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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诡

郝春夫人者,歇洛克`福尔摩斯之居停主妇也,其受福尔摩斯之累也久矣!不特第一层楼上日夕为形迹诡异之人所侵扰,嚣杂直类市廛,而此寓客狂乱乖常之举动,尤足令人弗耐。其生性既不好洁,时复于深夜纵情弄乐,或试练手枪于室中。度其意,似一以扰人为得计者。弄乐练枪之外,则又时时试验化学,危险暴烈之空气,腾其四周,遂亦使彼成为伦敦至恶之寓客。顾出资特丰,豪埒王公,予(华生自称)与彼同寓之数年中,计其所付之赁资,直可购此全宅。

居停主妇慑其豪,初弗敢少梗其事,故福尔摩斯举动虽至狂妄,彼亦懵然如弗觉。默察主妇为状,似亦雅喜其人,良以福尔摩斯性绝温蔼,遇妇女,更彬彬有礼。平昔虽不信任女流,然于细处亦不为过甚。

当予结婚后之第二年,主妇忽来吾许,举吾友困状相告。予知彼夙契吾友,因亦着意听之。

主妇之言曰:“达克透华生,渠将死矣!绵惙三日,为势滋恶。吾不审渠今日能否延至日𣨎。吾欲为之延医,渠又力止弗许。今晨见其颧骨突出于面,两巨眼熠熠目吾。吾睹状,乃弗能复忍,立谓之曰:‘密司脱福尔摩斯,吾今决欲立往延医,不复俟君之见许与否?’彼遂曰:‘然则为吾延华生来。’故吾忽促至是。今先生在势当立往,否则恐弗能见彼生矣!”

前此予初未闻吾友之病,闻语则大骇,亟取衣冠,同车而出。途中复刺探其详,主妇答曰:“先生,吾亦只能道其崖略。彼初治理一案于罗瑟立士,日在大河畔之陋巷中,有所诇瞷,遂致携是疾归。来复三日之午后,渠即困于床席,迄今乃未一动,饮食不沾唇者,垂三日矣!”

予大呼曰:“嗟夫天!然汝又不为延医,何也?”

主妇曰:“先生,渠不吾许耳!渠之擅专固执,先生当亦审之,吾何人,奚敢弗从?特今兹为状,实已不久于人世,先生一见渠者,当知吾语之匪妄也。”

少选,已至吾友寓,厥状果至惨怛。时为十一月,雾气四笼,日光既黯淡弗明,而病室复黦黯。渠自床上仰其偃瘦枯瘠之面向予,予心乃立为之冷。观其双眸,亦大明,似发狂热,两颊都泛红云,唇际则黝然作黑色;二瘦手在被上,掣动弗已,声嘶而颤,不能成语。

当予入时,渠犹僵卧不动。既见予,目中立作明光,似尚识予。寻语予曰:“华生,吾人殆值不幸之日,运乃至蹇。”语时,声绝低弱,而为态尚从容如旧。

予趋近之,呼曰:“吾亲爱之老友。”

吾友见吾前,忽作大声曰:“趣退,趣引退!华生,汝敢近吾者,吾且立麾汝出此屋。”

予闻语滋愕,盖似此暴戾,实吾友平昔所不常有,因问曰:“是何谓也?”

吾友曰:“是为吾愿,汝闻之,犹未足乎?”

予默然者移时,念郝春夫人之语良信,吾友今乃益形执拗,令人弗敢与近。然睹其衰颓之状,予心亦不无恻然,因自白曰:“吾徒欲助君,初无他意。”

吾友立曰:“信耶?汝果能从吾语,即所以助吾。”

予曰:“福尔摩斯,君语,吾又乌敢弗从?”

吾友至是,始少抑其暴状,且喘且曰:“君得毋怒吾乎?”

予益心恻,念此可怜人横陈吾前,竟致一病至是。即见忤,亦安得怒?吾友旋又嘶声言曰:“华生,吾之止汝近吾,实亦为汝。”

予愕然曰:“为吾耶?”

吾友曰:“吾自审所患何症。实告汝,是为苏门搭腊之苦力症,彼荷兰人知之较深,为吾国人所弗及。虽着手治疗,迄今尚未能洞中款窽要。然有一端,可断定之者,则此症足以致死,且亦易于传染。”

吾友言时,以热甚,精神颇振作,两手频频掣动,麾吾弗前,又曰:“华生,偶一接触,即能传染。汝远吾,庶能幸免。”

予大呼曰:“天乎!福尔摩斯,君意吾斯时尚有所顾虑乎?即在道途不相识之人,亦殊弗忍坐视,今乃以畏传染故,遂不为老友一尽吾职耶?”语既复前。

吾友则怒目止吾曰:“汝如悄立弗进,吾尚与汝语;设进者,请立出是室。”

予于平日,固至心仪其特殊之品性,渠每有所欲,心虽不甚了解,亦必遵行无违。特吾此时为职业上之本能所动,殊悍然弗能从,病室以外,彼为主;病室以内,则吾主之矣!因庄容谓之曰:“福尔摩斯,汝殆失汝灵性矣!凡百病夫,都类稚子,吾今即以稚子视汝,不问汝意中愿之与否,必一察汝疾,加以疗治。”

吾友举其怒目,熠熠射吾曰:“吾即欲延医,亦必择一夙昔信任之人。”

予亟曰:“然则君岂犹不信任吾耶?”

吾友答曰:“以友谊言之,吾固信汝;然实学自实学,不可强人信任。华生,吾意汝尚为一平庸之医生,初碌碌不足道。经验既有限,学识亦苦未足。吾今力攻汝短,心实弥痛,然汝实迫吾出此,无尤吾也。”

予闻其语,似受重创,怫然言曰:“福尔摩斯,汝为是语,得毋贬汝价值,吾乃益知汝神经纷乱已极,无复疑义。今君既不吾信,吾亦弗欲自荐,当为君延杰斯伯米格勋爵,或潘罗司菲休来,或则别择伦敦最著名之良医,亦无不可。总之无论如何,君必受医者治疗,君若以为吾且兀立于是,目送汝死,既不自行援手,又不倩人为助,则汝实误识汝友之为人矣!”

吾友似喟似呻,悄然言曰:“华生汝意固厚,然于医学上,尚有未到处。吾姑问汝,汝亦知塔浦奴利之热症乎?汝亦知台湾之黑疫乎?”

予曰:“此二症吾初未之前闻。”

吾友又曰:“华生,在彼东土,实有无数奇疾,无数不可解之病理。”

吾友每发一语,辄一停顿,似欲奋兴其虚弱之力,寻复续曰:“比来侦索案情,间有关于医学者,故凡兹异症,吾亦颇有所知,只以研究过力,卒罹斯疾。嗟夫华生!汝亦无能为也。”

予曰:“吾无能为,容或有之,然吾识达克透恩斯屈理。其人夙以善治热带诸症名者,今兹方在伦敦。福尔摩斯,汝即抗不吾从,亦已无济,吾决立往延彼矣!”语次,决然向门行。

当是时,予之震骇,实为从来所未有。盖此垂毙之人,斗作虎跃,起而止予,旋闻扃门之声,戛然入耳。

须臾,则复踉跄归床,偃卧,弗少动,以一时用力逾分,惫甚气咻咻然,作急喘。喘少已,始曰:“华生,汝当不致以武力攫吾钥匙,吾得汝矣!汝姑留此,少安毋躁。汝厚吾,吾固稔知之,今且听吾少息,少缓即纵汝行。今方四时,六时,汝行矣!”凡此数语,均以喘息出之。

予微喟曰:“福尔摩斯,是病狂也!”

吾友曰:“华生,仅二小时耳。吾已许汝以六时行,小作勾留,或不介介乎?”

予曰:“既已见覊,尚后何语!”

吾友曰:“然,华生,是时汝乌能出。谢汝关心,衣被吾能自理,无需汝助,汝但遥立无动可矣!华生,今吾第有一事相告,汝欲延医助吾,吾固愿之,惟须听吾自择,不欲得汝推荐。”

予曰:“唯君命。”

吾友欢然曰:“汝自入此室后,所语者惟此三字为最有意识,吾悦汝矣!是间有书,汝可披阅自遣,吾已微觉罢,宜少休养。嗟夫,吾殊不审彼电池传电以入一绝缘体之器中,其格格不相入,为何如也?华生,今姑勿声,迨及六时,吾当与汝共语。”

讵意未及其时,渠又使吾震骇失次,与适者扃门阻吾时同。初予伫立可数分钟,注目于床上,见其以被蒙面,为状似已入睡。予无心阅书,则徐徐环行于室中,纵观四壁所张影片,片中都为著名之罪人。信步所之。后遂至于火炉架前,架上杂置烟斗、烟囊、注射器、笔、刀、手枪、子弹之属,及其它零星杂物,纵横历乱,宛类秋林之落叶。中有一黑白相间之象牙小盒,盒盖似能抽动,制绝清致。

予方展手取视,斗闻吾友失声而乎,声锐甚,直能下达街心。予闻呼,肤为之冰,发亦尽立,返视,则即见此筋络掣动之面,及其狂态毕露之眸子,方赫然向予。

予痴立弗动,盒尚在手,吾友复大呼曰:“华生,趣置之,趣立置之。”予遂返盒于火炉架上。

吾友始仰首倚枕,吐其气,似释重负,已而又曰:“华生,吾生平滋恨他人擅动吾物,汝当知之。今汝此举,实悖吾意,乃使吾弗能复耐。汝医生也,讵欲驱汝病人入疯人院耶?趣坐是,俾吾少息。兹事突如其来,至令吾心无欢。”

默观吾友无因恼怒,出语暴睢,以较平时之休休有容,相去已远。于此即亦可见其中心已无伦次。吾友之心,滋足宝贵,失之能无惋惜?予默念有顷,心殊惨怛,惟切盼六时之至,俾得出为延医;而吾友亦频频视钟,正与予同一着意。

未及六时,渠又现为奋兴之状,谓予曰:“华生,今汝囊中有零星之钱币在乎?”

予曰:“有之。”

渠曰:“有银币乎?”

予曰:“为数颇夥。”

渠曰:“共有半克郎几何?”

予曰:“共有五枚。”

渠喟然曰:“华生,是至不幸,此数实太少。今姑置汝时计囊中,余钱则纳之左偏裤袋中。似此,汝左右重量,适得其平。”

予闻此怪语,益觉其狂易。

吾友语既,遽作微颤,复发为异声,似咳似叹,寻则言曰:“华生,汝今可燃此煤气之灯,惟勿过明。愿汝慎之,似此良佳。华生,吾谢汝,窗上之百叶板,无事下掩,所有书礼及文件等,乞为吾置于左近桌上,俾使吾手可及。劳汝为吾鹿鹿,吾实铭感。尚有火炉架上之杂物,亦可与书札文件同置。华生,如是乃良合吾意,架上有糖钳,幸再钳彼象牙小盒,置之文件丛中。汝能措置一如吾言,大佳大佳。今且出,为吾至下白克街十三号屋中,延密司脱克佛顿·施密司来。”

然予延医之心,此时已少淡,良以目睹福尔摩斯狂态毕呈,深虞吾身一离是间,渠且立殆。然吾友心殊急急,必欲延兹一人,正与适才之阻吾,成一绝对之反比例。

予立曰:“吾前此殊未闻是名。”

吾友曰:“华生,汝未闻其名,亦意中事。吾知汝闻之,亦且惊异,盖此世上深知吾疾之人,初非医者,而为一种植专家。彼密司脱克佛顿·施密司者,实为苏门搭腊著名之寓公,今适来游伦敦,曩闻其种植之区域中,亦复发生斯疾,人患之,医药都难奏效。不得已,因亦力自研稽,为时未久,深有心得。其人平昔治事,整然有序,事事循时而行,不少索乱。吾之所以不听汝以六时前往者,实以不至六时,彼必不在书室。以此时往,庶克相见。汝既见彼,必恳彼来是。吾人得见彼大种植家出其所得,治此沉痼,于实际上不为无益;彼则赖吾是疾,一试其发明之医术,要亦为平生得意之事。吾意斯人决能救吾无疑矣!”

予记此福尔摩斯之语,语气似颇连贯,实则当其言时,屡屡喘息,呼吸滋困,两手亦坚握,示其中心之痛苦。此数小时中,厥状更见委顿,面部热极而发之斑点,益复明显;眸子自眶中灼灼外射,作光愈明。冷汗如珠颗,被其广颡,顾其刚劲之性,初未尽祛,一若一息尚存,则必奴视凡众,誓不示弱于人者。

居顷,吾友又语予曰:“汝既见彼,可以吾此时为状一一告彼,并尽举汝心中所思,倾吐而出之,谓吾将死,且复痫作。噫!吾殊怪彼大洋之底,何以不为蛎黄结合而成此,物生殖繁也,更足异者,一人之脑力,如何能驾驭他人之脑力(按:噫字下数语与前语不相连续,殆福尔摩斯故作隐语,原文如此,故仍之)。华生,吾适何语乎?”

予不知所答,但曰:“吾当以何语语密司脱克佛顿·施密司,愿告吾。”

吾友矍然曰:“噫,吾忆之矣!吾之生命胥赖乎是。华生,汝必哀恳其人。盖吾与彼感情已伤,华生当知前此彼有一侄,无疾惨死。吾颇疑彼所为,彼以吾洞瞩其隐,意滋憾吾。华生,汝此去当力平其气,哀之求之,必使彼来是。彼实能救吾于死,能救吾者,惟彼耳!”

予曰:“吾脱能得其首肯,当以马车载之来。”

吾友曰:“是可无须,汝一得其许可,即先彼归,勿与偕来。华生,汝其志之,毋偾吾事。汝曩为吾助,未尝失败,不见彼大洋中之蛎黄乎?生殖虽繁,必有自然之仇敌出,限止其生殖,不使繁衍。华生,汝与吾即同为此自然之仇敌,忍见吾大千世界,为此蛎黄所盘据耶?华生解人,当洞知吾意。”(按:默揣福尔摩斯语意,大洋殆指社会,蛎黄殆指罪犯,自然之仇敌殆指侦探,读者当细细体会之)

此时予有类蠢儿,惘然弗解,第觉其一席狂语,憧憧往来于吾中。吾友旋以钥授吾,吾心滋悦,以为适彼覊吾,今则钥在吾手,且扃彼于此中。既出,见郝春夫人方俟于行廊中,且颤且泣。顾福尔摩斯狂歌之声,则已发于内室,声朗,而中气似至弗足。

予不之顾,下楼出门,吹唇以召车至。

须臾,乃斗见一人冒雾而来,询予曰:“先生,密司脱福尔摩斯为状如何?”

予谛视其人,审为故人尺苏格兰场之侦探长毛顿,衣便衣,未御制服。

予闻询,遂答曰:“渠病甚。”

毛顿举眸微睨予,若不着意。予藉门上小窗中之灯光,窥见其面,厥状似甚欣慰。毛顿寻则淡然言曰:“吾闻人言,亦云彼病甚。”

时车已至,予即别之行,下白克街者,在诺丁小山与坎新顿间之边地上,华屋骈列成行,率居富人;而吾所诣之屋,外观更觉壮丽,而肃门外铁栏,尚作古式。折门绝巨,门框以铜制,作作有光。叩门,门辟,有臧获自浅绛色之电灯光中出,状貌绝肃穆。

予授以名刺,仆视刺,立曰:“达克透华生,密司脱克弗顿·施密司方在,吾当为先生将名刺进。”遂入。顾吾名微而业卑,似弗足以动密司脱克佛顿·施密司。

俄闻锐厉之声,自此半启之门中外逗曰:“是人为谁,来是胡为?斯丹·泊尔司,汝奈何愦愦?吾不尝屡屡告汝,谓当吾读书时,勿令人相扰耶?”

仆似有所剖辨,声柔而抑,寻闻施密司又曰:“斯丹·泊尔司,吾滋弗愿见彼,梗吾所事。汝可出告其人,谓吾不在家,果欲见吾者,以明晨来。”于是柔而抑之声又作。

施密司复厉声曰:“汝但以吾语告彼,嘱彼于明晨来,否则请即去此。吾有所事,胡能以是见梗?”

予闻语,乃念及福尔摩斯此际方辗转床上,数其一分一秒,以俟死神之戾止,吾必立为之助,则残生或尚可保。念至是,遂亦不复计及礼节,闯然遂入,越彼臧获而过,直趋书室。

既入,即有一人自火炉畔之凭椅中怒呼而起。予视其人,则见一黄色之巨面,肤粗甚,似有油光,颔作双叠,两灰色眸自其蒙茸之眉毛下注吾,熠熠怖人。头顶高耸,秃其发,冠一吸烟之小绒冠;冠少偏,露其一边,作红色。头壳绝巨,而视其躯干,则又甚小,肩背均挠曲,似孩提时尝患佝偻之症者。

其人见予,则即扬声呼曰:“是何谓也?无因阑入,果属何意?吾不尝令仆人传语,当于明晨见汝耶?”

予亟曰:“吾殊歉歉,特以兹事未能少滞,故孟浪至是。盖密司脱歇洛克·福尔摩斯……”

予才道及吾友名,而此纤小之人,已如受异感,面上怒容立敛,欣然有得色,询予曰:“汝自福尔摩斯许来耶?”

予应曰:“然,吾适自彼许来。”

施密司曰:“福尔摩斯为状奚若?”

予曰:“渠病甚危,吾之来即亦为是。”

施密司指一椅令予坐,遂亦返身自坐。返身时,予复于火炉架上之镜中,瞥见其面,方冁然而笑,意至狯恶。

少选,则又复其故态,谓予曰:“闻汝语,吾滋弗怡。吾虽仅以一二琐事,得识密司脱福尔摩斯,若论交谊,尚至泛泛。然其才能德性,心实仪之。渠长于发人罪恶,吾则善于起人沉痼,渠治罪人,吾治霉菌。”

言至是,遂指旁桌上林立之瓶瓮曰:“是皆吾之犴狴也。幽于个中胶质物上者,实为世界万恶之罪人,专以杀人为事者。”

予曰:“密司脱福尔摩斯即以先生独具此专门之学识,因属下走晋谒。此君对于先生,心折无既,谓伦敦城中足以救彼者,唯先生一人而已。”

施密司闻言,似震,小冠亦立堕于地,问曰:“何也?密司脱福尔摩斯,何由知吾力能救彼耶?”

予曰:“以先生精明东土病症。”

施密司曰:“然,其病之得自东土,彼又何由知之?”

予曰:“先是彼以探案,故入船坞工作,与东土之水手辈杂处,故知此病必得自东土。”

密司脱克佛顿·施密司微笑拾其堕冠,言曰:“渠即以是病耶?然吾意渠或不致沉顿如汝所云。渠病几日矣?”

予答曰:“殆已三日。”

施密司曰:“渠亦神志错乱,如中狂疾耶?”

予曰:“然,狂态时辄呈露。”

施密司曰:“噫嘻,渠病亟矣!吾如不应其请,似非人情。达克透华生,吾平时治事每恨他人为梗,特兹事体大,可不以例相援,吾立从汝往矣。”

予斗忆福尔摩斯所命,因立曰:“吾尚有他事,恕不偕行。”

施密司曰:“然则吾独往亦佳。吾固稔密司脱福尔摩斯居址,更半小时者,必至矣。”

予既出,中心惴惴然,返至福尔摩斯卧内,虞吾出时,病或加厉也。既至,虞心乃冰释,盖当此片刻间,吾友病势,似已大减,形容虽尚枯槁,而狂态已泯于乌有。见予,即发为低弱之声,问曰:“华生,汝已见彼未?”

予曰:“已见其人,瞬且立至。”

吾友欣然曰:“善哉善哉,吾华生也,汝于天下使者中,允为第一。”

予曰:“彼初欲与吾偕来。”

吾友立曰:“华生,是大不可,汝乌能偕彼同行。惟彼尝问吾病源乎?”

予曰:“吾以君与东部之中土人同处得病为言。”

吾友曰:“所语良是,华生,如汝所为,可谓吾之良友,今汝去此可也。”

予曰:“福尔摩斯,吾必俟此,听彼视君病后于意云何?”

吾友曰:“是固无不可,惟吾意此间设无第三人在,则彼抒陈所见,当益正确而可贵。华生,床头有隙地,适足容汝。”

予意滋弗欲,急曰:“吾亲爱之福尔摩斯。”

吾友夷然曰:“华生,舍是无容置议,彼床头故非用以匿人者,然匿彼滋妥,不致令人生疑。华生,汝第匿彼可矣。”语至是,忽跃然起坐,两瘦靥上呈为着意之状,抑其声言曰:“华生,楼下车轮声作矣。果爱吾者,趣匿无滞。后此室中弗论有何变故,汝必深匿勿出。汝已闻吾语乎?汝匿彼,勿语,勿动,但侧耳凝神以听。”

一刹那间,吾友之力,遽罢,而刚劲专恣之语,亦立转为病人昏瞀中呻吟之声。予匆促匿入床下,寻闻扶梯上跫然是足声,及室门开合声;继则都归岑寂,惟有病人呼吸喘息之声,历历可闻。予意中私度来人,此时必已植立床前,俯视病者。

居良久,始有沉重之声,破此岑寂而起曰:“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汝能闻吾声乎?”呼时,又闻切切,作细响,意彼人方力摇病人之肩。

福尔摩斯低声言曰:“密司脱施密司,来者即君耶?君竟惠然肯来,实为吾初意所弗及。”

施密司笑曰:“吾胡事弗来?君不见吾今在是矣。福尔摩斯,是犹火中之煤也,也是犹火中之煤也。”(按:细味此一语寓意,似谓吾即致汝病此亦犹煤之燃火也,不审是否)

福尔摩斯曰:“君来大佳,是亦足见君为人之可贵。且君于医中独富专门学识,尤为吾所心折。”

施密司微笑曰:“吾诚有幸,乃得遇汝。遍伦敦亦惟汝一人知吾。然汝亦自知所患者为何症耶?”

福尔摩斯曰:“与彼前死者同也。”

施密司曰:“然则汝已知其症候矣。”

福尔摩斯曰:“知之良稔。”

施密司曰:“福尔摩斯,汝所患适与彼同,吾固不以为异,特汝之前途,实至可忧!不见吾可怜之维克透,年少精壮,乃一罹是病,三日遂死。夫以身在伦敦城中,而染此亚洲之异症,诚如汝前此所言,令人不可思议。幸吾研究有素,自问尚足与敌。福尔摩斯,是诚巧甚,汝病乃与吾侄不期而同。汝能自见及此,可云敏慧,然病自何起,收局如何?吾殊不忍为汝言之。”

福尔摩斯曰:“吾已审之,作俑者汝也。”

施密司曰:“汝已知之耶?顾不得实证,胡能证实为吾所为?曩者汝亦播此流言,振振有词,所以中伤吾者备至;而今则扶服乞怜,哀吾出汝于难,是果何谓者?”

至是予即闻彼病人呼吸之声,似极困难,喘且言曰:“请饮吾以水。”

施密司曰:“吾友,汝去死已迩,而残生亦尚可宝。吾欲与汝一语,不欲见汝遽死,今姑以水饮汝,俾少延残喘。汝其尽之,勿令外溢。吾语,汝能了解乎?”

福尔摩斯呻曰:“愿汝为吾尽力,勿念旧恶。即汝适才所语,吾亦不复置怀。汝或弗信,吾可矢誓,今兹果能已吾疾者,吾决忘之。”

施密司曰:“忘何事耶?”

福尔摩斯曰:“即维克透·萨凡奇死事。汝即于斯时自承,吾亦付诸淡忘。”

施密司曰:“忘之忆之,听汝可也,吾当不致见汝于证人席中。汝之身,且入一方形之盒。吾良善之福尔摩斯,汝其志之,汝即洞知吾侄死事,亦何与于吾?吾人今可不言彼事,但道汝事可耳。”

福尔摩斯曰:“佳佳。”

施密司曰:“彼来延吾之人,吾已不忆其名,据彼言,汝病实染自东部之水手中,是果信耶?”

福尔摩斯曰:“吾亦但能作是想。”

施密司曰:“福尔摩斯,汝不尝以脑健骄人耶?且汝亦辄自谓明敏,讵知今日乃遇一人,其明敏实在汝上。福尔摩斯,汝曷澄心一思往事,果何由而得病?”

福尔摩斯曰:“吾已弗能思索,心志去矣,为上天故,必有以助吾。”

施密司曰:“可,吾当助汝,令汝知病自何起,收局如何?汝今一息尚存,固当知之。”

福尔摩斯曰:“曷进吾以药,少已吾痛。”

施密司曰:“汝觉痛耶?是亦意中事。彼苦力辈一罹是疾,往往惨呼而死,吾意必由痉挛所致,遂弥觉其痛楚。”

福尔摩斯曰:“然然,是必痉挛。”

施密司曰:“今兹汝当谛听吾言,汝尚忆及当汝症候初发现时,曾遇何意外事否?”

福尔摩斯曰:“否否,吾初无所遇。”

施密司曰:“曷重思之?”

福尔摩斯曰:“吾病危矣,胡能思索?”

施密司曰:“然则吾当助汝,汝忆尝有物事自邮中至乎?”

福尔摩斯曰:“自邮中寄吾者耶?”

施密司答曰:“然,为一小盒。”

福尔摩斯呻曰:“噫,吾晕矣!吾且立死。”

施密司大声曰:“福尔摩斯,汝听之。”是时有声继作,似方力振病人。然予仍力自抑制,深藏弗出。

已而施密司又曰:“汝必谛听吾语,在势应尔,汝尚忆一象牙盒乎?以来复三日至汝许。汝启视之,有之否?”

福尔摩斯曰:“然然,吾尝启视,中有弹簧,为力绝锐,不审何人戏吾。”

施密司曰:“是初非戏汝,于汝实有大损。汝愚人,既自作之,今乃自受之。孰则请汝与吾为梗,汝果不吾梗者,吾又奚事死汝!”

福尔摩斯大喘曰:“吾忆之矣!启盒时弹簧一动,竟吮吾血。今此盒尚在案头。”

施密司欢然曰:“谢吾圣乔奇,即是盒也,吾当内之囊中,以去此室,则汝最后之证据去矣。福尔摩斯,汝当知之,杀汝者匪他,吾也。缘汝知维克透·萨凡奇死事特详,故亦令汝与彼同死。福尔摩斯,汝去死近矣!吾当坐此,以观汝死。”

是时,福尔摩斯又发语,作声益弱,几于弗辨。

施密司亟问曰:“汝何欲,殆欲吾旋此煤气灯使明乎?噫,天已入暮,黑影下矣。吾自当旋灯使明,俾汝死状,得以了了入目。”遂至室隅旋灯,灯光乃立灿。寻又谓福尔摩斯曰:“吾友,汝尚有他项琐事,须吾効劳乎?”

福尔摩斯曰:“请以燐寸及纸烟授吾。”语时,声至自然,但觉少弱。

予闻声,且喜且诧,几将失声而呼,后此寂然者久之。吾私计克佛顿·施密司此际,必方俯视吾友,骇愕不已。最后,始闻彼发为干涩之声曰:“是果何意者?”

福尔摩斯曰:“是为剧中之一节,善演剧者,往往如是。吾尝语君,不食不饮凡三日矣,迨君驾临,饮吾以杯水,始少苏吾困。然吾所渴欲得之者,实为纸烟。嘻,纸烟乃在是。”时即有声嗤然,似划燐寸。

少选,又曰:“得烟,吾苦乃大已。嘻,吾今闻一友人之足音矣。”

尔时果闻门外足音跫然,门寻辟,侦探长毛顿入。

福尔摩斯立曰:“诸事俱备,此君即罪人。”

侦探长循其常例,数罪人罪,结语则曰:“吾今絷汝,以汝犯谋杀维克透·萨凡奇罪。”

福尔摩斯笑言曰:“彼更将谋杀一人,名歇洛克·福尔摩斯者,在理当益其罪。侦探长,姑念此密司脱克佛顿·施密司雅能体恤病夫,为旋煤气之灯,以传吾辈之信号。微彼力,君胡能以是时至?论此功绩,自当末减其谋吾之罪。惟彼右偏之衣囊中,有一小盒,当去之为得。侦探长,谢君曲从吾言,特此物非玩具比,君取时似太玩忽。吾苟为君者,必慎重出之。今姑置此,他日鞫讯之末一幕中,此物亦须登场,作配角也。”

当斯时即闻驰突声,斗殴声,突然并起;继以铁器摩戛声,及呼痛之声。

侦探长大声曰:“汝其植立无动,动则自伤其皮肉。”于是,遂闻手械关合声,铿然作。须臾,又闻高抗之声,似哮曰:“此阱大不恶,诡谲极矣!福尔摩斯,汝毋得意,须知今日之事,汝当捉将官里去,非吾也。侦探长听之,彼初以危症,延吾来治。吾怜彼,遂来此,讵意彼乃以病中狂热,发为谵语,竟欲陷人以入罪罟。福尔摩斯,汝固可以谰言诬人,特吾舌尚存,宁亦弗能反坐汝以诬陷无辜之罪乎?”

福尔摩斯遽扬声呼曰:“天乎,吾乃忘彼矣!吾亲爱之华生,吾实歉仄至于万状。汝其趣出,幸勿谓吾漠视老友。今兹吾亦无事为汝绍介密司脱克佛顿·施密司,汝固已于黄昏时见之矣。楼下有车乎?俟吾装束竟,当从君辈同行,意警署中或尚有需于吾也。”言次,遂起,整其衣饰,饮赤葡萄酒一杯,复取饼干食之。

既得食,精神乃立复,即谓予曰:“后此予不欲为是矣。然吾赋性夙与人殊,似此作伪,常人以为苦,于吾则无足道。吾意吾之乔作病态,以坚郝春夫人之信,实亦第一要着,匪可从略。夫人信之,汝信之,则彼亦必深信弗疑。三人都信,吾事遂集。华生,汝或不以为忤乎?须知汝固多才,而于作伪一道,似犹未到。脱亦知吾秘密者,则必弗能张惶作态邀施密司至是,故不令汝知,亦为全局之要点。彼人性好复仇,为吾所夙知,设一闻吾病且死者,必来一观其得意之成绩,可断言也。”

予曰:“福尔摩斯,惟汝之外容,何酷类病人?死色黯然,乃满于面部。”

福尔摩斯曰:“华生,枵腹三日,断不能使人美观也。至其他病容,均可以人力为之,一着海绵,原形且立现。涂额上者,凡士林也;泽目中者,茛菪汁也;施颊际者,胭脂也;敷唇次者,蜡屑也。第须少少装点,病容于是乎肖。吾对于此道,尚拟涉笔有所论列,俾令后人知之。至若尔时吾所谓半克郎也,蛎黄也,特故作谵语,使汝信吾神志瞀乱耳。”

予曰:“汝既自知诡病,万无传染之理,则故故不听吾近,又何为者?”

福尔摩斯曰:“吾亲爱之华生,是尚用问耶?汝之医术,吾乌得弗信,夫以一垂死之人,脉既弗急,热度又弗增,以汝干才,宁能弗察其隐?若在四码以外,则尚可愚汝。试思此着而失败,吾又乌从使彼施密司入吾掌握耶?至彼所寄之小盒,吾初未一动,汝或启之者,则一锐利之弹簧,且斜跃而出,有若毒蛇之齿,着肤立殆。

“伤哉萨凡奇,胡乃不幸,梗于其应得之巨产及此恶魔之间,遂致中毒而死,坐令巨产沦入恶魔之手。吾而不白其冤,孰则白之哉!吾于平日,函件固夥,然有包裹至,亦必加以详察。吾一得盒,即洞烛其奸,因念吾或佯使彼知,吾已中其计者,则决能令彼自吐其实,无俟鞫讯。由是,吾即出以化装家之灵腕,饰为病态。今乃卒底于成,可云幸矣!华生,谢汝助吾衣此外衣,一俟警署中所事毕后,雪姆生餐馆中之一餐,自亦不可少也。”

原名The Dying Detect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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