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官们,天下凡是做医生的人,好算得是个可怜虫,一天从日出到日落,只和那些病人们厮混,按脉扪心,忙得甚么似的。有时还像苍蝇杀了头,往来乱串,一会儿赶到东家,一会儿又赶到西家,倘要偷闲吸一些儿新新鲜鲜、清清爽爽的空气,简直是难上加难的大难事。除非大清早上,撑起懒骨头,从床上爬起身来,溜将出去,彳亍于无数窗关门闭寂寂无声的店肆之间,才能享这清福。
那时空气很冷,却也非常清洁,不带一些子浊气,满眼的风光,更疏爽宜人,好似笼在霜里一般。这一点钟中,确能当得上可爱两字,毫无愧色。那邮差和送牛奶的人,各人走着各人的路,脸儿上自流露出一种爽快活泼之色。就是甚么最平常的东西,此刻瞧去,也分外鲜明。那砌道咧、街灯咧、店肆的招牌咧,彷佛都已醒回来,欢迎朝日。这当儿任是内地的城中,也觉美丽,那空气虽已被烟囱里的烟儿漫污,却还不致于不可向迩呢。
在下住在海边一个镇中,这镇儿倘没他的高邻那片碧波淼淼的大海,替它撑场面,委实一无可爱。那边有一块高高儿、小小儿的土角,和海水相连,好似一条臂儿,伸入海中。这土角上放着一条长凳,倘去坐在凳上,放眼四望,便能见那绿油油地的大海湾,湾前横着一小块黄色的沙地,弯弯的活像一把偃月刀。我平素很彼爱这海,直当她是我的意中人,每爱看她那个大大的面庞上,飘来一叶、两叶的渔舟,荡漾不定。又爱看她烟波深处,忽有大船驶过那白色的小山,船身遮着不见。但见那最高的帆,矗起着,略形弯曲,似是美人儿酥胸前的抹胸,只瞧那样儿却又端正庄严,大有凛乎难犯的状态。
然而我所最爱的,却在最幽静、最岑寂新雨初霁的时候,除了我以外,并没半个人影儿,损坏这天然的大观。那黄金色的日光,突然从湿云中间溜将出来,斜射在粼粼碧波之上。这当儿我便见海的那一边,似乎被轻纱笼着,纱的上面,便是天空,只为雨丝刚停,那缓缓而行的云片下,还薄掩着一片浅灰色的影儿,只我这边的土角,却变做了黄金之土。那日光穿过了近岸的碎浪,深入沦漪的绿波,把那水底生着海藻的紫色泥土,显了出来。
像这么一个早晨,身儿在这么一个地方,微风动发,浪花沾唇,加着那海鸥的叫声,一声声送进耳朵,直使人二百四十个不愿意再回到那沉闷的病室中去咧!
我第一回遇见那老人时,也是这么一个可爱的早晨,那时我刚要从长凳上起身,却见他彳亍而来。瞧他的模样,和旁的人有些儿不同,便是在人烟稠密的街道上,也能从人丛中剔选他出来。因为他的体格十分伟岸,仪容也很不恶,瞧那昂着的头,和抿着的嘴唇,大有目无余子、睥睨一世之概。
他从那羊肠似的小径踅来时,重重的倚在手杖上,似乎那两条腿不能支撑他伟大的身体,所以借重这一根手杖。走近时,我一眼瞧见他鼻尖上和嘴唇上,都现着薄薄一重蓝色,知道是操心过度所致。
当下我向他说道:“先生,这小山上的空气,和贵体上还有些儿效验,若是照医生们的说法,还是常到这里来将息将肩的好。”
他听了,把头儿侧了一侧,倒很有落落大方的态度,接着就在我长凳上坐了下来。停了会儿,我瞧他神色冷冷的,无意和我交谈,便也不敢造次,只磕不开的瓮儿似的,老不开口,然而终不期然而然的要把眸子斜到眼角上去瞧他。可是这一个大半世纪的人,确足以鼓动起人家的好奇心来。
他头上戴着一顶低顶卷边的帽儿,脚上穿着一双光致丝制的袜儿,胸头用铜扣子扣着一个黑缎结儿;那帽儿的下边,结儿的上边,却托出一个大而多肉、新剃过的面庞来。面上皱纹纵横,好像布着一个蜘蛛网儿。那两个眸子,想来在未失光以前,曾经从邮车中望过那两面棕色隄岸上蚂蚁般的劳动工人的。那两片嘴唇,大约曾经在瞧那最先几号的《辟克惠克》报纸时,笑过几笑,并且曾经评论过那个做报的少年人的(译者按:即却尔司·狄根司氏)。
他那脸儿,直是一本七十年的时宪书,也是一本七十年的记事簿。他的公忧私忧,一概记在上边,留着痕迹。那额角上的一道皱纹,大约是记印度的叛乱,还有旁的一条是记那年冬间克利米亚的大战。除此以外,又有一小丛的皱纹,据我想来,多分是记戈登将军的死事。于是我心中又生了个呆想,想今天早上,这位老先生委实带了一本七十年来的英国历史到这土角上来咧。
然而不多一刻,他老人家早把我领出了这似梦非梦的境界,原来他忽地从袋儿里掬出一封信来,架起了一副明角边的老花眼镜,仔仔细细的读着。我初意本不想做甚么侦探,只也禁不住斜过眼儿去,在那纸上掠他一掠。只这眼儿一椋,便瞧出那信是妇人家的手笔,他看了一遍,还觉得不够,又看一遍,似有其味无穷的样子。
看罢后,就呆呆的坐在那里,两边的口角向下垂着,两眼向着海湾里空望。像这样一个怪可怜的老头儿,我生平实是第一回遇见过。我瞧了他那个沉郁失望的面庞,不觉起了一点恻隐之心,但见他一百个不开口,又不敢逗他说话。末后为了就早餐、医病人两件要事,就匆匆回家去,听他老人家孤另另的独坐在那长凳上边。
以后我一阵子忙着,便把他忘怀了。第二天早上,仍是昨天那个时候,他又到土角上来,把我一向视为己有的长凳,又分了一半儿去。他坐下来时,向我鞠了一躬,不过依旧是抄昨天的老文章,兀不开口。瞧他的样儿,好似在以前的二十四点钟里,已变了一变,变得益发难看了些。脸儿更见得沉郁,并且又加上了几十条皱纹。一路喘上小山来时,那鼻尖上和嘴唇上的蓝色,已加深了许多。那面颊和下颔,也在这一日间起了灰白色。那个大好头颅,昨天瞧去,我还说他有高傲的样儿,此刻却低低的垂了下来。他手中又执着一封信,仍是妇人家的手笔,只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那一封。
那时他一壁瞧着,一壁咕哝着,活现出一派老人家忧郁的神情,额上添了皱纹,眉儿打了百结,口角又下垂,很像是个淘气的小孩子似的。我瞧得莫名其妙,就离了他,心儿里不住的咄咄称怪,想这样风光明媚的艳阳天,怎么把他变得这样快呢!
我对于他很觉有趣,第二天早上,便又不知不觉的赶到海边去瞧他。果然又在那时见他踅上小山来,曲着背儿,低着头儿,一步一趋,也像蜗牛般非常迟慢。走近时,我见他又变了一变,心中着实震惊,便放胆向他说道:“先生,在下怕这里的空气和贵体不甚合宜呢!”
他虽是没有心绪和我讲话,却也似乎要寻出一句适当的话儿来回答我。哪知话儿只在舌尖上楞了几楞,牛叫似的咕哝了几声,早又寂寂无声了。可怜他在这四十八点钟间,已倐然一变,变得又老又弱。背儿变作了一只弓,比我初见他时,好似加上了十年年纪。我眼瞧着这老儿被忧愁斫丧到这般地步,真觉感概不浅。瞧他手中,仍颤颤的执着那封妇人手笔的信儿,只不知道那信上说些甚么,使他如此感动。那妇人又是谁?遮莫是他的女儿,或是孙女儿?他一向当作家中明星的,蓦地里出了甚么事么?想到这里,暗暗地不觉苦笑起来,立刻鸠工庀材,造起了一所空中楼阁,便是说这老人和他信的事。
这一天,他老人家简直成日的盘踞在我心房里头,这两个眼儿,还不时见那信纸兀在他那双回血管坟起着的手中,瑟瑟地乱颤呢。
从此以后,我以为总不能再见他了,明天他一定越发衰颓,即使不致病倒在床上,也未必能出房门一步。不道我第二天走近那长凳时,大大吃了一惊,见他早已坐在那里。仔细一瞧,几乎辨不出就是那前两天悲伤憔悴的老人来,不过头上仍戴着卷边的帽儿,脚上仍穿着光致的袜儿,眼儿上仍架着明角边的眼镜儿;只那皱纹叠叠、凄楚可怜的面庞到哪里去了?脸儿上剃得牛山濯濯似的,十分光洁。嘴唇抿紧着,已很红润,目光明亮,炯如春星。头儿搁在那两个广肩上,活像一只神鹰,躲在岩石上边。他的背儿挺得很直,很有百战健儿的壮态,手中的手杖,敲着地上的石子,那样儿也煞是兴头。身上着一件刷得洁无纤尘的黑衣服,钮孔里插着一朵艳艳黄金色的花儿,胸口袋中露出一角红罗帕,好似美人儿香闺中的东西,瞧去直是前两天那个老头儿的大儿子呢。
他见了我,便挥着手杖,欣然道:“早安!先生,早安!”
我也答道:“早安!你瞧那海湾里好不美丽。”
他道:“正是,先生。但是你倘在旭方升以前到来,瞧去益发美丽。”
我道:“怎么,你可是在日出以前就到来的么?”
他道:“我来时,这小径上还没有一丝曙光。”
我道:“你简直是个很勤勉的人,起身得这样早。”
他道:“先生,在下惯常如此,不过今天却更见得早些。”说时,耸目斜睨着我,分明估量我这人可靠不可靠,可能把他的秘密在我跟前和盘托出不能。一会似乎已决定了,又向我说道:“先生,不瞒你说,今天我老婆回来咧!”
我听了,却声色不动,觉得这一句话甚是寻常,毫无动人之处,不过眼光中却微微流露出怜悯他的意思。那时他就挨近了我,放低着声音,和我讲话,好似甚么万分重要的军国大事,任是海鸥也须严防他窃听的一般。
他说道:“你可是个有妇的使君么?”
我答道:“我还没有娶妻,尚是个独身的鳏夫呢。”
他道:“如此你未必能十分明白我的心。我老婆和我结婚了五十年,时时比肩,夜夜并头,从没有别离的事。到如今,我却破题儿第一回尝这别离的苦味了。”
我问道:“这别离可是很长久的么?”
他道:“怎么不是?今天已第四天咧!她这回实是为了一件分内要事,到苏格兰去的。我本想同着她一块儿去,叵耐医生们坚着不许。我老婆也左袒他们,和他们合了伙儿,苦苦劝我留着。我没法儿想,只得勉强留下,天天牵心挂肺的,好不难受。多谢上帝,如今却好了,她不久就能到这里来咧!”
我诧异道:“到这里来么?”
他道:“正是,到这里来。这土角和这长凳,本是我们两口儿三十年前的老友,可是家里的人,和我们的性儿很合不来,因此上我们俩总时时到这里来。一夫一妇,对着这一片碧玻璃似的海波,把臂情话,倒也是雅人雅事。今天不知道她坐了哪一班火车回来,然而她就是坐最早的一班,我在这里也已等了好久了。”
我慢慢儿的,从凳上立起身来,说道:“如此我在这里很不方便。”
他忙道:“先生,不打紧,不打紧,我求你留着别去。我这一席琐琐屑屑的话,你听了可厌烦么?”
我道:“我哪里会厌烦。”
他又道:“前几天我真好似落在一个无可奈何天的境界里,寂寞也寂寞到了极点,悲痛悲痛也到了极点。这一回别离,直是我好梦中的梦魇,相思之苦,教人如何受得!不想我这样一个老头儿,还在此中讨生活,你听了可不诧异么?”
我道:“这倒是一件韵事,我并不觉得诧异。”
他道:“先生,你别笑我。要知世界上的男子,娶了这么一个妇人做老婆,一朝把别,也自免不得黯然消魂,像我一个样儿,我知道你瞧了我这龙钟老态,又听我说起我们两口儿已做了五十年的老夫妻,一定想我老婆也是个老妇人咧!”
说着,仰着头呵呵大笑起来,两个老眼中斗的放出两道明光,闪闪四射,接着又道:“你要知她虽是个老年人,酥胸中却藏着一颗少年的心儿,那玉容不用说自然莉她心儿相差不远在。我瞧去,她直有驻颜之术,依旧和往年上我携着她纤纤素手同入礼拜堂时一模一样。当时她柳腰更觉瘦削,此刻已胖了一些,然而环肥燕瘦,也一般的可爱。她的门第,原比我高上几倍,我是个食贫茹苦的书记生,她却是我主人金枝玉叶的令千金。想不到良缘天定,竟用红丝把我们两口儿牵了拢来。并头花相偎相依,比翼鸟双宿双飞,说不尽的恩爱,说不尽的缠绵。“那时我心中又惊又喜,好像平民做皇帝,穷汉变富豪,想这一个花娇玉艳、绝世无双的安琪儿,从此一辈子和我携手同行……”
他话儿还没说完,欻的停了。我好不诧异,即忙抬眼四顾,瞧是甚么事,更瞧他时却一阵子乱抖着,彷佛全身的肌肉一丝丝都在那里颤动。双手把着长凳,指爪深深的陷入木中,两只脚也兀是在下边乱动,像要立将起来;只为刺激过甚,一时却挣扎不起。
我伸过一只手去,想助他一臂,一会儿却又缩了回来,眼儿也依旧注在海中,定着不动。这当儿那老人已起了身,飞一般赶下小径去。
三十码外,有一个妇人向着我们走来。我一眼望见了,很为纳罕,想这位老太太,是不是他刚才所说的那个花娇玉艳、绝世无双的安琪儿?瞧她的娇躯,确颀然而长,只胖胖的毫没美人儿聘婷之致。那副沈鱼落雁的玉容,好似一块未受琢磨的红宝石。她一路来时高高的提着裙幅,微露出那紫棠色的冰肌玉肤,帽儿上围着一条深青色的丝带,颜色鲜明,直跳进我的眼帘。那下衣似的胸衣突在前边,里头好像藏着两只小鸡,这便是那老人目中容华绝代、永永不老的美人儿。但是,我瞧了,这颗心不觉沉到丹田,想这么一个妇人,怎能使他如此颠倒,我以为委实没有消受他爱情的价值呢!
那妇人直挺挺的走上小径来,老人却带跌带跑的过去迎接。我等他们俩走近时,就把眼珠儿斜到眼角尽头处,偷偷的瞧他们。只见那老人伸出两只手来,那妇人却似乎不肯在这所在表示她的亲爱,只取了一只手,冷冷的握了一握。在这一握手间,我又瞧见她那红宝石似的玉容咧!
原名Sweethea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