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饭时,洛勃忒一一语其父妹。洛勃忒初不好长语,惟今日所见,则不能不言,其描摹富丽之观及珠宝机器可一句钟始毕,后乃述主人之言,将重托以周贫之事。语时为意甚得,而老人及罗拉皆骇然。此时为意皆自不同。
老人闻言,向后而仰,侧其唇吻,斜目他睨,似笑非笑,尽露贪馋之丑态;握拳抵案,指轮附于手背者,颗颗皆作白色,握坚而血不注也。
罗拉自得阿兄言,则耸身开口,直趋其兄,二颊皆赤,似饮洛勃忒之言,浓乃逾酒。
洛勃忒既观其父,再观其妹,则老人之丑逾于平时,而罗拉之美亦逾于平时也。
少须老人问曰:“其人为谁?大抵其财必不得诸非义,汝不言其珠宝价五百万镑耶?且欲施济之人,而又患受济者之因财而惰。洛勃忒,汝明日见之,谓已觅得一人,其人在义宜赒,必不至辜其盛意。”
老人语未已,罗拉即曰:“洛勃忒,此果何人,讵拉夫尔司果真名耶?以我卜之,或他国之王,伪其姓氏,用自行乐,或逊荒出走,挟其重器而逃,未可知也。阿兄眼福良佳能观此秘,我亦颇欲一窥。吾每临镜之时,甚思得蓝宝石为饰,乃甚宜吾面。明日少暇,当更一一语我。”
洛勃忒曰:“其人必善类,品行言语,果为英国之常人,尤非世家。故藏书及画,咸不辨其佳处,皆耳食之语,无特识也。以我观之,以大类吾辈,至财产之多,或宗族无嗣以其人承祧,亦未可定。吾虽不测其深浅,若以吾意卜之,合一切珍物及园林楼阁,或不能以二千万镑限之也。”
老人曰:“拉夫尔司之姓至微。方余立炮厂时,有火夫适姓兹姓,无第二人拥财如是之巨。吾恐其人或得之非正,汝能测其非盗耶?”
老人语已,罗拉即曰:“彼乃欲访我,并至吾家耶?”忽自拍其掌曰:“洛勃忒,汝试告我以何时来?来时必予我以消息。明日能来与否?”
洛勃忒曰:“我焉知之。”
罗拉曰:“我乃立时欲面其人。吾生平注意之事,未有烈如此人者。”
洛勃忒曰:“妹氏手中所执何书?讵海克讨所寓耶?海克讨在外佳乎?”
罗拉曰:“此书适至,尚未开也。实告汝,吾心目皆炫,忘此书矣。”语至此,始发封曰:“自马得拉来。”匆匆浏览,意至不属,言曰:“书中无他语,但言遇风。”语后纳其书于衾底,向洛勃忒曰:“汝谓彼明日或不爽约不来乎?”
洛勃忒曰:“彼此新交,过从胡能如是之迅?”
老人曰:“洛勃忒,彼如问汝以何业为良,则将告知曰,必枪炮良也,我于是业中为名手,果以几万镑见假,我决其有三分之重息。惟此钱胡能全掷于宝石书帙之中,当以生利为上着,彼果欲得保证人者,我固有之。”
洛勃忒曰:“彼尚未来,即来胡能以私意干之?”
罗拉曰:“老父听之,吾辈与彼均为独立之人,胡作乞怜之态?彼将毋谓与彼往来均为财乎?老父胡为恒存此想!”
老人曰:“我不如是,何人教养汝者。”
洛勃忒见老人怒,则潜归已室,运笔作画。时尚闻老人及妹氏呶呶之声,心滋戚戚,不可自聊。
明日晨餐甫已,洛勃忒尚未登楼,闻门外有叩扉声。启关,即拉夫尔司也,疾出迎之。
拉夫尔司曰:“吾今日造君至夙,殊非访友之时。然吾饭后必游散,不期而至尊斋。”今日服饰颇井井,不为工人之状,问洛勃忒曰:“昨言足下能画,能令吾饱餍笔墨否?”
洛勃忒以富人赏识其画,乃大悦,延入言曰:“君家多名画,以此荒寒之作渎君,乃愧死矣。今先引见吾父及吾妹氏罗拉可乎?”
老人迎面接手,状至足恭;罗拉见而大惊,则注目富人之身。
富人直至其前,与罗拉接手为礼,谓洛勃忒曰:“吾第一日至时,已与令女弟相见。当日以雪盛避于芦蓬,幸少挹清芬移时也。”
罗拉瑟缩言曰:“当时乃不料与我倾谈者,即为高屋之主人,今即尔耶?”
主人曰:“自当日只谒芳容,乃不信人间有此闺秀。及晤贤兄,方知其为昆玉。君家虽不宽绰,然位置甚精雅,向夏尤宜。苟非小山见沮,则自吾家开轩,已面此雅人庐舍矣!”
此时罗拉与主人共立,因答主人曰:“苟无小阜,亦足面君林园,不宁佳耶?”
主人曰:“汝意果不欲此小山耶?山为泥成,去之良易。”
罗拉大惊曰:“世安有移山之力?即去此山,土将焉积,不且别成一山。”
主人曰:“易耳。以数千人将一轻便铁道,移此山填之洼地,得数月辛勤,即夷为平壤。”
罗拉曰:“牧师本家此小阜中。”
主人曰:“更制一屋居牧师,较陋室为敞,牧师宁不欲者?今试问尔果欲去此山否?果如是者,吾发令兴工矣。”
罗拉曰:“胡得以区区一言,失此全村之镇山。”
老人曰:“密司忒拉夫尔司,吾家郁极,君自轩爽中来,既入吾室,幽闭极矣!第老夫亦非生而微者,当时亦曾奋笔而调取多金,未尝贫也。”方欲更言,罗拉进而抱老人曰“阿父勿以往事告诸新知。”
洛勃忒防其父复与其妹喋喋作伧语,则疾引主人之手曰:“我且登楼。吾居即在瓦下,更上无梯,虽陋尚足小坐。”
主人诺,遂相随登楼。拉夫尔司观壁间画,撚须谛视久之。洛勃忒莫知主人毁誉,则静立屏息以待。
已而,主人言曰:“此焉售?”
洛勃忒曰:“吾初赍往伦敦,每帧必一百镑。”
主人曰:“君画笔良佳,果贱售者,必有懊悔之一日。尔部署已得古人之遗法。果见恕者,吾敢进直言,尊画近嫩,且赋色亦微薄,今与君立约,亦知君不较一钱,然治生事切,不能无需。今此二画以原价二百镑见售,果使得名之后,欲收归其画,则仍以二百镑赎归,不汝靳也。”
洛勃忒闻而悦,然闻主人评语,亦颇中愧,即曰:“先生惠我,且作忠告,见待至矣。”
主人曰:“今且请作买券,即用君笔墨书矣,今日午后以二人来领此画。噫,画归我矣,后来有人得之,必且谓君初年之笔,已臻此地矣。”
洛勃忒曰:“感君见贶,深篆中心。”遂纳此买券于襟底,同主人下楼,主人谓罗拉曰:“密斯麦金替尔以何时间者,请即寒舍观所收藏之物,以取雅评。贤兄已到吾家为熟径,尽可引密斯同贲。即长者清兴发者,亦不妨偕来。”
罗拉作媚笑曰:“决行,决行。以我常至贫家,抚慰其人,故时时外出。其至君家,亦易易耳。”
洛勃忒闻言愕然,以为吾妹素未尝为此,今日乃斗动慈惠之心,何也?
罗拉曰:“洛勃忒昨日归来,言尊第有幻化之奇景,至景物气候,皆能以人力变易。吾甚愿拓此园中之温暖,以燠贫人,则庶几人人无冻馁之患矣!”
主人曰:“易耳,村人不多,吾家尽可容。然使长处温燠之中,一旦避暖就寒,所苦必且加甚。今兹有屋粗成,较吾已成之屋为美,其中天气大类印度,无论冬夏,热度一也。”
罗拉拍手曰:“甚欲观之。吾生平梦魂颠倒者,即在印度一区,凡纪载印度之书,一一毕读。佛像琳宫,绿蛇猛虎,巨林大河,读之无不心醉。实告君,生虎吾未尝见,见者但有画中。”
主人曰:“果见悦者,明日必致生虎,用博佳客之欢。”
罗拉曰:“愿之。”
主人曰:“明日当置诸他处。今兹近十二句钟矣,当以电至利物浦,彼中专有人市野兽,电行,明日侵晨虎至矣。明日虎来,君家人即可出观,见乃非远。今久驻,竟忘时光惟吾生行事,有一定之晷克,尚须一至化学室中,竟吾功课。”语后与众人接手,燃烟于斗而行。
众见主人行,洛勃忒谓父妹曰:“观其人如何?”
老人曰:“似此等人,乃拥多金,其状大类小儿之得金宝,吾意斯人良愦愦不更事。移山买虎,此何如事,竟坦然言之?乃如我忠谨之人,竟坐困不得生业,而彼人乃掷金于无用之地,似大非基督教中人之行为。”
女曰:“洛勃忒,斯人大有风趣,乃欲吾家众临莅彼家。汝意吾即以今日下午行可乎?”
洛勃忒曰:“是安可?汝欲行者,吾为妹诹日,今日作画。冬日苦短,阳光不易得也。”
是夕,洛勃忒早睡,梦中觉有人推其肩。
洛勃忒惊醒,在月光中审视,则其妹着白寝衣立其床下,鞠躬微呼曰:“吾亲爱之洛勃忒,吾夙有言欲与汝,以老父在前,不能摅吾臆。兄能否允吾行一事?”
洛勃忒曰:“以妹命我,我奚不为,但问果何事者?”
罗拉曰:“我甚不欲人宣述我与海克讨订婚之事,果使拉夫尔司问我婚事,汝幸勿告其人。以我骨肉之亲,能否俯从吾请?”
洛勃忒曰:“尔不令吾言,吾终不言可尔?”
罗拉曰:“此足为吾长兄矣。”遂伏与亲额而去。
洛勃忒自思何以有此举动,然眼慵思睡,即一转念,复入黑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