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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烟室之制,虽不及博物之室,而华美乃远过之。地上铺东方之氍毹,温软如苔。几榻随意陈设,无复序列。左厢则以玻璃为壁,似藏花之室,其中长案,股皆黄金,其上列报章无数。大炉两旁,有置烟斗之架,备储奇异之式。座旁有小橱,其中列署诸色之烟。

主人坐机榻之上,延洛勃忒坐近橱之榻言曰:“此吾仿土耳基王之御榻。嗟夫,土耳基王真能安富而尊荣,试观此榻,温软如何者?鄙人嗜烟如命,此道尚了了,故列烟至夥而备。”因出一淡色之雪茄言曰:“此物颇奇特,君试吸之。”

洛勃忒噏烟于口,迎面视此富人,因思是人之视百万金,直等寻常人之呼一二数而已。然以此巨富之身,乃颜色惨淡如病且偻,似此身为黄金所积压而癃矣!尤其异者,举动谦谨如厮仆,乃大不类世界中之握权利者。

洛勃忒此时身在香气蓊葧之中,四顾琳琅,美满可云极矣。

少须,见墙角有物类风琴状,主人曰:“吾辈应饮何物?茗耶?咖啡耶?酒耶?恣君所择。吾有奥国土界酒,为世间尤物,胡不试饮一觞。”言次以指扣琴键,锵然作声。

少须,琴床之盖自掀,中露小盘,置酒两钟。

主人曰:“此机盖出新制,每一键即寓一酒名。至于一键微叩,则淡酒出;重叩,即浓。浓淡视指之轻重为率,每弦皆有电线通于酒桶之上,而杯觞则庋之轮中,适承酒桶。弦动则酒溢,杯承机关,更动,杯子琴床中出矣。一杯既上,复有一杯承诸桶口,更进则更来。此事或足下之所不欲絮闻,而吾则深喜兹事,故动静之中,好以机关作用。”

洛勃忒曰:“此语何至厌闻,但有骇服而已。自到尊府,似脱身于平淡无奇之英伦,入诸鬼斧神工东方之秘殿。果非今日目击其事,几谓穷村之中,安有是惊奇之观听!”

主人曰:“客及不疲,吾尚有物足供雅玩。今且少息,惟客所吸烟如何者?”

洛勃忒曰:“佳绝矣。”

主人曰:“此尚在美洲佣黑奴时所制。今奴禁既严,则此烟亦将无有。彼肆中乃不知是烟之贵重,鬻我但五先零一枝,殊可笑也。今兹尚有事奉干者。”

洛勃忒曰:“愿为先生宣力,无不如令。”

主人曰:“客或知我生平矣。吾处是间,一无相识之人,惟此间富翁,颇不欲往还。以吾倦于酬对,颇爱静研物理,足下当已知之。”

洛勃忒曰:“如先生言。”

主人曰:“吾意乃欲得贫户之隐情。如吾所谓贫户者,盖谓此等人恒思以为以力易钱,即自食其力者也。君必谓以我之富,拯彼之贫,为力易也。不知此等人既与吾交,则注目吾财,遂不察吾志之所在,兹万难矣。”言已自搔其发不已。

洛勃忒点首称可。

主人曰:“客试思富者固非吾好,贫者又不悉吾旨,则吾之所处不几成为畸人耶?所谓畸者,非寂寞之谓,盖以身处此,无益于世人,非得良友,以真实消息见告,始不致沦吾之财于无用之地。今日果得一人,乐乃无艺,其人即此间之牧师,诚朴可恃,吾已委以耳目之寄。今更有求于君,君能否为余留意于村人?”

洛勃忒曰:“先生果见重者,乌敢不承。”语时大悦,亦私计后此可以常与善人往还,惟来时之始愿,则万不及此。

主人曰:“今日有幸,得闻高论,中心滋怿。感君初无趋利之心,恨我以淡泊遇君,殊非礼也。愿所以如是者,亦由阅历而然,故每邂逅逢人,未敢推诚相与,若以前此受愚于群小事言之,亦复莫尽。一日,见一女郎为牛所逐,其状至逼,吾舍命救之,后来乃侦知女母故纵此牛以骇女,适当吾前,吾救之,以冀与吾相习。此语质言之,适寒人为善之心,故思得忠诚之人,左右翼我,此非重要事乎?”

洛勃忒曰:“吾家均来自伯明罕,流寓久,故村人咸相识。果先生托我以此,我决不使先生掷黄金于无用之地。”

主人曰:“然,吾之所期者,正复在此。须知,财之为物,足资人善,亦足为人患。吾苟有疑虑之事,必以奉商。噫!尚有一事,足下或能知之。吾前数日遇一女郎,黑发而灰睛,颐颊丰艳如玉,吾乍见之时衣蓝色之衣,领袖皆山羊皮为之。”

洛勃忒曰:“此或为吾妹氏罗拉也。”

主人曰:“君女弟耶。以我相之,仪容颇复相肖。今昆玉同居乎?”

洛勃忒曰:“尚合老父及妹氏同居。”

主人曰:“他日当造门拜父,今足下烟烬乎,或更吸雪茄耶?或以烟斗,凡人真能知味,非烟斗莫可。雪茄烟卷,胡足自谴?吾小橱中百烟皆备,每礼拜一辄一易,以其陈者赐舍人,故吾烟咸鲜新可味。”

洛勃忒曰:“足矣。”

主人曰:“既尔,当游历他处。吾藏书不多,但五万卷,中有数种,为近代所无,故书楼无可游赏。今择其游目骋怀者,为客赏之,请客及我坐此长榻之上。此榻即镶于玻璃壁之凹处,三面皆玻璃。”

既坐,主人即壁上引绳,绳动而一片玻璃复下,则主客藏入水晶域中矣。玻璃壁既下,则绳端已条条见于下玻璃之空处。

主人微笑曰:“客何爱,印度耶?埃及耶?中国耶?”

洛勃忒亦戏曰:“吾将赴南米。”

主人引绳,霍然一声,如卷巨轴之画,身仍踞榻,则四望悉凤尾之草,棕树矗天,苍藤如臂,举一切烟室及玻璃之壁与英国,均不知所往,但觉两人同坐于巴西亚马孙河丛木之中。先以为特画中幻相耳,及见草上皆出瘴烟,而大芭蕉之叶,尚带巨滴,似新过雨,点点作声;高树中有绿蛇,其巨如臂,歧舌吐翕,状将吞人。忽闻有鸟振翼而飞,则鶧䳇也。

洛勃忒不知所为,毛发为竦,主人大笑曰:“此大类神鬼所施设矣。客饱南米之风物,尚欲观埃及乎?”

洛勃忒点首,主人又引一绳,南米风物瞥然而逝,嗤然复作巨声,声停而风物又变,沙漠无际,阒无一人。河上有三五棕树,聚而矗天,其下多仙人掌,野生于水次;更远则见人首狮身之巨象,其上多蝎虎之类,蠕蠕而动。天与沙漠相接之地,竟现蜃楼。

主人曰:“客观此颇有所感耶?吾每当吸烟作幻想时,甚乐观此。今欲易观中国乎?”

洛勃忒拭其额汗曰:“止矣!吾观奇景,神思为昏,此时亦当归家。经此幻想,能否迷路,未可知也。但乞先生示我以端,令释疑骇。”

主人曰:“此特淫巧,用以自误,讵能言真!试思吾花圃至钜,圃中天气,咸以人力为之。屋本因机而转,凡诸其骇之景物,均以汤气坚冰为温寒之度,盖置此玻璃室于枢纽之上,从室所转,以赴奇景。若蜃楼之属,皆以画足之,益以玻璃之回光,景乃逾幻。他事皆易,惟埃及之沙漠惟难肖,君眼所及,以为远也,实但五十码而已。此为法国光学家所制,制时能使观者迷离其眼,客当悟之矣!君果欲归耶?惟愿后此常来就我,我逾一二日亦将访君。”

洛勃忒自温带中出门,而严风逼人,不期其为隆寒时节,仿佛如游外国而归,似与阜上工人间谈,如逾数月之久。归时,头眩心乱,入门随地皆不知所可,如非所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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