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臬司·特蒲留年纪还不到二十二岁,他却自以为是个旋乾转坤的英雄,顶天立地的好汉。可是孩子们生在这战云漠漠、四郊不靖的时代,能打得仗,冲得锋,能堂堂皇皇杀他一两个人,能知道些儿人世间的权变策略,自也怪不得他要高视阔步、目空一世咧。
有时夜深人静,他却还怒马独出,学那些侠客的行径。然而这个委实不是他的幸福,像他那么一个少年,还是伏在家里火炉旁边,或者早些上床睡觉,倒是明哲保身之道。可是这当儿白根台和英吉利的兵队,混成一起,密布各地,夜中到处乱跑,很不方便呢。
话说一千四百二十九年九月中一天傍晚时候,天气十分阴沉,漫天风雨,并力的猛攻那镇儿。树上枯叶,飘落满地,打着磨旋儿在那几条街上走着。人家窗中,有的都已上了灯,透出一道两道的光来。有几处似乎是驻兵的所在,兵士们正在那里晚膳,满腾着笑语之声,时时外达,只被风儿掩住了,不大分明。
一会儿夜色已上,那搭尖上树着的一面英国国旗,受风而翻,给飞云掩映着,淡淡的只是一个黑点,好像一羽孤燕,在那铅色的天空中飞着。到了晚上大风忽起,豁喇喇的掠过街上,连那镇下山谷中的树儿,也翦得萧萧作响,似是虎啸狮吼的一般。
这时但臬司·特蒲留正急匆匆的走去访他一个朋友,预计小作勾留,便回家去。不道到了那朋友家里,他们待他亲热得甚么似的,留着用过晚膳,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了好久,不觉把时候耽搁得宴了。告别出门时,早已过了夜半。一时间大风又刮了起来,四下里又黑黑的,仿佛踏进了个坟墓。
天上既没有一颗星,又没有一丝月光,只重重叠叠的,堆着那棉絮似的厚云。加着那兰屯堡(地名)近边的几条曲巷,但臬司一向不大熟悉,就在青天白日之下,也须摸索着走去,到此自然迷了路,不知道望那里走才好。只知道他朋友的屋子,是在这兰屯堡的梢上,头上便有一所小客寓,正坐落在那礼拜堂钟塔之下。如今惟能上了小山,投往小客寓去。
主意打定,就彳亍而前。有时觉得在甚么空旷的所在,头上即是天空,于是停了停脚,吸他几口新鲜的夜气。有时似乎摸到了甚么峭壁之间,狭狭的几乎使人透不过气来,四下里又静悄悄地,没有一些儿声响,益发使人生怕。
但臬司一路摸去,有时摸在人家窗儿的铁梗上,冷得冰手,还道是摸着了甚么蟾蜍;有时觉得脚下七高八低的,几乎把颗心儿也颠到了口中;一会才又到了一处开旷的所在,仰见天光,比刚才也亮了一些。瞧那两边屋子,都现着一种奇怪的样儿。
但臬司也不去管他,只打叠起勇气,向前赶去。每逢到了转弯抹角,才住了脚,向四面望一下子。往后他又在一条羊肠小径里踅着,伸手便触着墙壁,狭得甚么似的。出得巷来,却见地势渐渐低下,分明不是向那小客寓去的方向,巷尽处有一个望台,能望见那几百尺下边的山谷,黑魆魆地仿佛是个鬼窟。但臬司低头瞧时,但见几个树梢,底下又有一个白点,在那里晃动;知道是一条河流,横断而过。
这当儿天上积云,都已消散,天容又很明朗。那小山的边儿,约略可见。隐约中他又瞧见左面有所大厦,上边耸着几座小小儿的尖塔,原来是礼拜堂的后部。有几堵扣壁,突出在外,那扇后门,隐在深廊之中,廊上雕着许多石像,又有两个很长的檐溜。那几扇窗中,都有着烛光,一丝丝的透将出来,倒使那扣壁尖塔,益发觉得黝黑如漆,和天光合在一起;只那那建筑自辉煌崔巍,非常壮丽。
但臬司瞧了,就记起他自己的屋子来,在保夷司岿然峙着,也正和这不相上下。他瞧了会儿,不觉已到小巷尽处,一瞧四面,并没甚么支路,只得退将回来,想摸到了大道,径往小客寓去。只他预想中哪里想到平白地却要遇一件意外的事,点缀他一生的历史呢。
原来他退回去不到一百码光景,便见前面来了红红的火光,还有一阵谈笑脚步之声,震得小巷中都有了回响。只一瞧就知道是一队巡夜的兵士,手中各自擎着火把,照得个一巷皆红。
但臬司郎忙倒退了几步,料想那些人都是酒鬼,酗醉了酒,不讲道理的,落在他们手中,就有许多不便;还是躲在甚么地方,逃过他们的眼儿。打定主意,往后便退。这一退也是他合该有事,脚儿斗的踏着一块石子,身儿一侧,直向墙上撞去,震得腰下挂着的一柄佩刀,也郎郎当当的响了起来。
那些兵士们一听得这刀声,就有两三个人嚷将起来,有的是英国口气,有的是法国口气,都直着嗓子,问是哪一个。但臬司给他们个不理会,一旋身仍向那小巷尽处奔去。到了平台上回头瞧时,却见他们也飞步追来,口口声声的嚷着,一壁又把那火把向着两面乱照。
但臬司到此急得甚么似的,即忙冲到那大厦门前的廊檐下边,拔了佩刀,倚在门上等着。说也奇怪,这一倚他竟翻身跌了进去,站起来瞧那门时,早又好好儿的关上。
当下他在暗中伏了会儿,隐约听得门外兵士们咒骂呐喊的声音,不一会却已渐渐远去,渐渐不闻。于是吐了口气儿,想开门出去。谁也知道这门儿的内部,光光的连柄儿都一个没有,空伸着一双手,没得着处。末后把指甲沿着门罅,用力扳着,更使着他搏狮的全力,一阵子撞去,只也好似一垛峭壁,休想动它分毫。
但臬司没法儿想,皱皱眉儿,心想:“这门儿到底是个甚么路数,刚才为甚虚掩着,一关上了,怎又开不开来?倒似乎故意设着机关,借此坑人似的。然而像这么一所堂皇显焕的大厦,又不是贼巢盗窟,何必要设甚么机关?
但臬司越想越觉诧异,总想不出它是个甚么意思,总之已像困兽入笼,没了出路。四下里又黑黑的,张眼不见一物,侧耳听时,外面寂然无声,只听得近边隐约有微喟之声,仿佛是中宵怨女,恻恻怀人的一般。
但臬司听了,好不诧怪,更向里边瞧时,见有一丝灯光,在那里晃漾,似乎从甚么门帘下边射将出来的。
但臬司瞧着,觉得此中伏着危机,禁不住栗栗畏惧起来。转念想困守在这里,也不是事,索性放胆前去,瞧他一瞧,也见得我但臬司可不是个没骨汉呢!想着展开了两臂,慢慢儿的摸索而前。末了猛觉得脚尖上咯的一声,分明是独在木板上似的,向下瞧时,才知道是一乘踏步,便踅上去,揭开了那门帘,闯然而入。更抬眼望时,见是一间光石的大起居室,三面都有门儿,一面开着一扇,都一样的遮着门帘。第四面上,却开着两扇大窗,和一个挺大的火炉架;架上雕着玛莱脱劳家的军器,但臬司一见就辨别出来。
室中灯火通明,四个壁角,都在这明光之中,但是室中的器物,却很稀少,单有一只笨大的桌子,和一二把椅儿。火炉中也并不生火,冷眼向人。地上杂乱的散着许多零星东西,分明已好几天没有收拾过。那火炉架旁边一把高椅上,有个老绅士颤巍巍的坐着,脖子四周,围着一个皮颈围,手儿腿儿都交叉着,满现出那种倨傲的态度。
他肘边靠墙的腕木上放着一杯香酒,那个脸儿,一些儿没有慈善之相,凶恶气团结眉宇,瞧去像是一头野猪,甚是怕人。上边的嘴唇,高高鼓起着,似乎吃了人家耳括子,又似乎害着牙齿痛,所以肿成这个样儿。那笑容咧、眉峰咧,和那又小又锐的鼠眼咧,处处现着恶相。满头白发,十分美秀,仿佛是神圣的头发;一部须髯,也当得上美秀两字。那双手又嫩又白,委实和他年纪不称。
这玛莱脱劳家家人的手儿,原是向来有名的,瞧那指儿,甚是纤削,指甲也很有样,宛然是那意大利大画家利那度氏美人画中的美人手儿,谁也想到这样一个素手掺掺的人,却又生着凶神的面孔。瞧他这时正像上帝般高坐着,白眼看人,一种忍刻奸诈的容色,堆满了一脸。这人是谁?正是玛莱脱劳家主人唤作挨莱特·玛莱脱劳的便是。
但臬司先在门口立了一立,一声儿不响的和那老头儿相觑着。
一会,那老头儿便启口道:“请到里边来,我已望了你一黄昏咧。”说时,并不起身,只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笑;又把头儿微微一侧,算是和他行礼的意思。
但臬司听了那种声音,瞧了那种笑容,觉得骨髓中森森的起了冷意,几何要抖颤起来,一时间话儿也不知从何处说起。挣扎了半晌,才放声答道:“我怕你老人家认错了人咧!听你老人家的话儿,分明在那里盼望甚么人,只在下以前并不和你相识,今夜还是初会呢。”
那老头儿率然道:“别管他,别管他!如今既然来了,还有甚么话说!我友请坐,别如此不安,停会儿我们就能勾当那件小事咧。”
但臬司知道此中定有误会,便又分辨道:“今夜的事,都是你那扇门……”
那老头儿扬了扬眉,才言道:“嗄!你说我那扇门么?这不过是一些儿小慧,算不得甚么奇事。”说时,耸了耸肩,接着又道:“瞧你的样儿,似乎不喜欢和我做朋友。只我们老年人却很喜结交,不嫌朋友多的。今夜你虽是个不速之客,老夫也一例欢迎呢。”
但臬司道:“先生,你别弄错了,在下和你老人家丝毫没有甚么瓜葛。况且也不是这里近乡的人,在下名儿唤作但臬司,姓特蒲留。至于好端端怎么闯入尊府,实为了……”
那老头儿又截住他道:“我的小友,别再絮叨了,老夫自有用意,你只悄悄地瞧着吧!”
但臬司暗暗叫着苦,想不知道多早晚的晦气,今夜无端遇了这疯子。只是身入樊笼,也无可奈何,便耸着肩,自在一把椅儿上坐下,瞧那老头儿使出甚么鬼蜮手段来。
停了会儿,不见动静,只隐隐听得对面的门帘中有一种低微的声音,似乎在那里祈祷。有时仿佛一个人在着,有时又仿佛来了一人,到那时便隐约听得两种声音,一种似是劝慰,一种似是恼怒,只为声细如蝇,辨不出甚么话儿。
那老头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椅上,微笑着抬了两个鼠眼,骨碌碌的瞧但臬司,直从头上瞧到脚尖,又不时做出一种鸟呜鼠叫似的声音,表示他心中的满意,使但臬司益发刺促不宁。那老头儿瞧了这情景,又暗暗匿笑,笑得脸儿都通红了。
少停,但臬司便直竖的竖将起来,戴上帽儿,愤然道:“先生,你倘是心志清明的,就该知道你对于我太没礼貌,不像是个上流的君子。你倘已失了心志,我自问脑儿自有用处,也不愿意和疯子说话。委实说,你别当我是个孩子,尽由人玩之掌上的。如今我决不再留在这里,你倘不好好儿放我出去时,便把刀儿扑碎你那扇牢门。”
那老头儿伸了只右手,摇着向但臬司道:“我的侄儿,请坐着。”
但臬司把指儿当着那老头儿的脸,弹了一下,大呼道:“我还是你的侄儿?好个老头儿,你简直在那里满地撒谎咧。”
那老头儿听了这话,也忽地放出一种凶暴的声音,狗吠似的嚷起来道:“恶徒,快坐下,你想老夫好容易在门上做了个机关,收拾你进来,就肯轻轻放你去么?你要是喜欢缚头缚脚,缚得全身骨节都痛的,不妨起身出去。要是你愿意像小鹿儿般往来自由的,便该静坐着,和一个老先生好好儿闲谈,就那上帝也在上边呵护你呢!”
但臬司问道:“如此你可是把我当做个囚犯么?”
那老头儿答道:“停会儿你自己瞧着吧!”
但臬司没奈何,只得坐了下来,外面竭力装着镇静,其实怒火中烧,已达到了沸度。想起前途危险,又禁不住战栗起来,一时间思潮叠起,搅得心中历乱。
正在这时,猛见前面门上的门帘,忽地向上一揭,踅进一个长袍披身的牧师来,张着两个鹰眼,向但臬司瞧了好久,才挨近那玛莱脱劳,低声说了几句。
玛莱脱劳扬声问道:“那妮子可安静些了么?”
牧师答道:“主公,她已安静得多咧。”
那老头儿又说了几句似嘲似讽的话儿,才向但臬司道:“麦歇·特蒲留,老夫介绍你去见舍侄女好么?她已等了你好久,比老夫更觉性急呢。”
但臬司急着要知道这事的结果,便坦然起身,鞠了一躬。那老头儿便也起身回礼,扶着牧师的臂儿,一跷一拐的向那礼拜堂门儿踅去。到了门前,牧师即忙揭开了门帘,三人就一同入内。
但臬司举目瞧时,见那建筑十分壮丽,四边有许多小窗,有星形的,有三叶草形的,有轮形的。窗上并不全嵌玻璃,所以堂中空气,也很流通。神坛上点着四五十枝蜡烛,被风吹着,光儿摇晃个不定。神坛前边的阶级上,有一个妙龄女郎跽在那里,一身新嫁娘的礼服,焕然照眼。
但臬司瞧了,身子蓦地里冷了半截,不知道怎么,心中有些儿恐慌起来。那老头儿又发出一种擪笛也似的声音,向那女郎道:“白朗希,我的小女郎,我特地带了个朋友来瞧你。快起来,把玉手儿给他。敬礼上帝,果是好事,只这人世间的俗礼,可也少不了的。”
那女郎听了这话,便巍颤颤的起了身,旋过柳腰,向着他们微步而来。瞧她那个娇怯香躯,满带着羞惭疲乏的样儿,一路来时,把螓首垂得低低的,但见羞红半面,绝可人怜;两道秋波,也注在地上,兀是不抬起来。只那但臬司的脚儿,却已被她瞧见,脚上一双光致致的黄皮靴子,十分动目。原来但臬司平素很喜欢修饰,虽在旅行时也装扮得楚楚动人。
那时那女郎一见了这黄皮靴子,很吃惊似的,忽地立定了,抬起那似嗔似怨的秋波来,瞧但臬司。两下里的眼光,可巧碰了个正着。霎时间那女郎花腮上的羞红退了,换上了一派凄惶惊恐之色,连那红喷喷的一点朱唇,也欻的变了白。猛可里惨呼一声,把柔荑掩着脸儿,扑的倒在地上,一壁又悲声呼道:“伯父,不是这人,不是这人!”
那老头儿又像鸟鸣般欢然说道:“自然不是这人,所以我才领他到来。哼哼!真不幸,怎么把他的名儿忘了。”
那女郎又呼道:“以前我委实并没见过他一面,这人是谁,并不知道,我也不愿意和他认识。”接着又转身向但臬司道:“先生,你倘然是个君子人,就该可怜见我一个弱女子,凭着天良,仗义相救,以前我们俩不是并没相见过么?”
但臬司点头答道:“正是,以前在下当真没有见过姑娘的芳容,今夜冒昧得很。”一壁又向那玛莱脱劳道:“先生,今夜在下才是第一回拜见令侄女,愿你别误会了。”
那玛莱脱劳耸了耸肩答道:“以前没有见,也不打紧,此刻订起交来,正来得及。就是老夫和先室结婚以前,彼此也是泛泛之交呢。”说到这里,挤眉做眼的,扮了个鬼脸。接着又道:“要知这种临时发生的婚姻,实是夫妇间毕生的幸福。百年偕老,白首无间,那是一定的。此时新郎倘要和新娘一通款曲,老夫就给他两点钟的限时,两点钟后,便须成礼咧!”说完向着外边扬长走去,那牧师也跟在他后面。
这当儿那女郎欻的立将起来,高声说道:“伯父,你别这样武断。做侄女的敢在上帝跟前立誓,倘是苦苦相逼,定要我嫁这少年,我也没得话说,惟有乞灵白刃,一死自了。伯父要知道这种婚姻,不但上帝不许,怕也辱没你一头的白发呀!伯父,愿你可怜见我,世上无论哪一个妇人,断不愿意这种强迫的婚姻。与其生着不能自由,宁可死了干净。”
说着,把纤指儿指着但臬司,现出一种又怒又轻蔑的样子,又嗫嚅道:“伯父怎么如此固执,坚意把这厮当做那个人?”
那老头儿在门口上站住了,冷然道:“正是,我原是固执的,白朗希特·玛莱脱劳,我索性和你说个明白,可听清楚了,你既是我的侄女,自然也是我玛莱脱劳家的支派。如今你却胡为妄作,不顾廉耻,把我玛莱脱劳冰清玉洁的名儿,捺在泥淖里。累你六十高年的老伯父,同被耻辱,试问你还有甚么面目对我?就是你父亲在着,怕也要唾你的脸儿,撵你出去。他是个纤手腕的人,谅你总知道呢。
“姑娘,此刻你还该感谢上帝,遇了我这么一个天鹅绒手腕的老伯父,仍是一味容忍,并不怎样为难你;且还物色了个可意的少年郎君来,给你做夫婿。不道你不但不知感激,反而抱怨我。然而你抱怨可也没用,我的事儿已将成功咧!白朗希特·玛莱脱劳,到此我也没有甚么旁的话,单有一句话儿,当着上帝和天上神圣向你说,即使你反抗我的意旨,拒绝这少年,我也决不听你嫁那贱夫。你倘知机的,就该好好儿待我这小友,你可记取了。”说完就踅了出去,那牧师也接踵而出,门帘一动,早又垂了下来。
那女郎很失望的瞧他们两人去后,便回过星眸来,睁睁的瞧着但臬司,开口问道:“先生,这些事到底是个甚么意思?”
但臬司恨恨的答道:“谁明白来,怕惟有上帝明白呢!不知道今夜多早晚的晦气,踏进了这疯人院,满屋子里似乎都是些疯人。这些事,我哪里知道,我也哪里明白?”
女郎问道:“只你怎么进来的呢?”
但臬司不敢怠慢,即忙把刚才的事约略和他说了,接着又道:“如今你也该把你的事儿见告,别兀是使人猜甚么哑谜儿似的,摸不着头脑呢。”
那女郎含颦不语了一会,香樱颤动着,两个没泪的星眸中,作作的放着红光。
少停,才把两手按在额上,凄然说道:“唉!我的头儿,痛得甚么似的,那颗可怜的心儿更不必说了。此刻我也不用隐讳,索性开诚和你说个明白。我名唤作白朗希特·玛莱脱劳,从小儿便没了老子娘,他们的脸儿,也已记不起来。总之我的生活,实是弱女子中最不幸、最可怜的生活。三个月前,我每天在礼拜堂中,总有个少年军官,立在近边,似乎很有情于我。我自己虽明知不谈牵惹情丝,只想有人爱我,心中也很快乐。
“一天他私下授给我一封信,我就带回来读了一遍,读后,心上温黁,益发充满了乐意。以后玉珰函札,便源源而来。唉!可怜的人,他竟为了我这样颠倒,急着要向我一倾积愫,那信中唤我一夜悄悄地把门儿开了,在扶梯上和他会面。即使不能长谈,一见也是好的。他原知道我伯父向来信托我,料想不致生疑的。”
她说到这里,做出一种似哭似叹的声音,不言语了好一会儿,才又喟然说道:“我伯父本是个忍心的人,性儿又非常巧猾,壮年从军时,曾有好几回出奇制胜,在朝中也算是个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往时意萨卜王后很信任他的。至于他如何疑起我来,我自己也没有知道。今天早上我和那人行了弥撒礼出来,他把着我手儿,一路读着我那小本的《圣经》,彼此并肩同行,十分浃洽。
“他读罢之后,就恭恭敬敬的把那书儿还我,又要求我夜中仍开着门儿,和他密会。谁也知道这一个密约,竟完全失败。我回到了家中,伯父就把我当做囚人般关在房里,直到晚上,才放我出来,逼我穿这捞什子的吉服。你想一个女孩儿家,可能搁得起他这般嘲弄么?至于那门上的机关,一定是他设着陷害那人的,不想你却做了个替身,隐了进来。他又将错就错,定要逼我和你结婚。唉!我想上帝是仁慈的,决不忍使一个弱女子当着个少年人跟前,受这种侮辱呢!如今我甚么都告诉你了,知我罪我由你吧。”
但臬司很恭敬的弯了腰儿,说道:“马丹,多谢你不弃下贱,垂告一切。在下自问还有些血气,断不辜负你一片盛意。此刻那麦歇·特玛莱脱劳可在这里么?”
那女郎答道:“多分在外面厅事中写甚么呢。”
但臬司又满现着恭敬之状,把手儿递给女郎道:“马丹,我同你一块儿去瞧他如何?”于是两下里携手同出到那厅事中。白朗希羞答答的低垂着纷脖子,抬不起来。但臬司却昂头挺胸,大踏步走去,瞧他分明以侠客自居,定要救这婴婴宛宛的弱女子,不成不休似的。
那时玛莱脱劳见了他们,就直挺挺的站了起来。但臬司庄容说道:“先生,我对于这头婚事上,有几句话要说,请你老人家垂听。委实说,我虽不肖,也万不肯逼令侄女倾心向我。要是我们彼此相爱,双方出于自愿,我见了这种花好玉洁的美人儿,自然求之不得,怎肯拒绝?只目前既成了这么一个局面,我为自己名誉分上,良心分上,又不得不拒绝。还请麦歇见谅则个。”
白朗希听了这番话,把媚眼儿眯着但臬司,很感激似的。
那老头儿却自管微微的笑,直笑得但臬司寒毛都竖了起来。一会那老头儿便启口说道:“麦歇·特蒲留,你大概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旨,请你跟我到这窗前来。”
说时,踅到一扇关着的大窗前边,指着外面,向但臬司道:“麦歇,你不见窗外不是有个石架么?顶上有个铁圈儿,穿着一根粗粗的绳子。你倘敢不依和我侄女儿结婚时,就在日出以前,把你吊出窗外去,那时莫怪老夫无情。老夫也叫出于万不得已。要知老夫初心原不要你死,单要侄女儿振翮云霄,保全她的贞操。若要实行这保全之策,惟有逼你和她结婚。麦歇·特蒲留,委实和你说,饶你本领插天,能跳出沙立曼大王的手儿,可也不容不和我侄女儿缔这同心之结。别说她出落得花儿也似的一朵,尽配得上你;即使变得像那门上刻着的石兽那么可怕,也不许你说个不字。要知这件事,不论是你,不论是她,不论是旁的人,不论是我个人方面的感情,都不能摇动我的心儿。我一切都不知道,但知保全我家几世的令誉。如今你既已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只得借重你洗净我家的污点。你若不依,便沥你的血儿。何去何从,还请澄心三思吧。”
这一席话儿发后,大家都默然不声了一会。但臬司先开口说道:“我以为处置这种儿女的事,除了强迫手段外,定还有个万全之策。我见你老人家也佩着刀儿,也曾仗着这刀儿做过一二荣誉的事,难道竟出此下策,强人所难么?”
那玛莱脱劳给他个不理会,只向那牧师做了个手势,那牧师就悄悄地踅到第三扇门前,把个门帘掀了起来。但臬司举目瞧时,只见那里头是一条漆黑的甬道,夹道立着无数兵士模样的人,都执着明晃晃的长矛,如临大敌的一般。
玛莱脱劳又道:“麦歇·特蒲留,老夫少年时,自问还能独力发付你,和你争一日的短长。只如今老了,不得不借重这些人。人老珠黄不值钱,大足使人慨叹呢!瞧你们两口子似乎很喜欢我这厅事,这也很好,老夫愿意奉让,不敢不依。此刻长夜未央,还有两个钟头,仅够你们情话。”
说到这里,见但臬司满面现着怒容,便扬了扬手儿悄然道:“不要忙,你若是不愿意上那吊架的,这两点钟尽能跳出窗外去,堕地而死;或是死在我守卒们的长矛上,也自不恶。只这两点钟的时间,甚是可贵,你的性命,都在这期间决定,你自己可打定了主意。我瞧舍侄女的容色,也似乎有甚么话儿和你说。我们对待妇人,该当有礼,你须熨点些她呢。”
但臬司一声儿不言语,只斜着眼儿向白朗希瞧,见她星眸含泪,做出一种哀恳之状。那玛莱脱劳柔和了声音,又向但臬司道:“麦歇·特蒲留,我们两点钟后再见吧。要是这两点钟中,你能降志相从,老夫便撤去守卒,给你们两口子切切私语咧!”
但臬司没有甚么话说,但向那女郎瞧,见她含颦无语,脉脉生怜,只那翦水双波,分明在那里唤但臬司答应他伯父。
但臬司便即忙答道:“下走遵命就是,敢把名誉作保。”
玛莱脱劳鞠了一躬,在四下里一跷一拐的踱了一会,一壁净着嗓子,不住做出那种鸟鸣似的声音,随手把桌子上几张文件收拾好了。然后踅到那甬道入口的所在,似乎向守卒们发甚么命令,末后才向但臬司先时入室的那扇门儿踱去。到了门口欻的旋过身来,微笑着,又向他们两口子弯了弯腰儿,慢慢儿的踱将出去。那牧师也就掌着一盏手灯,跟着出去。
两人去后,白朗希忽地伸了她那双羊脂白玉似的纤手,掠燕般赶到但臬司跟前,花腮晕红,活像是一枝玫瑰,只是眼波溶溶的,含着泪光,又像玫瑰着露的一般。当下她悲声说道:“你可不能为了我死,最后的一法,惟有娶我。”
但臬司毅然答道:“马丹,听你的话儿,分明当我是个偷生怕死的懦夫,这未免认错了人咧!”
白朗希急道:“我并不说你是个懦夫,只想你一个堂堂男子,前途正无限量,怎能为了我一些儿小事,牺牲你的一生?”
但臬司道:“马丹,你不必替我着想。我一时被义愤所激,甚么都搁在脑后,你要是怜惜了我,又怎么对得起你那个心上人呢?”说时把眼儿着在地上,不敢向白朗希瞧,料她听了这话,一定心乱如麻,要是再向他一瞧,那就使她益发难以为情咧!
那时白朗希脉脉不语了一会,忽地扭转柳腰,走了开去,扑的伏在她伯父椅儿上,又抽抽咽咽的哭将起来。
但臬司一听得那美人儿的哭声,便没了摆布,恰见近边有一只矮凳,便也坐了下来,弄着他佩剑的柄儿,兀然不动。自愿立刻死去,葬在甚么垃圾堆里,免得处这为难之境,弄得左不是右不是的。把眼儿向四下里望时,也不见甚么特别的东西,足以惹他注意的。但见灯光晃动,带着不欢之色。夜气入窗,冷砭骨髓,外面又是黑黑的,没一丝光儿。
但臬司私想入世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一个闳深寥廓的礼拜堂,也从没见过这样一个阴森凄苦的坟墓。那白朗希一声声悲酸的哭声,又不时送进耳来,似乎数着时刻,送去这最后的两点钟。他无聊之极,只看着那壁间盾牌上的纹形,直看得眼儿花了才罢;接着又向那黑影沉沉的壁角里瞧去,直瞧得那边幻做了无数的怪兽,方始把眼儿移将开去。他一壁这样瞧,一壁慌着,想这两点钟的限时,转眼便须过去,那死神已在那里进行咧!
一会但臬司已把满室里所有的东西,都瞧了个遍,再也没有甚么瞧了,只得把眼光注在白朗希身上。见她低鬟亸黛的坐在那里,把玉手儿掩着素面,不住的宛转哀啼,哭得那娇躯也瑟瑟地颤动起来。然而啼后残妆,却益发娇媚动目,玉唇上不施脂粉,自然柔美;须发如云,更觉不同寻常。那双纤手,自然比她伯父加上几倍白嫩,任把春绵柔荑哪种字面去形容她,都觉不称。又记得她刚才两道似怨似嗔、似哀似媚的眼波,着在自己面上时,也足使人销尽柔魂,连身子都软化了。
但臬司悄悄地瞧着,私想自有眼儿以来,从没见过世上有这么一个美人。他越是瞧,觉得那死神来得越快,一面又自恨刚才不该说那种撩她悲怀的话儿,使她这样哭个不住。当下里不知不觉的起了个怜惜之心。这怜惜心一起,顿把不怕死的心冷了许多,想世界上有这样一个花娇玉艳的美人儿在着,教人怎能抛开世界去呢。
正这么想,却猛听得那恼人的鸡声,从窗下深谷中闹了起来,直送进他们的耳膜。万籁俱寂中,起了这鸡声,外面黑暗中,也来了一丝明光,顿把他们两人的思绪打断了。
那白朗希便仰起螓首来,瞧了但臬司一眼道:“唉!我可是没有甚么法儿救你么?”
但臬司神志不属似的说道:“马丹,我倘曾有甚么话儿使你伤心的,要知我都为的是你,并不为我自己。”
白朗希含泪向但臬司瞧着,流露出一派感激之色,但臬司又道:“如今你的处境,委实非常凶险,这种世界,真不是你的乐土。就你那个顽固的伯父,也是我们人类中的恥辱。马丹,愿你信我,我很愿意为了你死。法兰西少年人千万,可没一个像我这样死得有幸呢!”
白朗希答道:“我原知道你是个侠义勇敢的好男子,心中着实钦佩。只我此刻所要知道的,却是个报恩问题。无论现在,无论将来,我总得报你的大恩。”
但臬司微笑道:“你只许我坐在你身边,算是你的朋友,更使我心儿里无痛无苦,安乐而死。死了之后,更替我诚心祈祷,那就尽够报答我咧!”
这当儿白朗希翠眉双颦,似乎蕴藏着满怀的愁思,掩掩抑抑的说道:“你这样侠气干云,自足使人起敬,但见你白白的为了我死,总觉有些心痛。此刻你不妨走近过来,倘有甚么话,仅向我说,我没有不听的。”到此忽又悲声道:“唉,麦歇·特蒲留,教我怎能正眼瞧你的脸儿。”接着便又哭了起来。
但臬司把着白朗希那双纤手,说道:“马丹,我在世的时候,已很有限,瞧了你这样悲痛,心中如何受得!请你可怜见我,别尽着哭了。要知如今你这凄楚情景,印在我眼儿里,死后孤魂,怕也觉得难堪呢!”
白朗希道:“我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只顾了自己,不顾旁的人。麦歇·特蒲留,我瞧你分上,从此鼓起勇气,抵死不哭咧!你倘有甚么事,须我效劳的,我万万不敢规避,尽力做去。可是一身受恩既深,任是怎样重担子,压有肩上,也觉很轻。况且我除了哭外,自也应当做些儿事呢。”
但臬司道:“我母亲已经再嫁,家中人口不多。我死后,那一分薄产,就归阿弟伊却德承袭,谅他一定得意的。至于这一个死字,我并不怕惧,可是性命去时,不过像轻烟过眼,没有甚么大不了事。只在生气未尽的当儿,才觉顶天立地,不可一世,自以为是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一阵阵鼓角声中,跃马过街,人家女郎,都从红楼中探出头来,流波瞧他;一时名人杰士,纷纷和他订交。有写信来道候的,有踵门求见的,那时他高亲阔步,自是大丈夫得意之秋。
“然而他撒手归天之后,饶是勇比赫苟儿,智如苏罗门,人家也付之淡忘,哪一个还记得他!十年前我父亲和他手下一班健儿,在一场血战中,烈烈轰轰的为国而死,到如今人家不但记不得,他们连这场血战的名儿,也差不多忘了。马丹,要知我们一进了坟墓,就有一扇挺大的门儿,拍的关上,顿时和人世隔绝。目下我朋友原也不多,死后就一个都没有咧!”
白朗希急道:“麦歇·特蒲留,你怎么忘了白朗希特·玛莱脱劳?”
但臬司道:“马丹,你的兰心玉性,原很柔媚,只我不过替你薄效微劳,你倒像感恩知己似的,委实使人当不起呢。”
白朗希道:“你别当我是个只顾私利的。我说这话儿,实为生平遇人不少,从没见过你这么一个英雄肝胆、侠士心肠的人,心中佩服得甚么似的。我以为不论是怎样一个平庸的人,倘能有了你这副肝胆,这副心肠,也就是祥麟威凤,不可多得的了。”
但臬司道:“然而祥麟威凤,却死在这鼠笼里,沉沉寂寂的,死得毫无声息。”
白朗希花腮上边,现出一种悲痛之状,闭着樱唇,不言语了一会。霎时间星眸霍的一亮,嫣然笑道:“你别说这短气的话。大凡天下见义勇为的英雄,死了诞登天堂,那上帝天使,和诸天的大神,都来和他握手相见,前途正很不寂寞呢。且慢,你瞧我可很美丽么?”说时粉靥倏的一红,连那眉梢鬓角,也都晕作了玫瑰之色。
但臬司悄然答道:“我瞧你不但是人间凡艳,简直是天上安琪儿呢。”
白朗希欣然道:“多谢你称许,我心中甚是快乐。只我们女子所宝贵的,不但是面貌,还有那爱情,觉得这爱情直是个无价之宝,不能轻易送人;然而要报答人家的大恩,除了这个,也再没甚么更可贵的东西。”
但臬司道:“你一片好意,使人生感。只我但求你可怜见我,已很满足,万不敢妄想你芳心中可贵的爱情。”
白朗希低垂着粉脖子,低声说道:“麦歇·特蒲留,请你听我说下去。我料想你一定小觑我,只也不敢抱怨你。可是我自问下贱,万万不值君子一顾,但为你今天便须为我而死,可不得不趁这当儿,掬心相示。要知我也很愿意嫁你,因为你是个勇敢义侠的好男子。委实说,我不但是慕你敬你,且还沥我灵魂中的诚意爱你。刚才承你助着我反抗伯父,声色俱厉的,写出你满腔侠气,已足使人感激涕零;况且你又可怜见我,并不小觑我,也怀着大君子一片恻隐之心。”
但臬司含笑着,叹了口气道:“你快到这窗前来瞧,天明咧。”
这当儿半天上果已透出一片鱼肚白色,一时云净空明,朝暾盈盈欲放,下边山谷中还幂着灰色的影儿。那林中草原,和河边曲岸,也白濛濛的笼着些儿雾气。此时四下里都寂寂的,没有甚么声息,但听得那农家的鸡,却又一声两声闹将起来,似乎高唱乐歌,欢迎这朝日一般。窗下树梢,被晓风刮着,一行在那里动荡,一行瑟瑟地响个不住。那白色的曙光,从东方徐徐出来,渐泛渐红,渐放渐大,霎时间变做了个火球,照得大地都有了生气。
但臬司瞧了,微微颤着,手中正把着白朗希那只纤手,到此不觉把得紧了一些。
白朗希颤声问道:“天已明了么?唉!伯父来时,我们该怎样回答他?”
但臬司握住了那五个玉葱尖儿,说道:“由你怎样回答他好了。”
白朗希垂着头儿,低鬟不语。
但臬司放着一种急切恳挚的声音,又道:“白朗希,我怕死不怕死,大概已在你洞察之中,要知我倘不得你檀口中一声金诺,断不敢把这指尖儿独一独你的玉肩,宁可投身窗外,拼了一死。但你若是可怜见我的,想必不忍袖手旁观,瞧我冤死那缢架上边。唉!白朗希,我委实爱你。那全世界的人,都不及我爱你这么情切,我为了你死,原是二百四十个愿意。倘能生着,也须臣事红颜,一辈子不变初心呢。”说罢,那晓钟已镗镗响了起来。那外边的甬道中,也起了一阵刀剑铿锵之声,知道两点钟的限时已满,守卒们早又回来咧!
白朗希听了,那娇驱忽地向前一侧,偎向但臬司,那香馥馥的樱唇、情脉脉的眼波,全个儿向着他,曼声问道:“你可听得么?”
但臬司道:“我不听得甚么。”
白朗希又就着他耳朵,婉婉的说道:“那少年军官的名儿唤作弗老立莽特·枭达佛。”
但臬司又道:“我没有听得。”接着忽的把白朗希一搦柳腰,抱在臂间,在她那个海棠着雨似的娇面上,一连接了无数甜甜蜜蜜的吻。一会儿后边倏的起了一种鸟鸣似的声音,紧接上一声欢笑,原来是玛莱脱劳家的主人麦歇·挨莱特·玛莱脱劳,来向他侄婿道晨安咧。
原名The Sire de Maletroit’s Do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