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约翰·乔治·庇立德者,行伍中人也,其同侪佥呼之曰“瓶”。此外号之起,人初弗省其由,或谓象其鼻形也。然其鼻初不酷类瓶,特鼻尖巨而圆耳。读者诸君,须知此圆鼻之瓶,实为吾书中之英雄。其为人滋不恶,秉性良温蔼,即之者如受春风之嘘拂;仪表甚英伟,洵是药云弹雨中人。双眸熠熠如电,顾小而色淡,两眉则至浓黑;口巨,为状尚可观。综其全身观之,称之曰健男子则可,称之曰美男子则不足。
十二年前,瓶颠倒于情场之中,自顶至踵,几于都着情丝。同营中人,靡不知之,其寝处床上,恒悬一少妇小影。此画中爱宠者,芳名曰梅蒂玲·施宾瑟,玉影婀娜,双波盈盈如明月,瓶之意中人、心上人也。
尔时其所隶之营,方驻于奈得尔之麦立士堡,顾以国内承平,属士无事,不日或且调归故乡。一日之晨,瓶呼猎狗,盘马出猎。驰骋郊垧七八里许,殪一奥利培种美丽之牝兔,意得甚特,系兔鞍后,欢笑而归。至礼拜堂街,方九时,闻议院外之炮台上炮声殷然,知英国邮船来矣。
瓶冁然而笑,知此青鸟使必带得意中人红叶书来,或更得调归故乡之命令,亦未可必。遂猛鞭其马,飞驰入营,入会餐室早餐以待。盖军中书多,得书须时也。
餐已,复于茶花丛中,竹树荫樾之下,口烟斗,吸其烟,于意滋适。顷之,始起身入领书室,悄立以须。军曹检点诸书,十指木强弗灵,缓乃无艺。俟之良久,始得一裹,仅新闻纸数纸,外此则有书一。
瓶急携之返廊下,重燃其烟斗,据一大椅而坐,当前有茶花之丛,着花嫣红,如书口之火漆。瓶徐启其封,出书读曰:“吾亲爱之乔治。”即自语曰:“嘻,奇矣!曩者个侬每称吾为至爱之瓶,今胡易此称耶?”已又重读曰:“吾亲爱之乔治,侬捉笔而草是书,乃弗审从何处说起!百觅不得语绪。刚展笺,眼泪已先笔而下,更念阿郎读是书时,乃在枯寂之乡,则侬泪益续续如绠靡矣!嗟夫吾爱,吾至爱之老瓶,吾二人天涯地角,欲见无从,其将长此暌隔乎?已而已而……”
瓶读至此,喘曰:“是何谓也?个侬奚事悲恻如此?”又读曰:“今兹侬当举一不特意事,为郎道之。一月前,侬与阿父及姑母往挨受顿,参与游猎之会,得邂逅一中年绅士挨尔茀勒·克洛司登勋爵,与侬跳舞者屡。侬初不属之以意,而渠遇侬特厚,宵深归来,惹厌之姑母乃笑而贺侬,谓侬已战胜于情场矣!侬不之较,中心则大愠。翼日勋爵遽来访,阿父留之餐,携侬与俱。勋爵去时,密语侬,谓将来宿‘乔治逆旅’,俾便日往湖畔钓鳟鱼。侬漫应之。由是渠日必一来,侬或出而散步,渠辄偕行,其一片爱侬之情,实深于泰晤士河水。
“一日,渠忽求婚于侬。侬怒甚,告渠侬已与一军中健儿有白首之约,今方在南亚非利加。陌上花开时,行缓缓归矣。渠大笑,谓南亚非利加途至窎远,归不归乌可必。侬不应。是晚阿父及姑母俱来相迫,谓吾二人之婚约直同儿戏,此勋爵之请,万不可却,却之且无幸。侬坚弗欲,而二老人乃不使侬片刻宁,百方要侬,必应之而后已。嗟夫吾爱,今兹渠辈殆已为侬订婚矣!
“吾至爱之乔治,幸勿怒侬。须知是匪侬辜,实出阿父及姑母之意。然侬意即无兹局,吾二人之红丝亦终不得缔,良以吾二人贫也。嗟夫乔治!侬固爱郎,奈此身弗能自主,愿郎毋忘侬,毋遽别缔鸳盟,令侬心碎。幸即以尺素来慰侬,谓永永不忘侬,不怒侬,则侬良慰。郎欲索回畴昔寄侬之书乎?脱不欲索回者,则以侬书拉杂摧烧之可也。嗟夫吾爱!行再相见。郎当知侬作斯言,心乃弥痛,似有巨杵捣之,成为粉碎。嗟夫吾爱!行再相见。今兹吾首岑岑欲裂,此笔不能久把,从此与郎长别矣!梅蒂玲·施宾瑟上。”
瓶读已复读,可十数过,始着意折叠,纳入衣中。木坐弗少动,凝视面前之红茶花,顾迷离不甚清晰,如在雾里,相去虽止数寸,乃类在五十码外,盖双眸中已有泪痕矣!旋悄然自语曰:“可怜之梅蒂玲,是诚一大打击也,个侬乌能受者?”
言既踉跄而起,往来蹀躞者移时,遂入寝室,抽笺作书,报梅蒂玲曰:“吾亲爱之梅蒂玲爱鉴:今日吾已得卿决绝书矣!才一展诵,心为之碎,良以吾二人刚在扶墙学走之时,便植此情爱之根。此根经二十稔之灌溉,已至深固。比来已于军中略露头角,满拟遄归,与卿偕老,年得五百镑,亦足度此萧闲之岁月。然今则已矣!情根既斩,情丝亦绝,以后孤栖之光阴,将如何过者?嗟夫吾亲爱之梅蒂玲!吾爱卿之情,实臻其极,高者其希马拉耶山耶?吾爱卿之情乃在希马拉耶山之巅;深者其太平洋耶?吾爱卿之情,乃在太平洋之底。
“而今情梦已醒,尚复何言。念吾一介武夫,惯于腥风血雨中讨生活,原不足以俪天人。今后吾无所望,但望卿乐耳,卿亦不必时时念吾,致多惆怅。但愿红窗风月之夜,悄坐绣幌银屏中时,偶或一念旧人,则吾于愿已足。后此年年月月,决不忘卿,亦决不别缔鸳盟。天下虽多美妇人,顾都匪吾思存。吾心坎中所有者,惟卿而已。船启碇在即,吾乃不克多草数行。嗟夫吾亲爱之梅蒂玲,长相别矣!愿上帝福卿。约翰·乔治·庇立德上言。”
瓶属书甫竟,斗闻后有人呼曰:“瓶瓶,汝闻吾言,在理当乐,本国之命令已来,两来复中,吾曹归故乡矣!”
瓶闻声立回其首,则见来者为其心腹之友,与己同一职守,亦军中下级官也。友驰至瓶侧,熟视瓶面,遽曰:“子何事悒悒,面上乃呈愁容?”
瓶支吾曰:“吾中心弥乐,初不悒悒。然则此二来复中,子且归故乡矣!”
友曰:“是何谓也?子言实大奇,军中自参将以至鼓手俱归耳。”
瓶曰:“杰克,然吾殊不欲归。”
杰克曰:“老友,子殆失魂,或则酒醉,不然,断不出此怪言。”
瓶曰:“吾既不失魂,亦不酒醉,实不欲言归故乡。”
杰克曰:“是果何意?吾滋弗解。”
瓶曰:“吾爱此间天气可人,风景亦清淑,故乡实无此好湖山也。”
杰克曰:“子在此将何作?”
瓶曰:“放下刀枪,往垄头把锄耳。”
杰克大呼曰:“子殆梦呓耶?”
瓶曰:“今但十时许,吾犹未睡,安得梦呓?”
杰克曰:“然子故乡尚有意中人在,平昔所念念不忘者,今后亦置之不顾乎?”
瓶微喟曰:“吾二人之婚约业已解除,海誓山盟,付之落花流水矣!”
杰克失惊曰:“是确耶?可怜哉,子也!”语次掉头而去。
(二)
光阴之逝,直同滔滔流水,曾几何时,已十二年矣。此十二年中,瓶之兄忽袭得一亲族之遗产及爵位,瓶遂亦得每年数百镑之分润。尔时其职位亦隆,已擢为义军之甲必丹,在南亚非利加屡立战功,殊无思家之念;顾乃兄念弟萦切,频以书来,敦促归去。瓶不得已,遂卖棹返英伦,屈指去乡已十四载矣!
厥后吾英雄之事业已不在南亚非利加广漠之野,而在挨尔培奈乃兄尤斯推司·庇立德勋爵渠渠夏屋之中,钲鼓镗鎝,活剧正多,吾读者君拭目作壁上观可也。
一日,瓶与乃兄相对坐火炉前,闲话旧事。瓶仪表较前益伟,面容则较前益丑,颊上创痕殷然,结为巨瘢。是瘢乃为此百战健儿荣誉之标识。乃兄尤斯推司·庇立德勋爵者,年事在三十至五十之间,躯干亦魁梧,双眸明澈,注人如电。观其外貌,似仅三十,而观其行事,颇老于世故,则又类五十许人,实则刚四十也。
尤斯推司勋爵于眼镜中注视其弟,言曰:“吾亲爱之乔治,年来阿兄无此乐矣!”
瓶曰:“奚事乐也?”
尤斯推司曰:“与阿弟阔别垂十稔矣,今兹复得把臂,宁匪至乐?顷者弟在鹢首,吾一见即识为阿弟,容光初未大变;惟仪表则较畴昔更觉奇伟,殊与去时弗类也。”
瓶曰:“尤斯推司,汝貌亦丰腴如昔,且腰大十围矣!”
尤斯推司微喟曰:“乔治,十四年为时长也。此十四年中汝必备尝百苦。”
瓶曰:“然。十四年戎马生涯,实唐丧吾不少。”
尤斯推司曰:“然则汝或有所得乎?”
瓶曰:“所得者每日之面包及牛油耳。囊中则每羞涩,初未尝有一便士看守。顾吾亦安之,一无所怼。”
尤斯推司微睨其弟,悄然言曰:“汝太谨愿,为日后计,务必孜孜为利。”
瓶曰:“吾殊弗欲为利,但得糊口已足,尝见抱大才而无啖饭地者多矣!”
尤斯推司曰:“然。今后弟殊不必更以药云弹雨为生活,脱欲卜居民镇中,阿兄必尽其绵力,令弟安适。汝颊上一洞,大足傲人,镇中人见之,必且苏苏膜拜,称为神圣之军人。他日即欲得爵位,获巨产,亦易易耳。富且贵,即此已足为一镇之闻人。”
瓶闻言,殊拘促弗宁,期言曰:“尤斯推司,谢汝盛意,惟弟雅不欲为富且贵之闻人。宁仍往南亚非利加,吾行吾素,彼交际场里绮罗丛中之生活,殊令人麻烦欲死。弟伧楚耳,不合与阿兄同趣也。”
尤斯推司曰:”汝既不愿居镇中,则结婚后隐居村间亦得。”
瓶双颊立赪,毅然曰:“弟殊不思娶,宁终生鳏耳。”
尤斯推司曰:“吾昨日见汝旧欢梅蒂玲·克洛司登,即告彼谓汝已归。汝亦知彼娟娟者已作寡鹄乎?”
瓶徐起急问曰:“渠夫已死耶?”
尤斯推司曰:“然。渠夫已于一年前死矣!吾亦为彼临死时受遗嘱者之一人,闻夫人所得甚微,一味慕虚荣,原合受此报施。是妇实贱人,吾殊不之齿耳!”
瓶悻悻而起,大声曰:“尤斯推司,汝未免过轻彼姝。”
尤斯推司曰:“初不过轻彼妇,贱妇多矣,顾未见有贱如彼者,姑勿论,观于彼之遇汝可知己。”
瓶锐声言曰:“尤斯推司,汝幸勿在吾前力诋彼姝,吾殊弗能听此逆耳之言。”
尤斯推司立堕共眼镜,大张其眼,注瓶面,问曰:“吾之亲爱者,汝岂犹恋恋于彼妇乎?受创已深,奈何尚不忘情?”
瓶坐椅上,为状至不宁,嗫嚅曰:“吾果忘情于彼姝与否,初不自知。特汝力诋彼姝,吾至弗能受。”
尤斯推司微吹其唇作声,悄然言曰:“阿弟恕吾,吾知罪矣!特吾终愿汝为国宣力,仍驰骋南亚非利加去,勿近彼不足齿之贱妇,而自隳其令名。”
(三)
瓶是晚兀坐至于宵深,不能入睡,力吸其烟,沉沉而思,烟斗中实烟乃无已时,睡魔亦听其自由,不相侵袭。
及至夜阑月落,仍兀坐如故。曩在南亚非利加,每作斯态,当夫月叶如水,朗照才姆弼昔瀑布,片片如白练时;刁斗不声,万籁俱寂,瓶恒独坐帷幄中,悄然以思。所思者即此时萦梦寐之梅蒂玲·克洛司登,玉貌花容,依稀犹在目前,十二年中,竟无一日淡忘。然而地北天南,无缘一面,则于新闻纸中竭力搜索,脱一见梅蒂玲·克洛司登之芳名,则中心大慰,知玉人无恙。盖瓶之爱梅蒂玲,直较其性命为重,虽彼姝别抱琵琶以去,而爱情之分量,初未少减。但自恨缘悭,未尝怨彼薄情。长年戎马倥偬,用自忘其痛苦,今者买棹归来,而梅蒂玲已还其自由之身矣!
恨海中万丈波涛,已归乌有,乐昌破镜,或可重圆,则欣然而起,出一红皮之书,检阅克洛司登家住址。知在格洛司夫诺街,心大乐,力抑其腾跃之心,悄然出室,入寝处衣雨衣,冠圆冠,潜自离屋而去。
时已二时,天公不做美,苦此痴情之人,盖尔时风雨潇潇,为状正类狂易也。顾瓶去国已十有四载,伦敦街道,半已不复记忆。彳亍许久始,取道辟开迭来而至派克巷,然欲觅得格洛司夫诺街,事实大难。当此深宵风雨萧条之中,街上行人已绝,末由问道;而心又大急,举步如飞而前。
已而得街,心乃跃跃弗已。既至一巨厦前,立止,就模糊街灯光中审视其门牌,则美人居也。斯时其中心中忻悦,吾笔竟弗能曲状;然此忻说亦属人情之常,十四年梦寐不忘之情人,今兹乃在咫尺。惟此十四寸之红墙,为之阂隔,顾瓶尚次且不敢遽入,退到街头,抑视此屋,第雨丝濛濛,眯目弗明,依稀见其窗棂。
窗中黝黑如漆,初无灯光,街上亦寥寂直类死境,而此痴情人之心坎中乃奇光辉发,生气盎然。风雨结为联军,合力猛攻其身,犹兀立如罔觉,盖其一点灵犀,方萦绕于十四寸红墙之内。久之久之,始豁然而觉,觉身上冽冽有寒意,毛发尽戴,实以似此风雨萧条之夜,中情虽热,亦万不能敌彼天气之冷。徘徊久之,遂归挨尔培奈街,宵深转侧,亦不期自笑情痴也。
翌日,瓶往访一律师,与商金钱事,寻乃购一十四年来久未上首之高冠。至四时半,始返挨尔培奈,冠新冠,衣新衣,复力伸其手于新手衣中,欣欣然向格洛夫司诺街去。十五分钟后,已至克洛司登家巨厦之前。略一瞻视,即趋步上阶,掣其门铃。至是此身经百战之健儿,为状直如深闺待字之娇娃,窥郎于屏角之后,羞涩堪怜。
须臾门辟,一仆垂手而立,见瓶状若惊讶,旋乃引之登楼,入一陈饰富丽之小室。室中初无梅蒂玲倩影,惟见一椅次之地板上,遗一绣帕。椅侧有一柳条小桌,桌上置小说一卷,开而未合,知彼美去且未久。仆嘱少须,当往报主母,遂去。
瓶蹀躞室中,纵观壁间画幅及桌上瓷器,用以自遣,复至一翠色绣幕前,以窥隔室。寻则却立火炉前之毡上以待,而胸臆中思潮乃起落靡定。念彼姝姗姗来迟,殆怒吾乎?前尘影事,或已尽忘乎?特为时已久,或已忘却,亦殊难必。又念彼姝玉貌娟娟,仍如往时否乎?
方沉思间,忽见翠幕微动,斗现美人半面,梅蒂玲已亭亭曼立于幕中,花容便娟,一如去时。十四年之光阴,曾不足以褪美人颜色,点漆双波,直注瓶面,似讶此来之突兀;唇樱半绽,欲语不语,酥胸则起伏不已。既见瓶方引目视已,似赧,即立垂其睫,盈盈披幕而出,展其纤手,娇声言曰:“别来无恙耶?”
瓶丞握其玉手,冷乃如冰,口中讷讷然不能吐一语。良久,始矍然曰:“别来无恙耶?日来天乃奇寒。”
梅蒂玲微笑曰:“君奈何犹羞涩如昔,须眉乃类巾帼也?”
瓶如弗闻,他顾曰:“吾辈阔别久矣!”
梅蒂玲曰:“吾见君滋乐,今且坐语吾以别后事。昨夜吾得一奇梦,梦吾眠于室中,外间风雨交作,打窗欲被,面君乃兀立于风雨之中,注视吾窗,若欲见吾。顾君立于暗中,吾乃弗能见君面。方欲开窗审视,而梦已醒。今日君竟来省吾,是梦得毋大奇?”
瓶动其足,为状殊不宁贴。斯时仆人以茶入,问须上灯否?梅蒂玲曰:“汝第加薪于炉,无事上灯。”盖个侬稔知此暮色之中,玉貌益觉艳丽也。仆置茶桌上,逡巡自去。
梅蒂玲授茶于瓶,而不予以糖,瓶则大乐,念曩时晨夕把臂,啜茗每不加糖。今彼美尚复忆及,足见其心目之中,犹有一约翰·乔治·庇立德在也。即力啜其茗,觉玉液琼浆,无此妙味。
啜已,梅蒂玲又曰:“他姑勿具论,吾欲语君以一事,数日前为吾子购得一书,书中都记英雄人壮史,读之令人色舞。中有一篇,则述南亚非利加义军中一军官事。吾展读一过,颇觉津津有味,不审君亦闻其事否?篇中言此军官管领一炮台,与土人之酋长战。一日,军官方他适,酋长忽饬人以帜来,乞息战,而炮台中义军遽开炮轰击。未几,军官归,闻兹事则大怒,谓吾英吉利人不当为是暗昧事,吾辈须示全世界以光明正大也,竟毅然向土军驻所去。部下力劝勿往,不听。
“既行,众皆大恐,盖土人疾此军官甚,方出重价购取其身,得之将用为药料,此去必且无幸。而军官了无所慑,携一白手帕,偕一舌人,跃马直入深山,至酋长炮台中。土人见其来,殊惊其勇,初不发枪。军官既入炮台,则立见酋长,足恭道歉。酋长嘉其有礼,立纵之去。去未久,更以所俘义军数人送归英军,并媵一书,谓此义军军官不特为好男儿,亦君子人也。此军官一身是胆,实足光吾祖国,吾颇欲一知其人。君知此人果为谁耶?“
瓶闻言,殊弗宁,盖此军官即己,初匪他人。彼姝奖借逾分,不觉红潮被颊,期期言曰:“此军官殆白苏土战中人物耳。”
梅蒂玲曰:“然则确有其事乎?”
瓶曰:“事或属实,特琐琐不足谓为英雄事。”
梅蒂玲举其点漆双瞳,直注瓶绯红之面,询曰:“其人果为伊谁,曷语吾?”
瓶嗫嚅曰:“是人,是人为……”
梅蒂玲亟曰:“是人为乔治耳!是人即君,君奚事自讳?乔治,是虽无与吾事,而吾则弥觉骄矜。”
瓶至是益刺促,举首,则目光适与梅蒂玲秋波遇。时室中已黦黯,惟炉中火光灿发,红映美人之面;双波凝睇,脉脉如含情思。既则微仰其螓首,香云万缕,轻委于椅背之上,一时直视瓶面,初不少瞬。
瓶徐行,至于火炉之次,植立弗动,面上呈为笑悦之色。梅蒂玲悄然而立,眼波中已荥然有泪痕。顷之,瓶遽屈其双膝,长跽于罗裙之下,一手扶椅背,一手则把梅蒂玲削玉之纤指,滔滔然述其十四年来相思之苦,语至恳挚无伦。述竟,梅蒂玲嫣然微笑,俯其如花之面,以向瓶,瓶乃仰而吻之,久久弗已。
(四)
瓶欢然归去,于意甚得。夜中与乃兄尤斯推司餐于一倶乐部中,乃兄立介绍其朋友与之相见。中有一人为秘书副官,专理南亚非利加事者,既见瓶,即絮絮以南亚非利加情状相问。而瓶意殊弗属,餐时默坐不声,偶或问之,则惘然如不解。秘书官大弗怡,意是人匪騃人,则醉人耳。
尤斯推司亦至怏怏,归时谓其弟曰:“吾亲爱之乔治,今晚子心中何所思者?顷者挨受李询子以皮屈那事,子奈何靳不彼吿?”
瓶实烟于烟斗言曰:“皮屈那事耶?吾知之良稔,盖吾尝居彼间一年余也。”
尤斯推司曰:“子既知之,胡不告彼?殊令人百思不得其故。”
瓶曰:“尤斯推司,明日吾当往见其人,语渠以详,今晚吾心中实有所思。”
尤斯推司睨其弟,问曰:“何所思耶?”
瓶徐徐答曰:“吾思梅蒂……吾思克洛司登夫人耳。”
尤斯推司大呼曰:“汝乃思彼妇耶?”
瓶答曰:“今日午后,吾尝与彼姝把臂,重拾坠欢,破镜重圆之期,当不远矣!”
尤斯推司状若失望,落其眼镜,又呼曰:“天乎,阿弟已矣!”
瓶急曰:“汝胡作斯言?”
尤斯推司曰:“汝殆狂易矣,奈何犹恋恋于彼妇?彼妇乌可恋者。”
瓶曰:“何谓也?”
尤斯推司曰:“以子英年,前途正灿烂如锦,奚为恋彼中年之孀妇,而自坠于泥淖?彼初不知爱情为何物,曩者待汝,直无异于狗彘;况彼已有子女,果适汝者,汝之担负,且十倍于今兹。嗟夫阿弟,吾知之矣!汝必为彼一双点漆之明眸所蛊也。彼妇原是妖狐,蛊人乃其长技,然阿弟奈何又入其牢笼?”
瓶抗声言曰:“尤斯推司,汝何事故故丑诋彼姝?吾滋弗能受。且与汝道晚安,否则必将用武,而伤兄弟之情谊。”
尤斯推司耸肩低语曰:“天将降大祸于斯人也,先必使之狂易,俾失其心性。”语既,燃其手烛,徐步而去。
翌晨餐时,又谓其弟曰:“乔治,汝果欲娶克洛司登夫人乎?”
瓶扬其目答曰:“然。尤斯推司,彼姝脱愿下嫁者,吾必贮之金屋。”
尤斯推司微睨瓶曰:“吾意此局定矣,乃犹未耶?”
瓶摩其巨鼻,言曰:“然。订婚尚需时日,特吾意彼姝必愿嫁吾,断不挤吾入诸失望之渊。”
尤斯推司呼吸立舒,知婚约尚未订,转圜犹可望也。遂又问曰:“汝将于何日更面彼姝?”
瓶曰:“彼姝今日状殊鹿鹿,吾拟以明日往。”
尤斯推司出其手册视之,乃仰首言曰:“然则吾较汝为有幸,今晚彼姝约吾相见。老弟,汝其勿妬,吾辈但为财产事耳,初亡他事。昨曾告汝,吾为董理彼夫遗嘱者之一人,意汝当能忆之。彼姝秉性实至怪僻,乃不信任其律师,凡此琐琐,悉委之吾,几令人麻烦欲死。特今夕汝能偕吾往乎?”
瓶作迟疑状曰:“吾往得勿梗汝事?”
尤斯推司曰:“无伤,吾但以文件候彼署名耳,事毕即行,汝便可与彼姝语。吾畀汝以佳机,在理汝当感吾。今日黄昏时,吾侪可共餐,然后同往格洛斯夫诺街。”瓶立允。
是晚新月方上,梅蒂玲·克洛司登兀坐沉沉以思,念瓶从戎十有四载,一旦归来,依然无恙,自是大快意事,即曩年之爱情,亦未少变。其人虽丑,而观其用情之挚,直什百倍于伦敦市上丰度翩翩之惨绿少年。今者此身已脱覊轭,即可与所爱者重结鸳偶,一则所以赎前愆,一则所以完旧志,两全其美,宁匪佳事?梅蒂玲思至此,意良得。
少选,又思曰:“兹事固可行,然经济如何者,遗嘱上列有专条,再醮则每年应得入款须减一千镑,是实一绝大之损失;而瓶岁入殊菲,据尤斯推司言,仅八百镑耳。将来虽有承袭男爵之望,而尤斯推司似将觅不死之药,求长生之术,拥此爵位,至于万岁千秋。即不能长生,亦当娶妻。一娶妻,则瓶之希望立绝,区区入百镑,何以度日?不将牵儿挈女,相将入卑田院耶?”
思少间,又微喟曰:“脱尤斯推司不为彼助者,吾辈万万不能结婚。然此际吾殊不必急急告彼,告之,彼且飞向南亚非利加去矣!”
(五)
入晚,尤斯推司与瓶同餐。九时半,遂往格洛司夫诺街,叩巨厦之门。仆人引入客室,声称夫人方在楼上育婴室中,斯须即下。
尤斯推司曰:“吾辈不妨在此少待,无事急急也。”仆人遂去。
瓶心滋急,往来环走室中,状如磨盘;而尤斯推司则至宁静,以背向火,凝视其弟。顷之,双眸忽及翠幕,计乃立生,因低声谓瓶曰:“乔治,汝其聆吾语,幸少安,毋躁。汝欲娶克洛司登夫人,吾至不谓然,盖其人了无价值也。汝非信彼爱汝而必愿嫁汝者乎?”
瓶点首称是。尤斯推司曰:“汝信彼良佳,然吾能于半小时中证实彼之一无价值,行且弃汝而适吾,汝尚信彼否?”
瓶立变其色,掉头曰:“万无此事。”
尤斯推司曰:“设吾言而属实,汝尚信彼而欲娶彼乎?”
瓶曰:“吾必不娶彼。”
尤斯推司曰:“善,汝其拭目观之,吾当牺牲一己,为汝造福。吾今当汝之前,求婚于梅蒂玲·克洛司登。姑以五金镑为注,如彼妇纳吾,则汝为负;设或屏吾,则汝胜矣!”
瓶曰:“彼或纳汝,汝亦思娶彼否?”
尤斯推司曰:“吾未狂易,奚事娶此贱妇?吾必竭力自脱,不为彼蛊。吾之此举,特欲使汝知吾鉴人之眼光未曾谬耳。”
瓶喘曰:“请恕吾絮絮,吾欲问汝,平昔汝与梅蒂玲有爱情否?”
尤斯推司曰:“初无爱情,吾能誓之。”
瓶曰:“既无爱情,汝求婚于彼姝,彼姝胡能允汝,一如昨日之允吾?”
尤斯推司曰:“然,吾敢必其不吾拒。”
瓶曰:“其故安在?”
尤斯推司微笑曰:“无他,吾岁入较汝丰也。吾年可入千镑,而汝则仅仅八百镑,吾有爵位,而汝则无之。富且贵,决能博玉人之欢。”
瓶回其惨白之面,言曰:“尤斯推司,吾不汝信,一昨彼姝吻吾,诏吾以情爱,乃谓今日能输诚款于汝乎?”
尤斯推司耸肩曰:“十四年前,彼姝亦尝吻汝,诏汝以情爱;厥后胡忽别嫁克洛司登?”
瓶曰:“是迫于万不得已,初匪彼姝之罪。尤斯推司,汝今日不应藐吾梅蒂玲至是。汝果能证实之者,吾当以性命为注。”
尤斯推司立曰:“老弟,无事悻悻为,今趣入此翠幕,静聆吾与克洛司登夫人之语。彼初不知汝亦在是间,语语都弗能逃汝之耳。苟有不堪入耳之语为汝所不乐闻者,汝可潜逃。彼处有门,通往扶梯,然即欲现身于幕中,亦殊无妨,汝自决之可也。今趣入者。”
瓶作迟疑不决状曰:“吾殊不惯为此迷藏之戏。”
尤斯推司急曰:“汝勿假惺惺作态,兹事实至重要,更濡滞者,事败矣!”
瓶状至怏怏,匿入翠幕,留一罅以容灯光,俾得外窥。尤斯推司坐火炉前,沉默以须。
须臾,闻罗裙萃蔡声,徐徐而近,克洛司登夫人瞬已入室,靓妆粲粲,益觉妩媚如仙,直能掩其十年年事。身上袭一银灰色罗衣,缘以黑色绣带,领至短,香肩与粉颈齐露,玉色照眼,如雪欲融。遍体无一饰物,惟当胸缀一红茶花,色鲜艳如新撷;若将与美人玉颜,竞其色香。
瓶见花而颤,念曩年得其诀绝书时,正花奈得尔驻所之阳台上,双目兀注红茶花丛中。不意今夕此花,又复现于美人酥胸之次,憬然动目。殆示吾以朕兆,此花其不祥之物乎?
瓶方沉思间,斗闻彼姝呖呖言曰:“尤斯推司勋爵,累君久待,歉仄之至。顷者君来时,妾闻启关之声,去今可十分钟矣!日来妾栗六殊甚,小女爱绯,忽患喉症,竟体发热。入晚恒不宁贴,必执妾手,始克安眠。妾之迟来,即为此故。”
尤斯推司磬折曰:“幸运哉爱绯,吾知其入梦时梦亦甜也。”言时,竟情不自禁,轻把梅蒂玲如荑之手。已而又曰:“小待又何足道,吾辈商人,固视为故常者。”
梅蒂玲曰:“尤斯推司勋爵,妾至感君,为吾故,君乃大费清神。”
尤斯推司曰:“兹事戋戋,何必悬诸齿颊?吾即毕生为卿效犬马之劳,亦所甘心。”
梅蒂玲曰:“尤斯推司勋爵,妾生平至恨律师,因举百事悉委之君,耗君光阴不少,度君或不以是介介乎?”
尤斯推司曰:“克洛司登夫人,吾辈相识已久,胡作斯言!来日方长,卿或有所命者,匪不尽力。”又抑其声言曰:“梅蒂玲,今晚吾亦有事,恳卿见允。”
梅蒂玲扬其远山,杏颊忽晕红潮,尤斯推司又曰:“今夕之来,因有一文件须卿署名。”言时出巨信封一,以一笺授梅蒂玲。梅蒂玲初不检阅,立署其名,心中方追味顷者尤斯推司有事恳卿见允之语。署已,尤斯推司遂纳入信封。
梅蒂玲问曰:“尤斯推司勋爵,所事已毕未?”
尤斯推司曰:“毕矣,吾行也。”
瓶隐幕后低呻曰:“良佳良佳,吾愿苍苍者亦立趣彼行。更弗行者,吾其已矣!”
斯时忽又闻梅蒂玲曼声言曰:“小住为佳,胡事趣趣?今夕设无他事,曷与妾作竟夕之谈?”言次,盈盈而坐,颊上红涡益显。
尤斯推司悄然自思,乔治在幕后,此时当作何状?且思且坐,旋仰首谓梅蒂玲曰:“吾弟告吾,谓渠昨曾见卿。”
梅蒂玲微笑曰:“然。”
尤斯推司曰:“卿观渠奚若,与曩年有所异乎?”
梅蒂玲曰:“初无大异,其言行仍与曩年同也。”
尤斯推司曰:“畴昔卿爱之綦挚。”
梅蒂玲立曰:“畴昔耳,今则未免少变。”
尤斯推司曰:“天地间万事之变化,迅乃无艺,不观夫稚子建沙屋于海滨乎?以为明日当仍在,孰意潮水一至,屋立归乌有,稚子必且重建。吾人少时之情史,正复类是,情犹沙屋也,时犹潮也,为时既久,情即汩没。”
梅蒂玲微喟曰:“然,此喻良确。”
二人默然者半晌,尤斯推司忽发为沉重之声曰:“梅蒂玲,吾有语语卿。”
梅蒂玲微扬其修眉曰:“君有何事诏妾?请即垂告。”
尤斯推司曰:“梅蒂玲,吾欲恳卿下嫁,为吾内助。”
尤斯推司之语刚出其唇,翠幕遽跳动,如中魔术,而梅蒂玲初未之见,娇声问曰:“尤斯推司勋爵,兹语确耶?”
尤斯推司曰:“吾固知此举太觉突兀,卿闻之必且惊异,特情之所钟,亦殊无可奈何。”
幕后瓶又呻曰:“妄哉尤斯推司!”
梅蒂玲吐其曼妙之音微语曰:“尤斯推司勋爵,忆君数日前尝语妾,谓此生将以独身主义终,今何不践斯言,偏又垂青及妾?”
尤斯推司曰:“吾以前此不得求婚之机,故漫为此言,用以试卿,然……梅蒂玲,吾实爱卿(心中自语曰:愿上天恕吾妄言!),梅蒂玲,卿其三思之,然后答吾。”言次,移椅近梅蒂玲,又曰:“吾今块然独处,弥觉寂寞楼上花枝,似亦笑吾独眠,因急于赋求凤之曲。清夜思维,觉吾二人已过青春,使君尚无妇,罗敷亦已无夫,一旦结为夫妇,宁匪良匹?红颜少女,久已匪吾思存;惨绿少年,度亦未必当卿意。梅蒂玲,吾慕卿已久,脱愿屈尊下嫁,必将竭力以悦卿。卿果能纳吾乎?”语时,以手把梅蒂玲掺掺之手,双眸直注其秋波之中,颇觉其中初无冷意。
少选,梅蒂玲悄然曰:“尤斯推司勋爵,兹事殊觉突兀,姑徐徐云尔。”
尤斯推司曰:“然,梅蒂玲,吾固亦知其突兀,卿果肯纳吾与否,自不妨少缓见答,但愿勿使吾失望足矣!今兹姑以一来复为期,卿其反复思之。梅蒂玲,吾当恭候佳音也。”
梅蒂玲弗答,玉手惰然落衣上,双波直视于前,粉臆中似有所计。尤斯推司遽俯其首,力亲梅蒂玲芙蓉之面,梅蒂玲半推半就,初不坚拒。
瓶不能卒观,目光熠熠如火,嚼其齿,蒲伏自他门出。下梯入厅,取其衣冠,仰天叹曰:“天乎!吾何罪,乃食此报?”遂飞驰而去。
尤斯推司闻启关声,即起身谓梅蒂玲曰:“梅蒂玲,缓曰吾当前来,听卿报章。”乃出,至街上,则乃弟已不知所往。
(六)
尤斯推司别梅蒂玲后,初不径归挨尔培奈街,乘一单马车,往俱乐部,中心私念曰:“吾生平做事多奇趣,然未有如今夕事之奇趣者。求婚何等事?出之乃如儿戏,然而乔治好梦当醒矣!彼妇果如何者?”
既至俱乐部,与其友秘书副官挨受李遇。闲谈可一时许,始归,则见瓶方槁坐居室中,双目注炉火,狂吸其烟。
尤斯推司立曰:“老弟,汝奚事不来俱乐部?挨受李亦在,颇欲见汝,明日拟招汝往。顷者,汝竟潜逃,计乃良得,今汝已知汝所爱之美人为何如人乎?”
瓶徐徐答曰:“吾不欲言,汝以为如何者,即如何可耳。”
尤斯推司曰:“今后汝或不欲更娶彼妇乎?”
瓶曰:“万死不娶彼妇。”
尤斯推司曰:“回头是岸,可嘉可嘉。特汝勿妬吾,吾初不重其人,其人直不值一法汀(合华币铜元一枚)。爱情之为物,渠实未尝梦见,所知者金钱及爵位耳!苟明日有一金钱较多、爵位较隆者,向之求婚,则渠必弃吾如敝屣矣!”
瓶曰:“吾决不汝妬,亦决不汝怒。吾特自怒沦丧道德,奈何窃窥妇人之隐慝?”
尤斯推司欠伸起曰:“懿欤乔治,汝真有克己工夫也。吾倦欲眠,愿汝晚安。”遂沉沉睡去。瓶仍兀坐弗动,注目于火中。
良久,尤斯推司始醒,矍然言曰:“瓶,汝犹兀坐如石人,不思睡耶?吾入睡便梦,梦见时光倒流,吾二人仍返儿时,同钓鳟鱼于堪得尔勃洛克溪中。吾钓得一巨鱼,汝无所得,意至怅怅,遽跃入溪中。水急,竟卷汝去,第留吾一人独立溪次。是梦殊不吉,令人无欢。老弟,愿汝晚安。春间吾辈决相将钓鳟鱼去,愿上帝福汝。”
瓶亦曰:“愿汝晚安。”即目送其兄出室,起身自入寝室。室中有桌,桌上有一敝旧之锡盒,实为其十四年戎马倥偬中之良伴。瓶启盒,出安神药水一小瓶,语之曰:“噫!吾设欲再睡者,必借重汝力。”语已,置瓶桌上。又自一黝以黑之信封中出信一二通,及一退色之小影,翘其棕色之巨指,一一裂之,成为数百片,始合其盒。微喟而坐,辟其心门,听苦海潮流,滚滚卷入心坎,一念彼十四年息息不忘之情人,遂冁然而笑。
嗟夫读吾书者,须知此一笑者直以泪泉中万斛眼泪酝酿而成,其痛苦实什百倍于哭也。刹那间胸中思潮湓涌不能自抑,念日后如何者?寸心已死,万念都灰,既不欲复往南亚非利加,又不欲勾留此伤心之地。辗转思维,几于痫作,则自椅上跟跄而起。启窗外眺,夜色清明,星点点如金刚石,谛视片晌,始徐徐解衣。向例瓶每晚睡时,必为梅蒂玲祈祷,而是夕则不复祷,其心田中十余年之爱情,已为彼红楼翠幕所掩没。
少选,即狂饮其安神药水,登床而眠。翌日之夕,梅蒂玲·克洛司登在一宴会中闻人言,瓶死矣。
原名The Blue Curta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