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夕,渠几弗敢睡,恐睡过沉酣,且不觉晓。每日渠必闻鸡鸣而起,未尝失时;而是夕终惴惴,似叩此睡乡之扃,一入即弗能复出者,辄顾谓其夫曰:“汝不与吾偕行乎?”此一语也,渠是日言之殆百次矣!
其夫答曰:“吾决弗行。儿固佳儿,特越涧穿山,跋涉二十里,求此一面,似太不值。且田中稻犹未刈,安得暇晷?据天文家言,大潮将上,即行亦太险。”言时,状至坚决,若无论如何,必不去其田陌一步者。
其人在农夫中为君子,貌绝温蔼,平昔尤能耐苦,力作无怠。虽穷,口中不出以怨艾之语,赋性和缓,以操作过力,家又赤贫,遂使其中心无复活泼之象,厥状半类沉睡。今兹乃欲抛彼一日之工作,奔波长途,仆仆风尘中,冀见爱子一面,自万不能往。寻复辗然而笑,谓此等童騃事,惟妇人为之,男子不为也。
厥后又谓其妻曰:“老妻,汝行,吾且笑汝拙,而渠亦弗顾,似志在必行。此心既决,不可复动。”
盖军队方驻五十里外伏而脱拉之野,明日将行经一隘道,曰培尔佛。亭午至彼,必少停御午餐。渠闻之,故必欲前往,观若辈至,实以其爱子亦在行伍中,在势不可不见。子名但尼洛,在诸子中最长,发作棕色,双睛蔚蓝,晶莹如宝石。貌既都,性复温驯,十八月前,与其他应征之兵从军去。自是以后,渠乃不复见爱子之面。有一二次或自邮使手中得一败纸,仅寥寥二三语,而渠则如获至宝,跃跃然造村中牧师许,丐彼一读。书中初无他语,但谓儿无恙,望母亦无恙而已。
此一年又半五百四十日,渠所得长子之消息,止此二三语。今闻其所隶之军,且于二十里外少作停顿,遂渴欲一见,不惮跋涉之劳。讵知其夫乃漠然,初不赞同,因作轻蔑状言曰:“天下之为父者,都忍人也。”
渠与渠夫俱贫,有田不毛,穷年无所出,因傭于人,为人芸田。田主性峻刻,给资绝菲,而二人怡怡如也。二人体皆壮健多力,儿女辈亦绰有父母风,长日所食,惟麦制之面包,油及荳少许;所饮但有溪水,聊以医渴。舍是则与野兔鹧鸪,同餐山中澄鲜之空气。所居在一旷野之边,居以石构,其北有松数株,为之屏蔽,南即彼家不毛之田。四围则为一片荒凉寥瑟之大地,其地尝经兵燹,且有火山,故树木亦不生,有如牛山之濯濯。小市集及小村落随在散处,似星罗似棋布,又类巨人掌中弄小儿玩具焉。
二人之生活,窘迫万状,长日以枵腹之时为多。若当困阨之年,则举家各力支其肉体灵魂,以与饥寒战。顾夫也攘攘,妇也熙熙,儿女辈亦嘻嘻咄咄,一无所苦;一若哀忧之神,独弗能逾此家之阈一步者。而妇尤忻悦,居恒自语曰:“苟渠辈不㩗吾诸儿去者,则吾乐当无极。”盖妇但爱其儿,设能不列戎行,日夕相处,则心已弥足,更无所求于圣母及祖国矣!
然而长子但尼洛竟带甲入军去,临歧一别,便尔年半。夙兴夜寐,无日弗思。日者乃有一贩卖商来,谓军队将于左近过,去此只十六里,鹰飞可及,妇遂跃跃欲去。
其夫语之曰:“军中人多,汝乌能得儿?”
妇闻言,吃吃而笑,意谓即五千五万人中,得儿亦易易也。
读吾书者,须知天下别离之苦,在贫民细人中为尤甚,良以彼富人之家,听其金钱铿锵之声,已足忘忧;而贫者无所有,所有者惟其骨肉、骨肉既远在千里,末由一见,此其为状,直同已死。举家萦念征人如坠黑窟,征鸿不来,音讯常绝,但有魂梦,飞到天涯。人谓他日必能解甲归来,然弗知如何始能归,归又弗知何日?
妇但知爱子已为国家所夺,则惟有听国家驱策而已。今者忽有彼贩卖商勒福来此,商每半年必一至,至则必㩗缝针、止针、棉纱带及其它妇女用品,售之村人。商固与彼家稔,谓妇曰:“军队放在彼,有马军、有步军、有炮军,真洋洋大观哉!吾见汝子但尼洛亦在军中,渠告吾谓其所隶军将于明日午时过培尔佛,且少驻。复语吾曰:‘幸寄语阿母来此。’吾立曰:‘孺子何昧昧,此来须二十里,汝母又非少艾,且适在收获时,亦无暇晷,汝当稔知之。’但尼洛笑,言曰:‘寄语阿母来此。’故吾来此告汝。”
妇闻言,癯黑之面上,立呈笑悦之色,然仍工作,堆积其菽豆。
贩卖商又曰:“吾初不怂恿汝去,渠辈或不经培尔佛,亦殊难必。当知彼将军辈心甚无定,时时思变,而孺子则谓予曰:‘寄语阿母来此,吾辈将行经培尔佛。’故吾为彼传语。”
妇曰:“渠为状奚若?”
商曰:“为状似少瘠,然甚壮健。汝其志之,吾初匪谓彼不壮健也。”
妇张其烂眼于灰色之眉毛下,注视勒福,低语曰:“渠安有壮健之日?人当少时,苟其腹中所近弗足者,他日必不能成壮健之人。”
勒福曰:“孺子辈中心如有所弗慊,必宣之于口。特但尼洛当吾前,初无一怨怼语。”
妇曰:“但尼洛克儿,宁有怨怼者!”
是夕,妇竟弗敢睡,虞睡酣,不克夙兴。俟其夫及儿女辈寝后,即蹀躞室中,织草缏,用自消遣;且亦通宵弗坐,恐一坐,睡魔即抵隙而入。
时为七月之中旬,满月如珪,乃类不夜。四时,妇急拨关而出,遗面包及淡且冷之咖啡于案头,俾儿曹自御早餐。彼最长之女已略知治家之术,起后当能注此咖啡于锡壶中,燃火热之。餐时,即可各呷一二口,以少润其所食之面包屑,俾不干而哽噎。
妇出未久,天已破晓,四周错落断续之荒山上,薄笼浅绛之光,艳如含苞之玫瑰。此一片寂寂无声之野,良觉幽蒨可人。山石嵯岈,在他时视之,觉其阴森直同鬼宅;而斯时则颇勃勃有生意,且似罗刹夜叉,一变而为容华绝代之丽姝,作娇态,宛转媚人。云片薄如秋罗,浮动于山穴之中。山巅为白雾所漫,若腾海气,总之此间惟于此时,得少佳趣。
妇瘦而长,年三十有八,然观其外状,直倍此数。发虽厚,色已斑白,肤作棕色,界以深纹;身尚挺拔,貌亦不媸。当其少艾时,固略有风姿,至今兹之美果奚若?容为吾读者曲状,凝酥之胸,不突而平,且叠叠多皱痕;编贝之齿,半已零落,如垂圮之屋,去其窗扉;玉雪之颊,内陷作深洞,无复一笑百媚之浅渦。良以年年之春潮夏日,秋风冬雪,并力以攻其身,遂使彼蕉萃至于此极。正类辞柯之叶,委地立枯,其易有如反掌。益以穷年力作,初无休养之时,只此一身,乃兼数役,耨也,刈草也,砍柴也,汲水也,且复策犊耕于荦觕弗平之田间。长日栗六,不敢少辍,今为爱子故,则不得不偷此半日之闲。
出时囊中但怀面包一,以备长途疗饥之需。逆料沿道山石间多泉水,尚可解渴。此时匆匆前趋,精神颇振作,腰间悬一镰,亦为之荡漾弗已。渠之㩗镰,实含深意,盖可用以刈道周之草,俾得满载而归。
此妇虽常赤贫,亦工心计,苟有机可乘,足以厚其一家之财力者,未尝肯失之交臂。渠是日之衣服,似较平日为清整,一黄色胸衣,及棕色之棉布裙上,复加以绝宽之围裙,裙亦棉布制,作蓝色,色已退;头上不冠,两袖卷至肘际,履则不着于足,而持以手,以奔波长途,势在必敝。履敝,悔且无及。惟入培尔佛隘道时,则决意一着,以全爱子体面,且益其光荣。
此履购之已十载,皮绝坚实,木底亦固然,非有异常大事,万不肯着。经年韫椟而藏,视等珍宝。今日为见子大典,故郑重而出之。且其衣中亦尚藏一小而圆之乳饼,又有麦面包一,将饷其爱子,以示诚意。渠初亦欲㩗酒,使爱子一醉,奈山中无酒,惟彼小礼拜堂牧师之圣杯中有之,一时亦难致,因从缺,而心中则殊歉歉。
妇且行且思其子,举步甚疾。时空气至澄鲜,微飔习习,自海中来。明艳之日光,力逐曙光以去,顾妇都付之不觉不见,实以其心方大忙,温理其爱子入世后之历史。念此子初犹如一圆锥之物,裹襁褓,偃卧于胸际;所见者惟其棕色之小手,及红润之小口。至是则又念及十阅月后,彼忽脱已臂而逃,踅于门外乱石之间,身摇动几仆,是实为彼学步之始。一转念,斗又忆及一日彼自梅树上下坠,扰其脚踝之骨,来投己怀而哭;且以其蜷发之首,力擦己臂。既而少长,宛然成一少年,明眸澄然如水,体格亦端正;惟以弟妹多,分其食,故少觉瘦削。
一日为仲夏之日,得就其第一次之圣餐,已特牺牲一至佳之棉布衣,改为杉裤各一袭,使彼于是日着之。亭午时天少阴沉,而小窗之罅中则有日光漏入,红若胭脂之汁。当彼上礼拜堂砌石时,此红日之光,适烛其棕色之发,乃入圆明。论此子性质,既驯良,又勤敏,且亦清正,平昔善视其弟妹,能听父母言,复知足,虽生窭人家,一无所怼。如此肖子,苟得终身瞻依膝下,讵不快甚!乃无情之祖国,遽自己手中攫去,由是天各一方,梦想为劳;而母子之间,如筑一重高垣,为之隔绝。迢迢千里,无复游子消息,日惟跽圣母圣像之前,为彼祈祷。缘此子生已二十一年,渠实以二十一年之血汗为代价,始得抚育以长,今乃不能私为己有,宁不懊丧!
妇生长于穷乡僻壤之间,但知爱子,不解爱国,故虽有人为之曲譬,而渠终觉祖国之残忍,无复人道。其简单之心中,第有一念。念子为吾子,渠辈不当染指,攘吾掌上明珠,弃吾于万黑之中。往者远在天涯,则亦已耳;今既相去匪遥,何可不见?况彼亦寄语贩贾之商,属吾前往,即此足见彼身虽在他乡,初未忘其阿母。
吾果能一见其面,即至世界尽处,亦所弗恤。仅此二十里,转瞬可达,行当怀彼于臂间,听其朗如银钟之语声,更视彼食面包,啖乳饼,吾复出巾为拂其面上之尘埃,一如曩日在襁褓中时。彼告贩卖商之语曰,寄语阿母来培尔佛,此可爱之儿,乃尚未忘吾,并不忘其荒山中之家门,是真难得也!
妇思愈深,行亦愈迅,而是时日光大明,已非侵晨。空气渐热,风光亦变,山上玫瑰色之光,及大地上银色之影,都已消为乌有,仍作愁惨无欢之态。有矿久已无用,残石尚留,盖前此有贪墨之夫,志切金银,遂毁丧此天然之佳景,使是乡益复减色。
妇所经处,初无人迹,但见短草芊芊,杂生于乱石干泥之间,作黯淡之绿。有时或见山羊一群,松树一丛,一礼拜堂之残塔,或一空闭之邮局,然皆散处不相系属,弥望惟此一片旷野而已。妇之道路,先出南方,然后折而向西。路为小径,地上多蹄迹,盖数百年来骡群每驮石灰、煤灰过巅,道出是间,故蹄迹乃纵横都是。
妇彳亍数里,未值一人,即屋宇亦希见,所经者仍为此径。最后始遇一老父策蹇而来,前后俱系布囊,状似运货之商。妇伫立,略与盘谈,继复傲然言曰:“吾将往面吾子,渠且与其军队行经培尔佛,故属吾往。”
妇之与老父盘谈,其着眼即在此数语。
老父即曰:“是诚一乐,老夫当年亦尝荷戈作军人,惟历年久矣!佳妇人,愿汝安,并愿汝乐。”言已,蹄声着地得得然,瞬已远去,不复闻。妇又龋龋独行于此怪石嵚崎之荒山中,惟其形影,互相为伴。舍是则见有角之蟾蜍及毒蜘蛛,时出窥人而已。
行久之,天益热,跣足践石上,乃如经火之铜。蚊蚋乱飞,作声营营然;蛇盘踞日中,似方负暄,厥状乃滋适。目中所见草木亦绝少,间或见有枯松,离立如饿人;或见一乳香之树,身矮矬,绝类侏儒。妇足履崎岖之地,身又被此烈日,罢乃万态,然愈进,心亦愈觉轻率。时悄然自语曰:“一转瞬间,吾即能见吾子面矣!”
妇赖此一语,力自支厉,仍猛进弗已。日光如火,下注其身,乱石间初无树木,足为荫蔽,空中蚊蚋无数,结队而飞,若将饱啜其血,用餍馋吻。顾妇身虽罢,足虽痛,而心则弥乐。且进,且自语,谓彼老父之语良是,见爱子,诚一乐也!
已而至一处,有泉自石罅中涌出,流入山壑。其间乃生纤苔,如铺碧色之翦绒。妇掬泉水饮之,且少息,食其面包。旋乃行经一屋,此屋在山中可云稀有之珍,遂止其门前,与屋中人语,傲然作得色,言曰:“吾子军队今日将经培尔佛,渠属吾往,观其过,闻渠辈亦且在彼小驻。”言次,意益得,似谓彼子在军中,则彼子荣耀,直不亚于皇后;且捐其爱子,使为祖国宣力,是实无殊圣人之殉道。
少选,复行,时已遥见远处有黑色之带,甚修,知为培尔佛隘道上之树林。妇一见乃立增其进行之速率,而中心殊惴惴,惧军队过彼,不作停顿,则往且弗及。据彼贩卖商言,此等事时亦有之。念至是,双腿乃不期而颤,并其骨节亦复震震有声。顾妇胆力至壮,性亦坚定,因立祛其恐怖,复前。
越二小时许,始至林外,见茅舍丛立,山羊成群往来。草地绵亘,杂生栗树橡树,老翠欲滴;且有松树,高出众树上,为势似可凌霄。此丛树之下,即为培尔佛隘道。
维时,已亭午,热甚,令人呼吸为之弗舒。妇即就松树之阴下,以避日光,见野草莓方垂垂作花,龙胆之树,团结如成绿帷。妇居处夙无花,见花则大以爲异。
时适有牧人假寐于碧苔上,闻妇足声,则立醒。妇急问曰:“军队已入隘道乎?”问时,心大跃,几与肋抵。
牧人作慵声答曰:“适者吾尝闻角声,殆小驻此间矣。”
妇傲然曰:“吾子亦在彼中。”语刚出口,返身立奔,观其状,似谓有子为军人,实毕生大事业也。
半小时后,妇已穿栗树橡树而出。至一处,下瞰隘道,则见军队果在,见白色之军冠,见马,见炮,又见军人无算,憧憧往来,枪刀受日,都作作有光。且亦见军幕,均作浅黄之色。
妇至此乐乃无极,跽于松针之毡上,谢上帝。寻起,飞驰而下,然为程至修,且曲折如蚓,军队为丛树所蔽,乃不之见。既下,则尚在军人辈方休息,御午餐。会见左近少年军人一队,因趋前言曰:“吾为彼母,为但尼洛之母,诸君其能㩗吾往面彼乎?彼盖召吾来者。”语时,以心大动,声乃微震,两手则力握其围裙弗释,身亦颤甚,念此恒河沙数之军人中,将从何处觅吾子乎?
诸少年闻语,皆不之答,但微哂,以背向之;既则咸大笑,恣为嘲谑,且嬉弄妇。妇窘极,绕营一匝,仍不得子。地上弹药之囊,纵横都是,妇颠顿而过,复张其二眼作愕视,觉此间事事物物,悉为前此所未见。有巨炮,卸自车上;有马,去其鞍辔;有治餐之火,有食具,有背囊,散于地,并由炮上之强厚带,积尘满之。军人半去其军服,但着衬衣,高语欢呼,于意甚适,盖时在休息中,故能漫无羁勒,自由如是。
妇见此扰攘之状,听此喧豗之声,头磨旋如陀螺,耳中亦为之嘤嘤作声,如有虫豸高唱其中,而方寸间复烦懑无极。念若辈首昂而胸挺,大率相类,在此人山人海中,将如何得爱子乎?然妇之希望犹未绝也。
未几,即遇一军人,似较其同伴为能耐,且有仁心,知妇方觅子,因告妇谓此为炮军,凡三中队,并马军一营;至其子彼亦识之,实在步军中,今方小驻于一里外之山坳间,初不在此。
妇拜谢万状,为彼祷圣母,福彼无穷,于是复行。时足已僵木,血管尽坟起,殊不良于行;而心房中则都为乐意所充塞,知爱子必在彼,决无误矣。中途值行人,皆欢然与之盘谈,心悦,而足上之痛苦亦忘。念但尼洛在彼,瞬息可见。
俄而遇一巡兵,巡兵见其衣囊鼓鼓然,似有所疑。妇亟语之曰:“此中盖为一面包及一乳饼,吾自家中㩗来,将予吾子者。”
巡兵笑,听妇行,妇亦笑,以后遇军人辈,则往往不俟诘问,立谓之曰:“吾为但尼洛之母,渠召吾至,故吾跋涉长途至此。渠果安在?幸见告。”
妇彳亍于隘道中者久之,后始见有军营驻于巨石之下,军人均着白色短后衣,跋来报往,状至鹿鹿;或则麕集于军用水镬之次,或则汲水于左近之泉中,然皆意兴索漠,不若彼炮军、马军中之忻悦。军营辈佥立于一松树下,方语,声抑而庄,容色亦殊无欢。
妇惕息而前,似怯,而其憔悴之面上,则奕奕有明光。举双眸遍视诸人,为状至切,顾终弗见但尼洛。最后见少年军人多人,各散立,注目地上,默无一语。时一大栗树之荫下,有三少年仰卧弗动。妇见状,心中骤觉微震,即惕息,而前问曰:“渠辈胡为者,殆病耶?”
诸军人低声答曰:“妇人,渠辈死矣!在进行中,遽仆地死。此行为程凡三十里,天既热,渠辈体又荏弱,乃弗能胜。”
妇更引身前,俯而视三尸,一一去其面上所覆之布。
读吾书者志之,至是妇遂与其爱子相见矣!
原名The Ha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