此在有志勋业者,故不屑为;然洛勃忒平日萧闲,此亦堪自喜。(天下以名士为蔑片者视此矣)惟时见主人,露其忧容,心中则以为散财既多,将难为继,因是忧耳。细观之又不尔。主人日中心必至化学屋中五句钟,人亦莫知所为。即亲密如罗拉,亦不能至门前半步,然主人出时,人恒疲苶不堪。外人但闻室中轮轴转转之声,烟囱出烟,如沸状,他无所知。盖室中但有一人,初无助力者,宜其疲之至是。

一日午餐以后,洛勃忒与主人同坐吸烟。

洛勃忒见主人羸甚,即曰:“主人能否令其臂助?吾观主人用力过矣。化学之道,吾亦微解,颇欲分主人之劳。”

主人张目似怪,言曰:“汝亦嗜此耶?故吾弗知,以天下美术之思,与科学之思想,往往膈膜。”(名言)

洛勃忒曰:“吾安能言美术,惟当日曾被教育于约书亚理化学堂。”

主人曰:“此大佳事,吾乐闻之。吾本思传尔以化学之秘诀。盖吾之学术,与恒人所得者大异,特为时未届耳。”语至此,忽顾一人曰:“穹斯,汝来何事者?”

穹斯曰:“外来一书。”因以银盘托来书以进。

主人拆视,作怒容曰:“此为毛司列传爵夫人书,命我今夕赴跳舞之会。彼固推重,然我颇以为扰。穹斯汝行,回书我自草之。”

穹斯既出,主人曰:“洛勃忒,我有时乃至怏怏。”

此时二人交谊无间,故恒呼名,且不拘以常礼。

洛勃忒亦太息言曰:“我亦讶君,时时露忧色,然乃不知所自。年鬓未老,复寡隐疾,又身为百万之人(此外人称富翁者),胡省省至是?”

主人以首枕榻背言曰:“洛勃忒汝言富,直抵我病根矣!我果为寻常之百万人,尚可为乐;然吾良非百万人也。”

洛勃忒愕然,疑主人将以行善之故,立破其产,讵吾依托此人,可以萧闲一世,即归诸鸟有乎?因曰:“如是巨家,胡不能称为百万人者?”主人曰:“非也,吾当曰万万人名以百万,小也。世界之论富者,当以我为第一,惟金多故不能乐。吾欲举吾金使之流通令无害于人,不綦难耶?觉责任既重,积压吾身,至于不能自举。且吾有巨资,胡能屏世人于不理?须知天下无穷鳏寡孤独之人,人人待哺,吾顾不知,此心胡能遽泯!”

洛勃忒初闻而屏息,及闻其非是,则悠然复如其旧,因曰:“主人视民如伤,仁心至也。然但以见状而言,此心已足以覆天,方今何人不言拉夫尔司为第一仁人耶?得名至此亦可云足,何事奢求!果使欲广帡幪,则随地皆有善堂,捐以多金,于事亦滋益。”

主人曰:“吾每年津贴善堂可二百七十余所,汝今尚有何堂,称为遗漏者?”

洛勃忒曰:“尽职至此,即少享人间之福,亦不必见忌于造物。”

主人曰:“否,天心仁爱,被戬于我躬,宁即命我养尊处优已乎?吾决帝心必不如是。嗟夫!洛勃忒,汝试为我筹画,可以有益于生民者,能使其人不隳其自立之心,勿流于惰窳,此何术耶?”

洛勃忒曰:“此乃大难。”

主人曰:“我尚有策,尔为我决其去留。我今欲于此间够得十英里之田亩,筑为小城,其中屋宇如一,家具朴而适用。店舍警察,立如小侯之国,招英国无业小民实诸其中。既聚之后,余食之衣之,令为绝大之工程,迟之以年载,而亦不苦其人。工罢以行乐,赐之重薪。此法若行,岂非一举手间,使颠连无造,成得其所,汝意以为何如?”

洛勃忒曰:“招穷民易,惟所谓工程者,胡以必迟之年载?且广聚多人,同举一事,亦足以夺细民之业。果使导无业者为有业,势亦足令有业者失其业,而见夺于此大群。以大局觇之,不过移甲而为乙,而苦者仍在,拯之亦仍莫遍,非计也。”

主人曰:“然,吾尚欲思不争而无弊之一法行之。吾意欲从地底开一道路,以东半球通诸西半球,勿为山险所阻。”

洛勃忒闻言,忽念其父之言,拉夫尔司果发狂易矣!殆金多而脑敝耳。此时但笑点颏,其状如娱稚子,言曰:“此法不谓无见,吾闻地心之热如沸,工人即地通穴,不人人糜烂耶?惟得蝾螈之虫,入火不焚,或能供主人之役。”

主人曰:“近代之地学家,初不言地心之热,惟煤矿中间亦遇热,则矿中积气与空气遇,遂成此热度。即使行遇火山,亦可更引大江之水灌而灭之。”

洛勃忒欲失声而笑,则力忍之,言曰:“即使地道得通,然通处为太平洋海底,又如何渡?”

主人曰:“我正以此事,曾延英德法美大工程师,以算学核实,能避海而趋陆。吾所庋帙中,皆夹图式,亦已以人购地,果吾他沮格,秋来即兴造矣!此吾第一事也。其第二事,则开运河。”

洛勃忒曰:“运河开,不几与铁路争力耶?”

主人曰:“吾但抉地颈,便于行旅。他人开此,船过必收税,独我则否,宁非利人之事?”

洛勃忒曰:“划开之地果安在?”

主人曰:“吾有世界之图。”因即书架上取图启之,曰:“凡有蓝铅笔字作十字形,均我所欲开者。吾第一策,先开巴那马。”

洛勃忒此时尤深信主人为狂,惟狂时所言,条例井井不紊,似其狂易又异于众,然亦仅能漫应而已。

主人又曰:“吾又将开哥林斯地颈,此工程小,为资亦约。惟吾意尚欲通波罗的海于日耳曼海,则商舟不至绕丹麦而行,则我国与俄人通商,不宁便耶?此外尚有一节,吾将于苏格兰之福司河横浚长渠,通克来德,则转运为逾便。且来司所产之物,可直遵水道而行,无复仆仆登陆。汝试观图中之蓝线,此线自倭里爱堡至克姆,吾欲浚一渠,则白海及波斯尼亚湾通矣!又思为功独在本土,德亦为普,故于外国亦不遗余力焉。”

洛勃忒曰:“所云诸地,迨冬悉冰,又如何者?”

主人曰:“一年尚得六阅月之行,较诸回绝不通者,当胜。推而广之,尚欲行吾志于东方。”

洛勃忒微哂曰:“主人之志可云广矣。”

主人仍恳恳然披图,审量不已,复曰:“吾今自巴浚统河至库拉河,则里海商务当大兴,更能从地中海海口贝勒德浚河通幼发拉的河。吾辈即可由地中海方舟入波斯湾。果吾策皆行,则四海人类,可屯为一家。”

洛勃忒曰:“主人伟论硕画,无可比并。惟此事悉行,其力优于天主矣!”

主人曰:“吾志必欲如是,故日以为忧。”

洛勃忒曰:“即如尊意,而年寿几何,能竟之耶?”

主人曰:“吾当授之替人,以继吾志,述吾事。惟举事之先,深不欲喧播令众骇怪。吾尚有存款八百万镑,欲留此以还国债。生时尚不欲为,意于遗嘱中宣之,勿令闻者震慑。”

洛勃忒闻此大言,赫然莫窥其际矣。

主人曰:“汝曾否于报中见一事,人能以汤火热地气者,则生产当增至三倍以外。前此美国有人小试其事,余将推广之,以英国南部之曼恩岛,张吾洪炉,以铜管通英伦三岛。”

洛勃忒叹曰:“若从曼恩岛为瀋,走此远道,不其凉乎?”

主人曰:“吾随地设炉,以铜管之汤经炉上再沸而过,斯不凉矣。兹事非独力所支,必得尔清白廉忠之人助我,或成功也。”言已,即曰:“今日阳光佳,郊外风物殊胜,世界中果有美观,但愿吾生离世后,而世界日新,吾愿足以。洛勃忒曷不从我郊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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