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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场侠骨

一日午后,日光杲杲然,映射于墓场草地之上。予与予友同坐一水松阴下,盘谈滋乐。水松受日,写修影于地,色渐晕渐深。夏虫匝地而噪,声啷啷相应,似唱催睡之歌,催人入睡。

尔时目前景物,美乃无艺,恨予无粲莲之舌,未能曲状其妙。前为牧师家园之灰色石垣,垣上杂生苔藓、凤尾草、长春藤之属,陆离斑驳,如张文锦;尚有风吕之草,满虱石罅砖隙间,猩红如血。垣颠为葡萄柔藤所罥,凌风微袅,若欲下撩行人。垣以内,有玫瑰之树,着花嫣红,似方窥人于垣颠;垣以外,平畴十里,弥望皆碧。近山摩空而立,黯然作灰褐色;远处为马开姆湾,湾中轻波粼粼,明碧照眼欲笑。

予侪饱览淑景,良久无语。先是方纵论英雄,津津忘倦,既坐此万绿如海中,则斗觉其罢。

居顷之,予即问予友杰勒曼曰:“君意中果以何等人为英雄?”

予发问后,又寂然者久之,游目观云影,方浮动远山上,为状如美人云髻。

予痴望不瞬,几忘所问之为何语,寻闻杰勒曼答曰:“吾意中之所谓英雄者,当尽其天职,不恤牺牲其一身。”

此二语中所括至广,即古昔英雄,恃其个人之勇武,一意孤行,不屈不挠者,要亦不失为一英雄。

予曰:“彼行伍中尽多此等人物,君岂亦一例以英雄目之乎?”

杰勒曼曰:“然,军人以杀敌致果为尽职,舍是直无所谓天职,特其人设能牺牲一身为彼所应为之事,则吾亦弗靳此英雄名号。”

予曰:“然,今之人亦有以损人利己,而自命为英雄者矣!”

予语方已,斗有第三人之声起于后曰:“二先生能否恕老朽孟浪?”

予侪闻声,皆愕然,返视则为教堂中之营圹吏。当予侪初至时,尝瞥见其人,顾亦目为墓场中一附属之品,正类彼无数苔痕斑驳之墓碣,初不足令人注意。

少选,营圹吏又曰:“二先生能否恕老朽孟浪?”言次立止,似待予侪之报章。

杰勒曼亟盘折首下俯,几及营圹吏颁白之首,吏气少王,遂复续曰:“适者老朽闻此先生(指予)之语,遂忆及一已死之人。先生语义,老朽虽不了了,然亦略有所解。度二先生如一闻吾可怜之杰尔白·道生事者,当亦目之为英雄人也。”语至是,噫气作长喟,继又喃喃言曰:“吾英雄其人,亦自有故。”

杰勒曼曰:“丈曷少坐,尽以其事见告?”语既起立,以肃吏坐。

此际予已微觉弗耐,亟欲听营圹吏道彼英雄人事。吏就予侪足次一草积坐,言曰:“溯自老朽当年毕吾所业僦居林达尔以后,来马丁麦者,且四十五载矣!先生设于晨夕遥望海湾彼岸,亦能见林达尔。其地在格兰奇偏右,历历可见。当吾老眼未花时,尝屡见之,往往伫立十数分钟,极目遥望,且追念当年情事,细自咀嚼,至于泪华翳眼,弗能复望,始已。今老夫耄矣!眸子已失明光,乃不克重见其地;即使近在咫尺,亦如看花于雾里。二先生方在盛年,目光似镜,望之必能洞如观火。其地之佳胜,亦犹人中之美人,大足令人魂销。

“老朽年少时,往居彼土,遂获交无数放浪不羁之少年。有时攘臂斗殴,时则潜入人家私囿窃鱼鸟,如马泛驾,轶出礼轨之外。吾初犹以绳尺自检,寻亦堕入其伍,懵然如罔觉。居村中二年许,叫嚣隳突,已俨然为群少年之长。时即有杰尔白·道生者,襥被来林达尔,魁梧奇伟,与吾相若。老朽今虽委靡如枯腊,当年固亦昂藏六尺,顶天立地称英雄者。吾二人操业,亦复相同,均为利物浦造桶匠采伐木材,用博微利。两雄相遇,遂成莫逆,一时如胶附漆,相得弥甚。

“吾固天生傲骨,生平不屑下人,至是则事事思与杰尔白埒。前此吾亦尝学问,虽之林达尔后,强半遗忘,而一知半解,尚足自豪。平昔驰逐一村,靡所不为,今以杰尔白在,则亦少敛锋芒,俾不致见轻于彼。讵意吾二人交谊,为时甚暂,盖吾微觉杰尔白似颇属意于吾所爱之女郎。个侬于吾,情致虽落落,而吾则直以心魂爱之,历久弗变。良以个侬当时,在群姝中实居第一,琼花璧月,不足方其明艳。即今日美人如云,亦殊无人能及。每值芳辰日丽,个侬偶出,行街上,如花舞风。或见吾及他少年,则微扬其黄金之云发,曼声作一二轻薄语,听之如醉醇醪,甜入骨髓。即其殢人媚态,今犹仿佛见之。

“于时杰尔白亦方翩翩年少,安得不为所动!其平日虽若庄重,特一见个侬倩笑,胡能自持?予默观个侬情态,似亦雅爱杰尔白,一时妒火中烧,血为之沸,凡杰尔白所为事,予则一一恨之。前此见其曲踊距跃,投环击球,恒力加诩扬;兹则切齿痛恨,谓其一举一动,无非欲惹吾兰菂注目。特兰菂之爱彼,吾亦可于其眼波中见之。彼二人相爱之情,两两正复相等。嗟夫!上帝其恕吾,吾实深恨斯人。”语时,为状尚有余恨,一若其事之为昨日事者。

居顷之,又抑其声,续曰:“吾恨极,遂谋有所藉口,与彼决裂,然后出而一角。当日吾夙以拳技名,一时无两,自念一角而能败之者,兰菂爱彼之情必冷。一日之夕,方相聚作铁环之戏,吾因乘际与争,立挑之斗。杰尔白固亦年少有血气者,闻语大怒,颜色时绛时白,瞬息数变。吾私心窃幸,以为今夕必出于一角矣!讵一刹那间,杰尔白忽咨且却退,谓彼不欲与吾角。

“时林达尔群少年都在,闻此异弱之语,笑呼之声立纵,吾今尚仿佛闻之。吾见杰尔白见轻于人,怒气略降,翻觉彼弗怡。坐是吾又予以第二次之机会,复挑之以语,壮其馁气。末则谓脱欲平此争执,非一角不可,而杰尔白仍无斗意,且谓彼于吾初无争执,如有之者,愿道歉仄,必不妄用武力。吾见彼懦怯至于斯极,则亦不齿其人,立从群少年狂呼,声乃益高。呼久,几于气塞,始各少止。杰尔白力忍弗动,自嚼其齿,而容色亦泛为惨白。既闻吾辈罢呼,则嘶声言曰:‘吾弗能斗,亦弗欲斗。以吾意朋好争执,至于用武,实不足为训!’言时厥声滋怪,弗类其平日,旋即返身自去。

“吾即轻其人,益以深憾,遂朗声谓之曰:‘稚子,汝当诚实,苟弗敢斗者,勿逃,亦勿谎。亲爱之女郎,汝夙依依阿母怀抱,见黑眼亦慑,自乌得有此胆力,与壮男子角哉!特怯固无妨,谎语则不可。’众闻吾语,咸大笑,而吾独笑不成声,以为少年场中有此弱虫,凡吾少年,都蒙其辱。

“日未𣨎,此事已传遍林达尔,吾如何挑杰尔白斗,杰尔白如何却吾请,一一悬于众口,资为谈助。人家男子,佥出立门前,目送杰尔白登山归其所居,如睹猕猴及异国之人,初无一人与道晚安,良以却斗之事,在林达尔实未之前闻。翼日,村中腾笑讥讽之声已四起,男子不屑与杰尔白伍,扬声呼懦夫,故使彼闻;妇人见杰尔白过,则皆掩口窃笑于后。少年及少女辈,偶见杰尔白,则大呼曰:‘汝于何时变为圭哥儿教中人?’(按:圭哥儿教,以平和为主旨者。)‘冠广缘冠之乔南山,行再相见。’(按:圭哥儿教中人,均冠广缘之冠。)凡此调诙之语,不一而足。

“是夕吾遇杰尔白,与兰菂偕,适自海滨来。吾见彼二人于巷中曲处,兰菂星眸晕红,若将啜泣,仰注杰尔白面,似有所恳。后此兰菂尝告吾,谓彼实爱杰尔白,雅不忍见此意中之人,为人所弗齿,以六尺男儿之身,而千夫所指,佥曰懦夫,是胡可者?因力激杰尔白与吾一斗,勿畏葸自辱。顾杰尔白仍坚执不可。兰菂怒,亦以峻刻语侵杰尔白,语语刺心,有如利簇。即萃众语于一处,亦不及其刻。先生当知凡兹所语,吾初未之闻,均兰菂后此告吾者。尔日彼二人别时,兰菂且语杰尔白,谓从兹永永不愿与彼共语,至于毕生最后之时。然先生须知数年以后,尚与一语,惟此语之入彼耳,已在彼一缕英魂将去未去时矣!

“兰菂既与杰尔白决裂,则复回心向吾,初犹念念于个人,寻即爱吾无间。两情既深,鸳盟遂定。杰尔白自是独往独来,不与人伍,似堕入一沉郁悲恻之境,弗能自拔。即其步履亦变,平昔矫捷而有声,兹则双足黏着于地,迂缓类老人行。吾或遇彼,辄慑之以目,而杰尔白则必以其沉着之目光视吾。盖彼经此情场一跌以后,百凡都变矣!村中群少年,均不从彼游,彼或出为投环击球诸戏,众不屑观,哗然俱去,无一称之为健儿好身手者。

“杰尔白至是,可云无友。惟有一老书记,为彼唯一之良伴,两人情谊,日益加厚。后此书记老乔南尝告人,谓杰尔白,时携一福音书与俱,凡其所为,咸以书中之明训为准。吾辈闻语,则又嗤之以鼻,谓彼以圣书为幌,掩其怯耳。特吾自与兰菂结䄜以后,即亦不复憾杰尔白,且滋怜彼以一念之差,见轻于人。昔时之男儿壮气,今乃消蚀无余,伈伈伣伣,甘居人后;所与为伍者,舍彼老书记外,惟有无知稚子,时辄攒集于其四周,有如群蜂之恋花。良以若辈嘻嘻咄咄,犹未解懦夫二字之为义。但觉其温煦如妇人,足资扶翼。时即跳荡顽劣,而彼未尝以疾言厉色相向,仍蔼然如故。

“居未久,兰菂已举一女,玉雪可念,依人如小鸟。吾夫妇均视之如瑰宝,珍惜爱护,不遗余力。时吾家族都居于湾之此岸,在堪立脱上。吾妹嫣痕,将嫁矣!(先生不见左近有白玫瑰树耶?彼树下即嫣痕埋香处也。)邀吾夫妇同往,以兰菂妩媚可人意,吾姊妹辈佥爱之。兰菂不去,嫣痕必弗悦,而兰菂殊不忍别其爱儿。吾亦不欲彼携儿偕行,为途中累,旋即议决托儿于兰菂之母,作半日之小别。兰菂自诞儿以来,与儿未尝有片刻之相离,是时观其为状,似颇心痛,且惴惴然虞前途之有艰险,一若彼法兰西人将来攫儿以去者。

“行时吾辈假一二轮轻车于人,驾以吾家之灰色老马。三时,遂发。吾态度赫奕,俨然如乔治王之警跸出游。夜中十二时,海潮必上,吾辈拟即于上潮以前遄归。以兰菂爱儿甚,殊弗欲久淹于外也。半日光阴,颇极欢乐,兰菂巧笑之声,蝉联弗断,如阳春三月,听黄鹂笑于万花业中,令人穆然神往。然而兰菂之笑,似亦尽于此半日之中,后此乃不复见。

“吾辈启程归时,为时已晏,钟既有误,临行又追逐一豕,盖阿父馈兰菂者。追久之,始得,以囊囊之,置于车后。豕在囊中号弗已,吾辈均笑,阿父等亦笑。方欢笑间,日已西隐,始知时已非早,当趣行为得,于是遂行。吾力策马,使前,而马乃不若晨间之健旺,上山下山,俱至濡滞。山去堪立脱及海滨,亦不止数里。既至海滨,则沙地亦恶,以比来多雨,沙为之松,马足往往深陷,力拔始起。坐是进行愈滞,吾虽力策吾马,终难疾进。

“二先生客此未久,或弗知沙地之恶。吾辈启行处为蒲尔顿,其地尚较至卡德巷六里间为佳。过此则须经海岔二,每日自日出至日𣨎时,有向导者俟客于第二岔中,苟非人预嘱彼夜中相俟者,入暮即立去。吾辈本拟早归,初未预嘱,及第二岔时,无人向导,势必弗识归途,益以潮将上涨,险乃万状。经第一岔,为程可两里,四周已暝黑如漆,惟小山上灯光微茫,作浅绛之色。寻见一沙窟,既深且巨,横亘于前,必过此窟,始能前进。窟巨,又弗能超越而过,不得已,亟策马徐下。迨既起时,则见黑暗中浪花翻白,已疾卷而上湾岸,一里以内,弥望皆白,狂飙扇之,势如奔马。

“吾对此茫茫,心焉如捣,不禁仰天大呼曰:‘上帝其助吾夫妇!’呼既,则又自悔不当出此狼狈之语,惊吾兰菂。特吾此时心中皇恐已极,遂亦脱口而出,弗能自制。兰菂闻语,娇躯立颤,力握吾衣弗释。车后囊中之豕,静默已久,至是似亦知吾夫妇之已入危境,复纵声狂号,声惨万甚,即令壮男子闻之,亦且不寒而栗。吾切齿斥之,使弗声,然而此声声狂号者,实为上帝答吾呼吁之词,救星且行行至矣!

“时吾马似亦骇极,颤且喘。尚未及第二岔,水已没其两腿,涉水而前,马力亦罢,既至岔畔,乃弗能复进。吾虽并力策之,初不少动,惟昂首长呻,竟体皆颤。兰菂仍展其纤手,坚握吾衣,已忽嘤咛作声,若有所语,俯首听之,则语吾曰:‘约翰,妾意从兹弗能复见吾儿矣!’语既,又失声而号,声悲且锐,久之始寂。

“吾如中狂易,立出刀刺马,使前。盖斯时去死已迩,前亦死,弗前亦死。白浪滔天,宁解行仁,终心至于灭顶而止。嗟夫先生!当彼十五分钟间,吾似已过此一生,思潮湓涌,幻想叠起,而梦痕影事,复憧憧往来于中,乃益使吾凄梗无已。维时水既相迫而来,若将吞噬吾车,而漫天之雾,又密布于前,似张万重黑幕,围吾夫妇于死地。雾气中仿佛吾家门前丛花之香,来扑鼻观。因念花受雾,固如着仙露,而于吾辈此时,则类一裹尸之帛。后兰菂告吾,谓当彼时恍闻爱儿唤母之声,排怒潮澎湃海岛哀号声而起,历历入耳,令人心碎。顾吾辈为势虽穷蹙,而为爱儿故,犹不愿束手就死。

“吾方疾起,出刀刺马,乃又有一清彻之声浪,起于近处,与潺潺之水声相混合。隐约中似见一黑影,自雾水沓合中纡徐而来,渡岔至于吾辈之前。嗟夫上帝!来者匪他,盖即杰尔白·道生,方跨一壮硕之栗色马,虎虎然如古英雄。此际吾无复他念,但图求吾兰菂,至吾与杰尔白作何语,已不省记。第忆杰尔白语吾,谓彼实闻豕号之声,诧以为异,故循声趋至。事后吾闻之老乔南,谓杰尔白固知吾夫妇之出,以入暮犹未见归,心滋弗宁,知沿湾多险,行路为难,因假一鞍鞯于人,以马之卡德巷,俟吾辈归。老乔南言时,老泪迸落,湿其枯瘁之颊,吾亦哀感无已。

“尔时杰尔白即一跃下马,扶兰菂上鞍,而白浪滚滚,尚匝四周,作怒声。兰菂把手于鞍,俯首至臆,若已绝其生望。嗟夫先生!苟此时杰尔白竟与兰菂同骑而去,则吾且立死,而彼二人者,日后必且结为夫妇,圆其旧梦,是亦可以断言。讵杰尔白乃不出此,遽发为高朗坚决之声,毅然谓吾曰:‘汝趣上马,扶翼汝妻。吾马善泳,入水如履平地,决能出汝夫妇于险。吾当弃车从入侪后,纵汝马瘏,弗能泳,特无车为累,或亦足以驮吾出险。然而吾之生死,汝亦可弗问。吾于斯世,久已无所牵挂。汝既为人夫,复为人父,在势当生,胡可遽死?行矣吾友,愿汝夫妇安。

“嗟夫先生!吾滋愿是夜所经,幻为梦境,迄今萦吾心魂,尚觉无限感慨。惟是梦非真梦,境实真境,虽欲付之淡忘,亦不可得。吾既跃登马背,则力扶兰菂弗释。兰菂亦展其玉臂抱吾,枕首于吾肩上。将行,吾即致谢杰尔白,所语今亦不复省忆。第忆兰菂仰其螓首,呖呖呼曰:‘杰尔白·道生,愿上帝福汝!以汝今夕之见义勇为,不特全吾二人,实亦使吾爱子后此不为孤儿。’呼已,则又倚吾肩上,似将晕绝。吾力抱之,策马排浪而前。马勇甚,猛进弗少慑。

“须臾遂达彼岸,而吾二人之衣,则已为浪花所湿透。回顾杰尔白,亦不可得见,但见长澜与雾气合,四匝如幕。吾扬声呼之,寂然无应。兰菂虽已罢甚,亦同声而呼,声朗且锐,出涛声上,顾仍弗闻杰尔白相应;但闻怒潮互激,澎湃作声弗已。吾亟奔向导者之家,求援。向导者已寝,偃卧弗起,虽许以重酬,亦不为吾助,但于被中告吾,可取其角鸣之,当有应者。

“吾如其言,并力鸣角。角声清越以长,直破此黦黯岑寂之夜,回响隐隐然,徐自重浊之空气中返,然仍不闻人声。嗟夫嗟夫!吾之角声虽足动天,又宁能招逝者魂耶?不得已,只得携兰菂归去。是夜兰菂抱其爱儿,啜泣达旦,吾仍跨马至海滨,徘徊于卡德巷外,声声呼杰尔白·道生弗已。顾亦第见此无情之水,滔滔往来,初不见一人影。

“两日后,杰尔白之遗骸乃发现于茀勒克卜洛左近之海岸上,车马则半瘗于阿根萨特诺脱之沙阜中。人非木石,对之能无肠回!杰尔白殡葬时,其朋辈都远道从加斯汤来,为之执绋。吾颇欲墨绖主丧,以志吾哀,第以杰尔白尚有家族在,遂罢。既葬,杰尔白之姊氏即检点其遗物,挟以俱去。吾因苦乞一物,俾为纪念,顾此姊氏雅有检德,凡杰尔白所有衣饰,均蕴椟而藏,盖有子在,长成时即可衣之。

“吾乞之久,始得一敝旧之《圣经》。杰尔白生前,是书实日夕所亲炙,吾因视等异宝,珍惜特甚。书面以黑皮制,内有纸囊,中夹野花一束,干枯而黄。兰菂忆为前此相悦时所贻彼者,彼竟什袭珍藏,至于此日,一片深情,实弥觉其矜贵。书中上帝明训,俱以铅笔为志,作巨线,而朋友勿相仇视之条,其线尤巨。曩之所以不吾斗者,守帝训也。

“二先生志之,吾语尽于是矣!今当谢二先生,能垂听吾语,不以为絮絮。适者吾听二先生纵论英雄,深有见地,心有所触,如鲠在喉,遂不得不吐而出之。今兹吾当行矣!明晨有一稚子来葬,吾须先为营圹。嗟夫嗟夫!此稚子一棺入圹之时,即其同学辈叫嚣欢笑结队赴校时也。”

至是予友杰勒曼即发吻问曰:“然兰菂如何,今尚生耶?”

老人掉首微喟,唇吻皆颤,似方力仰其中心之悲。少选,始曰:“自彼夜以后,不及两载,兰菂即奄然而逝。平日一言一行,都与前殊,时辄枯坐深思,忽忽若失。吾固灼知彼方系念于杰尔白,顾亦弗能加以责备;良以杰尔白之情,自可念也。后得一子,遂名之曰杰尔白·道生·尼泊,今方佣于伦敦铁道上,为火夫。至初生之一女,则于生齿时殇,兰菂益悲,六来复后,遂死。彼母女者,即同葬于是。吾虽弗能从之地下,则亦襥被而来,日见吾妻女一坏黄土,于心差可少慰。由是吾乃不复履林达尔。以兰菂一去,在在都足勾人眼泪也。”语既,长叹而去。

予侪休息已久,黯然遂行。

原名The Sexton’s H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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