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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

吾思乡久矣!只以故乡风物,触目多悲,欲行遂尔复止。顾吾而弗归,此心亦杌隍莫定。

一日之晨,遂束装遄发。未及亭午,已至惠德福。在一小逆旅中,草草进餐。逆旅主人老矣!已不复识吾,乃使吾与无穷之感喟。其人名汤麦司·弼莱德,实为吾之老友。当吾儿时,回翔一村间,跳荡犹如猕猴;而老汤麦司辄为吾劈柱做钓竿,吾则坐水湄做渔翁。讵意时过境迁,渠已不识当年旧侣。

吾家所居之老屋,尘封已久,行将斥售归诸他家。我蹀躞入一室,立审为儿时下榻之所。因即跽于置小榻处,仰天而祷。自觉渺渺此身,已于一刹那间化为稚子,过去之光阴,似亦历历自至,无俟吾之捉取。于是吾即举首四顾,冀一见阿父阿母及家人之面。然而满室荒凉,初无人影,徒为吾一片空花之梦。

小床既去,不知所适,小窗上当年尝嵌一五色绚烂之玻璃。夏晓梦回,吾每好观其弄影于晓日之中,宛类天半长虹;而今亦弗知已零落何所,但易以寻常之玻璃。故物渺茫,骨肉星散,游子重来,对之能无凄咽!

既出,复逐入他室。室都中空,状至寥瑟。间有一室,尚余一琴,似将待价而沽。吾按其键,歌一苏格兰古歌。此歌为吾儿时所癖好,目为无上之佳什。顾儿时影事,即亦随此歌声而起。回首当年,弗能自制吾悲,因即飞驰出室,聊以自解。

后此信步所之,无意乃至屋后古树林中,尔时吾辈均戏呼之为荒野。吾每入时,必有一人出而逆吾,而今则此人亦杳。此人为谁?则汝也。

嗟夫!嗟夫!汝非培恩·毛克撒姆耶?汝实为人世间至温至柔、至有礼衷之人。若论汝之职位,则仅为吾家司园之园丁,吾忠实之人乎!当年吾或出游,汝遇吾于途,辄锡吾以温言软笑,今者汝安在耶?惟有一事,吾殊不能恕汝,培恩·毛克撒姆,汝其志之,汝何事与吾终身不字之老姑母合谋行恶,尽去老松树上之断枝?吾今尚忆其扫地作瑟瑟声也。

前此吾每舍他处弗往,独来此间,虽觉幽深寥寂,而吾小心中颇多佳趣。后此骎骎以长,遂亦养成耽静之习。溯自吾与此林告别以来,于今已十载矣!高松老翠,亭亭如故。其下为灌木之丛,亦作乱绿媚人。松鼠跳跃枝叶间,静而忘机。浓荫中斑鸠时鸣,声似悲咽。

凡兹种种,均与去时相同,初未少变。予睹物闻声,心乃不期而融。然而自顾此孑然之身,则觉一自当年去此绿荫之下,百凡都变矣!阿父阿母,俱已弃吾而去,训勉吾者无人,指导吾者无人,吾即欲一聆亡亲温婉之斥责声,亦渺不可得。讵知造物之主,意犹未餍,更一一夺吾朋友,而吾又弗知造物夺之置于何地?

吾环行林中几遍,颇冀遇一解事之人,少慰吾心。寻则默祷此身仍化为儿时不识不知之身,一如当年徘徊于此绿荫下时。已而吾祷似应,壮年积垢,忽若划然脱去,返诸纯洁质直之儿时。吾木立弗动,似丧吾魂,中心惝恍,又类入梦。眴则脱蓗人寰,竟御风而上九天,亲聆天父之纶音。

既觉,颇疑吾所立处,殆圣地也。一时万感潮涌,良难自遣,因踽踽而归逆旅,属侍者备餐,将青豆及甜面包来。此亦吾儿时酷嗜之品,年来每值诞日,始得一尝其味。吾翘盼其至,意滋弗耐。

既至则吾喉已为眼泪所梗,纤屑莫能复入。遂呼酒饮之尽,即恭造坟场,展问吾地下之亡亲。当亡父窆时,吾尝亲戾,因立得其处;惟亡母出殡,适为病阻,初未躬行执绋,迄今常觉负疚。

墓上树石碣,其白如雪,上锓二亲名字之缩书,盖二老实合葬,此墓犹鸳鸯冢也。

吾匍匐于地,亲此墓前黄土,一时心中斗发欢悦之念。念吾他日死后,骨肉或化为埃壒,且与二老遗蜕,并合一处,着实为至乐。于是吾仍长跽弗起,凭二臂于墓石之上,抉吾心坎诚意,发为祷词,以吾实弗能语也。

祷已,始起,中心少觉沉静。寻读他墓墓石上之志铭,用以自遣。浏览一过,弥深悲感,知此累累黄土之下,均为孝子悌弟、义夫贤妇,及慈惠之父母。

至是吾即发为谐想自问,不省世上恶人,果委骨于何所?彼忍刻之父母及恶夫劣子者,宁亦别有坟场耶?或则死者生前作恶,后人不咎其已往,故讳之于墓铭耶?

人而一死,则生前种种,固已与其遗骸,同瘗墓中,且生人亦决弗与死人战也!

原名The Native V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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