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一天正是个阴郁寒冷的耶稣圣诞节前一天,天上满腾着片片彤云,黑压压的不透一丝天光。地上积雪,足有好几寸厚,好似铺着一条挺大的鹅毛毯子。这时已近黄昏,那一天夜色,却愈腾愈密,愈密愈黑,恰和这满地琼瑶,做了个反比例。
那泊洛斯班旅馆半新的屋子,孤立在英国一个最美的山谷边上,瞧去又荒凉,又寂寞。倘有过客过门时,再也想不到长夏中却有无数的客人,在这门儿里络绎出入,似是长流之水。可是大家心中都想世界之大,哪里没有风景明媚的所在,为甚么偏偏要寻到这冷僻所在来?所以你若是把这旅馆中八月间宾至如归的盛况,说给人家听,人家一定要当他是一段神怪小说,不肯轻信呢!
然而这旅馆却依旧一动不动的矗立在那里,正和山谷对面的一所古堡遥遥相对,做个寂寞中的好伴侣。这古堡在往年上,原也是个金碧辉煌很动人眼的建筑物,现在剩了这颓井断垣,满现出一派阴森的气象,四下里都绣满着苔纹泥痕,倒活像是一幅破烂的古画,哪里还有往时那种美观!隐约从碧玉似的绿阴丛中,漏出些儿珠色的励粉墙来。可怜这堡儿到如今也好似红颜老去,徒伤迟暮咧!
那时旅馆中的主人,正把两手插着袋儿,在那里懒洋洋的踱着,盼不到个客人上门,只又不耐烦去做甚么事。可是冬间营业一恶,那懒病也染上了身,整日价没精打采的,消遣这乏味的光阴。就是那咖啡室中的小厮,本来是个很勤敏的孩子,夏间紧钮着短褂上镀银的钮子,好像扁豆嵌在谷里似的,掷梭般往来奔走,伺应客人;此刻却在后面的天井里,同着一个拖钉鞋的乡下小孩子,一块儿扫那地上的积雪;一壁带着他粗俗的口吻,谈着天,把热天从客人们口中学来的那种风雅的谈吐,全个儿忘了个干净。
这当儿旅馆的前门,正紧紧地关着,门缝里又塞着一只大沙袋,拒绝那雪堆拥将进来。只那冷风,却还猎猎的向着门上刮个不住。旅馆主人踱了一会,便踱到他卧房里的大火炉旁边,面着火取热。
这火炉是他一个人享受的,那咖啡室和客房里头却不生着火。当下他把榾柮搅了一搅。去翻那桌子上放着的一本来宾花名册。它往时总忙着,没有休息的时候,此刻却靠着墙壁睡它的觉。主人信手翻了会儿,只见从十一月十九号到如今,册子上竟没一个客人的名儿。门前过客,但记得有一个坐三轮自由车的人,虽曾留名而去,只是并没进这门儿一步。
主人正在那里书空咄咄,天上益发黑了,惟有那小山四边的一条路,映着雪光,却还隐约可辨。蓦然间他便从窗间一眼望见那远处皑皑一白的雪上,有一个黑点兀是闪动着,渐行渐近,渐行渐大,似是一辆车儿,趱程到那一个镇里去的。想这一个冷旅馆,未必会承他们光顾。
谁知那主人私心的揣测,却偏偏和事实相反,原来那车儿竟从街上辘辘而来,直到旅馆门前。瞧那车儿,是一辆双轮单马的轻车,车身把柳条编成,分明是夏季用的,和这种严风雪霰之天,委实不大相配。
车中坐着两人,虽然满身裹着皮裘,却一望而知是一男一女。那男的拎着马缰,那女的似乎当不起风雪,小鸟依人似的紧傍着他。主人知道主顾来了,心中不觉一喜,即忙撞起钟来,引起那马丁的注意。因为车轮碾雪,一些儿没有声息,倘若没人出去接引,怠慢了主顾,可不是顽。
马丁一听得钟声,就不慌不忙的赶到门外去,把那车儿一把扣住,鞠躬着候那客人们下车。那主人便也掬了个笑脸,到客厅中去招待。瞧那男客是个二十八岁左右的少年,面上带些外国的种气,两腮剃得很光,不过唇上留着一撮微须。那一副面貌,自然当得上清秀两字。那女的怯生生立在他后边,花朵儿似的,出落得怪足动人。估她芳年,似还不到二九之数,只是重裘裹身,也不能说定。
当下里那男客便说一路到来,很觉劳顿,又饱受了风寒,再也不能赶路,想在这里借宿一宵,等明天动身。
那主人满口答应着,忙吩咐下人们在客厅和咖啡室中生起火来,一面又到天井里去唤那小厮。那孩子听说来了主顾,也十分兴头,一溜烟赶去把那久搁不用的短褂,从箱中掏了出来,裹在身上;又把袖儿揩着镀银的钮子,使它闪闪作光。结束妥帖,便满现着恭敬趋奉之状,踅进客厅。
这时那女客已进了一间密室,烘她的湿衣服去。那男的却掏出两个索佛令来,放在桌上,分明是要那主人殷勤伺应的意思;又唤他预备一间起居室。主人忙说楼上原有一间公共的起居室,今夜就专给你们两位需用,不准旁的客人闯入就是了。接着就一叠连声喊下女点蜡烛,亲自导着他们上楼去。
不一会晚餐也已送了来,他们俩便一块儿用着,倒很觉津津有味的。
九点钟时,主人已把一切琐事料理清楚,又踅到客厅里去,往来踱着,时时从玻璃门中,望那外边的夜景。只见雪已止了,天上一半儿已清明如洗,轻云片片,飞也似的向四下里撑开,让那半弯新月,透将出来。满地又罩着霜,和白雪争辉,所以瞧那路上,反比黄昏时益发了了。那件雪白的大衣上,并没一些儿轮印足迹;就是刚才那两客来时留下的轮痕,也早被雪花掩没,仍还它个皑皑一白。
这时主人便又从月光中望见一个黑点,一路上摇曳而来。停了会儿,就见两辆车儿,先后衔接着,到门前停住。主人想不到又来了主顾,不慌不忙的拉掉了那塞门的沙袋,开门出去。直赶到廊下,却见一个老绅士气鹁哥哥似的劈头跳下车来,后边还跟着个少年,大踏步走到主人面前。
那老绅士很匆忙的问道:“刚才可有一个不到十九岁模样的女孩子,同着一个年长些的男子,一块儿到这里来么?那男的还是新修的脸儿自,称西捏施密都齐(按:此为意大利人名西捏犹英人言密司脱也),似是歌场中的人物,贵处可有这么两个人么?”
主人答道:“敝处客人很多呢。”说时,那声音十分响朗,倒像他旅馆中有了二十个客人似的,忘了这一冬间生涯冷落咧!
老绅士道:“只你可能记起那许多客人中,有这么两个人么?那男的声音,微觉沉浊,和旁的人有些儿不同的。”
主人道:“敝处原也有少年男女同来借宿,只那男的声音沉浊不沉浊,小可可没有这闲工夫去细辨呢!”
老绅士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只我要问你,他们俩可是坐了一辆柳条编成的车儿来的么?”
主人悄然答道:“敝处的客人们,原都是坐了车儿来的。”
老绅士急道:“我立刻要见他们一面,他们在哪里?请你恕我无礼,快领我进去。”
主人道:“老先生,这也使得。不过你要知道,万一我所说的少年男女,并不是你所说的少年男女,此刻他们正在用晚餐的时候,你老人家却冒冒失失的闯将进去,于小店将来的营业上,未免有影响呢!”
老绅士道:“这也不错,你那两个客人,未必就是我所要找的人。可是我心中正急着,甚么事都顾虑不到咧!”
这当儿那少年忽地开口说道:“却尔司伯伯,侄儿以为那两人定是他们,万万没有错的。”一壁又问主人道:“像你这么一个旅馆,可容不得多少客人。况且又在这严冬风雪之候,怕益发要冷落一些。那刚才来的两人,大概总还记得起。我只问你,那女客可穿着甚么衣服?”问时那声音又严冷,又刚劲。
老绅士也破口说道:“着啊着啊!乾姆司,她穿的甚么衣服?”
主人为了那黄澄澄的两个索佛令份上,倒很有左袒刚才那个男客的意思,便放出一种干涉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先生,那客人们穿甚么衣服,小可向来不大注意的。”接着又道:“只先生们当真要知道,小可也断不敢放刁。那女客的衣服,正在厨房里头烘着,请你们自己瞧去。”
主人的话儿还没说完,那老绅士斗的喊了一声,也不管到厨房去走哪一条路,径向一间黑魆魆的瓷器房里闯去。进门时知道错了,即忙退将出来。这一退却听得豁朗朗的一声,把一件东西撞倒在地,打了个粉碎,便向那主人道:“请你恕我,此刻我的心儿正急得了不得,才闹了这岔子,横竖停会儿我都愿赔偿你损失呢。”
主人道:“老先生,这些小事,又何足挂齿!”说完就在前边领着路,直到厨房里头。
那老绅士一见了干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就一把抓住了,直嚷起来道:“乾姆司,这正是她的,这正是她的,我们此来,可没有扑空呢!”
那少年只瞧了一眼,悄然答道:“不错,这衣服正是她的。”
老绅士又嚷道:“如今快把他们的房间指点我瞧。”
主人点了点头,问那小厮道:“威廉,那前楼起居室中的两位客人,已用罢了晚餐没有?”
那个镀银钮子的主人,把手儿摩着他胸前的钮子,一壁答道:“已用罢了好久咧!”
主人道:“如此你快导着这两位新客上去见他们。”接着又问那两人道:“客官们今夜可就宿在这里,那车中的马儿可要放将下来么?”
那少年答道:“你且喂饱了它们,更把它们的嘴儿洗一下子。至于我们今夜宿不宿,还须相机行事,不能预定呢。”说着,跟了那小厮和他伯伯踅上楼梯去。
那老绅士走到第一级上,便停了教说道:“乾姆司,我以为我们不必唤那小厮去通报,该出其不意的闯将进去。可是通报了,万一那妮子着了慌,跳到窗外去,或是冒旁的险,可不是顽的。”
少年道:“伯伯说的有理,我们自该突如其入,不须通报。”于是低声唤住那小厮。
那老绅士把住了少年的手儿,又道:“乾姆司,谢你今夜冒了风雪,助我追那一对冥鸿。要是没有你相助,不免扑个空咧!”
少年道:“伯伯,不论甚么事,侄儿都很愿意替你老人家效劳的。此刻我们该赶快上楼去,没的被他们得了消息,又插翅飞去呢!”
那老绅士答应着,便一块儿蹑手蹑脚的上楼去了。
(二)
门儿开处,只见里头是一间很宽畅的起居室,烛台上都点着桦烛,烛光烨烨的,映彻四壁。那一对青年男女,正坐在火炉前边,一同翻着这旅馆中的画片帖,瞧那近边的几张风景画。
老绅士入室时,那女郎一张玫瑰色的玉脸儿,顿时泛了白。一见了后边还跟个少年,益发泛得白白的,活像是一枝梨花,颤在雪里,几乎要晕将过去。
那老人口中所说的歌场中人,也就立了起来,还满带着彬彬有礼的样子,掇了两把椅儿,肃他们坐下。
当下那老绅士气嘘嘘地喘着说道:“多谢上帝,你们可落在我手中咧!”
那西捏施密都齐听了,悄然说道:“正是,我的命运似乎欠佳呢。要是过了这一夜,挨到了明天,她便是我的人,谁也不能出来作梗。然而你老人家此刻,即使把她领回去,只她冰清玉洁的名誉上,也已着了污点,索性给了我,人家倒不能说甚么话。”说时,操着一口流利圆转的伦敦白,向来这外国人出世时,一定张眼就望见那城路近边的天光呢。(按:城路为伦敦一大街之名,意谓其人生于伦敦也)
老绅士扬着脖子大声道:“不能不能,一万个不能。她还是个不上年纪的女孩子,一些儿不知道甚么世故人情,一块天真,浑然未凿。你便使着你卑劣的手段,用着你豺狼的心肠,想等到天明时……”
话还没完,施密都齐早满脸现着怒容,勃然说道:“先生,我瞧你满头白发分上,且容忍你一些。”
老绅士给他一个不理会,又道:“等到天明时,你便想从她父亲的屋顶之下,诱她出去这一件事,简直是你罪大恶极,可怪不得这妮子。罗雪德,你快跟我回去,这回我亏得你表兄瑙司勃罗大尉的臂助,才知道你已鸿飞冥冥,走了个不知所往。多谢他伴着我一路追来,方始追到了你。快来,你可听得么?出去把外衣穿了,我们立刻要回去咧。”
那女郎努着樱桃口儿,嗔莺叱燕似的说道:“我不愿意回去。”
她父亲干声答道:“你敢说这种话儿?你们小孩子家只顾一往直前,不知道甚么利害。快听我的话儿,跟我回家去。”
罗雪德一声儿也不响,石美人般立着不动。那西捏施密都齐呆望着火炉,也没了主意。只那罗雪德的表兄,却悄悄地坐着,在那里冷眼旁观,态度十分镇静。
那老绅士又向他女儿说道:“罗雪德,我是你的父亲。你是我没上年纪的女儿,你自该听我的命令,立刻跟我回家去。怎么,你可是要逼我用武力对待你么?”
罗雪德又道:“我不愿意回去。”
她父亲道:“你该当回去,回去才是我的女儿。”
罗雪德掉头道:“只我总不愿。”
他父亲又柔着声说道:“亲爱的罗雪德,你听着,快好好儿跟我和你表兄乾姆司一同回家去,像一个知过改过的好女郎,那就没有甚么话说了。况且我们倘若立刻动身,趁着天明以前赶到家里,神不知鬼不觉的,人家也未必会知道这一重公案。好孩子,快来吧。”
罗雪德决然道:“阿父请你恕女儿放肆,这事女儿可不能从命。”
那乾姆司兀是悄悄地听着,不则一声,只那脸儿上早已满现着不耐之状,几次张开了嘴唇,想要说话,又几次禁勒住了不说。到此却再也不能忍耐下去,放声说道:“马丹,(即夫人)快来,别再和你父亲歪厮缠了,好生跟着我们下楼去。”
罗雪德只扭了扭柳腰,默然不答。
那乾姆司便怒声说道:“罗雪德,你仔细听着,我可没有这能耐,瞧你这样蝎蝎螫螫的,快结束好了,赶快回去,别等我用武力来逼着你走呢。马丹,你可听得么?立刻跟我来。”
那老绅士转身向他侄儿,很和气的说道:“乾姆司,你还是听我主张吧!这样火气,怕也不生效力。要是说几句尖刻的话,我自问不弱于你呢。”
乾姆司却似乎不听得他伯伯的话,又暴声暴气的向罗雪德说道:“你说不愿意回去,怕你可做不到。与其做不到,还是依依顺顺,立刻出这旅馆。至于那无耻的恶奴,以后我自有法儿对付他的。快来快来。”说着,走上前去,仿佛要拽罗雪德出去的一般。
那老绅士见他侄儿如此粗暴,也生了气,忙放声说道:“住手住手,乾姆司,你未免太过分了,还是听我劝她。”
乾姆司大声道:“我不愿意再听你劝她。”
老绅士也怒道:“乾姆司,你可没有这权力,对我们父女俩如此无礼。你只缩着舌儿,别响好了。亲爱的,你快来吧。”
那乾姆司朗朗的说道:“我自有权力。”
老绅士道:“有甚么权力?”
乾姆司道:“我有做丈夫的权力。”
老绅士大惊道:“谁的丈夫?”
乾姆司悄然答道:“自然是她的丈夫。”
老绅士听到这里,更大大的吃了一惊,呆着问道:“你,你怎么说?”
乾姆司又悄然答道:“她是我的老婆。”
那老绅士,只大喊了一声乾姆司,却说不出旁的话来。
乾姆司若无其事的说道:“侄儿此刻且把长篇小说缩作了短篇小说,讲给你老人家听。三个月前,我们俩秘密结了婚,因为怕你老人家反对,所以瞒着不使你知道。三月来,我们偷偷的幽期密会,前后已不知道有好几次。她爱我的情,虽比往时淡了一些,但是大小百事,都很如意,满拟等到了个好机会,把这秘密完全宣露出来,给你老人家知道;不道蓦地里却来了那轻薄子,下毒在她芳心之中,离间我们的爱情。把她冰清玉洁的名誉,涂满了泥。”
说到这里,那个坐着兀是刺促不宁的西捏施密都齐,斗的跳将起来,大声说道:“我当着上天说这话儿,以前我委实并没知道她是个有夫之妇,单在她父亲的屋子里和她相遇。见她镇日价深闭闺中,郁郁不乐,既没有朋友,又不入社会。大好芳年,冷清清的在寂寞中消磨过去,于是我才起了个怜惜之心,决意要救她出来。至于她已做了你的老婆,刚是此刻才知道的呢。”接着返身向罗雪德道:“你可是当真已嫁了他么?”
罗雪德把手帕子捂着眼泪,点了点头,又哽咽着说道:“我只为私下里嫁了他,心上总觉不安,蛰伏在家中,毫无乐趣。加着我和他的爱情,也不像先时那么浓厚,因此上厌烦得甚么似的,急急的要想跳出这纲儿。可巧一连几回,和你遇面,临了儿你向我说道,我们一块儿走吧。我想这一着,倒也是跳出纲儿的一法,就跟着你匆匆走了。”
那老绅士听了他们的话,暗中喊了一百声奇怪,睁着两眼,骨碌碌的从乾姆司脸上,瞧到罗雪德脸上;又从罗雪德脸上,瞧到乾姆司脸上。一会才冷冷的向乾姆司道:“嘎!乾姆司,我明白了,你很热心的助着你老伯父找他女儿,原来里头有这么一个关系呀!天哪,你们这一重波诡云诡的公案,真教人堕入五里雾中,弄不明白呢。”
乾姆司却冷冷的说道:“伯伯,我已和她结了婚,譬如木已成舟,翻过来可来不及咧!”
老绅士问道:“只你们在哪里结婚的?”
乾姆司答道:“在抛脱波尔的圣玛利亚礼拜堂中。”
老绅士道:“哪一天?”
乾姆司又答道:“九月二十九日,就是她到那礼拜堂里去的那天。”
老绅士忙道:“你们证婚的是谁?”
乾姆司道:“我不知道,大概是那礼拜堂里一个牧师,可是我们以前并没到过那边,所以人地生疏,不大熟悉呢。伯伯,刚才我助你找到你的女儿,如今你可要助着我夺回我的老婆了。”
老绅士一阵子摇头说道:“对不起,这件事老朽可不敢过问。先生,马丹,你们既说已结成了夫妇,老朽也没有甚么话说,但愿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就是了。罗雪德,我去咧!我已把你交在你丈夫手中,你总须使他快乐,永远和好。至于你父亲方面,怕没有快乐的日子咧!”说罢,怒气勃勃的立将起来,把那椅儿拽在一边,恰撞在桌子上,震得那烛台都晃动着;接着就飞步出室而去。
那时罗雪德便抬了那泪花荥荥的眼波,对那两少年瞧。瞧了这个,又瞧那个,他们俩也已相对而立,彼此怒目相觑着不打紧,把个女郎吓得甚么似的,也就悄悄地鸟逝般溜了出去。当下里听得她父亲已奔出前门,坐了车儿走了,一时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好,只得溜进了隔壁一个房间,伏在暗中,静候起居室里的动静。
那两少年含着怒,面面相觑了一会,彼此又步步接近了些。半晌那西隉施密都齐放声说道:“你怎能如此侮辱我,说我是个轻薄子,毒她的芳心?要知我简直一些儿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也像个不识不知的胎孩呢。”
乾姆司带着冷嘲的口吻说道:“正是正是,我信你,你当真是个不识不知的胎孩。”
施密都齐又道:“你倘不信时,我直能请上天作证,证实我的不知。”
乾姆司又冷然道:“你倒唱着好曲儿,这腔调怪好听的。只我要问你,你为了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就能带着那痴妮子,一声儿不响的走么?你这种话儿,还是去向那戏园子里下等座中的坐客们说吧。”
那时那施密都齐已失了耐性,破口大呼道:“瑙司勃罗大尉,你这侮辱我的话,也像你人格一般的卑劣。”话还没完,早扑的跳上前去,伸出手掌,照准着乾姆司的脸儿,猛掴了一下。
瑙司勃罗只微微一缩,就掏出块手帕子拭着鼻子瞧有血没有,接着悄然说道:“我已料到你要使这野蛮手段,所以已准备着咧。”说时,从他带来的黑提囊里,取出一只手枪匣来。
施密都齐见了手枪,似乎有些吃惊,忙镇定了说道:“很好很好,在下敢不遵命。”
乾姆司又毅然决然的说道:“我们这回决斗,一切从简,彼此不必请甚么副手,谁胜谁败,也自有上帝判断。”
施密都齐点头不语,那乾姆司又冷冷的说道:“你可熟悉这里的地理么?你倘不熟悉,我倒可以做个向导。那边山谷之底,一条小溪旁边,有一块平滑的草地。明月在天,也能照临得到。我们去时,只消到那姊妹洞外,过了瀑布上的小桥,从那斜坡的小径上一路下去,实是很稳妥的事。下去时我们两人,上来时可要变做一人咧!你可明白么?”
施密都齐道:“理会得。”
乾姆司道:“如此我们赶快出去,愈快愈妙。临去唤他们预备着两人的晚餐,可是目前我们虽是三人……”
施密都齐道:“三人么?”
乾姆司道:“怎么不是,你我之外,还有那妮子。”
施密都齐点头道:“不错,正是三人。”
乾姆司道:“然而停会儿就变作了两人,因此我说唤他们预备两人的晚餐。我们俩决斗之后,那一个生的就能得意回来,叩她的房门,同她一块儿用这一顿合欢的晚餐。但是我们不必去惊动她,也别使这旅馆中人瞧见我们出去。可是两人同出,剩了一人回来,免不得要惹他们猜疑,先生你可已准备了没有?”
施密都齐道:“准备咧。”
乾姆司道:“如此我们走吧!我做前导,你随后来。”说罢,就出了起居室,轻轻地走下扶梯去。一行唤那小厮在这一点钟中预备两人的晚餐,一行假做依旧回到楼上去似的,向那施密都齐做了个手势。两人便像贼一般,从一扇边门中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
(三)
这时天空中已很清朗,黑云既扫,明月出来,照见那罗雪德父亲去车的轮迹,了了的印在雪上。不多一刻,他们早已到了山谷边上。乾姆司在前领着路,施密都齐一声儿不响,在后跟着,只他两个眼儿却不住的偷看乾姆司;一壁又瞧那前边的景物。
一会儿他们已到那瀑布上边的小木桥上,这所在风景如画,四望又分外的旷野,游人们到此,没一个不啧啧欢赏。那些近人的风景名画和美好的影片,大概总在这里生产。夏中四下里更觉悦目,仿佛张着个挺大的油碧之幄,万绿丛中,却又带些儿灰褐的山色;入冬后虽是草木摇落,满眼荒芜,到处都被白雪笼盖,只这一片雪景,也是它得意之作。桥下就是一匹白练似的瀑布,直直的泻将下去,足有一百尺深。流源虽狭,但那水儿溅在桥边,都结成了冰柱,明晶晶的像水晶一般;不过中间的水,仍是汤汤的冲个不住。
施密都齐一路走,一路瞧着桥下,并不是赏它景致可爱,却满肚子想着心事。
这当儿乾姆司走在他前面,态度十分大意,那桥的一面原是没有栏杆的。正在这一刹那间,施密都齐计上心来,刷的伸了条臂儿,把罗雪德的丈夫用力一推,于是一个倒栽葱,翻下桥去。月光中依稀见那影儿,卷入急湍之中,渐渐不见。那瀑布却自管流着,自管在石上玩它的。
那施密都齐呆呆的向桥下瞧了几分钟,就立刻回过身来,向原路上奔去。不到一刻钟光景,早到了那旅馆门前,听得那时钟恰镗镗的打了十下,当下里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进去,向那旅馆主人说道:“停会儿请你就把那笔账开了来,便是刚才吩咐你预备的两客晚餐。我们此刻虽来不及用,那餐资也不少你的。”接着,又装了笑容说道:“我和那姑娘结婚,要算得是金玉良缘,不道她父亲和表兄,却不以为然,想出来作梗。然而古人说得好,‘爱情能制胜万物’,他们闹了一会,没奈何也就走了。”
那主人原是但识黄金不识人的,见这客官使钱慷慨,比了刚才那个老绅士,只付了一些儿马料费的,相去何止天壤。因此心中也着实左袒他,忙陪着笑说道:“先生的手段,自也高人一等。俗语说得好,‘爱情总会想出个法儿来’,先生的事,可巧应着这句话儿。先生,小可愿你如意。”
施密都齐答应着,赶上楼去。进起居室时,那罗雪德恰从隔壁那间暗室里走将出来,就抬着那双桃花般红的泪眼,瞧着施密都齐,又惊又忧的问道:“事儿怎样了?他又在那里?”
施密都齐坦荡荡的答道:“瑙司勃罗大尉已回去了,他说以后和你断绝关系,不再干预你的事。”
罗雪德悲声说道:“如此他们简直是撇下我咧!以后怕他们就要把我轻轻忘掉,再也没有人顾惜我。”说到这里,又嘤嘤的啜泣起来。
施密都齐道:“倘能当真这样,便再好也没有。只为他们不肯放过我们,才多这许多烦恼。罗雪德,此刻你该把那秘密结婚的事,仔细和我说。从此以后,你们自然已折了鸳鸯翼,解了同心结,彼此好似沟水东西,没有甚么连带的关系。在你方面,只当自己是个寡妇好了。”
罗雪德道:“以前种种,不必去说它。你也别抱怨我,要知此中实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只现在我们怎样?”
施密都齐道:“立刻赶往抛脱波尔去,那马儿已在这里足足休息了三个钟头,更走七里路,可算不得甚么。我们须在十二点钟以前赶到那边。铁路旁边原有旅馆的,尽能给我们俩歇脚。明天早上卖掉了车马,一上火车,可就平安咧!”
罗雪德很大意的说道:“我一切都听你就是了。”
十分钟中,车上已驾了马,房饭账已付清,罗雪德已裹上了重裘,一鞭拨叱,又跟着施密都齐上道咧。
赶了约摸一里多路,猛见前头有一星火光,一路上施密都齐早失了他镇静的常态,一听得甚么声音,一瞧见甚么东西,总得慌慌张张的,旋过头去瞧。
这当儿一见了那火光,又着了慌,忙道:“那边的火光,不知道是个甚么意思,很使人诧异呢!”
罗雪德道:“多分是个关栅,那火光大概是栅门上挂着的灯儿。我们只消花几个过路钱,没有不能过去的。”
施密都齐强笑道:“着啊着啊,亲爱的,我真呆透顶咧!”
不多一刻,他们已近了关栅,隐约中瞧见前面有一个人影,从那通山谷的小径上出来。他们刚到栅前,却见那人正在那里和守关的说话,听得他说道:“这样天朗月明之夜,好端端怎会掉在瀑布里?不知道是一时失足呢,还是上帝派他的?据那边两个孩子说,他们先时曾瞧见两个人一块儿从小径上走来,踅上那木桥。十分钟后,却见一个人回来。瞧他样儿,好像做了甚么昧心事似的。至于那人是不是这厮推下去的,目下还无从知道,怕不一会这事就须闹将起来,大家都不免要疑到这厮身上去咧!”
这时那门上的烛光,正射在施密都齐脸儿上,霎时间现出一种死色。
罗雪德一眼瞥见,不觉向他呆望了半晌,接着那守关的,已把栅门开了。施密都齐即忙加上一鞭,直冲出门,进了那漆黑的团团树影之中,飞一般向前赶去。
赶了会儿,已迷了路,不知道往哪里走才好。他刚才见了灯光以后,曾和罗雪德说,这里的路径不大熟悉,须向守关的问清楚了,方能前进。哪知到了关上,却又一声儿都不问,像流星般直飞了出来。到此但见前路茫茫,没了去处,那崇山峻岭以外,原有一条大路,谅来车儿进行时,定能轻便得多,叵耐这时还没有赶到;又没个人做向导,没法儿前去,只是沿着一条小巷,一路上山。瞧那形势,似乎和抛脱波尔恰好背道而驰。除了这小径,又找不到第二条路,于是他的难问题来了,一壁缓缓前去,一壁心中着急。但那罗雪德却非常镇定,从关上一路到来,只闭着樱桃口儿,一言不发。先还偎依着她情人,此刻也坐开了去。
施密都齐勉强装着安闲的样子,说道:“罗雪德,你为甚么变了个石美人似的,一声儿也不响?你瞧我们该向哪里走啊。”
罗雪德嗫嚅道:“咦,着啊!我原要和你说呢。”说时那娇声中带着恐怖之意。接着又不痛不痒的说了几句没关系的话儿。
车儿又向前赶了一会,施密都齐忽地把缰儿一扣,那马儿也就停了,不住的吐着白沫,瞧去很疲困似的。这时施密都齐便向四下里望了一下子,没精打采的说道:“这从哪里说起,我们已陷进了个进退两难的境界咧!”
罗雪德很恳切的答道:“我替你把着缰儿,你到山顶上瞧去,瞧我们所走的方向,可错也不错。这马儿已很疲乏,趁此也给它休息一会。倘见那方向并没错,我们只消退回去转一个弯得了。”说完,就从施密都齐手中取了那缰儿。施密都齐便耸身跳下车来,向那山顶上踏雪前去。不一会已隐在山石后边,杳然不见。
罗雪德一不见了她情人的影儿,猛可里把那缰儿扣在车角,翻身下车,没命的向着山下奔去。先在大树丛中躲着,仗着一棵合抱的树干,掩蔽了身体,静听那边可有甚么声息没有。然而山间万籁俱寂,并没甚么声息,沉静中只听得树枝上的积雪,偶然泻将下来;或者有甚么野兽,在枯树衰草中走动,做出一种瑟瑟索索的微声。
这样躲了好久,不见她情人追来,就从树后探身而出,飞奔下山。不到一点钟,已近了那泊洛斯班旅馆,她心儿里倒也安静了些。直至赶到了旅馆门前,才又悲悔填胸,刺促不宁起来。原来她从灯光中一眼望见有两个人扛着一支抬床,向那旅馆的廊下走去,抬床上便直僵僵的躺着个人。
当下她颤着樱唇,黯然自语道:“这些事都是由我而起,那人才敢谋杀他呢!”于是赶上前去,急着问一个旁观的工人,那抬床上的人可已死了没有。
那工人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子,才答道:“姑娘,那人没有死呢。据他们说,还有着气儿,不过晕了过去,失了知觉罢咧!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自己失足跌下瀑布去的呢,或是旁人推他下去的?只在大家揣测之中,似乎说他被人推下去的。这位先生,先时同了个老绅士赶到这里,后来不知道为甚么事,和一个先来的客官一块儿出去,不多一刻,就闹出这岔子来。此中消息,便也约略可知了。”
罗雪德三脚两步的进了旅馆,自称是伤人的老婆,愿意在床边看护他;一面忙着去请医生。末后便有两个外科医生匆匆赶来,一瞧伤势,说是非常沉重,但有一丝的希望,望他有救。所奇怪的当时被他仇人推下桥去,怎么不死?可是那急湍怪石,都足致他的死命呢!
罗雪德一听得仇人两字,不由得不颤了起来。想那仇人是谁,我明明知道的。这夜她周旋床边,殷殷的看护到了天明,他丈夫却并没有知道。第二天才有些儿知觉,辨认出她来。到了晚上,居然开口说话了,和医生们说昨夜实是被那西陧施密都齐推下瀑布去的,只对着罗雪德,却一句话儿都没有。有时罗雪德和他说话,他也悄然不答,不过恭恭敬敬的点着头罢了。
一二日中,医生们说他已有复原之望,伤势虽重,不至于死,那西陧施密都齐早走了个不知所往。罗雪德痛悔之余,虽把那夜的事,全个儿说了出来,也找不到他的踪迹。料他当时失了罗雪德后,就觅路赶往抛脱波尔去。第二天清早,在那边卖掉了车马,便坐着甚么船儿,飘然而去。所异的是踽踽独行,并非鸳鸯双飞呢。
(四)
乾姆司·瑙司勃罗卧病了好几个礼拜,方始渐渐复原。罗雪德日夜在他丈夫床边看护着,简直热心着意到了极点,只他丈夫似乎还不能轻恕她。她虽时时忙着,熨平枕儿咧、扶持起眠咧、更换绷带咧、调治汤药咧,只落得换她丈夫有限的几句道谢,语气也平平常常,冷冷淡淡的,不过谢个看护妇罢了。
一天罗雪德把个娇面贴在床儿上,很恳切的问她丈夫说道:“最亲爱的乾姆司,你受了这许多苦,委实难为你呢!幸而上帝仁慈,渐渐儿使你复原,我快乐得甚么似的。近来我刻刻在这里替你祈祷,我刻刻在这里追悔当时。乾姆司,我望你也别一意当我是个恶妇呢!”
乾姆司带着一种严冷的口吻说道:“我哪里敢说你是恶妇?你做这看护妇,再好也没有。”
罗雪德默默的落了几滴眼泪,也就不说甚么了。
过了几时,那西陧施密都齐仍然是鸿飞冥冥,没有甚么消息。瑙司勃罗大尉的伤势,复原得也非常迟慢。罗雪德天天只怀着个希望,望她丈夫顾着现在的情谊,恕了她一时的痴迷;一面又望她父亲也忘了前事,仍当她是个女儿。然而她丈夫整日价躺在那病榻上边,心儿里却兀是背诵着莎翁《邬瑟罗》,剧中勃拉朋梯哇的“她哄她父亲,又哄她丈夫”两句话儿,那一个恕字,便不放在心上了。
瑙司勃罗大尉静养了好久,已能下床小步,很有起色,于是同她老婆移居在海边一所幽静的屋子里头,空气既清新,复原得自然也很快。
一天罗雪德扶着她丈夫,在一个山岩上边散步,便启口向他说道:“乾姆司,以后我倘常常如此,百事依顺你,除了热心待你外,再也没有旁的念头,这样你可能担待些我么?”
乾姆司默然答道:“这事我自己还须仔细斟酌,横竖等我斟酌定了,再回答你吧。”
这天夜中,罗雪德并没得他的回答,一壁仍百般熨贴的服侍他,使他卧室里头,没有一丝不适之处;使那外面的光儿,不耀他的眼儿。末后又瞧他睡熟了,方始蹑手蹑脚的回到自己房里去安睡。
第二天早上,罗雪德照常问了她丈夫夜中可能安睡,接着又嗫嗫嚅嚅的从香樱里迸出句话来问道:“你,你已斟酌定了没有?”
乾姆司仍默然答道:“还没有大定,可不能回答你呢。”
罗雪德叹了口气儿,也不多说甚么,心儿重重的挨过了一天,第二朝又是这样问她丈夫。两个水溶溶的眼波,注在她丈夫脸上,似乎她的性命,都靠着这一答的一般。
乾姆司慢吞吞地答道:“我已斟酌定咧。”
罗雪德不觉吐着气儿,等他下边的话儿。他便又说道:“我们该在这里分手。”
罗雪德一听这话,好似当头打了个霹雳,忙心碎也似的喊了一声乾姆司。乾姆司却冷然道:“我万万不能恕你,即使旁的人处了我这地位,也万万不能恕你。只你父亲总能恕你,使你安度那以后的光阴。我便扁舟远去,从此销声匿迹咧!”
罗雪德悲声问道:“你可是已立定了决心么?唉!世界上竟没一人顾惜我。”
乾姆司答道:“我早立定了决心,我们不妨就在这里把别。你尽可回去见你父亲。他见你一个人孤另另的,定能不咎既往,仍当你是个女儿。三天以后,便是我们把别之期,因为我打算在第四天上走呢。”
可怜罗雪德满腔子怀着悲痛,回到她自己房里。三天中她丈夫兀是忙着写信,和料理旁的事务,也不大和她说话。
一转眼第四天到来了。那天早上,两下里正套好了车儿,预备分手,蓦地里却来了个邮差,掏出一封信来给大尉。罗雪德原好久没有信了,不道今天却有一封信,和她丈夫的信儿封在一起。乾姆司便连忙授给了她。
她拆开一读,顿时红泪双抛,很悲痛的说道:“呀,天哪,我亲爱的阿父死咧!”接着又放低了声音,向乾姆司道:“如今我该立刻回家去安葬他。乾姆司,你可能同我一块去么?”
乾姆司把眼儿望着窗外,沉沉深思着,一会才道:“你一个女孩儿家独自料理丧事,自觉得手足无措的。也罢,我总瞧我可怜的伯伯分上,助你一臂。”于是两人就一块儿取车而去。
至于那路上的情形,和罗雪德一来复中的悲伤,作书的不必细表。单说那律师们选读遗嘱的当儿,瑙司勃罗大尉并不在场。事后罗雪德便去找他,只见他正在那里摒挡行箧,准备朝动身咧。
罗雪德即忙向他说道:“阿父已把他所有的财产,一股脑儿传给了我。乾姆司,现在你可能恕了我,留在这里吧?”
乾姆司掉头道:“我不能留在这里。”
罗雪德急道:“为甚么?”
乾姆司又道:“我不能留在这里。”
罗雪德很恳切的问道:“只是为甚么不能留在这里?”
乾姆司岸然答道:“因为我不喜欢你。”
第二天清早,罗雪德下楼时,下人们回说瑙司勃罗大尉已去了好久咧。
(五)
罗雪德一寸芳心中,怀着两重的悲痛,竭力支撑着,过她辛酸的光阴。一身虽是拥着这偌大的古厦,和古厦中无数历史上的珍宝;拥着古厦外偌大的园子,和园子里许多二三百年的古树;外面又是一片绿黯黯的茂林,和千顷碧油油的美田,都归她一个人所有,听她一个人受用。然而她心上却一些儿没有甚么快乐,但撑着这凄凉寂寞之身,追悔当初的失足。她宁可丢了这绝大的财产,换她丈夫的爱情。一天天兀是盼望着,望她丈夫回来。叵耐瑙司勃罗大尉却一去不归,并没改变他的初心。
到头来罗雪德便也绝了望,只尽着人事,忘她满腔子的忧思。这样一年年的过去,罗雪德也已憔悴了粉红颜。可是那光阴原不是个慈善家,但喜欢催人老,催人死;加着罗雪德精神上既生受那莫大的痛苦,肉体上自也不免受些影响。日月如迈,一霎已过了十一度的寒来暑往。罗雪德·瑙司勃罗依旧是个凄凉寂寞之身,哪里有她丈夫的消息,多分是死在外国,早做了他乡之鬼。于是有一般野心家都想做他的替身,争媚取怜的,忙个不了。只是罗雪德心如古井,止水不波,并没有在醮之想。她日常的生活,仍和她丈夫去后半年中一个样儿,毫无变动。
不久那罗雪德已冷冷清清的到了第十二个年头,芳时已过,红颜渐老,早变作了个半老徐娘。圣诞节的前几天,阴雨廉纤,兀是不肯放晴。罗雪德园子里的树上,雨脚髟髟,成日价滴个不住。
一天午后三四点钟光景,有一辆单马双轮的皮蓬车,从大道上疾驰而来,到那园子的门前。车儿停时,便有一个中年绅士,巍颤颤的走下车来,向着园中小径踅去。不一会他已到了那古厦的大门前边,猛然间却转了个弯,径自到那下人们出入的边门之前,按起铃来。当下就有一个小厮出来,问有甚么事。中年人回说一路上受足了雨水,可能许他在厨房里的火炉边烘一会子?
那小厮进去和厨子说了,厨子倒也不便回绝,就听他进来。那人进了厨房,便再火边坐下,两个眼儿望着炙串上炙着的肉脯,一壁问道:“这里的主人,大概是个大富翁么?”
那厨子答道:“这里的主人并不是男子,却是个妇人。”
那人又道:“如此可是个寡妇么?”
厨子道:“虽不是寡妇,和寡妇也相去不远。唉!可怜的妇人,她丈夫作客他乡,好几年没得消息咧!”
那人道:“手头既有着钱,一定有许多朋友,慰她的寂寞;虽没丈夫,也不打紧。”
厨子叹着道:“哪里有甚么朋友,就是我们在这里,也好似进了个尼庵呢。”
那人听了,似乎有些感动的样子,接着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那些女仆们攀谈,把她们主人十二年间的情形,探听了个明白。于是立起身来,说身上已烘干了,就道了一声谢,仍从那边门中出去。只他并不一直上那小径,却又转了个弯,踅到那大门之前,举手把门上的铃儿一按。当下便有一个下人出来开门,问他的姓名。
他悄然说道:“你只进去通报瑙司勃罗夫人,说有一个往年病中受过她看护的人,今天专程前来,向她道谢。”
那下人答应着进去,等了好一会,才踅将出来,导着他入到一间会客室中,阖门自去。抬眼瞧时,见那罗雪德正坐在一支温榻上边,娇躯像风中弱柳一般,瑟瑟地颤着;两个香腮,也褪尽了玫瑰娇红之色,一壁半绽着那白白的樱唇,一壁伸出那双掺掺素手来,向着那人,只是一句话儿都没有。
那人也一声不响,抢上前去。不一会他们两口儿早像扭股糖儿似的,紧紧相抱着。罗雪德十二年相思之苦,总算在这一刹那间补偿咧!不上几天,这出人意外的好消息,已传遍了左近的几个村镇,大家都知道那古厦中已有了正式的主人。
一转眼圣诞节到了,这罗雪德荒凉寂寞的家中,就腾着一团喜气,万般乐意,从顶楼直到地窖,都高烧着臂儿粗的烨烛。上上下下一片通明,真个是天上华鬘之会,人间不夜之城,把个偌大的古厦,挤满了无数的客人。夜深人静,还在那里置酒高会。那十二年前的事,却已没一个人记得。
明年圣诞节时,就有一个玉雪之儿,在这古厦中试他的啼声。一时皆大欢喜,称觞进贺,说瑙司勃罗家从此多了个小主人咧!
原名Benighted Travell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