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数年以前,利明顿地方有一个面目可憎得哀尔兰妇人,和她女儿一块儿住着,王家旅馆中也不时有她们的踪迹,大家都称她作加姆少佐夫人。加姆少佐在陆军中着实有些名望,生性又非常强项,如钢如铁,不屈不挠。除了那可怖得死神,和他所爱的夫人外,谁也不能屈服他。
少佐逝世后,夫人自免不得照着未亡人的常例,叹一回、哭一回的痛悼了一场。她那挺大的拜客名帖上,四面也加着黑边,足足有半寸多阔,表示她悼亡之意。然而夫人平素有个恶习,便是喜欢夸口,兴之所至,往往大吹法螺,海阔天空的吹了去;因此我朋友中有一般人不唤她加姆少佐夫人,却唤她作加莽少佐夫人。这莽字中便隐隐含著一个大字,遇了人,她总夸张她母家家世的高贵,和她母家巨厦麻洛维尔的显焕。以前我虽并没听得梅郁府中有这麻洛一家,只据加姆少佐夫人说来,却是哀尔兰最有名的世家,哀尔兰全土没一家及得上她。
我还记得一回有一个赤面红髯的少年,赶来瞧他姑母,穿着紧紧的紫花布衬衫和青色外衣,胸前扣着一双挺大的胸针,光儿烨烨的闪烁个不定。他在斯派住了两天,就着了万丈情丝,竟向一个姓施的姑娘求起婚来。那施姑娘的老子不愿意得这么一位快婿,给他个不理会。他一时怒火中烧,忍耐不下,就挑那老头儿和他决斗。结果如何,我并没知道,但见那淘气的少年还不时坐着一辆光泽可鉴的小马车招摇过市,车上驾着两头马,一头栗色,一头灰色,都是亚拉伯的名驹。加姆夫人见了他,满脸现着骄容,逢着人便说这位即是她的侄子喀瑟利·麻洛,当今麻洛维尔巨厦中的主人。
你要是请加姆夫人用餐,说席上还备着豌豆,(按:此当系英国当时名贵之品)如此加姆夫人一定要向你说道:“咦!我们尝惯了麻洛维尔巨厦中的豌豆,旁的豌豆还有甚么味儿!”接着又向她女儿道:“最亲爱的琪美麦,可不是么!每逢六月中风光明媚之天,我们每餐备着一碟子豌豆,我父亲总得赏大圆丁一个金镑(我们麻洛维尔巨厦中一共用三个园丁),唤他取了几许精美的礼物,和一葛尔脱上好的豌豆,送给我们高邻亲爱的大贵族麦洛法。咦!琪美麦,那大贵族麦洛法家的园子,我们时常去玩的,可不是和那乐园不相上下的么!要是那时有一辆华车过窗下,那加姆少佐夫人也一定要向你说麻洛维尔巨厦中共有三辆,一辆是四轮的,一辆是二轮的,一辆是上边张着华盖的。”
当下她便又把麻洛维尔巨厦中所有车夫和下人们的总数,也一股脑儿告诉了你。她的记忆力更着实惊人,还能逐一背出他们的姓名来。
一回约了我们,结队往华维克大堡去闲逛,她又悄悄地向我们说:“那河边的大道,还不及她家麻洛维尔园子里的一条荫路。”只她家虽是这样阔绰,这样显焕,我却並不着意。她的那位令千金,更匪吾思存,因为这当儿我正倾心于一个玉艳花娇的女郎身上,她父亲也住在王家旅馆里,由杰茀生医士照顾着,为了病魔正缠着他呢。
加姆少佐夫人很爱她女儿,大概她想将来女儿嫁了贵人,自己也能沾些光儿,眼前自该竭力优待她。预为将来地步,开口总是“琪美麦,我灵魂中的爱人”,闭口又是“琪美麦,我多福的女儿”。据加姆夫人告人,说她为了女儿分上,已不知道牺牲了多少的心力。女儿要甚么东西,千万金不惜一掷。女儿有些儿小病,日夜不息的看护着。这一片万古不磨的爱女之情,惟有上天知道呢!
母女俩在一块儿时,总互相抱着腰,你偎我依的,分外亲密。用餐时彼此也并肩而坐,她总把一手把着她女儿的手儿。但是这么一来,旁的人却再也亲热不上,偶有二三个惯于偷香窃玉的少年,也只能趁着她倒茶时,偷偷的和她琪美麦接吻。至于这位琪美麦·加姆姑娘呢,照我眼光瞧去,还当不上“美人儿”三字。只平心而论,也不能说她是个无盐嫫母。
她额上往往系着一条罗带,越显得娇小可爱;两个玉肩,日夜裸着,像云母石般洁白。她的衣饰,不消说是精美无匹,那些贱价的饰物,自然一例拒绝,不合上美人身的。加姆姑娘的一双明眸,又红又大,往往斜乜着,偷瞧那未成家的少年儿郎。她的声音,十分响朗,已不像是莺啭,却近乎鹤唳,不鸣则已,一鸣直能惊人;所以每逢在礼拜堂中唱歌时,歌声嘹亮,总高出旁人之上。这妙目清声,实是加姆姑娘平时所自负。
不过有一件很抱憾的事,原来她那明珠慧眼中,还没一个可意人儿,当得上雀屏之选。委实说,世上男子,多半是浊物,怕也没一个有福享受那麻洛维尔巨厦中的豌豆、下人、园丁,和那三辆绣幰华毂的香车。
据一位老夫人唤作密昔司林克斯的说,八年以来,她们母女俩曾到过吞勃立奇、哈洛甘、勃拉顿、拉姆斯、甘乞尔顿、哈姆各地,奔波仆仆,也物色不到一个金龟快婿。加姆夫人目中,直把女儿当作了个天家公主,侯门爵女,怎能屈身做商人妇,天天光瞧他丈夫拼着血汗,换面包吃?然而要得那些王公贵人垂青,倒也不是容易的事,因此这一枝名花,一时还无主呢!
只天下自有很凑巧的事,不论有缘没缘,往往不期而遇。这当儿维顿营中恰驻着一营第一百二十营的兵,营中有一个副军医,唤作哈加的,是个骨格伟大,面容瘦削,性情胶执的人。生着两双蒲扇般的大手,留着半颊胡萝卜色的浓髭。瞧他外貌,自配不上那翩翩浊世的好字面,只论他言行,也不失一个光明诚实的君子人。
这位哈加的也是哀尔兰的都柏林人,正和加姆夫人有同乡之谊。他的为人果然光明诚实,可惜也和加姆夫人同病,很喜欢铺张他的家世声望,兴到时总向人说道:“我父亲是个卓卓有名的人物,也和那威廉王的石像,一般使人景仰。他在都柏林城中,自己有着华车,风驰过市时,谁也不想一识荆州?”
于是有几个滑稽好事的人,都去问加姆夫人道:“密昔司加姆,你从麻洛维尔巨厦往那陆军中尉跳舞会去时,或在你茀咨维廉广场的别邸中,可曾遇见过那社会上有名的达克透哈加的么?”
加姆夫人便道:“你们所说的,可是格劳山司德街中的哈加的军医?这万恶的罗马教徒,何足挂齿?我们堂堂麻洛维尔家人难道肯失了身份,和那种人往来不成!”
大家听了,忙道:“怎么说?那达克透哈加的可不是都柏林有名的医生,自己有着车儿,非常阔绰的么?”
加姆夫人道:“可恶的老混蛋,惯会吹法螺。委实和你们说,他不过在都柏林开了爿药店,唤儿子们送送药品。后来不知怎样,把他四个小子送进了军队,居然也当起甚么军医来了。这一班可厌的小混蛋,我委实不愿意提起,免得污我的口舌。至于那女混蛋,我也知道,她是白克镇中的人,嫁哈加的时,曾带了二千个金镑来。哈加的靠着这裙带山,勉强还过得去。我只怪她是个很高贵的耶稣教徒,怎样肯下嫁那罗马教中下贱的卖药人呢?”
我听了加姆夫人的话,心想她们哀尔兰人,或者不像我们英吉利人,平日和邻家不甚亲密,所以如此毁谤。但是那达克透哈加的开着一爿药铺唤儿子们送药的话,倒也并非虚造。因为那第一百二十营中有一个旗手,曾画过一张讽刺画,讽刺那副军医但奈·哈加的。画中画着但奈从一家化学肆中踅将出来,肩上背着一支送药的油布袋儿,分明在那里送药。
这一下子直把个赫赫大军医但奈·哈加的气得发昏,险些儿和那旗手决斗起来。只他平时却是个温柔和气的人儿,并且也解得爱情的真诠,不知道是不是五百年风流孽冤,一天竟被他遇见了那加姆姑娘,末后竟勇往直前的用起情来。
他在情场中,更温如春风,柔似春绵,体贴也体贴到了一百十二分,把细也把细到了一百二十分,知道要亲热上那加姆姑娘,必须走加姆夫人的路儿。因此对于加姆夫人,直好似对着神明,膜拜顶礼,分外虔诚。不过他心中也时时想起彼此的门第很不相当,他家是个高贵赫奕的麻洛维尔家,哪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个职卑入微的副军医,一生所有,单是姑母堪的遗下来的一千金镑。如今却想借了他副军医三字的衔头,和这着衣不暖、吃饭不饱的区区一千镑,弄那麻洛维尔家的一颗明珠到手,这可不是做梦么?
然而这位但奈·哈加的也不是轻易便肯灰心的人,依旧脚踏实地,一意用情。他那些伙伴们原不是盲子,修手旁观,已觑得明明白白。
一天在堪尼尔华司一个宴会里,有几个好事的都纷纷议论他,还用着一种冰冷的口吻,向他说道:“密司脱哈加的,你可知道你自己在那里和麻洛维尔家的人讲话么?”话中自寓着你是个穷酸,怎能仰攀麻洛维尔家的意思。但奈哈加的并不理会,依旧那么颠倒。
这天的宴会中,那加姆贤母女自然也到场,加姆姑娘对于但奈,原已若有情若无情的使过一番手段,此刻便引着他似是似非的情人,去见她母亲。谁也知道那加姆夫人只冷冷的觑了但奈一眼,便提着贴地长裙,姗姗而去。这一下子直好似把那可怜儿的一颗心踹在地上,踹个稀烂。末后加姆夫人还在利明顿逢着人便说,那下贱的罗马教徒的儿子竟忘了自己是个甚么东西,斗胆敢向我女儿求婚。这真从哪里说起,可不把我麻洛维尔家的令名掉在泥淖里呢!
但奈·哈加的一听这种话,直陷进了愁城深处,失了一百二十个大望。平日间总是愁云满面,郁郁不乐,于是引得他朋友们和营中的伙伴们都咄咄称怪。可是那加姆姑娘既算不得个美人,她那颜色,自未必就能迷住哈加的的心窍。若说贪她妆奁富厚,然而她家的富贵,也在可信不可信之间。况且哈加的向来不像是个小说中人物,但喜欢牛排威司克,事他酒国中的生活;那妇人女子和温柔乡中的生活,并不在他心上,所以那“醇酒妇人”四字,他单做了一半。哪里想到如今见了加姆姑娘,却从头到脚全个儿没在淼淼情海之中,缠绵固结到这般地步,难道真合着世俗所说的前世孽缘么?
只这“前世孽缘”四字,究竟是虚无缥缈之谈,不能作为定论。看官们要知道这个粗鲁羞涩的少年人胸中,委实怀着一个忠实诚恳的心儿,比了那些貌如大神阿波罗的花花公子,直有天壤之别。他一朝既倾情在一个人身上,便到死也不能变动。任是受了千魔万劫,他那心依旧丝毫未变。加着人一被情丝牵惹,也好似患了天然痘,白了头发,一时竟没法摆布。至于那些朝三暮四不解爱情真谛的轻薄男子,自当作为别论呢!
闲话休絮,且说那但奈·哈加的虽是受了这情场挫跌,他的情根却愈种愈深,要是有甚么人借此讥笑他,他便恨入骨髓。记得一天有人和我说,那个从前讥笑哈加的送药的少年旗手,近来画兴勃发,又画了一幅讽刺画。画中画着那加莽夫人和她女公子琪美麦,一块儿在一个园子里,四周围立着三名园丁,三辆马车,和三个马夫。
这幅画并没关涉哈加的身上,但是哈加的以为讥刺他心上人儿,罪在不赦,气头上几乎把那少年旗手生生杀死。可怜这但奈·哈加的自从着了情丝以后,连往时性情也猛然一变,往时恨温柔,很和气,此刻却好勇斗很,逢人寻事,动不动便想打架。一天到晚,在病院里的时候多,倒把平素喜欢的聚宴餐会,慢慢儿冷淡下来。往时总把牛排、布丁满满的装在肚子里,此刻却几乎和他们绝了交;往时每逢公事完毕之后,总放着他那种破竹裂帛似的声音,唱几支哀尔兰的小曲,此刻却静悄悄地早自回到卧房里去,鼠子般伏着不和人家见面。或是没精打采的在那营外场地上,微步踱着。要是不伏不踱,便猛鞭着那匹灰色马,没命的赶往利明顿去,原来他的心上人儿琪美麦,还在那边小作勾留呢。
过了一时,利明顿的许多游客都已买棹他去,加姆夫人和她女儿也就和利明顿告了别,别谋栖止。不过她们并不回麻洛维尔巨厦去,因为夫人曾和她阿兄反过目,彼此万万不能相合。加着夫人又是个心高气傲的妇人,怎肯依人篱下,甚么都不能自由?所以她不论怎样,宁可流浪天涯,万不愿回麻洛维尔去,不过口头上,仍不免要借着麻洛维尔的大名,铺张自己的家世,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加姆夫人离了利明顿以后,不道事有凑巧,那第一百二十营也得了上边的命令,离了维顿和华维克歇埃,调往别处去。这当儿哈加的的食量,一半儿已复了原,只那一片爱情,却已打得火一般热。他的心仿佛紧紧锁着,永没有开的时候。听说他还回肠荡气的作了几首怨诗,写他这回挫跌情场的伤心史,亲自和泪和墨的写上蛮笺,一时被人传诵。
谁也想到三年以后,却有一个惊人的消息,惊动了哈加的一班故人知友,原来那几张公报上,忽地大书特书的记着道:本月十二日步兵第一百二十营中之军医但奈·哈加的君,与琪美麦·爱米丽·惠利米娜·麻洛姑娘行结婚礼于门克司镇,麻洛姑娘盖为前莱斯洛·加姆少佐之女公子,而当今梅郁府麻洛尔巨厦主人勃克蒲·京勃莱克·麻洛君之姪女也。
我看罢,不觉捺下了报纸,悄然想道:“难道那真爱情的途径,毕竟平坦了么?”想着,那前尘的影事,也一一潮上心来,想起那斜眼觑人、大言不惭的老寡妇,想起她那个巨眸高肩的女公子,想起那当日在第一百二十营中的快乐光阴。接着又想起那达克透杰甫逊的单马车咧、华维克歇埃的猎会咧,和我的意中人露薏瑟施!
咦!如今也不必想她,只想那忠实诚恳的但奈·哈加的,到底老天不忍辜负他一番苦心,所以把他心目中唯一的可人赏给他么?
一年后,我又得了个消息,原来那但奈·哈加的已辞了第一百二十营中副军医之职,却来了个苏格兰人副军医盎格司·罗赛李区,补他的遗缺。我和他老人家并不相识,他和我书中有没有甚么关系,因此以后也不再提起他的大名了。
那电光石火的光阴,一天天飞驰而去,那密司脱哈加的和他夫人近况如何,并不在我心上。有一天我恰在都柏林近边的京司汤地方,一面徜徉海滨,一面望着那黯绿如黛的好丝山色。天风振袂,胸襟如洗,满身都觉畅适。
正在这时,猛可里瞧见一个瘦长的人向我走来,嘴边留着两撇蒙茸的红须。红须之上现出一个面庞,我只一瞧,便知道正是当年那个颠倒情场的但奈·哈加的。屈指算我们阔别以来,好容易已过了十个年头,瞧他脸儿,益发觉得黑瘦。他一边肩上,坐着个小孩子,穿着一件肮脏的格子呢小衣,一顶破烂的黑羽毛软帽下边,露着个小面庞,正和他老人家相像,活似同出一个模型。他一手中却还拖着一辆小孩子的习步车,车中坐着一个两岁光景的女孩子,两小都气嘘嘘地呼吸着,足见她们的肺力非常强大呢。
但奈一见了我,他那阴郁的面色,立时一变,一壁忙丢了那车儿上的皮带,一壁又从肩上抱了那孩子下来,欻的跳到我跟前,用力和我握手。听那两孩子在街心大哭小喊的闹着,但奈很兴头的说道:“多谢我的灵魂,使我遇见你。你不是茀士·蒲特尔是谁?茀士,你可记得起我么?我便是第一百二十营中的但奈·哈加的。利明顿,你可知道,便是我们往时逍遥之地。咦咦?麻洛,我的孩子,快静着;琪美麦,你也别闹。你们可听得了没有,呵呵,这真万幸,今天给我瞧见一个相熟的脸儿。茀士,你胖得多咧!别来想必得意。你以前可曾到过哀尔兰么?你瞧了这大好河山,心中可快乐么?你瞧了这风光景色,可觉得美丽么?”
我原知道哀尔兰人有个习性,喜欢炫耀他们的好风景,当下给了他几句满意的答词,就和他共话旧事,觉得历历心头,依稀如昨。接着又贺他天从人愿,娶了那人人艳羡的可爱女郎,并且得一份丰厚的妆奁。只我口中虽是这么说,瞧他的样儿,却似乎不符我的话,头上戴着一顶灰色旧帽,脚上套着一双勃路苟式的笨头旧皮鞋;下身穿着一条旧犊鼻裤,上身穿着一件旧半臂,还缀着从前军服上的钮子。他要是娶了个富浑家,断不致做出这种贫贱相呢!
那时他听了我祝贺的话儿,便叹了口气,说道:“唉!茀士·蒲特尔,时候已大变,我老婆哪里还是你从前所见的那个美人儿!杜韦娘早不似旧时咧。麻洛,我的孩子,你快回去和嬷嬷说,有一位英国先生要同你爸爸回来就餐,唤她赶快预备。茀士,你可能同老友一块儿就餐么?”
我不忍负他盛意,满口答应着,只那小麻洛似乎小觑我上客,竟不肯服从他老子的命令。哈加的便微笑着说道:“也罢,待我自己和你嬷嬷说去。老友,你快来,餐时将到,就餐正来得及。我那小屋子去此也不过一百码,可算不得远呢!”
我点头答应着,同着他们一块儿向那小屋子走去。
那屋子在一排平屋的中间,屋前都有一个小小儿的院落,门柱上都钉着斑驳陆离的名牌。但奈的门上,也有一块青色铜牌,上边刻着“外科医士哈加的”几个字,也和但奈的脸儿,一样的黯淡无色。门柱顶上,恰在门铃的上边,又有一块椭圆形的木牌,大书特书的写着“新麻洛维尔”。那门铃不消说,久已碎了,院落中也泥垢四积,加着野草怒生,兀是和人家争道。中央有一方荒芜的小小草地,四边围着几块龊龌的石头,居然也算是点缀品。
那新麻洛维尔的窗中,大半张满着破布旧衣,似是无数旗帜,临风招展的样子。门上的格子,早已碎落,上边蒙络着干枯的蔓草。瞧那样儿,似乎已爬得倦了,不愿意再爬得一般。
我们到了门前,哈加的指点着说道:“屋子虽小,却还适意。茀士,我导着路,你跟着来吧,你帽儿放在那花盆上。”旋身向左,便进客室。
我脚儿刚跨进大门去,就觉满屋子里都腾着一阵阵的葱香,氤氲着一卷卷的白烟,厨房里也嗤嗤有声,不住的随风度来。这烹调声中,又夹着女仆噢咻第三个小孩子的声音。进客室时,那三个小宝贝早已攘臂怒目,大战起来咧!
半晌,那客室中一个暗壁角里,平地发出一种生硬尖锐的呼声来道:“但奈,可是你么?”
那时室中桌子上已铺着一方肮脏的桌布,分明已预备就餐。近边一架不完善的大洋琴上,也放着几瓶麦酒,和一根冷羊骨。接着那生硬尖锐的声音,又破空而起道:“密司脱哈加的,你怎么总来得这样迟慢?可曾往拿莱家买了威斯克回来没有?今天要是再说没有,我可不能放过你。”
哈加的柔声答道:“我爱,今天我带了个老友回来,和我们便膳呢。”
他夫人道:“他甚么时候才来?”
我一听了这句语,好不诧异,可是我正立在她丈夫旁边,她怎么熟视无睹?但奈向我瞧了一眼,说道:“琪美麦我爱,他已来咧!他便是往时在华维克歇挨得密司脱茀士·蒲特尔,我爱可还记得起么?”
他夫人忙道:“原来是密司脱茀士·蒲特尔,我很愿意见他。”说时,颤巍巍站将起来,很亲热的向我行礼。
我举目瞧时,可怜见那密昔司哈加的一双澄波流媚的星眸,已一丝明光都没有,早变作了个盲妇;不但是盲,加着麻斑点点,散满了两靥;面肉也浮肿,十分怕人,只为患了一场天然痘,病势甚是利害,才把这一个自负好颜色的琪美麦·加姆姑娘,摧残到这般地步。
我们入室时,她还在那暗壁角里,摸索着做针线;身上里着一件肮脏的睡衣,哪里还有锦绣罗绮,装点玉体!她说话时的音吐,也和往时截然不同,和她丈夫说的,全是一派粗俗的哀尔兰话;和我说的,却又是哀尔兰话中夹着不规则的英国话,听了使人生厌。
当下她向我说道:“密司脱茀士·蒲特尔,你可曾久居哀尔来么?这所在简直是一片野蛮乡,教人不可一日处。你真合善,竟肯光临寒舍,且还不嫌简慢,同我们便膳。咦!密司脱哈加的,请你把那酒放在冰箱里,这样热热的天气,可不要把密司脱茀士·蒲特尔融成水么?”
接着她又和我说了许多客套话,我也柔声下气的回答她。她说罢,向哈加的做了个手势,分明唤他沽酒去,一面又低声和我说,她丈夫虽是这里的主人,还兼着下人之职。
我微喟答应着,瞧那可怜的哈加的时,已彳亍而出,往镇中买肉沽酒去了。
停了会儿,却有个赤脚女郎,披着一头一面鸦羽也似的长头发,从门外探进头来,朗声问道:“那孩子们可要到这里来用番薯牛油么?”
密昔司哈加的朗声答道:“哀利沙白,听她们在育儿房里吃好了,你只替我唤哀特荷到这里来。”
那女郎道:“夫人,可是唤那厨娘么?”
密昔司哈加的大呼道:“你唤她立刻来。”
一会儿厨房中嗤嗤的声音已停了,踅进一个热气蓬勃的妇人来,不住的把围裙抹着额角,一面操着那生硬的哀尔兰白,问她主妇要甚么。
密昔司哈加的道:“哀特荷,快领我到更衣室中去,穿着这睡衣,怎能和密司脱茀士·蒲特尔相见?”
哀特荷忙答道:“这可不能从命,主人已往肉店买肉去了,厨房中生着火,没人照顾呢!”
密昔司哈加的暴声道:“胡说!我定要更衣去。”
哀特荷没奈何,面上现着老大不愿意的样子,又把围裙抹了抹脸,就伸出一条臂儿来,扶那密昔司哈加的,两人便彳亍上楼而去。接着我沉沉的深入思路。
约摸过了半点钟光景,才见那可怜的妇人披了件旧有的黄缎衣服,踅下楼来。两个肩胛,仍像从前般裸着,头上戴着一顶华丽夺目的帽儿,大概是哈加的替她选购的。其余一切装饰品,也非常富丽,颈饰咧、手钏咧、耳环咧,都用金珠宝石镶嵌而成。入室时,又带了一股浓烈的麝香进来,直把那氤氲满室的葱香烟气,全个儿驱逐出去。
她衣襟上系着一方黄边麻布的手帕子,随风飘拂,掩映着那麻斑纵横的面庞。当下里她向我齤然一笑,还写出往时那副迷恋少年儿郎的娇态。一面笑着,一面说道:“密司脱茀士·蒲特尔,像这样儿,你总认识我咧!可是我这回不幸,染了那场恶病,老天竟把我一双好好儿的明眼,强夺了去。亏他还有些儿仁心,不曾改变我的面庞,不见我这舜华颜色,依然如旧么?”
我听了这话,心儿里不觉暗暗好笑,想这位夫人的虚荣心,委实至死不变;脸儿已变得如此丑陋,却还兀是自负她的好颜色。然而这也不能怪她,可是她那明珠双眼,已黝黑无光,虽对着菱花宝镜,也没有顾影自怜的份儿。如今麻瘢满面,自然那里瞧见,只我又何必去说破她!天下事惟有痴聋麻木,最是安乐;心儿太明白了,就有无限的苦恼。她既自以为美,我便也默认她美好了。
一刻钟后,但奈已买了酒肉回来,又在厨房中忙了一阵,方才端正就餐。只那密昔司哈加的对着这但奈惨淡经营的酒席,似乎很难下咽,但不住的和我闲谈。末后便邀我到她麻洛维尔巨厦中逛去,说她表兄也很喜欢和我相见,接着又把巨厦中有关她母亲的种种轶事,纤屑不遗的讲给我听。
我一面听,一面瞧,见但奈爱她老婆,简直好说得天高地厚,兀是在旁边献着殷勤,博她快乐,又切了牛排,一块块送在她口中。她细细嚼着,倒也很有味似的,一壁又斟着几种浓烈的酒,不住的牛饮;脸儿上现出一种戏谑之状,向我说道:“我们哀尔兰的妇人,都有外遇。外遇是谁?便是这曲先生。”她说时,那但奈早又斟了一樽烧酒,献将上来。
这种酒我简直见了皱眉,不敢喝下肚子去的,只瞧那密昔司哈加的却坦然喝着,好似比了喝苏打水,更见容易。喝时又向我说她出阁以后的种种困苦,种种牺牲,和出阁以前的种种奢华,种种得意,仗着三寸长舌,说得天花乱坠。总之她那些论调,也无非是天下一般做老婆的普通论调,里头都散着瘟疫的种子,足以瘟他们丈夫心窍的。
那时但奈听了,却并没一丝怒意,反在旁边助着他老婆的兴,仿佛听他老婆铺张母家的豪华富贵,自己心中也觉欢喜。瞧他那种样儿,分明额上已烙着“惧内”两字,教人一瞧就明白。
当下他又屡屡掷过眼儿来瞧我,眼光中似乎向我说道:“你瞧我家琪美麦好不显焕,我竟能和她结为夫妇,也岂不是个幸运儿?”
停了会儿,他们两个孩子忽地跳跳纵纵的赶将进来。密昔司哈加的一阵子呼叱着,逐狗也似的驱逐了她们出去。这一着原也不足为奇,天下做母亲的,一有了虚荣心,就把她爱惜儿女的心,一古脑掩没;放眼看世界,多半如此呢!
密昔司哈加的兀坐了好久,方才起身,问我们在哪里用咖啡,就在这里呢,还是到她绣阁中去?
但奈略略带些儿烦恼的样子,率然答道:“不妨将就一些,就在这里用了吧。”
密昔司哈加的一声儿不响,唤那哀特荷扶着,姗姗自去。
过了十分钟光景,才见她又扶着哀特荷亭亭而来,接着那咖啡也端上来了。用过咖啡,但奈便求她老婆一奏妙曲,说密司脱茀士·蒲特尔很想一听你旧时的呖呖莺声呢!
密昔司哈加的含笑问道:“可当真么?”说着,就兴兴头头的摸索到那架旧洋琴前,伸了十指,琤琤瑽瑽的弹着,放出一片狂嘶极喊的怪声,唱起那十年前我在利明顿听得过的几支怪可厌的小曲来。她唱时,但奈便投身在一把椅儿上,甚是得意。大凡天下做丈夫的,在中年一听了他老婆的歌声,就好似年光倒流回了十八九时。
我们英国人的歌喉,原也和旁国的人有些儿不同,往往听那六七十岁的老先生,颤声唱一支古曲,却还好似三五少年时那么新鲜。要是有个老婆是女音乐家,做丈夫的定要说她所唱一千七百八十八年间的古曲,最是沨沨动听;除此以外,从没听得过一支妙曲儿。
要是老夫妇正在兴头上,那老先生便抱着他老妻的一搦纤腰,亲亲切切的说道:“我爱你,何不用着你的妙声,唱一支你的妙曲儿我听听?”那老妻不敢怠慢,巍颤颤的坐了下来,放着旧时声,唱着旧时曲,一时觉得那少年时玫瑰娇葩,朵朵开放出来。唱罢了歌,还得蝶飞花翻的跳舞一场。这当儿那老夫老妻简直好似回到了少年时代,重尝那蜜月滋味咧!
这时的但奈·哈加的也是如此,听了他老婆的歌声,直好像一翻身跌落在九天白云堆里,真个栩栩欲仙。便是那狂嘶极喊,几乎闹聋了人家耳朵,也当作广寒宫中,一片霓裳仙乐。他老婆唱一节,他就破口欢呼着,又没命的拍着手。我助着他的兴,也一阵子喝彩拍手,似乎发了疯的一般。
看官们啊,你们须记着,像这样的良宵,实是但奈·哈加的很难得的事。他日常的生活,可没有如此舒服。每年进款,是个半俸一千镑;他父亲的遗产,每年但有一百镑能够取用。他老婆虽说能得母家每年六十镑的津贴,但是加姆夫人单会说空话,哪里有半个便士给她女儿!
但奈结婚以后,也不能再分身出去做事,他的全副精神,都贯注在妻子身上,整日价忙得甚么似的,休想抽取片刻儿的闲工夫。那为儿孙做牛马的一句话,送给他才觉分外确切,一天到晚总是服侍那三个小孩子,穿衣戴帽咧、洗脸浴身咧、带了她们出去散步咧、玩耍咧,都是但奈加的对他儿女们的天职。只他忙了自己,省了几个钱倒也罢了,又不得不用个下人伺候他夫人,一则瞎了眼,二则多病,三则颐指气使惯了的。这一个下人,自万万省不得。每天更要酣睡大半天,到下午一点钟方始起身,朝膳午膳,都在床上。这样还不算,但奈又须把他进款中的第五份,买了把轮椅供给夫人,每天定着几点钟刻版的课程,亲自推着她往来室中。
然而密昔司加的方面,却还不大满足,嫌她丈夫供张得不周到,不时总说自己为这一家牺牲一切,为这一家吃了多少苦,听去倒很像是教门中圣徒殉道呢!只据我眼光中瞧去,凭着良心上说话,那牺牲吃苦的,实是但奈·哈加的一人。但是但奈·哈加的却毫不抱怨,反很兴头。
那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些闲话,但奈又向我说道:“我和琪美麦这段良缘,简直是最奇最足动人的事。我们当日在维顿时,不见我对于她的爱情,简直是刻骨镂心,情深一往,没一天不记挂着她。还记得我第一回见她芳容时,她正唱着那《挨拉培黑眸女郎》的妙歌。末后我还和我同事透尼克说,那夜的琪美麦实是我的挨拉培黑眸女郎,我便是那歌中的少年情人。所不同的,我琪美麦生长歇洛泊歇埃,并不是挨拉培人罢了!我从那夜见了她后,就觉得一辈子能和我同心同德、同甘同苦的人,定是这婴婴宛宛的妙人儿。
“你大约还知道后来我在堪尼尔华司向她求婚的事么?不想真爱情的途径,当真不能平坦,破题儿第一遭,便被她轻轻拒绝。我失望之余,几乎要乞灵手枪,结果我的性命。这一件事你或者没有知道,因为我也不曾和朋友们说起过呀!谢天谢地,亏得我当时不曾实行,才有这月圆花好的一天。委实说我那亲爱的女孩子倾心于我,也已好久咧!”
我道:“当真如此么?”说时,我便想起当年密司加姆对于他怎样多情,似乎并没甚么明白的表示。只是妇人家的爱情,大半掩饰隐讳,藏在心坎深处,断不肯显露于外,给旁人瞧见;所以琪美麦·加姆毕竟爱不爱但奈·哈加的,也惟有他们两口儿的心知道呢!
那时但奈听了我的问话,即忙答道:“她当真爱我。可怜的但奈,从头到脚几乎都被情丝缠缚着,这事儿人家睡梦中可也想不到呢!起初我也哪里知道,还是她母亲给我的保证。至于我和她母亲,似是前世的冤家,至今不能相合。你倘要知道她给我甚么保证,我不妨原原本本告诉你,我们从那年离了维顿以后,约摸三年光景,正驻在考克地方。一天我从兵场折回家去,可巧走过一家屋子,斗的瞧见一扇开着的窗儿中,有两个妇人并肩坐着,一个花容憔悴,宛然是个病美人;一个墨绖被身,分明是个未亡人。我倒不大在意,自管走去。
“蓦地里却听得那窗中娇呼了一声,接着有人说道:‘呀,天哪,这便是那一百二十营中的密司脱哈加的呢!’我听了忙向那同行的同事惠司克顿说道:‘咦,这声音怎么怪熟?’惠司克顿道:‘你原听惯了的,这说的便是加莽夫人,想来为了她女儿,又在那里施她的猎夫术咧!去年在白司混了一场,前年在乞登哈姆,也抱着这主义。她们老母鸡小母鸡,都想找个雄鸡玩玩,谁也不知道来!’
“我急道:‘对不起,请你别把没礼的话,亵渎我琪美麦·加姆姑娘。她家实是哀尔兰第一等的贵家,谁也不能小觑。况且侮辱我往时理想中的贤内助,也就是侮辱我,你可明白么?’惠司克顿微怒道:‘你既爱她,何不娶她,蝎蝎螫螫的,做甚么来?’我听了这‘娶她’两字,脑中就好似打了无数的旋子,直要使我发起狂来。
“第二天午后,我步上小山往兵场去时,走过那加莽夫人的屋子,心儿便别别的跳个不住。那屋子也叫作新麻洛维尔巨厦,和我如今这所屋子相同。凡是她住的所在,虽只六个月的期限,却一例称它作新麻洛维尔巨厦,所以她每年到过的地方,甚么麦洛咧、培顿咧、斯立古咧喀瑟尔白咧、弗木爱咧、崛甘达咧,都有这新麻洛维尔巨厦。还有旁的地方,使人也记不清这许多。
“那时我到了那屋子前边,见百叶窗上的叶板,都片片下掩着,里头掩掩映映,似乎有着人影,只她们哪里瞧见我可怜的但奈·哈加的!我在外面往来踱着,直错过了朝餐的时间,空着肚子,想见我琪美麦一面。哪知立到了红日三竿,花影上墙的当儿,还没有见那如花之面。第二天早上,我早又不知不觉的踅了来,自分即使立断了腿骨,也一百个情愿。可是我这片爱她的心,始终如一,毫没变动呢!
“这天天空望的事,也不用细说。后来我亏得仗着那表哥哥喀瑟利·麻洛的大力,才能投身进那新麻洛维尔巨厦。这位喀瑟利·麻洛谅来你还记得,便是加姆夫人的内侄少爷,往年曾到过利明顿,和我们一块儿厮混的,此刻恰好又在考克赛船,每天总到我们那里来会餐,和我更非常投契。于是端赖他的介绍,门外汉巨然做入幕宾了。”
但奈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半晌,又道:“呀!弗士,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更忘不了那天进客室时的情景。那时我一见了老母加姆,万种的情感,顿时充塞了一身,中了个毛瑟枪弹似的,禁不住滚倒在地。一壁悲声说道:‘最亲爱的夫人呀!求你可怜见我,你倘不把琪美麦赐我,我可立刻要死咧!’
“加姆夫人大呼道:‘咦!密司脱哈加的,你此来好不突兀,简直使我吃了一惊。喀瑟利我爱,你可能出去一会子?’她侄少爷答应着,点上了一枝雪茄,彳亍而出,我却还匍匐在地,兀是不起。夫人又道:‘密司脱哈加的,请起身,你掬着一片历久不变的诚意,向我女儿,我原不能奚落你;不过你此来劈头便是求婚,未免太情急咧!我琪美麦或者也有情于你,正未可知,我也不用掩饰,只我有一句话须向你申说,我断不肯轻易把女儿给一个下贱的罗马教徒。’
“我急道:‘夫人,你别误会,我也是个耶稣新教徒,和夫人一个样儿。我母亲原是个富家的嗣女,所以我们也从富贵中生长起来的。’夫人翻了翻那两眼的眼白,说道:‘如此事儿就平顺咧!以前我只当你是个罗马教徒,心想我凭着良心上,怎能把掌上明珠送给个罗马教徒?将来我怎能同着她进那麻洛维尔巨厦!如今障碍已去,我也决不再梗在你们少年人中间,决意牺牲了一身,成全你们。可是我为了那亲爱的妮子,原牺牲惯了的,此刻你不妨去一见那可爱可怜的情场受苦人,亲自听她樱口中的金诺吧!’
“我一听得‘情场受苦人’五字,分外分明,忙问道:‘夫人你说甚么情场受苦人,可是加姆姑娘为我病着么?’夫人高呼道:‘怎么你难道没有听得么?这一场大病,那老天几乎把她从我怀抱中强夺了去。密司脱哈加的,一连九来复,我日夜看守着她,眼儿没有闭过一闭。一连九来复,她简直挂在生死关头,险得甚么似的!这一病我直花了八十三个几尼,作成那达克透呢!多谢上帝,那妮子如今才复原了,只可怜她好似一朵劫后之花,已损了从前的好颜色。可是三年来那种心坎儿里搔爬不出的苦处,也已够她消受,只以前种种,不必再去说它,你且等一会,我去和那妮子说一声儿,预备和你会这喜出望外的一面。’夫人说罢自去。
“不一会我已引进了一间暗室,去见那可怜可爱的情场受苦人了。当下我在暗中摸索了半晌,方始把持了那双瘦不盈握的纤纤玉手,她也听我把着并不退缩。我这时一分钟的快乐,委实抵过了三年中万种相思之苦。等到出室时,我已凯旋情场,得了个十全十美的未婚妻。唉!如今好了,我这片爱她的心,已经大白。回想三年来情丝自缚,直比作茧的春蚕,更见缠绵。此刻我还记得那第一回求婚失败的事,那时受了这一个大打击,心中何等痛苦!百无聊赖之余,便想把手枪自尽。不道我还没有死,阿弟米克已抢着想袭我的遗产,我就抛掉手枪,说这回不死了。
“这当儿我手头所有不过一千镑,父亲死后,才又多了二千。我已打定主意,将来要把这三千镑,个个先令都传给琪美麦。我们结婚时,我先已说定,她听了自然也欢喜。至于她那个面庞,订婚后不久就给我瞧见,可怜那旧时颜色,已被不情的老天摧残得不成样儿。唉!亲爱的老友,我对着这一枝劫后残花,哪得不心痛啊!”
我听到这里,心想这但奈·哈加的直好算得古今来情天中第一个至忠不二的奴隶,三年在荏苒,一心不变,任是他先时眼儿里的天上安琪儿,已变了个地下母夜叉,那一片爱心,却始终如一,一些儿没有摇动。我只可惜他浪用其情,把这一颗忠诚可贵的心儿,白白丢在一个虚荣妇人的身上,也使人未免有明珠投暗之叹咧!
一会但奈又道:“后来我们那一百二十营调往杰美加去的时候,我本能升作正军医。叵耐我那爱妻坚意不听我去,说她要是离开了她母亲,心儿就立刻粉碎。我对着爱妻,自然百依百顺的,只得辞职不去,单取了个半俸,买了这屋子,融融泄泄的过这家庭中甜蜜的光阴。只我还想接待些零星的主顾,做那市上悬壶行医的生涯;然而门庭冷落,难得有人过问。记得一天我替爱妻驱车出游的当儿,曾来过一个主顾;又在一天夜中,有个化子撞破了头,叩门求我医治,至于有没有医金,我可记不起了。这些事不过不小不如意,也不用说。最可喜的我那爱妻,每年总替我生个孩子,一家温饱,也不须向人借债。要是我那岳母大人高车不临蓬荜,我简直一辈子好似在春风中呢!”
我忙问道:“怎么说,你可是依旧不能和令岳母和好么?”
但奈微微露了露齿,答道:“仍然如此,大约我们天性就像油水,彼此不能融洽。要知她老人家一来,就把我一家闹得六缸水浑,再也没有太平气象。最可恨的,她来了我就须睡到食器间里去。当时她虽曾许琪美麦每年的津贴金,只是哪曾付过一个便士?她却兀是在外边说着牺牲牺牲,仿佛为了琪美麦破产的一般。这还不算,她来了,连那麻洛家全班人马也都拥了来。马咧、人咧、事儿咧,一股脑儿驻扎在这里,直要把我们一家吃光也似的。”
我笑着问道:“那麻洛维尔巨厦可是像加莽夫人所说的,是个很壮丽、很阔绰的所在么?”
但奈道:“那地方确很宽大,一个橡园,就有二百多亩,我目中所见的园地,好算第一。不过橡树都已砍尽,单剩一片空场。那个花园,据她们说从前要算是爱尔兰西部第一名园,不过园中花草,此刻都已刈除,连那花房的玻璃,也取来弥补屋中的破窗。每年他家所入的房租,共有五千三百镑,不过须归入人家之手。除此以外,更欠着累千累万的重债咧!”
我又问道:“只尊夫人可当真爱着你么?”
但奈大呼道:“怎么不爱?她盲了明眸,损了颜色,都为的是我。可怜她经了这一场浩劫,不但坏了她的香躯,更变了她的玉性,将护小孩子,自然做不到,但我都愿代她尽职,做她的牛马。唉!此刻她虽不是个旧时的美人儿,然而温文婉淑,仍当得上妙人两字。像我这么个鲁男子,闺中却有这么个妙人儿,算来定是三生修到的呢!”
但奈说完,便向我道了个歉,说要领他孩子们出去散步,不能奉伴。我也就兴辞而去。一路想他这段情史,倒能给那些没有娶妻的少年人做个镜鉴,还能安慰那一般自伤迟暮的老鳏夫,记将起来,可也不为无意呢!
唉,看官们啊,你们倘要娶妻,自管娶去,哪一个能反对你?只是你们该舍了那俱乐部中畅好的三餐,在家中吃冷羊肉,嚼干面包,更抛了好书,绝了行乐,服侍你们的妻子。不过你们总须三思而后行,要知旁人的忠告,也自有可取之处。至于一张情网,哪一个人逃得过?当着年少青春的时候,见了个温存妩媚的女郎,自觉未免有情。有了情,就未免有求凰之想,然而他肚子里却不想那情人性情如何?家世如何?自己的经济如何?结婚以后有甚么乐趣,有甚么幸福?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的撮合拢来了。呵呵,以后愿那天下的有情人,别做这种呆子。
在下生平投身情网,前后一共四十三回,我那一班情人,直包括着社会上各等各种的妇人,倘要和她们结婚,也未始做不到;然而我至今却还好似闺中的老处女,守着个明珠不字之身。可是娶妻生子,未必真有怎样乐趣。唉!只这娶妻一事,如今已变了人生应有的事,在下可也不能信口胡说,攻击世人。那鼎鼎有名的苏罗门王,不是有着无数的妻房么?他又不是人人所知道的天下绝顶聪明人么?绝顶聪明人尚且脱不了这束缚,那些庸庸碌碌的匹夫,更何足道!所以我如今却要换一个论调,说那一个情字,真具着上天下地万能的魔力,足以驱使管辖普天下的绝顶聪明人。那些不解情诠的人,才是个冥顽不灵的呆子咧!
看官们啊,此刻我要腾出笔儿,记那可怜人但奈·哈加的情史中一个最悲惨、最不幸的收局。我从那回一面以后,又遇过他一回。我为什不惮烦记这一段故事,也就为了这一面。
那时正是去年的六月,我可巧在立区莽,那边倒是个幽静宜人的所在,很足使人恋恋。一天便遇见我那一百二十营中的老友,正徘徊平台上,曝着日,瞧他样儿,比了往时更老,更瘦,更觉可怜。
我忙赶上前去,和他握了握手,问道:“咦?你为甚么丢了京司汤,好端端赶到这里来了?”
但奈木木的答道:“正是,我到这里来了。”
我道:“如此,尊夫人和你一家也在这立区莽么?”
但奈掉头答道:“不在这里。”说时,愁容满面,一百二十个不快意。那两个空洞的眶子里,也满了眼泪。
我大呼道:“天哪!但奈,到底出了怎么一回事?”
但奈紧紧的压着我手,像是机器上的万力压得我很痛,一壁又惨呼一声,仿佛从心中迸出那万种牢骚抑郁悲伤幽怨的苦意,并成了一句话儿道:“她们以撇下我咧!”接着扑的投身在一个椅位上,坚握着两个铁拳,狂舞着那瘦骨如柴的臂儿,又悲声说道:“她们已撇下了我。唉!密司脱弗士·蒲特尔,我也变了个聪明人咧!琪美麦已弃我如遗,不顾一些前情。只你瞧我一向何等的爱她,我们结婚以后的光阴,也何等快乐,谁也知道。如今我却又变了个孤独之身,凄凉顾影,一无所有。幸喜去死不远,差足自慰。唉!从前我没有为她死,不想到头来依旧为她死呢!”
当下他就把我们别后情事,呜咽着说给我听,方才知道他那个狠心的岳母,已做了个鹊巢鸠占,把他撵将出来。他所有的钱儿,原在结婚时说定,全个儿归他老婆,到此自然无从翻悔。临行他老婆还和他说明,一向并不爱他,又一阵子把冷嘲热骂送他出门。他的儿子已死,那两个女孩子还在着,只和他都没了关系,但剩着个光身子,独自彷徨世界,每年单有四十镑靠着生活。然而万忧攻心,生死还不可知咧!
看官们啊!到此我这故事也就完结,料想我这伤心文字,未必会被那两个蛇蝎心肠的毒妇瞧见。她们的身儿,虽曾进过礼拜堂,她们的心中,哪里有甚么宗教思想?她们都是顽石,哪里有甚么仁心?她们都是盲子,哪里会瞧见那个温柔忠实的心儿!我知道她们这样对付我那可怜的朋友,还说是名正言顺的事,和我们基督教中的道理,处处切合。那琪美麦的朋友们,一定还说她是个闺中殉道的女英雄,不幸嫁了个野蛮的丈夫。她母亲便是天上的安琪儿,特地下来救女儿出那魔窟的,于是众叛亲离,把我老友生生葬送在寂寞之乡。
唉,可怜呀可怜!以后我愿普天下的男子,别识这一个不详的“情”字,别做那情的奴隶!
原名Dennis Haggartys, W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