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师

有德意志贵人，延一师，课其子，属以培养稚子德性，俾成完人。

一日，师挟儿游于野，方及林外，见一垂偃之树，伛偻若老人。近树有木履二，中廓然，大乃无朋。是日天温日暖，风光绝明媚，樵子罢作苦热，因濯足左近一溪流中，意颇自得。

儿固好嬉，立拾地上小石卵，语其师曰：“吾拟内之二履中，观彼老人着时，作骇怪之面目，宁非一大快事？”

师曰：“良佳，不意汝忽发奇想，乃能于此中行乐。特吾意彼人可怜也，事此生活，必至艰苦，汝尚何心苦彼，以自取乐？即与之嬉，亦自有策，奚不于二履中各内以钱，则彼着时见钱，面目当益骇怪。汝见之，当亦益乐。汝囊中固多钱，于意云何，可一试乎？”

儿虽顽，顾亦慷慨，有仁者心，则立如师言，潜行而前，内钱二履中，隐篱后以须。

居未久，即见彼樵子施施然来，将复治其所作。樵子老矣！头童齿豁，偻其背，如弓。治此苦工，在势力必弗胜，而樵子贫甚，非此实无以为活。既坐，即纳其右足入履，足入，立觉履底有物为梗。亟出之，摩眼审视，见为金钱，色灿然，直逼目奁，一时骇怪之状，立抉其面上纵横稠叠之皱纹以出；愁云于是尽扫，现为笑容。

师弟睹状，则均匿笑弗已。樵子弗觉，复取钱于手，反覆视之，审为真，益怪。无意中纳其左足以入他履，而履中灿灿，又赫然一金钱也。樵子至是，骇怪至于万状。持此二金，辗转作愕视，时其为态，乃类一幅动人之画，入彼二人之目，心为怦然。

居顷之，樵子忽交手胸迹，长跽于地，喃喃然祷诸上帝，福彼赐金之人。师弟侧耳屏息以听，始知其家中尚有老妻，方病，且有孙儿女辈，蚤孤露，不得食。而已则尚力支此老羸之身，朝暮力作，以求一面包之屑。斯时得金于意外，自安得不掬其诚意，祷天相彼仁人竟能恺恻为怀，垂怜贫者，阴赐以金，救此一家之饥寒。苍者有知，决相之矣！

祷既，复悄然言曰：“善哉斯人，行仁于人，不俟人谢，飘然递去，乃如天上之飞仙。顾弗论彼去之何所，而老朽祝福之辞，必能觅得其人。盖天下祝福之辞，出之一贫人之口，如傅两翼，奋飞至疾，瞬且追逐及之。从此日夕与处，至于彼人临命之日，吾尤祷彼上帝及其安琪儿，永永与彼偕行，翼卫其身，勿令贫神友彼，勿令睡魔侵彼，勿令厄运之神临彼；但举热情乐意，一一实其心坎，亦一如老朽今日之怡悦也。”

已又自语曰：“今日吾可罢作矣！当归就老妻及吾诸孙，同为彼仁人祝福。”语次，遂蹑其履，荷斧于肩，忻然彳亍而去。

师弟乃立自篱后出，师发吻，微颤其声曰：“此戏大佳，不足使汝乐耶？嘻！孺子，汝颤何也？”

儿曰：“师亦颤耳！”

师曰：“然则吾二人同颤矣！须知天下游戏之事，尽能使人不笑而颤。即吾人一生可念之事，往往泪痕较笑容多也。”

儿亟曰：“吾辈趣前。”

师曰：“汝将何之？”

儿曰：“从彼老人行耳。孺子颇欲识其所居，并一见其家人。师意吾饱食暖衣，乃忍使彼老人之妻长病，老人之诸孙长饥乎？孺子今日得此新游戏，于意良悦，今兹兴尚未阑，愿复为之。”

师曰：“吾挚爱之孺子，吾固知汝必不忍见彼老人一家长处饿乡者，以汝年稚而心仁，为事固当求全，留其半弗为，是不足取也。”于是二人即从彼老人至其家，儿出金厚赐之，垂其槖，始归。

原名A Practical Jo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