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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狗拉勃传

三十四年前,白勃·盎斯利与予自哀汀堡高等学校中同往病院街,头相并,臂相联。此惟天下情人,及儿时朋友,始知并头联臂之出于何意。

既至街头,翘首南望,见脱朗礼拜堂前,有人一巨积,白勃大呼曰:“是狗斗也。”呼后立奔。

吾二人心中,咸盼此斗之勿遽罢,俾使吾二人一观其盛。

儿童性质,大都尔尔。即非儿童,亦何尝不如是!盖天下事,惟旁观为乐,苟有屋宇,忽兆焚如,则皆愿其火焰暂遏须臾,一俟吾人临观时,然后外冒。此非尽人俱有之心理耶?

狗辄好斗,老伊萨克谓个中良多乐趣,而儿童喜于临观,亦不得谓之残忍。于斯实可见三种美德:曰勇,曰智,曰耐力,观之似不为无益。匪同卖艺之人,故挑狗斗,藉博微利。设有佳儿于此,平昔恂恂然,滋恶斗殴,而一至是时,亦且与予及白勃偕奔,同一迅疾。故天下之人,观人较力,匪恶事也。

凡一般好奇无识之妇人,闻吾适才所言,必且奇诧,谓白勃但在街头一瞥间,胡由知人丛中乃有狗斗?尔时人丛中果作何状,白勃固未之见,而脑中忽然生此感觉,疾乃如电,瞬即推测而得,意必狗斗。中有二狗相搏,环立而观者半为壮男子,间有一妇,活泼善动,貌亦仁厚,回翔于人从之外,展其纤手,掉其长舌一一加诸众身,似斥众为不仁之人,乃聚观狗斗,以为笑乐。而众尚围立成圜,口张色动,目睽睽,均前注,头皆下偃,无一或仰,各整顿全神,以向圜心。

当白勃与予至时,斗犹未已,见其中有一白色良种之小猎狐狗,方以全力搏一绝巨之牧羊狗。狗小,尚未老于战斗,然亦不可加以蔑视。

二狗相持不下,为势甚猛,小狗齿锐,且勇御敌,颇力,初不示弱,大狗更叫嚣隳突,厥状如狂药。已而胜负遂判,彼鸡雏忽距跃而前,张口力啮箕草之咽。箕草遽仆,喘急甚,似去死迩矣。

鸡雏者,白勃用以戏称小狗,而箕草则大狗也。大狗之主,为一伟硕之土维士茂少年牧人,貌秀逸,肤作棕色。于时见大狗败,则大愤,几欲尽攫观者而踣之,用泄其愤。一时势汹汹然,若能饮尽意昔尔海水,而食一鳄鱼(按:此二语见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Hamlet),顾即蹴此小狗,亦殊无济。蹴之愈力,则彼啮大狗之咽亦愈力,观者佥哗呼取水,进大狗,俾得少苏其困,而左近初无滴水可得。间有多人,因又哗呼,谓可汲之勃拉克茀拉那小街井泉中,得水易也。寻复有人呼曰:“趣啮其尾。”于是即有一伟硕之中年人出,貌恺恻,仁者也,摸索而得大狗蒙茸之尾,纳入巨口,并力啮之。

大狗见啮而痛,渐有苏意,少年牧人大悦,作色以向此伟硕之中年人。中年人立如弹丸出枪,疾奔而去。维时鸡雏之齿,尚在箕草咽际,去死殆已弗远。旋有一御单眼镜之华服少年,悄然言曰:“曷进以鼻烟,进少许之鼻烟?”众闻语,咸哮声呼曰:“鼻烟鼻烟,策滋佳也。”

已而少年又复其语曰:“曷进以鼻烟,进少许之鼻烟?”语时,声似少急。

少选,即有多人竞出其鼻烟之盒,状至庞杂,少年但自一角尖制之盒中,取一撮,跽而纳之鸡雏之鼻。烟进,效力渐须乃立见。鸡雏大嚏,遽释其齿,箕草遂亦复其自由。

少年牧人亟怀之臂间,力加抚慰,寻即扬长而去。然而此小猎狐狗之怒血,尚沸腾于血管之中,弗能遽遏。以适者未死箕草,于心似犹未足。后此遇一狗,即又趋前啮之,既审其为母狗,胜之不武,则微哮,似道歉忱,距跃去。

群儿立哗然从其后,予与白勃为首,均相随不之舍。狗狂奔而下尼屈莱街,一心但图寻衅。寻抵考甘德街,奔益疾,状若利矢之脱弦。白勃与予及群儿则仍喘息从之。

俄而至南桥一穹门之下,见一巨獒循甃道盘散而来,为态绝暇豫,若人之纳手衣囊作闲步者。獒年事已老,作灰褐色,体硕,与高地之小牡狗等。颈下有皮垂,行时,动弗已。

鸡雏直趋其前,力啮其咽,而巨獒初不抵敌,但兀立弗动,狺狺而哮,声高抗以长。

予侪见状咸大愕,既近,则见其口方为笼口之器所笼。器似出家制,度其主人必具俭德,未尝浪费其钱,故此器但以陈旧之马尻带,改制而成。

于时獒口大张,仍弗能脱,怒极,唇乃上卷不已,复哮,声益厉,巉巉之齿尽露,的烁作光,一革带横亘其口,紧张如弓弦。在盛怒中,全身似已僵木。顾既无以却敌,则仍怒哮,声中若又语,语吾侪曰:“诸君岂坐观吾困,不一援手乎?”

予侪观其为状,颇类一阿勃亭花岗石所范之像,弗肖生物。

须臾,众已环立于四围,而鸡雏则仍力啮巨獒之咽。

白勃忽呼曰:“趣予我以刀。”

众中有一靴工,立出其皮刀,刀锋虽已磨损,然尚铦利。予亟受刀,割獒口之革带。带绝,但见其巨首微侧,口微张,而此剽悍之小猎狐狗已仆地而死,寂然初无声息。既而四周皆寂,沉默弗声。

予翻观鸡雏之尸,已亡生气。盖其背骨已为巨獒所碎,其易如死一鼠子也。獒俯视鸡雏,似悦,似惭,似讶,继则遍嗅其尸,向之作痴望。望久之,若有所忆,即返身彳亍而去。

白勃抱死狗起,谓予曰:“约翰,吾辈曷于茗后瘗之。”

予曰:“诺。”遂从巨獒行。

斯时巨獒行殊疾,匆匆往考甘德街,复折而入制烛人街,止于哈罗小逆旅前。

时逆旅门外有一运货之车,将发,车上坐一面目黧黑之瘦人,以手抚其灰色马之首,流目四顾,似有所瞷。既见吾友巨獒,则即呼曰:“拉勃,汝贼。”呼时,展其足作势,将蹴獒。獒亟避,状至敏捷。寻则微仰其首,伺其主人之眼锋,竟惕息伏入车下,弗敢复出。耳既下垂,并戢尾入诸二腿之间。

予私念彼车上人果为何等人物,乃能使吾伟大之英雄屈伏车下,无复适才杀敌时之壮概。尔时彼瘦人亦已见獒笼口之器,已割裂无用,悬于项际,状若甚讶。予因举其杀敌之壮史,历历为彼道之。

予与白勃至今尚念当年演述之工,直堪与贺末达维王及华尔透勋爵诸大文家相伯仲。

瘦人听予竟其事,似有与巨獒言和之意,因屈尊言曰:“拉勃,吾之可人,可怜之拉勃。”声作,拉勃已出,尾上仰,耳亦高耸,目光中似现悦意。于是二友复合矣。

须臾,一鞭叱拨,车已辘辘而远。

是夕,白勃与予初未进茗,即瘗小猎狐狗鸡雏于梅尔维尔街十七号白勃屋后草地之下。此一重公案,如以贺末(按:即Homer,希腊大诗人)之杰构《伊利亚特》(按:即《Iliad》,为世界最有名之诗)中事喻之,则吾群儿可谓屈琴群豪,而鸡雏则海克透也。(考希腊野史,海克透Hector为脱劳爱Troy王柏拉姆Priam之子为屈琴群豪中之领袖,后为茂密棠族Myrmidons酋长阿堪莱Achilles所杀,以车载其尸绕脱劳爱城三匝以示城人,使各屈服。)

流光易逝,转眼六年矣。在狗在人,都已觉其悠久。白勃·盎斯利忽带甲从军去,予则从事于医学,于役明土霍司病院中,为书记生。每值来复三日,予辄见拉勃,渐次亲稔如朋友。相遇时,予每赠以一骨,并以指爪搔其巨首。由是遂得吾途径,深入其心。

有时予或不之见,拉勃见予,亦必植立于前,摇其尾,仰其眼,微侧其首向予。其主人予亦时时见之。渠每呼予为玛司德·约翰,谈吐虽简洁,而音则弗正,宛类斯巴达人。

一日为十月某日,天滋和煦。午后,予自病院中出,见巨门斗辟,拉勃入,高视阔步,如恒状,一若惠林顿公爵入其克服之城,以在大胜之余,得意至于无极。拉勃之后,则为灰色马玑司及其运货之车。

玑司老矣,灰色之毛,今已星星而白,车中坐一妇人,衣裹绝严,拉勃之东翁乾姆司·拿勃尔,即吾前此之所谓瘦人者,则方在马前,导马徐进,而频频回顾,意至切切。既见予,立发其怪声曰:“蒲。”继乃言曰:“玛司德·约翰,此为吾之夫人,忽患病,在胸膈间,此詎亦吾家一种新输入耶?”

斯时予遂见彼妇人之面矣。妇人方坐于一满实稻草之布囊上,着其夫之布袍,并以白铜纽之外衣覆其足。彼妇人之面,予见之乃弗能忘,色白而庄,顾又蔼然如春温。度其年事,可六十,冠一女冠,其白似雪,中则围以缁色之带,如银之发,灿然有光泽,衬其深灰色之双眸。眸中似作痛苦之色,似又能自制其痛苦。似此眸子,人生止能见二三次,弗能多见。眉纤而黑,口作坚决能耐知足之状。似此女口,亦罕见也。

时乾姆司谓其妻曰:“爱俪,此为玛司德·约翰,少年医士也。且亦为吾家拉勃之友。”又顾予曰:“达克透(按:即doctor),吾辈时时道及足下。”

妇微笑无言,将下车,因置皮袍于侧,盈盈而起。于是此霍甘德街之运货人,即如彼仪态万方之苏罗门,扶显白王后入其宫门,巍巍然扶其妻爱俪下,为态乃温文无伦;而其饱历风尘、英锐棕黑之面,与其妻便娟惨白之颜色相较,状乃绝奇。

拉勃仰首前瞻,似忧似困,爱俪与彼,似亦良友也。

当吾三人及拉勃将入治疗室时,乾姆司又曰:“达克透,吾适已告君矣,其病在胸膈间,君曷为吾视之?”

既入室,爱俪坐,解衣,去颈际围巾,即以胸之右部示予,口乃缄默,初无一语。

予细视之,不少忽,乾姆司及爱俪均视予,拉勃则目灼灼视吾三人。嗟夫此胸,前此必尝软如春绵,白于冬雪,不愧酥胸之称,而今则坚如云母之石,为其一身痛苦之中心点。使此惨白之娇面,灰色之明眸,及其坚决之美口,一一呈为惨痛之色。

嗟夫!似此温媚和婉之妇人,胡为获罪于上帝,受兹切肤之痛耶?

予即扶之登床,使睡。

乾姆司问曰:“拉勃与吾能留此乎?”

予曰:“君可留此,苟拉勃能敦其品者,则亦可留。”

乾姆司曰:“达克透,彼必敦品,吾敢为彼作保证人。”

拉勃,固良畜也,予亦滋愿读吾书者一一见之,良以挽近已无此种良狗。是狗一死,种绝矣!其毛作灰褐色,间有浓斑之纹,如罗弼斯劳之花岗石,顾又短硬而茂密,如狮毛。身短而硕,类小牡狗,权其重量,至少当九十磅。首巨而笨,口鼻黑如夜色,而口尤黑。齿一二,自黝黑之牙床上,巉然外露。头上多瘢痕,缕记其旧时战史。一耳已刵,状若大僧正李登之父,眇一目,而一目尚具二目之光力;尾不甚修,乃能与耳目交通,其迅无伦,若人之作眉语以通辞者。

拉勃以其身之伟硕,为状颇多威仪。途次搏他狗,亦具至尊无上之概。彼之自视,殆非瞿利亚司西惹,即惠林顿公爵。而其庄重肃穆,则亦与诸大战斗家类也。天下之人,没有肖狗,而狗亦颇有肖人者。予每观拉勃,即念及大牧师安特鲁·福勒,狗面人面,同一勇悍好斗,顾又阴沉而诚实,眸子均深陷,有英气,容止亦两两相类,似睡似醒,是人是狗,正未可加以轻谩。

翌日吾主人外科医生,检视爱俪病状,逆知势必一死,万难幸免;然尚有一线之希望,或足以已此病。爱俪已知旨,目乾姆司问曰:“何时?”

外科医士平日固寡言,至是则亦截然答曰:“明日耳!”

爱丽、乾姆司、拉勃及予俱退。予观彼夫妇,佥不多语,而彼此关切之情,自流露于不自觉。翼日午时,医学生辈均至,哗然上巨梯。梯头有小黑板,粘片纸,昔时浆糊之痕,板上尚有留者,此片纸上,则作数字曰“今日施行手术,书记J.B.白”。

诸少年飞奔而上,意在得佳座,继即麕坐室中,笑语甚欢,咸相询曰:“所患何疾,手术施于何处?”读吾书者,勿谓若辈无心肝也,亦将藉此研究学理耳!

须臾,手术台畔,人已大集,笑语之声,亦纷然而起。外科医士及其助手已磨厉以须。俄而爱丽入矣,学生辈一见其人则立静,各默然无语,如瘖人,但向之愕视弗已。

爱丽入时,举步绝迅,顾又不作卞急之状,冠冠,围颈巾,御白斜纹布短外衣,及一黑羽绸之下裤,足上则着白色之毛丝袜,及毡制软履。从其后者,为乾姆司及拉勃。乾姆司自择一远处坐,以两膝夹持拉勃之巨首。观拉勃状,若有所疑,又至猛悍怖人,一耳时时上耸,时复下偃。

爱丽履登一座,即仰卧于桌上,如医士言。已而遥视乾姆司,目光疾乃如电。一视之后,则立闭其目,半依其身向予手。

少选,手术即亦开始施行,惟着手甚缓,不求其速。斯时麻醉药尚未发明,病者无以逃其痛苦,彼惨白之面上,瞬即呈为痛楚之状,然尚镇静如平时。拉勃之灵魂,似亦震震而动,以目中所见,状绝奇特。主母身上,血乃汨汨而流。拉勃见其主母见侮于人,乌得弗怒,并其断耳之根,亦复上耸;继则纵声而哮,为势殊凶鸷,且时辄一吠,作声绝锐。观其状若将一跃而前,搏彼外科医士噬之者。幸乾姆司坚持弗释,时向之作怒视,复蹴以足,拉勃始少静。

居顷之,手术已罢施,爱丽御其衣,盈盈自台上下,往视乾姆司;忽回顾外科医士及群学生,盘折为礼,复发其低仰清朗之声,肃然致辞,谓适才受手术时,行止或有不合处,尚祈诸君见谅。

群学生及予侪均泣下如小儿,外科医士为加外衣,颇着意。爱丽即倚予及乾姆司,归其病室。拉勃尾于后,跬步弗舍。

既归室,遂扶爱丽登床,乾姆司去沉重之靴,纳之桌下,谓予曰:“玛司德·约翰,我意爱丽可无事入看护妇手,我即为彼之看护妇如何?我已去履,往来跣行,必能静谧如小狸奴也。”于是乾姆司遂看护其妻。其治事之聪明便给,敏捷温婉,乃不亚于妇人。

爱丽欲得何物,乾姆司立取而予之,夜中亦不常睡。予时辄见其锐小之眸子,作光于黦黯之中,注于爱丽之身;惟夫妇间仍以沉默之时为多,初不多语。

拉勃品行良不恶,长日伏地不动,以示其温顺;若在睡中,则跃跃然作杀敌状。每日必从予出外散步,至制烛人街,途次状亦肃穆,且极温驯,竭力以避战事。有时见辱,至不能堪,则疾奔而返,彳亍上梯,迳至主母病室之前。

老马玑司时已偕其垂敝之车遗归霍甘德,虽以日夕不见其主及拉勃,寥寂已臻其极,且伏枥弗出,亦弥觉其不自由。

数日间爱丽病势尚佳,创痕已平复,诸医学生来视疾,环床而立,沉静弗声,为状亦至恳挚;而爱丽亦发言,谓得见诸君年少诚实之面,心实滋慰。外科医生为爱丽御衣,并出其简赅温蔼之语,语爱丽,目光中亦呈怜悯之色。

拉勃及乾姆司则跂足立此人圜之外,视众人状。拉勃已不若日前之龈龈,颇有与外科医生言和之意。已而群人均去,室中复寂。

当施行手术后之第四日,爱丽忽头颤,颤久弗止。予亟趋视,则见其双眸中作光过明,两颊亦绛若朝霞,夜中弗能安眠,支持之力遂失。观其创处,有红痕一抹,脉动既迅,呼吸亦促。爱丽自谓已无人状,而长夜无眠,尤引为至苦。

予侪皇皇然,谋祛其苦,乾姆司更无事不为,况瘁万状;拉勃则时伏桌下幽暗处,遍体弗动,但动其眸子,潜视室中往来之人。既而爱丽为状益恶,多语,或发问问乾姆司,语气甚急,时且锐刻刺人。

乾姆司怫然曰:“是何谓也?前此彼实未尝尔尔。”

爱丽时亦自知其头脑有异,往往乞恕于予侪,后此神思忽错乱,脑遽失其效用,并智力亦去。时辄引吭而歌圣诗及古时之歌,歌未及半,即戛然止;时则以达维之圣诗,天主之纶音,及村讴俚曲,并合为一,信口而歌。

予睹状闻声,心每不期而动。爱俪歌时,作苏格兰音,颤而急,肫挚而可爱;惟心既麻乱,发语亦无有是处,张其二明眸,哆口作野语或则言理家事,及乾姆司事,时且历历道死人之名。拉勃闻声而狺,作声殊怪,寻仰首望,似愕,立戢尾而归桌下,若惧主人之谴责。

爱俪时辄发问,乾姆司与予均莫审其意,置之弗答。斯时为状,良觉悲惨。乾姆司尤急已极,时惟回翔室中,如丧其魂,然尚灵动一如往昔。时或手书朗诵,以悦其妻,或见睡歌及圣诗中一二短节,旁及散文诗曲之属,恒振其粗犷之声,随意讴唱,令爱妻听之,用排其闷。且发为亲爱之音吐,呼其妻为“吾亲爱之爱俪”、“爱俪吾之爱妻”、“吾灵魂中之至宝”。度爱俪闻之,势必怡悦。然而爱俪之末日且至,金碗将碎,银丝渐松,六十年之灵魂体魄息息相依,至是已将相别,渠且独行于黑影幢幢之山谷中,为吾人之先导。

一日之夕,爱俪颇沉静,双眸严闭,状类入睡。予侪即下瓦斯灯,坐而伺彼。须臾忽起坐,取一寝衣卷之,挟之胸次偏右,眸中作作有光,含温意,且亦甚悦。忽偻其身于衣上,抱持之,如抱其婴,又解其身上所衣之寝衣,披其襟,旋复合之,围二手于胸前,喃喃作一二憨语,一若慈母乳儿已竟,更加以抚慰者。然此实死象,初非佳兆,观之足生人悲。

乾姆司见状而呻,若负重创,而爱俪则尚摇荡其身,倏前倏后,似使儿睡,并作声加微呵,一片慈母爱儿之情,自流露于不知不觉之中。

乾姆司语予曰:“达克透,渠又念其爱女矣!”

予曰:“何谓也?”

乾姆司曰:“吾二人只有此女,他无所出。女名玛西,归真天国已四十余年矣!”

予闻语,中心亦已了了,此时爱俪胸膈间必作剧痛,因挟衣于胸前,冀以少杀其痛。痛极,脑力亦昏瞀,遂以此衣为其爱女。四十年一暝不视,今兹又在怀抱之中。然爱俪最后之时,即亦于斯时至矣!去死已迩,而神志忽清,低声作语,口齿亦晰,是犹万黑中,斗见电光。电光既逝,黑又如故。

厥后爱俪即僵卧弗动,合目低呼乾姆司。乾姆司既趋近其次,则举其澄湛明妍之双眸,睐夫面。睐久之,初无一语,旋又回首视予,目光中颇含温意,顾不须臾即他顾觅拉勃。觅之不得,则复视夫,视久不转其睛,意至恋恋。寻则合目弗视,自安其神。

僵卧者又久之,喘息至急,已而渐缓,继且弗续。死时为状,乃沉静无伦。乾姆司循旧例,手镜近死者面,呼吸既绝,镜上惟有一片空明,了无些须湿痕。

呜呼爱俪,死矣死矣!吾人处世,本属无谓,形形色色,万般皆空,数十年之光阴,一刹那耳,人各勾留须臾,即须离此世界而去,譬之过客入逆旅,宁能长此弗去耶?

当是时拉勃初未入睡,惟僵木不一动,后始来前,至吾二人之次。爱俪之手,先是尝为乾姆司所把,方满渍泪痕,垂于床外。拉勃吐其舌,徐徐舐之,仰首视爱俪,次即返至桌下,蜷伏如故。

乾姆司与予默然对坐。不知经几许时,乾姆司忽起,直趋桌前,纳其右手之食指、中指于桌下二靴中,取之出,着之。匆遽间断一革钮,怒甚,呶呶言曰:“前此吾实未尝有是,今兹似已丧吾魄矣!”言既,又以拇指指床下,暴声呼曰:“拉勃。”

拉勃一跃起,驰至床下,仰其首,目死者面。乾姆司顾谓予曰:“玛司德·约翰,汝其俟吾于此。”言既,迹跰跣而入黑暗之中,如鬼魅之隐形。旋闻其巨靴之声槖槖然,下楼而去。

予趋至前窗观之,则见其绕屋而行,踉跄出门,如影翩逝,瞬已弗见。予初殊为彼惧,寻亦弗惧,傍拉勃而坐,以罢甚,竟入睡乡,后为门外巨声所醒。

时为十一月,雪花漫天而舞,拉勃亦眠,闻声亦醒,心知来者为谁,顾仍弗动。予外瞷,则见晓色迷离中,玑司及其车已止于门前。马奔波久,吐气如雾。

予既见车见马,独弗见乾姆司,心方窃讶,而乾姆司已登楼入室,视钟,则距其去已三小时。盖此间,与霍甘德距离可九英里也。乾姆司入时,臂间挟绒毡,汗出如濯,微点其首向予,即铺陈旧整洁之四绒毡于地,毡角俱识有红字曰“A.G.1794”,字乃绝巨。A.G者盖为爱俪·笙格兰姆(按即爱俪姓名)缩写之书,前此乾姆司每夕驱车归来,跋涉数英里之山道,至于门前,辄于窗外见其爱妻坐火光中,织此红字于绒毡之角。中夜天寒,即以此毡为乾姆司御寒之需,故爱俪织时,芳心中至为着意。

是时乾姆司见人亡物在,悲乃万状,既叱拉勃下眠,即抱妻于毡上,裹之至严,面则外露,色静穆,似方酣眠。裹既,立挟之起,复向予点首,颜色乃至悲恻。瞬即出室,循甬道行,悄然下楼去。拉勃从于后,亦若含有悲意。

予以火烛之,而乾姆司似无需是。予不顾,送之门外,持烛之手,僵如病萎。予拟助彼扶其妻入车,而窥乾姆司意,似不欲予助,且彼臂力綦强,亦无需是。次即偃其爱妻于车中,下手乃绝轻,若虞创其玉肤,心滋惴惴;既则旋玑司之首,拂拂然摇鞭而去。

予时方立门外,拉勃方随车后,而渠如成盲人,一无所见。予仍悄立目送其行,斯须已见人影车影,已越书院巨厦之修影而过,转入尼古尔生街。车声辘辘,尚隐约可闻,久之始寂。

予返身入,中心犹念去车,念一上立拉勃登小山,即循罗斯林米欧行。迨潘德莱曙光上时,当照见此人、狗、马三者,一一有如鬼魅。既下小山,穿奥钦狄奈树林出,行经幽灵所宅之荷特好司利。及晓日杲杲,下烛荒僻无人之拉末来欧时,则此当止于一小屋之前。乾姆司当出钥启扉,挟爱俪起,入屋眠之床上;旋以玑司入厩,与拉勃同返,阖扉而入。凡此诸念,似现为实象,宛如影戏之片,逐一过我眼前。

越日,乾姆司葬其爱妻。下窆时,哭甚恸,邻人亦为泣下。拉勃遥立而观,畏惧弗敢近。时天方雨雪,雪花甚肥,墓穴洞黑,围于皑皑一白之中,厥状滋奇。爱俪身后诸事,乾姆司均躬自治理,初不草草。后亦忽病,病弗能兴,医者至时,知觉已失,不日遂死。尔时村中固流行一种热病,乾姆司少眠多劳,益以悼亡后悲思日积,遂致一病不起。然爱俪之墓虽封,重启亦至易易,夫妇携手地下,在势当不寂寞。于时天复雨雪,大地衣白,乾姆司葬时,拉勃仍往观,观罢,仍悄然返,日伏马厩中,不复出。

然拉勃后此果如何者,是亦不可不知。越一星期已有一新御者,承乾姆司业,车及玑司,亦属之彼。予往问拉勃状,其人似弗愿答,乱吾以他语。

予复问曰:“拉勃果如何者?”

其人犷声言曰:“狗又何与汝事,奚用问为?”

予仍问曰:“拉勃安在?”

其人似怒,两颊尽泛为赤,并发根亦赤,后始答曰:“先生,拉勃死矣!”

予诧曰:“拉勃乌得遽死,渠果何由死者?”

其人面益赤,徐言曰:“彼非佳死,实死于非命。吾虽尝以棒棒彼,彼初无伤,顾乃日与老马伏厩中,弗肯复出。吾进以肉脯,彼亦弗食。强进之,则狺狺而吠,且力啮吾腿。彼不食者久,遂至于死。先生,此实出于彼之自愿,吾亦无能为也!”

其人之语,悉以钩辀格磔出之,细听始能了了。至是予知拉勃真死矣!懿欤拉勃,死得其所,利齿既落,良友复丧,孑然一身,又胡为而生乎?

原名Rab and his Fri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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