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出,为洛勃忒意料之所不及,则以其人为戏。既见昂首趋前,而院中群仆为启扃,始慨然信其为主人矣。
回首视洛勃忒,状颇瑟缩,即曰:“幸足下见恕,适吾隐其真名,果足下知吾生平,胡能倾吐心曲,吾亦安审足下之志向?譬如足下果夙知我,又安肯作鄙夷黄金之语!”
洛勃忒曰:“吾乃不料先生即为楼主。”
拉夫尔司曰:“胡能怪君!以状决之,非工人何肖,实则鄙人亦谓之工人。鄙人酷嗜化学,每日必于是中研究。今日适罢工,亦以化学屋中闻棘鼻刺脑之气,故外出以空气融之,竟遇见先生。究竟先生之名亦已夙闻,非所谓洛勃忒·麦金替尔耶?”
洛勃忒曰:“然。先生何由知之?”
拉夫尔司曰:“鄙人既迁是间,则邻人势在必问。熟闻是间有画师,今证以足下生平,决知为足下矣!足下试为我评量是中位置能合高人绳尺否?”
洛勃忒曰:“密而弗靡,华而能清,一皆弗俗。然则先生亦精于绘画之学耳。”
拉夫尔司曰:“我一无所知,优劣不分,蠢蠢至于极地。幸自伦敦中延一制造家,又于维也纳聘一工师,二人商酌成此结构。”
此时适立于兕皮之上,旷观屋中位置,迎面为大院落,地上以五色文石攒三聚五,铺为亚刺伯花纹。其中大仰泉分五道上冲,落细如羽毛,旁四道下垂;中枢一道,上十余尺水储于玉石盘中,少满即平,涓涓下流,入于地室。院之四周,均作游廊,皆亚刺伯式。廊上以文锦为幔,两旁有石级,直上高楼。院中天气,乃暖如新夏,初不觉寒,而院中棕榈交冬而荣,则尤奇骇之事。
拉夫尔司曰:“此地盖仿亚兰拉宫旧制也。足下观此棕榈,如是葱郁,吾于树根之四围,环以沸渖之铜管。”
洛勃忒见石栏中格以铜柱,即称曰:“精铜之奇光。乃至于此。”
主人曰:“是非铜,铜质坚,缕花不能如是之细致,盖精金也。”
言曰:“请君随吾左转。”遂入左向一门。
近时门忽自辟,主人曰:“此少参以新法,近门时,立足少重,地机立震,震即门辟。足下试入,此为鄙人燕居之地,以吾意为之。”
洛勃忒以为华美极矣,顾乃不尔。屋为长方,中置寻常之铁床,木榻历落,地衣亦半旧。案上叠书及药瓶与新报,状至弗洁。
延坐后自去其衣,即墙西引自来水涤其面,以巾自拭,言曰:“此为鄙人私居,其简陋如此,足知吾志矣。此巨楼中,惟是间最适吾适,长日读书吸烟,天机畅然。彼间华美转不吾适。”
洛勃忒曰:“奇人所为,出我意表。”
主人曰:“确也。足下但知吾极富,不知吾之志愿,至欲轮转此金,俾社会中得其利益,惟此愿至难见酬。实告君,吾欲以吾岁人之利,施诸吾分内所应为,人情所共适,其事乃大难。即令尽散吾金,施诸贫者,益其惰而增其窳,则尤非吾之愿欲。故吾欲令得吾金者,必各肆其力,有益于社会,则吾心始甘,吾金始出。足下亦知此意乎?”
洛勃忒曰:“敬佩先生,惟生平乃未闻以挥金为难事者。”
主人曰:“此事吾图之久矣,今乃颇得其要领。今且从吾四周而浏览。君且坐此,吾可与君同坐。”
遂曰:“行矣。”
主人所引余坐处,在屋隅,颇黝黑,其中设二小榻,主人延坐曰:“此稍黑之屋,与此屋乃非共其墙壁。至于何处区分,君当未审。此一隅左右前后均设机,足以挪动。是间有浮钉,上书历历然,如餐房、球场、烟室、书楼,君欲何向者,但引此钉。今且往观庖厨。”遂引厨钉,觉榻上少动,屋已徐徐而升,似以至软之物,彼此相触。
洛勃忒则仍坐此榻,张目一瞩,已大异室中,迎面有一圆门,制甚朴雅。
主人曰:“此即厨房,吾置之楼上,防油腥之气中人,今且归矣。”遂复引钉,复至原处。
洛勃忒大骇曰:“物理之妙用,其幻乃甚于妖术。”
主人曰:“然,此艺良精,今且横出。”遂引餐房之钉曰:“至矣!君望门而趋,门即立辟。”
洛勃忒如言,门启,竟现一高大之餐堂。甫入而门立阖,上氍毹深厚,温软几没人足。墙上张名画,洛勃忒指一画惊曰:“此为雷斐尔名迹耶?”
主人曰:“然,此尚为得意之笔。当时售卖时,法政府必欲得之,我乃与争。久之,终以多钱者胜。”
洛勃忒又指一画曰:“此为罗本之仕女,一望即辨,余人乌能踵及。”
主人曰:“对壁二帧,一为西班牙名手,微拉·司尔克遗笔,一为荷兰名手忒尼尔遗墨。此屋是古名人墨迹,若新近名家,则悉悬之弹房之中。即家具亦必取诸古制,若紫檀也,虬骨也。案即榻股,亦必配以巨象之牙。以吾得此时,匠家几不能供,似此重要之物贾人胡能夙储?且吾鬻虬骨时,中国皇帝方造离宫,亦购材于此。吾以重价得之,则天朝之大皇帝,亦仅能少待更制矣!今更进此一门。即入弹房,不必更尊故道。”
入时,即曰:“此为新名家画,当时无可悬挂,即张之雕花红木之壁间,竟掩兹美术,兹可惜也。君观枝上之鸟,居然作飞鸣状,可云化工。”
洛勃忒曰:“此为完全之美术,为目所未接,惟先生言是为弹房,胡以不见置弹之台?”
主人曰:“物乃大笨,罢戏而犹陈之,殊碍人路,吾则钳之地中,尔但一小践。”言时即以足顿地,而地已挺出一巨台,则玳瑁皮所裹之弹台。其他斗叶子戏之几案,一一如弹台之制。
主人曰:“此无足观,今且更入博物之馆,或有宜君所寓目者。”复引洛勃忒入一巨屋,所制甚诡异,壁衣窗帘,均为人世稀见之物。地皆玉石,铺以虎豹之皮,都无几榻,但有紫檀之树。
主人曰:“称此为博物,名实殊不相副。是间但藏好玩之物,以宝石为大宗。综吾是间之物,较之诸人间极富有之家,颇可相埒。平日严扃,则放臧获见而心动。”于是即表链中出小匙启之。得一巨匣,作数十格,其中五色宝石,射眼作光。
主人掬示洛勃忒,如掬沙石。忽取一正黄之琥珀,其巨如人颅,言曰:“此颇非恶,吾于波罗的海滨得之,重可二十八磅,以天下琥珀比,可云第一。”
主人连出数匣,洛勃忒至于噤不能声,但曰:“此一屋中物,已可敌国矣!价值不十万镑耶?”
主人微哂曰:“估此似非君所长,但云一匣,虽十万镑尚不能至;吾家固有账籍,记购物之年月及价值,大抵每月各有探索物价值之人,涨落不一,不易言也。若以见状度之珠之一项,可值四万镑,蓝宝石则五万七千镑,红宝石则四万八千镑。虽然,吾何能一一胪列其数,综言之,可四百七十四万镑。大致合零数而言,或五百镑耳。”
洛勃忒大惊曰:“巨矣。”
主人曰:“吾乃购此时,其中尚寓一济人之思。以此宝石犹须磨琢,磨琢则必须人。且此物之来,非富莫聚,吾苟不之购,则储重宝于不琢,失业者又不知凡几矣。至于屋中雕刻藻缋,亦咸寓是意。足下亦当知身为富翁,即有富翁应尽之天职。至鼓励百工,使之各得其食,即吾职之应尽者。试观此红宝石绝巨,是来自缅甸,若以大小较诸世界中之所储,则此为第五矣。”因执之手中,其大如栗。观已,复徐纳之匣中,若不屑意者,遂曰“今且至吸烟之房少息矣。吾闻人言,过用眼力,为最伤卫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