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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别墅之主人

时当普法战争之季,战云四幂,天日为蔽。普露士如火如荼之大军,长驱而入法兰西,西茵河畔,几到处皆普骑之迹;而彼少年共和国之残军,则已如秋林落叶,不可收拾,或遁之爱新河之北,或窜于罗亚河之南,一听敌军践踏其花都,无复背城借一之能力。良以其马军也,步军也,枪也,炮也,都弗足以敌普露士。即使一以当一,十以当十,不事长枪巨炮,易为短兵相接,而普露士亦复不弱。两方面之军力既不等,胜负自亦立见,最后之一举,遂不复以干戈相见于沙场,各以三尺霜锋沥仇人之血为能事矣。

时有格拉姆参将者,普露士波生步军第十二营中之统领也。率其所部驻于一莱盎特立镇中,左近之田屋及小村落间,悉以守兵防守之,以免奸慝羼入镇中,为害于普军。幸五十里内,初无法兰西军之片影,当可安然无虞;即有间谍,要亦弗能逃守兵之目。讵普军之安宁,为时殊暂,某日之晨,忽有一恶消息飞入参将之耳,则前宵散驻各地之守兵,朝来悉僵卧弗动,一一都死,或则一去不归,杳无踪影。

参将乃大怒,谓将蹂躏此市镇村落,尽举所有屋宇田舍,付之一炬。然翌晨复然,守兵仍无一生还。参将对此无形之敌,殊觉束手无策,知施用武力,必不足以遏此祸源,在法惟有利用金钱,罪人斯得。因榜于市,悬赏大索贼,谓有人能来军报告者,当以五百法郎为酬。久之寂然,无一应者。于是,又益三百法郎,谓有人果能得罪人消息,来军报告者,当以八百法郎为酬。久之,寂然如故,仍无一应者。

居未久,又有一伍长为人手刃而死,参将至是乃大震,遂再益二百法郎。榜出,即以此一千法郎购得一人之灵魂。其人名茀朗莎·勒音纳,佃夫也。其爱钱之心,实较爱国之心为热,为一千法郎故,乃不恤贡媚于敌人,立往普军驻所,求谒格拉姆参将。

参将目此蓝衣赤面、犷态可掬之伧夫,作憎恶状,厉声问曰:“汝知罪人之名欤?”

曰:“然,参将。”

参将又曰:“然则其人为谁?”

曰:“参将,毋忘一千法郎。”

参将曰:“汝脱不语吾以实,并一苏(铜币名)不汝与。彼仇杀吾所部者,果为伊谁?趣言之。”

茀朗莎略踌躇,即决然答曰:“其人匪他,即黑别墅之主人尤斯太瑟伯爵是。”

参将怒曰:“贼奴敢谎吾,彼为贵族,岂杀人如草、不闻声之恶魔者?”

茀朗莎耸肩曰:“参将自不知伯爵之为人,奈何谓野人之谎君?野人何人,乌敢谎参将,所言属实,初匪讏语。参将当知彼黑别墅之伯爵,实为一忍刻残酷之人,其心肠肺腑,似石范铁铸而成。渠在昔日,即已尔尔,比以爱子之死,益残忍如狞兽;然伯爵处境,固亦可怜,所生只此一子,珍惜无殊瑰宝。第以国家多故,因割慈忍爱,令出从军,隶杜爱将军麾下。沙场喋血,勇乃无艺。旋为贵国所俘,幽囚许久,后乘隙而逃。既出矣,以历险多,身弗能支,竟溘然死。

“伯爵恸子之死,几于狂易,即力与贵国军人为仇,日挟其农人数辈,怀刃伺诸君后,得间即逞。渠共杀几人,吾未之知,惟知死者额上所刻十字之痕,实出彼手,盖此十字即其黑别墅之徽也。”

参将闻语,私念是人所言良确,守兵之遇害者,额上都刻十字之纹,似以猎刀之尖所刻。此十字既为黑别墅之徽,然则罪人必伯爵无疑矣!念至是,遂偻其坚挺之背,展其食指,点桌上之地图,索黑别墅所在。已而得之,乃曰:“黑别墅去此匪遥,殆十二英里许。”

茀朗莎曰:“否,参将,去此间仅九英里一基罗迈当耳。”

参将亟问曰:“汝亦知其地乎?”

茀朗莎曰:“吾尝工作于彼处,乌得弗知?”

参将按其呼人之钟,召一军曹入,语之曰:“汝以食食是人,即拘留之,勿使兎脱。”

茀朗莎惶急曰:“参将何事拘留野人?野人所知者,已尽为参将告矣!”

参将曰:“吾将属汝为向导人,导吾人往黑别墅。”

茀朗莎颤声曰:“命野人作向导耶?然伯爵至可怖,野人或堕入彼手,必且无幸。恐一入黑别墅,此生弗能复出矣!愿参将其……”

参将立叱止之,使弗声,挥手谓军曹曰:“汝其立请甲必丹包姆·加登来此。”军曹应声挟茀朗莎去。

少选,即有一中年军官至,颚骨高耸,眸子作碧色,黄髯上翘,状若菱角,面如红色之砖,其上半为盔影所遮,则白如象牙;秃其顶,秃处皮紧,作作有光。军中之下士辈每好与之戏,夙兴修髯,不得镜,则以其秃顶为镜,谓照之殊了了,而渠亦无忤。渠秉性绝濡滞,不若他人之卞急,然亦勇敢可恃,每作事,匪不尽力,故参将辄委以重任,时加青眼。

是时则谓之曰:“甲必丹,君其于今晚往黑别墅一行,吾已得一向导人,以为汝导。一得伯爵,即絷以归,渠或狡焉思遁,扑杀之亦可。”

甲必丹曰:“参将,吾当以几人往?”

参将曰:“此间之间谍,多于河中之鲫,在法惟有出其不意,潜往别墅,勿以多人往,为人注目。即汝取道,亦宜曲而不宜直。”

甲必丹曰:“参将,吾当取道向北,佯为往会高本将军也者,人即不吾疑。少缓乃潜趋南行,循地图上之小径,疾赴黑别墅。别墅中人即有设备,亦不及相抗。吾拟以二十人往,参将于意云何?”

参将曰:“可。甲必丹,明晨,吾当与君及君之囚人相见矣。”

时为十二月之寒夜,天容如墨,星月俱死,为状似有雨意。甲必丹包姆·加登率其所部二十人出莱盎特立镇,向北一大道行。

行二里许,斗折而向南,取一荦确弗平、狭如羊肠之小径,蹑足疾进。于时细雨廉纤,着凤尾松高枝上,淅淅有声。夹径之田间亦作是声,如相唱和,而众仍疾进弗已。

甲必丹前行,军曹马山尔则捉彼佃夫茀朗莎·勒音纳腕,从之。茀朗莎恇怯甚,时就军曹耳,作微语,谓彼别墅中人如出而御敌,第一弹必入其颅,无可幸免。

军曹不之顾,第举步疾行,彼二十军人则踉跄踅于后。雨丝扑面,作奇冷,丝丝如刺。地上受雨,泞滑似沃膏,靴拖泥,黏地几弗能举,而若辈仍力疾进行,盖深恸夫诸守兵之横死,必欲得贼人而甘心。只此小小挫折,乌足为苦?

当渠辈出莱盎特立镇时,方八时,迨十一时半,彼向导人茀朗莎始止于二石柱之前。柱顶作圆形,如巨球,石柱之间为铁门,巨而厚;墙垩多剥落,而此门仍兀然弗动。荆棘蒙络于上,野草杂生于下,满目荒凉,弗类人居。过其门者,几疑此中为幽灵所宅,不觉为之毛戴。

诸军人即循一修长之荫道而进,夹道皆橡树,枝叶未凋,垂垂下覆,风来作声如鬼号。众进至道尽处,亟探首四瞰,视有无奸慝,为别墅主人做间谍者。

当是时,雨脚已停,明明之月,斗从两片湿云后透出,清光万道,似浸此黑别墅于银水之中。别墅作L形,前有一小穹门,人出入,即取此门。墙上多小窗,殆类战舰。屋顶作黑色,塔楼岿峙其上,高可摩天。此庞大闳壮之建筑物,偃卧于月光之中,寂寂无声,为状直类墟墓。各窗中都黦黯如漆,惟下层一小窗中,有光似豆,且依约若有人影。

甲必丹乃立低声发其命令,分二十人为四支队,以一守别墅之前门,一守后门,余二队守望其东西,己则与军曹蹑足而至有光之窗前。就窗窥之,见为一小室,器物都朴陋,类窭人居。一老人服仆人之服,手一碎新闻纸,读于黯淡之烛光下。

老人之背倚木椅,挺然弗动,前有木箱一,则承其双足。旁置一短凳,凳上有白酒一瓶,及一巨杯,杯中半空,半有酒,似小饮方已。

甲必丹窃窥移时,即命军曹出一小手枪,破玻璃入,作势向老人。老人见状,惊呼而起。

军曹立曰:“汝如爱汝之生命,趣缄尔口,声且立死。是屋已为吾人所围,汝慎勿思逃,今且出而启关,延吾辈入。脱抗不吾从,则少缓破门入时,汝必无幸。”

老人颤声呼曰:“为上帝故,勿发而枪,吾决出而启关,万死不敢抗命。”呼已,即坚握其所读之碎新闻纸于手中,飞步出室。寻闻锁钥郎当声,而小穹门閕然辟矣。

甲必丹与军曹遂相将入门,进一石砌之甬道。甲必丹且行且询老人曰:“黑别墅之主人尤斯太瑟伯爵安在?”

老人战栗答曰:“先生谓吾主人耶?渠出矣。”

甲必丹曰:“似此宵深,仆仆胡为?汝敢报吾一妄语者,吾当取汝之老命。”

老人曰:“先生,渠实出矣,吾语确也。当先生前,老奴乌敢作一妄语?”

甲必丹曰:“然则汝主焉往?”

老人曰:“老奴无从知之,但知渠已出耳。”

甲必丹曰:“渠果以何事作宵行?”

老人曰:“老奴亦弗知。噫!先生,请勿扬汝手枪恫喝老奴。先生固能杀老奴,然何能迫老奴以弗知之事告先生。”

甲必丹厉声曰:“然则汝主恒于夜中斯时出乎?”

老人答曰:“然,渠每于深夜出。”

甲必丹又问曰:“出后以何时归?”

老人曰:“必至破晓以前,始克言旋。”

甲必丹包姆·加登闻语滋怒,操德语申申而詈,顾甲必丹之詈,初非詈老人也,实自詈其运蹇,不得立执罪人归,报命于参将。设竟虚此一行,垂手而还,亦且为同人所姗笑。一念及此,心乃弥觉弗宁,又恐彼老人之谎己也,因欲一捜此别墅,以观虚实。遂召二军人入,属监守前后之门,勿听一人出入;继则迫彼老人为导,偕军曹周览别墅各部。

老人蹒跚而行,行时身辄颤动,手一烛,光作惨碧色,摇摇无定,映射于陈旧之壁衣及黝黑之承尘上,如写出无数鬼影,憧憧而往来。幸甲必丹胆壮,初不少慑。穷搜力索,举凡厨室、餐室、音乐室、图画室等,悉排闼而入,仔细检视,顾乃弗见一人。

厥后至一最高之小楼上,搜得一老妇,妇实为彼老奴之妻麦利,初非伯爵之化身。

甲必丹至是,已束手无复他策,良以别墅之建筑离奇特甚,搜索亦殊匪易。楼梯至狭,第能容一人上下;而蜿蜒盘曲之回廊,乃绵亘弗断。墙壁俱绝厚,殆二尺许,各室则不相毗连。室中皆有壁炉,高且广,窗构造颇奇,深入壁中可六寸。

甲必丹环顾四方,顿足弗已,每见壁衣窗帘,悉曳之下,手刀柄四叩,听其声响,如中空者,则必为秘密之隐身处无疑。讵叩遍各室,一无所得。后乃以德语语军曹曰:“吾拟请君以一人严守此老奴,慎勿使彼得间与人通语。”

军曹答曰:“甲必丹,谨遵命。”

甲必丹又曰:“君复以八人伏于别墅前后之丛蒨中,破晓时鸟必归巢。”

军曹曰:“甲必丹,余人如何,遣之抑留之?”

甲必丹曰:“嘱渠辈就餐于厨室中,此老奴当能出酒肉相饷。今夕空气滋冷,砭人肌肤,吾人与其彳亍于村道中,毋宁留此为得。”

军曹曰:“甲必丹,君将如何?”

甲必丹答曰:“吾当餐于此餐室中,壁炉中有木,大可燃火取暖。设有惊,君即来此相报。”语既,则操法兰西语谓老人曰:“老奴,吾将就餐,汝能饷吾以何物?”

老人曰:“麦歇幸见恕,麦歇脱于数日前来者,老奴尚能磬折而问曰‘麦歇嗜何物’?惟今则殊茫无以应。尽食厨中所有,只新酿之红酒一瓶,及冷雏鸡一耳。”

甲必丹曰:“是亦不恶,吾初非以口腹为念者。军曹,君今以一人监之往,彼或狡焉思逞,吾人当以刺刀之尖亲其胸臆。”

军曹俟甲必丹语毕,立挟老人去。须臾即以酒及冷鸡至。甲必丹斯时已打叠精神,将泰然过此安乐之夜,见中央之桌上,置烛奴一,上有桦烛十,则一一燃之,明光炜烨,照彻四隅。壁炉中已燃火,熊熊然如含欢意,蓝色之焰,时挟红光外冒,照此甲必丹绛如夏果之面。

甲必丹盘散步至窗前,张目以瞩窗外,则见明月斗隐,雨又髟髟而下,尖飙翦树,枝叶并作一团,向空而摇。天地都晦冥,作深黑色。

甲必丹一见窗外凄凉之状,则觉此身处此室中,直如驾云骈而登天堂。炉火送暖,烛光弄影,在在若含春气;而红酒冷鸡,罗列当前,尤视作大皇帝之玉食。惟以九英里之长途,奔波为劳,此时弥觉惫罢,因下其盔,卸其佩刀,解其佩枪之腰带,一一投诸椅上;次即含一雪茄于口,高坐而吸,举其双眸四瞩,于意兹适。烛光绕其四周,成一小圜,映射于肩上璀璨之军徽。而其深绛之面,浓黑之眉,与淡黄之髯,受光亦复毕现。然此小圜之外,事事物物,都在黑影之中,索漠无复生气。

两壁嵌橡木之镶板,并悬有退色之壁衣,衣上绣野猎之图,其猎人狗、鹿,尚依稀可辨。壁炉架上,列盾牌多事,牌上俱刻十字,殆为此家先祖之遗物。面壁炉而悬者,为黑别墅先人遗像四帧,鹰鼻广颡,貌甚英伟。四人为状亦相类,面目彼此几不可辨,但赖其衣饰辨之。

甲必丹包姆·加登倚其背于椅上,陶然吸雪茄,青烟缕缕上袅,弗绝如丝。甲必丹即张其眸子于此青烟之里,以视此四人之像,自念天下事至奇幻莫测。当日荷戈波罗的海畔,叹英雄无用武之地,讵意今夕乃独坐于法兰西瑙门诸先烈所遗之古邸中,御吾晚餐耶?世事花花,殆类梦境,当局者处之,几不自信。

甲必丹念至是,渐有睡意,盖此熊熊之炉火,实无殊催眠之剂,足以催彼入眠。须臾,眼渐重,颈渐俯,竟入睡乡。首愈垂愈下,至于臆次,而烛奴上十烛之光,烛其秃顶,白乃如银。

甲必丹睡半酣,斗闻细声起于室隅,入耳殊了了,则即一跃而起,如受电摄。亟揉目视之,似见彼画中之人,已从画架中冉冉而出,兀立于桌畔,去已殆一臂之远,撩之可得。顾其人初匪画中人也,实为一伟丈夫,躯干绝魁梧,长可六尺,时则叉臂而立,木然弗少动。骤视之,几疑为埃及之木乃伊,而新发于土者。惟其眸子灼灼怒射,含有无限之生气,与木乃伊差异。头上发黑如漆,肤作橄榄色,黑髯如戟,翘其两端;鼻巨与常人殊,双颊皮尽皱,状若一隔年之苹果。但观其肩胛及其两手,实强而有力。

甲必丹木视半晌,急视其身旁椅上之佩刀手枪,讵已不胫而走。更视彼突如其来之怪客,则方莞尔而笑,继即闻其悄然言曰:“君物鄙人已代为收藏,无事惶急。然君亦太疏忽,处仇人家,奈何如处家中,竟安然入睡,了不准备?君当知此间四壁,都有秘密之门,开阖良便。当君就餐时,吾辈实有四十人环侍于君侧也,君胡梦梦若是?”

甲必丹包姆·加登怒甚,紧握其拳,挺身而前。客立扬其右手,手中执手枪一,作势欲发;而以左手推甲必丹,使坐犄上,又曰:“君其坐,无事更悬悬于君所部之二十人,吾己一一遣去。此间地板都以石制,故地下一举一动,君乃一无所闻。今兹君实孑身在是,号令亦无所施,不如安坐少息为得。君之大名,能否为鄙人告,使鄙人识一英雄人之名。他日,俾得以是傲人也。”

甲必丹答曰:“吾为波生步军第二十四营中之甲必丹包姆·加登。”

客微笑曰:“甲必丹操吾法兰西语良佳,令人钦佩,惟亦弗能免牵强之病,读P字每作B字之音。若曹普露士人操吾国语,比比皆然。然吾今夕初不欲与君论语言之学,则姑置之弗论,特问君亦知鄙人为谁乎?”

甲必丹曰:“汝殆即黑别墅之伯爵。”

客曰:“良是良是,承君不弃,惠然肯来,实足为蓬荜光。君既来矣,鄙人乌肯不一聆君之謦欬?前此以天缘弗假,不获与普露士之大军官把臂言欢,时以为憾,今得君,可无憾矣!今者夜犹未央,吾当与君翦西窗之烛,作竟夕谈也。”

甲必丹包姆·加登虽向以大勇无畏,著称军中,至是乃不觉中慑,全身之肌肤上,似有无数小蛇,蜿蜒而行,背脊亦森森有寒意。仓惶四顾,则为势已成孤立,初无抗拒之能力。兀坐椅上,弥觉刺促弗宁。而彼伯爵则状至泰适,展手取桌上红酒之瓶,持之烛光中,大声言曰:“咄咄庇亚尔,奈何以此酒饷上客耶?甲必丹包姆·加登,奴厮不解事,吾诚愧对君,今易之如何?”语已,取其猎服上所悬之一鸣笛,就唇吹之。

声方作,即有一老仆鹄立于前,伯爵立朗声谓之曰:“趣往第十五号房,将歇姆白丁葡萄酒一瓶来。”

老仆鞠躬去,去不一分钟,已抱一灰褐色之酒瓶至,状如乳母之抱婴儿。伯爵启其塞,斟酒于二杯中。满之,以其一授甲必丹,欣然呼曰:“甲必丹,君其尽此一杯,是酒实为吾窖中之最上品,冠绝罗盎巴黎间,一时无匹。先生趣饮,善自取乐,吾尚有冷肉片及刚从盎茀娄购得之二巨虾在,君能再进此第二次之晚餐乎?”

甲必丹微摇其首,即取酒一饮而尽。

伯爵重斟之,又曰:“甲必丹,君无事撝谦,视吾家如君家可也。脱有所欲,请即白吾,无不立从。今者吾乘君饮时,姑举一故事奉告,为君作下酒物。其事即为吾子尤斯太瑟事,至有意味。君闻之,且永永弗能忘。吾久欲告之普露士军官,苦无机缘,今夕承君惠顾,胡可失之交臂?君其谛听,吾语开场矣!

“甲必丹包姆·加登,吾子英英,实一佳少年也。不特老夫好为夸张,即乃母一道其名,亦辄以傲态向人。当乃母一得其死耗,悲不自胜,竟亦溘逝于七日之间,是足见是儿之可宝。不然,为之母者,何至于死!至传此死耗来者,实为其同营之军官,同为普军所俘。吾子死时,渠得生归,因来吾许,以吾子所历,一一相告。吾今转告之君,用志吾悲。

“吾子炮军中人也。以八月四日被俘于威生堡,其同时被俘者,为数殊不少,都分道解往普露士。吾子则于翌日解至一劳德堡小村中,幸值一普军司令之参将,遇之特厚,饷以丰馔,饮以旨酒,一如吾今夕之待君;并自其烟盒中出一雪茄,以授吾子。甲必丹,君亦欲一尝吾雪茄之风味乎?”

甲必丹复摇其首,心益惴惴然,弗能自制;而伯爵则闪其如电之双睛,炯炯作奇光。复呈其笑容于唇之四周,以向甲必丹。既又续曰:“彼参将既善视吾子,吾子乃弥觉安适,几忘其俘虏之苦。讵翌日即去此劳德堡村,渡兰因河,而之哀德林琴。甲必丹包姆·加登,吾子之厄运至矣!盖彼解送之军官,实为一残暴不仁之恶奴,苛待其俘虏,无所不至。视吾法兰西健儿直如奴隶。至哀德林琴之夕,渠又肆其簧鼓之口,恣意侮辱。吾子弗能堪,报以恶声,而渠即握拳力扑吾子之目。甲必丹,君欲知其状乎?吾当示君。”

语方已,即有一清脆之声作,响彻一室中。甲必丹立昂其首,举手掩目,血丝自指隙出,如注。继即力振其身,踉跄而起。伯爵仍推之使坐,赓其言曰:“吾子受击后,面上已尽染血痕,彼恶奴复恣为笑谑,一若无动于中者。嘻!甲必丹,今君之为状,亦至可笑。脱令参将见之,且疑君与村童作投石之戏,石中君面,遂成是状也。吾子自经此创后,乃屡受虐待,一饮一啄,亦都恶劣不堪入口。良以其囊中不名一钱,弗能结欢于监守之兵,幸也有一恺恻仁慈之少佐,悯吾子苦,私予以拿破仑(每一枚合法郎二十)十,始得少纾其困。甲必丹包姆·加登,鄙人今兹谨将此十拿破仑还之于君,恨吾缘悭,无从知彼少佐之大名。彼遇吾子厚,吾五中实铭感也!”

伯爵言至是,少止,俄而又曰:“彼万恶之军官,旋即挟其俘虏至窦拉克,又自窦拉克往楷尔路希。吾黑别墅中人固世世未尝肯下人者,吾子亦复秉此特性,途中遂备受彼恶奴之僇辱,渠竟掴吾子颊,蹴吾子身,复拔吾子髯。想甲必丹未尝尝此种种风味,今曷一试之?”

甲必丹竭其全身之力,以敌伯爵,顾乃弗敌。须臾,髯纷纷落,双颊红且肿,宛若已熟之桃;而两腿之上,其痛有如寸割,则且呻且起,哀伯爵纵彼去。

伯爵仍弗顾,力压甲必丹肩,使仍坐此橡木之椅上,又曰:“吾子孤立无助,日受凌虐,缅念父母,时辄潸然泪下。抵楷尔路希时,其面部已尽为血液所凝结,眉目几弗能辨。有一少年副官怜之,特出绷布为之包裹。甲必丹,君眶中胡犹沁沁出血,吾目实不忍睹,君能许吾以丝巾为君包裹乎?”语时,伸其两手,倚身向前。

甲必丹立以手格之,嘶声怒呼曰:“汝恶魔,乃公既堕入汝手,听汝可耳。汝虐吾,吾能受之,假惺惺作态胡为者?”

伯爵耸肩曰:“吾语语皆属实录,初无一语出于虚构。凡吾所施于君者,悉为吾子当日所身受。吾曩尝设誓于上帝之前,谓后此如遇一普露士之军官,则必以吾子所受于普露士者,一一加诸其身。君不幸而为普露士之军官,今夕遂致食此报施,势所当然,幸毋尤吾也。甲必丹包姆·加登乎?凡此絮絮,殊属无谓,今当叙吾子至楷尔路希后事矣!既至楷尔路希,渠即被幽于一旧兵房中。凡两来复许,每晚临窗枯坐,念及故国,辄复望月而叹,而彼军中无礼之群狗,则恣以冷语嘲谑吾子。嘻!甲必丹,君今夕张罗来捕狼,不图反为狼噬,然亦可少安毋躁,细聆吾语。君服何粲粲,有如孔雀?怪道世人都谓普露士军人雅类妇人女子,即君玉容亦复娟娟,双辅娇红,殊足以羞玫瑰。顾玉颔之上,奈何有髯也?脱无此于思于思者,则直可谓绝世之佳人。上战场时,且令吾法兰西军人一齐魂销矣!”

伯爵言至是,冁然微笑,继又续曰:“吾子被幽于彼兵房中者垂两来复,弗能复耐,因与一友人相率偕逃。至彼二人所经之种种危险,无事赘述,重劳甲必丹垂听,但举其崖略言之。渠辈既脱网罗,即遁入一森林,劫二农人衣衣之,日伏夜行,至于莱密来,更一里者即可入法境。不意于此一里中,仍落普人之手。盖有乌兰兵一小队至,阻止渠辈进行。嗟夫,吾子,又作网中鱼矣!”

言次,取其鸣笛,作声二,即有面目粗犷之农夫三人,闯然入室。

伯爵遂谓甲必丹曰:“此三人者,姑权代吾之乌兰兵,尔时彼队长见渠辈为法兰西人,则初不研诘,立出一索缚之,悬诸树上。伊盎,此间无树,即以中央之枕梁代之可也。”

伯爵语已,此不幸之甲必丹包姆·加登即为彼三农人力曳而起,枕梁上一巨索徐徐下,系其颈际,切喉弥紧,痛乃如割;而彼三人则执索之一端,伫立以俟伯爵下令。

甲必丹面已惨白如纸,无复一丝血色,而为状仍至坚定,交其臂于胸前,努目以视伯爵。

伯爵悄然言曰:“今者君将与死神握手矣!君两唇微动,似方祷告,是亦与吾子同。吾子将面死神时,亦祷告也。当此危机一发之际,彼乌兰军中之将军斗至,闻吾子祷,且喃喃呼阿母,心怦然动,则立遣诸军人去,独与其传令官留。寻即刺刺问吾子以家事。吾子遂告彼谓家中有母,老且多病,父母亦只生己一人,初无兄弟。脱令今日死者,他日嗣续斩矣!将军闻语恻然,急去吾子颈际所系之索,即如吾此时之释君,复亲其两颊,亦即如吾此时之亲君。亲既,遂挥吾子行。今兹吾遂亦挥君行矣!惟吾子以频受摧折,身已弗支,中道竟以热症死;然吾则祝君安然归去,勿亦于中道以热症死也。”

于是此甲必丹包姆·加登掩其血痕狼藉之面,颠顿出黑别墅,窜入此十二月风雨萧条之沉沉黑夜中去。

原名The Lord of Chateau No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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