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大小

小字标准大字

背景色

白天夜间护眼


第二章

明日雪霁,然坚冰在路,革履触之滑甚。道旁沟洫,均结厚冰,天净无云,人家烟缕,直伸空际。

晨起,洛勃忒出门,即人家木栏上小立,凝睇雪景,以增画意。据其北,即汤姆菲而村,人家历落,而己家门宇,亦杂其中。东望为新石屋,屋耸危楼,直至天半。窗间玻璃净洁,一受阳光,如灿金刚之石。石屋之旁,有一带平顶之屋,状类工厂,四周皆加缭垣垣外环以松树,树旁均芦篷,陈陈未彻,知此屋甫落成耳。

洛勃忒自疑此何人之家,村间言人人殊。一年之前,传言有巨富之人,在此购地为别业。自去年来,工人乃不舍昼夜成之,经年之期,得此厦屋,财之为力巨矣。

工人之至止,自伯明罕,载两度之车而来,晚中又载夜工,易此两班而去。电灯四照,纤悉毕睹,而砖石之车,络绎如绳。石之自下而上,均载以机器,逐日之间,眼见其屋之继长增高不已。然此尚圬者匠氏之事,至其雕镌髹垩,则藏而莫见。此平屋之中,均伦敦中所载之电机及汽箱等事,咸工厂中所需。考诸人言,此富翁深喜为工,每日治艺与工人同烈。大役既兴,而村人纷纭传说,匪不骇异,莫审其所从来。凡细小之工,均寓以精神雕靡金钱毋惜。

迨屋成,则大车隆隆,均载家具。车过,村人愕顾,谓见所未见。其后来者有四十仆御,哗言主人明日至,主人曰拉夫而司。

今日洛勃忒见此华屋,固已生疑,且见烟囱中浓烟上突,知主人至而治艺矣。花园中玻璃为壁,照眼琳琅,马圈饲马可百匹。

洛勃忒深思此人胡来,讵自国外乎?

正夷犹间,忽见一人缓步自远而近。既至,则是间牧师,父执也。

洛勃忒即曰:“密司忒司柏林无恙?”

牧师亦问讯后,言曰:“雪后道滑,然老人甚清健而喜悦。”

洛勃忒曰:“海克讨行后,得家书乎?”

牧师曰:“及师中时,固有书,言至马得拉岛时,更以笺报我。我思既予老夫以书,安能无书慰罗拉。”

洛勃忒曰:“或已有之,乃我未知。适见丈自彼间来,得毋见彼主人乎?”

牧师曰:“然。适从彼出。”

洛勃忒曰:“系何人,有眷属耶?”

牧师曰:“鳏也。夫以一人之身,仆御乃数十。其屋中之丽,老夫几入天方夜谈中境界矣!”

洛勃忒曰:“其人如何?”

牧师曰:“安琪儿也。老夫初未遇见此善人,彼已置老夫为有福之人矣。”

洛勃忒大异其言,谓牧师曰:“彼待丈何恩?”

牧师曰:“彼昨日见招,今日始奉谒。以前此通书,谓能否容道人通谒?主人见允,命以今日往。吾见主人,道村中人贫状,礼拜堂且圮,无资葺治,冬雪复严,人多冻馁,乃无一人出而赒恤。方老夫言时,主人如不之听;老夫语已,主人忽举笔曰:‘修礼拜堂宜何费?’老夫曰:‘一千镑耳。近得三百镑,余七百无着也。此间大绅以一人蠲五十镑。’

“主人曰:‘可勿语此,此间贫人,有几家馁者?’老夫曰:‘可三百家,得煤取暖已足。一家得五十镑之煤,即可御冬,洋毡亦取以此五十镑之内。综其数可一千五百镑,益之以七百镑土木之费,可二千二百镑。’此主人即挥毫书二千二百镑之钞票予老夫。老夫大惊,几忘所言之为谰语。老夫终日不言、终夜不寝之重负,一言已尽释之矣!”

洛勃忒曰:“其人殊好善矣。”

牧师曰:“世间又安有是者?彼阴德初不欲人知。彼授吾金,归名于吾,决不令村人知恩之所自。吾闻古人之言曰‘凡人受恩深者,肺腑中几欲为之歌舞’,吾今日果式歌且舞矣!尔今胡不同莅吾家一谈?”

洛勃忒曰:“谢先生见邀,吾不能往。今当归家,补我未尽之画。此画长可五尺,为罗马奄有英伦之图,吾心不死,将以此求胜于美术之馆。”言已遂别。

洛勃忒者,于高楼上本拓一区为读书燕息之所,以老父长日太息前此之失计,事甚悲梗。洛勃忒初不忍闻,而妹氏自别其情人,亦日怏怏不可聊赖,故洛勃忒自隐此楼。楼简朴无所陈设,近窗张画架,墙上悬新得之图:一为汤麦司大主教中刺客像;一为约翰王为众所逼签书宪章。

洛勃忒每画必取绝博大繁杂之事,然志大而才弗赡,第虽败弗馁。古来名家,成就多如此类矣。此二画凡两次赴会,咸屏弗录;今但能悬之己壁,不自病其疥。

洛勃忒虽再败,然尚勤恳,力究此图,务求制胜。惟今日写罗马战舰粗具轮廓,心复外骛,似奔凑牧师之言。心念如是富人,隐居吾村,一举手间,全村皆获饱暖,是何神力者!复记海克讨囊中五十镑钞,是必斯人所赠,无疑矣!此大豪,竟于萍水之人,投重金为酬庸之物。今此钞在吾妹许,海克讨行时言果得本人者,即以还之,于是投笔下第二层楼,告其妹言海克讨所藏之钞,或即是人所赠。

老人闻还金之言,则大不谓然,谓其女曰:“罗拉,如此重事,胡不关白?女子胡能司财?宜上之于阿父,则汝责卸矣。”

罗拉曰:“爸爸,此海克讨所遗,万难麾手令去。”

老人张手言曰:“此何世界耶?罗拉,汝长日沾染积习,渐趋不孝矣!若父果得此金,乃大有用,尽可资为恢复前业。果予我者,我予尔以子金四镑,即四镑有半亦可。汝勿论何时得者,吾必如期还尔。果欲得质者我……,我……以名誉质汝,何如?”

罗拉曰:“不可,此非儿之物,是海克讨命儿存之。借人之权,初不在儿。”因语其兄曰:“洛勃忒,汝所言之密司忒拉夫尔司或即其人,然尚在疑似之间,惟不得海克讨言我终未敢授汝也。”

老人曰:“罗拉,汝执而不还,于吾意恰也。此金虽不落吾手,然终不出吾家之轨域。”

洛勃忒此时引冠外行,不欲闻家庭之讼阋。大抵画师性质多寥旷,欲闻兹琐琐者,遂外出纵观风物自遣。盖此人胸次,万非贪黩之流亚,每见老父逐日论家世,头为之痛。

方洛勃忒行时,或思画境,或思富人之诡异。忽见村路上一长瘦之人,口中方噏巨烟斗,野风斗至,火为不燃,则引帽檐下蔽其斗吸之。衣豆青色外衣,面目及手上,咸有煤垢。

洛勃忒见此人爇火不燃,则出襟底黑头之火柴赠之。

此人曰:“敬谢足下。”力划其柴,火乃大燃,此人力吸不已。

细审其人,颜色颇白皙,髯疏疏然,鼻作鹰啄形,眉端几联为一字。洛勃忒以为匠氏之魁也,寻思其人必知楼主人事,待其吸时,则与之同行。见此人向巨楼而行,即曰:

“先生得毋趋向彼间?”

其人曰:“然,然。”其发声,初不类浅夫,似为机变沉邃之人。

洛勃忒曰:“此屋之成,其先生经营之力乎?”

其人曰:“然鄙人亦农力于是中。”

洛勃忒曰:“我闻此屋甚宏丽,吾村人无日不以此为谈助,究竟此楼之佳处,果符于人言否?”

其人曰:“我焉能知!鄙人固未尝闻人评骘,胡能未定精粗?”

洛勃忒观其状,似麾斥不屑告人,又时时以目斜睇,似有所蓄疑于中者。因思是人深閟,决不令宣之外闻耳。

时此人已行近高阜,全村在目,而高楼则矗立于云半。洛勃忒指楼言曰:“是中宏丽可勿言,但以外象观之,足知其中美妙。我何时待深入其中,但临阜远观亦足自乐。”

此工人方吸烟,即曰:“闻君之言,似不以豪华为贵。”

洛勃忒曰:“我山野之性,不复思分外之获,惟思能售吾画,足以赡家而奉亲,吾愿已足,妄念初未尝萌。想尔我二人,以工自活,较诸深居宫殿者为乐尚渊永,正未可言。”

此人闻言大悦曰:“君言良是。”

洛勃忒亦悦,复言曰:“吾人执业,即乐业也。譬吾能画,意定而下笔,此乐虽千金莫市。吾每日作数笔,似天然景物,吾意以一手成为巨观,故吾之乐,乐画也。有画而无资,乐也;拥多金而不作一画,则吾之阙憾,讵万金所能填者。惟萍水之交,作此酸寒之论,殊无谓,幸客勿哂。”

此时工人不行,则时时以目注洛勃忒,言曰:“闻足下议论,吾心至惬。吾以为世界中,均罗拜财神者,今日方知有人能昂首于金堆之外。足下许我与君接手否?”

洛勃忒以为常事耳,又自信生平流水行云,即与工人为礼,亦复非玷,乃慨然允之。

工人曰:“吾适闻足下问吾楼中事,然鄙人在此楼中至稔,意欲邀君入游。为地非远,胡不一莅?”

洛勃忒大悦,随此人行。经长松之夹道。楼有大门,直趋甬道,此工人昂然遽入。

洛勃忒大疑,引其裾曰:“得毋为主人所怒,足下胡坦率至是?”

工人回视而笑曰:“是何妨,鄙人即拉夫尔司也。”

上一章
离线
目录
下一章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