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人生斯世,弗论其为髫龄,为耄年,当罔不知此温馨甜蜜、悲酸凄苦、可爱可怖之一字曰“情“。举凡韵史艳诗以及回肠荡气之作,皆纬之以男女之情。以情字为标题,以情字为主旨,一若此情字者,足以使词源增光,词藻生色;而一国之文学,胥赖此情字重其价值。吾人试一览夫数百年来之稗史野乘,人之颠倒于此情字中者,直如恒河沙数。
春女多怨,秋士多悲,要皆为情字之作用。屈斯丹之于仙尔德也,罗米欧之于周丽叶也,缠绵歌泣,悲伤憔悴,终至于钿劈钗分,风流云散者,亦无非为此一个情字。即论百战英雄,如奈尔逊,脱拉法尔加奏凯而归,功业何等赫奕,而“愿上帝福吾至爱之爱玛”一语,直较其奏凯为尤足动人(译者按:爱玛·哈密尔顿Emma Hamilton为奈尔逊之情人)。
拿破仑幽囚圣海伦那孤岛,雄心销歇,霸业成灰,而其毕生最后之一刹那顷,犹声声呼约瑟芬不已(译者按:约瑟芬Josephine为拿破仑之前妻,夙相爱,以不育故离婚)。盖世人豪,尚复未能免俗,遑论其他。故吾谓一缕情丝,足以绕地球十匝;一张情网,足以罗天地万年,伟矣哉情!
一日为夏日之午后,予仰卧于绿阴下一吊床之上,摆宕如秋千,目注太空神游八极,双眸虽炯炯然,顾乃如在梦中,方梦此诗人文士所艳称之爱情,梦此上天下地所未有之爱情。瞬息间斗忆及一古写字台,个中所藏书翰文件绝夥。台为却尔斯二世时代式,历年已至悠久,盖挽近有一素未谋面之戚畹遽溘逝,遗嘱以此台遗予,台遂入予手。
斯时既记忆及之,即亟欲一视其内容,良以是日直可谓为懒目,芳华满眼,都作懒容向人。彼日光也,花也,鸟也,似皆弗许予治事,故故尼予少息。然或一读此古写字台中陈旧之文件,不啻与古人握手,当较此高卧于吊床之上,沉沉作深思者为乐也。
少选,予即下吊床,飞涉入屋,出钥启此古写字台,取数束之文件出;而霉朽之气,与干玫瑰花、干拉芬草之香,互相并合,腾入空气中,散为奇芬。
予既即挟此文件,重复入园,一跃而上吊床,一一检视之。其中半为清深意厚之书,字里行间,尚觉温馨。此一片至情,必且亘古而不灭,长此无尽时。惜作书者久已形销影灭,骨化为尘,然而吾人读其书,则觉其人死后,必不化为尘埃,而化为花朵。盖予生平每多奇想,偶见秋牡丹及野百合蓓蕾作花,挺立地上,辄念此必为数世纪前深深埋玉之小儿女,意欲告人谓彼畴昔亦尝生此世界,故展其皓腻之小手于坟上者。彼多情之人,死后化花,自亦意中事耳。
予检阅良久,心滋戚戚,双眸中尽含眼泪,直为彼陈死人抱无穷之忧。至书之作于却尔斯二世或爱得华七世时,可置之弗论,时代殊,而其悲恻动人则一也。
居顷之,得固封之文件一小束,上有字曰“一千六百五十一年陛下(却尔司二世)出亡法兰西记略”。予草草阅一过,即置之,寻乃见折叠之纸数纸,束以银带黯然无复光泽,纸亦黄旧,正如老者额上之皱纹,视之足以知其年事之高。纸面有优美秀逸之字曰:“是为吾生唯一之秘密,以表吾玛娇丽·梨丝兰所以毕生不嫁之苦衷,后之人读之,即可知彼人实有可爱可敬之价值,而予之倾心于彼,殊不为过。然而是亦无事絮絮,今兹但谢上帝,使予永为真实之妇人,初未变吾节操,陷入泥淖,帝心良可感也!”
予读此诡奇之语,心乃不觉怦然而动,则即解带启封,以一觇其内容为快。顾心虽急,而下手乃至郑重,盖纸以历久脆薄,略一不慎,且立碎为粉。封既启,则见此数页之纸自始至终,都为优美秀逸之字。予少费光阴,悉心读之。读既,始知为三百年前一女郎高尚纯洁之情史,而此泪墨交融之记载,即为个女郎之手笔。一字一句,弥复凄恻,想见其茜纱窗下海红帘底伸纸走笔时,必有万行酸泪,泻入行间,故成此伤心断肠之文字。而其情深意厚处,则字字似以美人心中热血洗炼而出者也。其文曰:
予之订婚史
吾人之入此世界,如游子入逆旅耳。彼游子者信宿一二宵,即须出此逆旅而去,人生至多百年,迟早终亦去此世界。是故,吾人入世时,彼司生之神方料理襁褓,而死神则已为吾安排棺椁。当夫一死之后,彼好事之徒,即附会其生前事实,资为谈助,吠影吠声,无复根据。
若予一生之生活,至为简单,然亦有一秘密之史,可告人,亦可不必告人。惟予雅不欲后人附会,信口雌黄,因秉笔自记,以为他年之信史。至人之怜予罪予,予初不萦诸怀抱,自矢此心此情,永如金刚石之坚固。纵断吾脰,亦不少变。彼人虽已长辞世界而去,而予但以为暂时之小别,今特分袂于此世界,他日仍能聚首于他世界。举吾之灵魂,赠之彼人,与彼缔一天长地久之同心结,历千万劫而弗解也。
予非交际社会中人也,自少未尝厕身金迷纸醉之场,消磨吾日月于酒绿灯红之里。阿父阿母,但生予一人,爱若掌珠。予亦依依于二老膝下,承意旨,受庭训,藉博二老欢心。以是予视父母即如朋友,视家庭不啻交际场矣!
予今垂垂老矣!返省十六七时,颇多天然之乐趣。予家固在丛林深山之中,风光罨画,向人都作媚态,今虽耄,尚耿耿弗能或忘。即至撒手尘网、双眸长掩时,而吾心中之目,当仍见此予祖予父可爱之家,岿立于一碧草黏天之高地上。塔楼屋顶,红瓦鳞鳞然,隐现于扶疏绿叶之间。园庭花径中,多植好花,妙香馣馞,晨夕弗散,几使予家成为香城。予恒目之为仙人白玉之楼,初非红尘十丈中所有。而予即生于斯,长于斯,度此愉快之光阴于斯。尔时予有如名花挺生草上,得意至于无极,顾不审予之得意从何而起,又若慧鸟娇啭于万绿丛中,而不自知其中情之忻悦。长日栩栩然,但如沉酣好梦中而已。
予幼时之朋友,但为邻人,盖若辈仰吾父母之阀阅令誉,都来贡其诚款,予即一一与之订交,结为良友。至彼繁华绚烂之通都大邑,初匪予所思存。人世间风光佳胜之区,当以予家为第一,予又何事舍此他求!是以予虽为一十七女郎,乃类山中之隐士。予家去市廛固至窎远,绝不闻外间消息,日则以恤贫困、救饥寒为事,目为无上之消遣法。予亦无忧无虑,无所用心,但知恋日光,爱父母,乐予所乐,适予所适;见人之寂寞无俚、悲伤抑塞者,则慰藉之,体上帝心也。
予栖息于此穷乡僻壤之间,人皆以为萧寥,顾予心中每觉欢忭,初不妒彼年齿与予相若之女郎,乘油壁之车,周游伦敦,目餍奇观;但安处家中,于愿已足。时或有一二贵人自巨城中来,造予家,侈道彼间之风土人情,用以炫予。予则意兴萧素,掩耳不欲卒听,盖此攘攘熙熙之生涯,与予无缘,第觉此情爱二字,实为吾妇人之生命。当此奇妙不可思议之情,初入心坎时,吾人乃类初入世界,在在都足留恋。迨情死,则吾人亦立死,一息虽存,去死正复匪遥;日惘惘然回忆其前尘温馨之影事,用以自聊。此其为状,直类鬼魅,不名为人。予今乃乘此未死时,绍介一品重琳琅、性同春风之君子,以告后人。其人宅予心坎中,永永弗去,予亦之死不忘其人,即一旦身入窀穸,而此心仍忠于彼也。
当予初与彼人邂逅时,为一年中至可爱之时,温煦之四月方尽,明媚之五月将至。一日午后,鸟声四起,似开音乐之会。日光被地,娇红如玫瑰,阿父乃自猎场携彼可人乔治·潘山归矣!
予今者犹记其人,一如当日相逢时。体态英伟,迥异恒流;莲花面上,奕奕有英气,而又温蔼如笼春日。当与阿父勒马门前时,向予展靨一笑,尤可人意。
时阿父扬声谓予曰:“玛娇丽,趣肃若母来此,谓有一君子人不吾遐弃,将下榻寒舍,小住数日。告若母后,即将盛酒之银瓶,及玻杯,来小书室,万勿濡滞。玛娇丽,当知吾辈已渴甚,殆将晕绝;而若则夙矫捷如小猕猴者,常能力疾从事,必不作缘壁徐行之蜗牛也。”
阿父言既,遂助其上客下骑。予亟飞步入室,往告阿母,迨臧获辈引马过庭时,予已以银瓶玻杯置一巨盆之上,奉盆于手,匆匆入小书室,至于阿父及彼可人潘山之前。
潘山立含笑言曰:“美丽之玛娇丽勿尔,此纤纤之手,乌能任重?走当为姑娘去之。”遂问予磬折,状绝谦恭,取予手中之盆,置之桌上。寻又掬其使予永永弗忘之笑容于面上,顾谓阿父曰:“李奇纳尔勋爵,今兹走当尽一觞,为君娇女寿,并恳彼恕走屡屡亵其芳名。”
阿父足恭曰:“是何言,息女得君垂青,蒲柳之姿为有光矣!玛娇丽,趣去若颊际红潮,来款上客。乔治·潘山,走今为君寿。”
潘山欢然答曰:“此酒当为女流中之第一美人玛娇丽·梨丝兰寿耳!”言次,复向予为礼,仪态乃至大方。予赧绝,返身立逃,径入卧内,匿弗敢出。
居未久,斗闻阿母唤声,嘱为上客治卧具。予始匆促出室,而叠被铺床乃倍加注意;盖不如是,非所以对彼人也。
潘山处予家者数日,仍不言去,恨予不文,殊未能曲状尔时中心之欢忭,但觉潘山在,则予如处天乐之园。彼亚当而予夏娃,虽弗克镇日相对,时见其面,而心已滋慰。每日日中,渠必跃马而出,为状似至倥偬。入晚始归。归则与阿父同入私室,扃户密谈。夜中强半之光阴,都在此私室之中。
某日阿母谓予曰:“吾观彼少年人殆有秘密事务,效忠于国王陛下也。”
予闻语,血管中之血几凝为冰,痴立良久,若将化石。良以日来颇闻,一般阴谋家将谋不利于却尔司王陛下。陛下虽以九五之尊,乃一日三迁,如御苑中之麋鹿,见迫于猎人,状殊穷蹙。吾阿父固忠臣,时劝陛下驻跸予家,以避其锋,设有不测,当牺牲此身家性命,致陛下于安全之地。
阿父一片忠诚,自是可敬,特予柔弱而无胆,好安乐而惧波折,乃雅不以阿父之蹈危履险为然。斯时闻阿母谓彼人亦有秘密事务,效忠于国王陛下,则益觉不寒而栗。实以予夙知此秘密事务者,无异于宣告死刑,身一当其冲,生机立绝。潘山奈何亦不顾其千金之体,蹈此危机耶?由是,予每见彼人,面上不期而呈奇状,语时则声抑而弗扬。
一日者渠忽引身近予,问予曰:“美丽之玛娇丽,吾意君芳心中,殆抱隐忧,嫣红之颊,乃逾于梨花之白,呖呖之声,似亦不若前此之娇媚,而含乐意。姑娘倘以走伧荒无状,用是悒悒,则走之罪直上通于天。或不为是,则请以笑容慰吾。盖吾如不得姑娘曲恕者,必不去此一步也。”
予微喟曰:“噫!先生,今者何事遽言去乎?”予作此一语后,心头似为重物所压,弗能复作他语。
潘山双眸炯炯作奇光,按其手于佩刀之柄上,侃侃言曰:“然然,吾且去此矣!君为一长者之女,当为吾此行祝福,祝吾所事如意,功成而归。美丽之玛娇丽,当知明晚王将行经此左近之森林,而吾则且率干练之义士一队往逆,并翼卫之至于最近之港口。”
言至此,遽少止,又抑其声言曰:“惟吾离此之前,当表白吾之中情,特恐君闻之弗怿,故亦期期不敢遽发诸吻。噫!眼泪,亲爱之人,汝哭乎?”
果也,予斯时哭矣!泪华被颊,晶莹如珠,眶中复续续迸出弗已。迨闻阿父足声,跫跫然起于梯上,始兴,心中乃弥觉惭恧,一若己之隐慝事为人所窥,一时不知所可,则即翔步而出,驰入祈祷之室,长跽于地,纵声大哭。哭且祷者良久,始举吾泪眼,视吾至爱之基督,被钉于惨酷之十字架上,而其忍痛耐苦之面,乃冁然有笑容。寻又忆及前此所读古书上之语曰:“汝为汝爱人故,当茹苦含辛,毋灰而心。”予三复斯言,勇气遽生,立振此身而起,中心虽觉索漠不可自聊,然已镇静多矣。
予方出祈祷室,忽见一专为予家司奔走役之童子,坌息而至,出一固封之函授予,即骈两指触其唇,属严守秘密。予将启口发问,而渠已匆匆去。无已,则即开缄读曰:“此数行之书,谨以内入玛娇丽·梨丝兰如荑之手,求彼垂悯一从此长别之痴情人,即于今夕俟李奇纳尔勋爵及其夫人退休时,惠临巨厅东端县甲兵处,走当与彼诀别,并使知吾实为一真实之男子,且为彼热诚之情人也。乔治·潘山。”
若在往时,予一见是书,必且震慑失次。以予深闺处子,胡可作此月上柳梢,人约黄昏之举!顾念今日一别,或将成为永诀,后此天长地久,永弗能复见此英勇豪华之潘山。来日方长,如何能已?念至是,心乃立决,决于今晚往面其人。
入晚予力自排遣,过此寂寥之晷刻,与阿母同制一锦架。至于举家就寝时,母将入卧内,忽谓予曰:“吾之玛娇丽,汝比来能安眠乎?吾知汝必夜夜失眠,而又秘不吾告,盖汝两颊都作深绛,双眸亦过于光明,实为疾病之见端,初匪佳朕。汝心中殆有所苦,不令阿母知乎?”
予中心滋愧,自觉弗能当阿母灼灼之目,直欲使吾面立隐,俾逃出其目光之外。予至是不禁与予一般可怜之处女作惺惺之惜,良以平日处家庭间,夙坦白无私,无不可告人之事;今为情丝所缚,乃不得不违心作谎语。然而初为是,其事实大难也!
少选,予遂答阿母曰:“阿母勿为儿忧,儿夜中眠至沉酣,方寸间亦一无所苦。”
阿母喟然长叹,无复他语,但祷上帝福予而已。
阿母去后,予即徐徐向吾寝室行,心中骤觉悔艾。念此数来复之间,为时不可谓久,何遽入此情网,竟弗克破网而逃?且复秘不告母,于理殊匪合。念既,即悄立阿母室门之前,亲此门上橡木之镶板,求彼恕吾痛苦之灵魂;而盈眸酸泪,乃如喷水泉中之水喷薄而出,弗能自遏。然而今晚彼人之约,予亦万万不可背,背之且赍恨千古矣!
既归寝室,心乃乱跃弗止,几上与咽抵,则伫立室心,侧耳以听阿父足声,已否上梯。盖此足声起后,予即能往见彼人。伫久始闻,声橐橐然,似表其人之坚决。
须臾,又闻其寝室之门开合声,下键声,已乃寂然。予略一踌躇,即飞步出室。予所御为一白色织物所制之衣,质绝软,行时乃不萃蔡作响。疾行有顷,即经一黝黑之甬道,径入东厅。时月光如银水,泻入髹漆之窗棂,映射壁上所悬古甲兵,陈陈作奇影,偃地弗动;而潘山修伟之身,半亦为月光所笼,方面窗而立,饱领夜气。
迨予近时,则立返其身,屈一膝跽于地,发为温蔼之声,致辞曰:“温柔之玛娇丽,彼天上之女神及其安琪儿当以福泽加被汝身,缘汝垂怜吾躬,惠然肯来,实体上帝爱人之心。吾今与汝语,直类一垂死之夫,语其至亲至爱之人。至吾将作何语,汝但一观吾之目光,即能知之。顾又虞汝嗔吾孟浪,遂尔弗怡;然汝即弗怡,吾亦必冒此大不韪语汝以实。今者彼爱神与死神,似凭吾身为鏖战之场,汝方展汝藕臂向予,而吾人至可宝贵之荣誉二字,则必欲驱吾入诸窀穸。嗟夫玛娇丽!吾实爱汝,吾实以中心所发之一片真诚爱汝。惟是大义所在,又不得不暂时忘情。嗟夫玛娇丽!吾愿汝恕吾、忘吾、轻蔑吾、唾弃吾。汝而爱吾,则吾更难与汝把别也。”言至是,立把吾手,蔼然亲之。寻又言曰:“甜心,曷祷诸上帝,谓汝不吾爱。特汝果爱吾与否,吾尚未之知,汝其以檀口亲为吾道之。吾之生命,当视汝之爱情,定其贵贱。”
是时予乃念天下之真爱情,为力必足以敌死神,使却退而弗前。因即力鼓吾之勇气,发吻答曰:“吾爱汝,吾以心及灵魂爱汝。嗟夫!乔治,吾至愿汝为吾,故珍重汝可贵之身也。”
予言既,勇气亦尽,遂嘤然而泣。
潘山喃喃言曰:“吾爱吾之玛娇丽。”且言且以臂搂予,吻予目,吻予口,复贴予身于其胸间。斯际予乃念死神倘以是时来者,则当竭诚欢迎,今夕而一死,吾二人即可携手地下,长此无别离时矣!
予与潘山相偎良久,彼此都无一语。厥后潘山始曰:“吾之爱人,明日之夕,吾为汝故,必珍重此身,弗敢毁伤。更虔祷上帝,相吾无恙。日者虽传闻圆顶党人(译者按:此为英王却尔司二世时之下议院议员反对却尔司者,人皆截发使短,故王党以此名称之),狙伏森林中,意将出吾不意以慑吾人。顾吾初匪弱虫,岂畏葸不前者!况此去不独吾一人,未必尽入其伏中。嘻!玛娇丽,吾乃弗意当此危机一发与死为邻之际,乃得吾安琪儿款款深深之柔情,虽死亦不死矣!”
时则予之勇气,又与希望俱生,微笑言曰:“吾至爱之人,毋遽言死,情到深时,死神要亦弗能抵隙而入。吾祷彼仁慈之上帝,时时临汝头上,为汝翼卫,日后且迓汝无恙归也。”
潘山肃然答曰:“愿如玛娇丽言,苍天在上,幸鉴吾诚。吾之爱人,汝其以真心向吾乎?吾此去可数来复,暂与汝别,汝其能不忘今夕,宅吾于汝心坎中乎?”
予答曰:“吾爱汝之心,永永弗变,上帝实式凭之。汝其信吾,勿萌疑心,吾必长此爱汝,长此以真心向汝。生前如是,死后亦如是!汝倘弗信,可誓之天。”
潘山曰:“吾信汝,吾爱汝,汝倘弗信,吾亦可誓之天。今而后吾于精神上为汝夫,汝于精神上为吾妻,上帝在上,实闻斯言。吾之玛娇丽,汝为吾祈福。分袂在即,曷亲吾唇?”
予遂亲之,并为彼祈福,而心中,乃不觉省省然忧,力把其臂弗释。
潘山亦祷天福予,即扶予同行,至于直达寝室之盘梯下,复搂予于臂间,柔声言曰:“吾之玛娇丽,汝其记取,明夕此时,即可知吾所事之结果。幸而不死,吾之使者,当以好音报汝;设不幸而死,则吾之尸当来即汝、汝今可勿复以他语询吾。别矣吾爱,行再相见,汝实为吾毕生之所爱。今别矣!”
潘山语既,似悲梗已极,掉头立行,其修伟之身,瞬已隐于黑暗之中,不为予见。予即亦飞步而上盘旋之梯,入吾室处,顾心如紊丝,百理莫得其绪。一入室,立跽而谢上帝,赐吾以彼人心坎中水深火热之爱情,并祷上帝相彼人,使彼脱身险境,安然而归。
是夜予旁惶终宵,杌陧莫能宁贴,脑蒂中则为怪想噩梦所充塞,排之弗去。迨朝曦上时,吾面乃泛为惨白,黯淡而无色泽。盥洗既竟,下楼就晨餐,则见阿母方啜泣,厥状至悲。予骇甚,亟问故。
母哽咽答曰:“嗟夫吾儿,若父昧昧,竟从潘山去,将于今夕卫陛下过森林。吾固知此事,实为大义,为人臣者,自当尔尔。特吾梦中亦未尝梦见若父乃忍心一至于此,初无一语道别,遽弃吾母女而去。所遗者,惟此寥寥数行而已。”母语时,泣且叹泪,下乃如绠縻。寻即以一纸授予。
予视书,确为阿父手笔,字迹潦草,可知其下笔时匆促极矣。书曰:“贤妻乎!汝勿责吾之不别而行,吾实畏汝眼泪,甚于千百擐甲执兵之圆顶党,故不令汝知,悍然遽行。彼圣王陛下为一国之主,吾人理合尽力捍卫,庶尽人臣之职。故今兹即往助彼英勇之潘山,以事此荣誉之事。渠虽弗许吾行,吾宁能听!吾妻,今且为吾拥抱吾至爱之儿,祝吾生归。此去但卫陛下至于林外,吾之安危,夜半即能知之。别矣吾妻,愿上帝救吾却尔斯王!”
读已,母复哭。予见其泪颗,此心似已离胸臆而下沉然,亦茹痛佯笑,力慰阿毋,俾止其哭。母又乌知吾五中之悲恻,实较彼为尤甚!既萦怀于阿父,复悬悬于情人,此一分一秒,都为吾牵肠挂肺之光阴。
予至是遂恨却尔斯王至于次骨,夫彼亦人耳,奈何与人有贵贱抗卑之别?致使无数健儿义士,为彼一人流血。一人之生命胡贵,众人之生命胡贱?细思之实至不平。况前王却尔司一世在位时,吾民亦已备尝流离颠沛之苦,一般茕茕无依之孤儿寡妇,今尚存在,犹能说前朝旧事,实哀多而喜少也。
予如何消磨此寂寞寡欢之一日,初不了了,但知阿母时时缄默,语乃绝少,而叹喟之声,屡入吾耳。无聊之极,则相与凭窗而望,直欲赖此四眸,撑住目光,不使四下;俾长为白昼,永无入晚之时,阿父及潘山或能无恙归来,不及于难。然而彼苍,又乌能体吾母女之心,卒幂其黑幕于面上,长天沉沉,遂入晚矣!
臧获以晚餐至,勉进之。餐已,复同坐窗前极目而望。越数小时,望如故,则见明月之光,轻泻花影树影,印于地上,影修而伟,似彼人来也。
夜中奇静,诸籁俱寂,旋闻厅中之古钟,已铿然鸣十一下。予如听警钟,为之大震。阿母起身就予,展手按予颈际。是夜夜气殊温暖可人,而母手乃作奇冷,直使予颤不可止。
母寻即发为低弱之声,谓予曰:“玛娇丽,汝以为渠辈果能安然归乎?”言时,颜色灰败,殆类死人之面;且为此黯淡之烛光所烛,殊令人见之生怖。
予睹状,心乃弥痛,顾犹强作欢容,怡声答之曰:“吾至爱之阿母,渠辈必无意外之变。少选,吾人一闻庭中马蹄得得之声,且哑然失笑。笑此际之惶急,实属无因儿,今切恳阿母勿忧。颜色惨白如是,又胡为乎来?脱令阿父归时见之,心且震慑,今后务以勇气自持,作欢容以待归人,斯不愧为义士之妻矣!”
吾母微喟曰:“嗟乎!吾之玛娇丽,汝竟有尔许勇气乎?然汝之无畏,亦意中事。汝天真犹未凿,初不知情爱为何物也。”
予闻语,似中寒,遍体大颤然,亦不知所答,遂嘿尔弗声,母亦沉默如暗人。如是良久,皆危坐不动,殆类入定。当此万寂间,彼苍已为予将来安排一眼泪洗面之局,冥冥中,似诏予,谓予之前途,亦正同此寂寂也。
亡何,斗闻庭中蹄声杂沓而至,予与阿母立一跃起,飞驰出室。足甫踰阈,忽闻阿父扬声呼曰:“若曹殆皆死耶?趣促彼懒奴辈起,从吾往。吾辈适与彼万恶之圆顶党战,已分裂之不复成队。惜吾英勇之潘山,乃受重创,方僵卧于一里外,去死近矣!吾辈今当趣往舁彼归。”
予是时如中狂易,跃奔至于阿父马前,引吭而呼。顾亦不审作何语,微闻阿父呼曰:“噫!是何为者?玛娇丽,玛娇丽,吾马且践汝身矣!汝痫乎?吾妻,趣来相助,是儿殆中狂易耶?”
予狂呼曰:“阿父,阿父为上帝故,曷携儿同行?儿当行,儿在势当行!”呼时母已来予侧,失声而哭。予则作失望之声,悄然谓之曰:“阿母其垂听,儿已为乔治·潘山未婚妻矣!”
阿父闻言,骇甚,张眸如铜铃,直注予面,作怪声曰:“噫,上帝,事果属实,吾自当携汝行,特吾乌能信此奇事者。”
予曰:“阿父,事属实也,儿未尝谎阿父,今兹亦无事刺刺,但听儿去足矣!”语已,即不俟阿父许可,出吾全身之力,跃登马背。阿母犹以手牵吾袂哭,且呼,泪涔涔下,如雨,而吾如未闻其哭声呼声,力持马鞍弗下。
阿父状如入梦,掖予坐其前,遂纵马行。群仆亦各跨马,哗然从于后,并携救伤药品与俱。阿父策马而前,行乃绝迅,而予则犹觉其濡滞,直欲使此马传翼而飞,于意始适。道上吾亦如在梦中,神志不甚清明。第觉一次阿父尝吻吾额,并以手指掠吾乱发,而偶一回溯,则又类数十年前事。良以是时予心中初无他想,但念吾去死已迩之情人,且其人实为吾精神上之夫壻,匪同泛泛。吾安得身为彩凤,飞至其前,出吾一片血诚,亲为裹创!徼天之幸,或能逃此一死。念至是,乃滋恨马之迟迟其行,实则霜蹄飙举,去已如飞矣!
疾驰有顷,阿父忽勒马不前,回首诏仆从曰:“至矣!趣各下马。”言次,己即一跃而下,复自鞍上掖予下,命一仆守马,寻则率诸仆,扶予蹑足而前,穿入一浓翠之榆树阴中。
时月色如银,笼扶疏之树叶,筛影满地;而吾英勇之潘山则方偃卧于此离离树影之中。月光下映,照见其红色之衣,已为血液所凝结,而当胸已化紫黑,适在予昨宵埋首偎依处。视其面,则色朽神木,了无生气。
予悲极,心森森有冷意,即伏而亲其灰白之唇,觉其心亦已止而弗跃,正类引擎之停其机关。予扶服久之,始仰首,则见阿父及仆从辈方垂首立吾之次,首俱不冠,下俯几及臆次。视渠辈状,似为吾潘山祈祷也者。
予大呼曰:“阿父,渠初未死,渠乌得死?今兹既来此,亟当从事于救伤,佥兀立如石人胡为者?趣扶其头起。嗟夫!潘山吾爱,吾之生命。”呼时,复展双臂,力抱吾爱人僵木不动之身,又号哭曰:“为上帝故,郎曷与玛娇丽语,曷与吾语?”而潘山仍弗语,僵卧如故,四隅亦岑寂如入死域。
予仰视天际,第见寒星炯炯,一若彼苍瞬目向予,加吾以嘲讽,而此黯淡之光,烛及死者庄严之面,乃悠尔然而笑。予痴视良久,恍觉有人以钢铁之指,力扼吾喉。耳际依稀闻大海中波涛澎湃之声,四肢顿觉软如春棉,不克自振,遂仆地晕绝。
以后如何,予一无所觉,比苏,则此身已在寝室中睡榻之上。阿母坐吾次泣,甚悲。予知觉既复,心乃惄焉如捣,噙泪,问曰:“渠……渠,今安在?”
母悲声曰:“吾儿,汝其镇静,勿郁伊自苦。汝当念汝母,为汝母故,必宝汝生命。嗟夫吾至爱之女!”
予勉应之曰:“阿母,儿自当宝此生命,特告儿彼人果安在?”
母柔声答曰:“彼人之尸舁归已一日矣!今方在东厅中,不日且为之卜茔兆,俾使其忠魂安也。”
予默然,念彼东厅者,非予与彼人月下订婚处耶?不意今者乃为彼人陈尸之地。相去仅四十八小时,而悲欢苦乐,判若天壤。前夕之月,尚照吾二人并头之影,今夕之月,乃照吾肠断心碎,茕茕作未亡人矣!然今后予亦无复他策,惟有强自为欢,力慰阿母,俾安其心。遂含笑告母,谓予颇觉畅适,行入睡矣!因即高卧弗动,伪为入睡也者。而心中则默数钟上一分一秒,消磨此午后烦懑悠久之光阴。
日𣨎后约一小时,母以酒食至。予虽弗能进,然欲慰阿母心,则颦蹙勉进之。既竟,予亟曰:“阿母趣去,今夜忽再厮守于是,儿独眠当能安贴。况阿母在势亦应少息,昼夜为儿劳顿,为儿忧急,儿心实觉弗安。阿母其趣去。”
予语至是,声少抑,又续曰:“儿且祷诸上帝,以忘吾忧。诘朝得帝助,儿病当亦霍然矣!”
母抆泪拥抱吾身,又亲吾吻者屡始去。予仰卧向天,虔心默祷,至于久久。迨举家就寝,全屋沉静时,乃起,而四肢綦弱,一时殊未能御吾彼夜与个人盟心时所御之衣,且御且作少息。
居久之,衣始上身,次即约一至名贵之金刚石指环于指上,悄启寝室之门,翩然而出。身虽弱,仍力自支厉,径向东厅行,盖与陈死人行结婚礼去矣。
既入东厅,举眸作左右顾,立驰至槥侧,时则见吾英勇之潘山,僵卧于槥盖上,挺然弗动。衣犹未易,仍御临终时衣,惟胸际置一十字架。足次置一花园,近右手处,置其作作有光之佩刀,身上则覆一深色翦绒之被。视彼惨白失色之面,盎然有笑容,似相慰藉者。
予长跽于地,肃然矢誓于上帝,愿永永为彼人之妇。誓已,则立握其冰冷之手,自其第三指上脱一红宝石指环下,而以吾之金刚石指环与之交换。于是予与情人之结婚礼吿终矣!
予悲痛万状,不觉又失声而哭,泪珠颗颗,迸落于彼人面上,以唇代巾,一一亲之使干。予俯仰低徊,流连于此死人之侧,直弗忍舍之而去。继念渠身虽死,渠之灵魂不死,仍当永永爱吾,靡所底止。此块然之身,则已无殊于一坏之土,恋恋又胡为者?遂忍痛舍去。
尔时予眶中为眼泪所翳,几成盲人,咽际亦梗眼泪,呼吸为之弗舒,心脑都木木,竟不知吾寝室所在。摸索久之,始得归室。顾悲伤内奰,弗能复眠,因跽于十字架前,虔祷上帝。直至破晓时,犹长跽未起。
树间宿鸟已醒,啁唽窗外,似向予进祝贺之辞,作声乃弥乐。寻闻东厅中足音跫然,若有多人往来其间,予乃知渠辈殆将送吾新郎至其最后之归宿地去矣!则不哭亦不动,但跽而祷。
如是者不知历几许时,斗闻门外有微步之声。门辟,阿母立入,抱予言曰:“吾之玛娇丽,汝兴何夙,已更衣作早祷矣。然是亦良佳,阿母逆知汝病当已霍然也。”
予弗答,但听阿母絮絮慰予。既而阿父至。阿父平日性绝暴厉,而斯时对予,则柔嫚如女子,且复潸然下泪,意至惨恻。此着乃使予愕胎弗已。
少选,阿父即含悲谓予曰:“吾儿,彼可敬可爱之乔治·潘山,从兹长眠地下矣!前夕汝告予之语,予已深信,无复一丝疑云,萦吾脑蒂。盖顷者予于此义勇少年之指上,获见汝之金刚石指环。”
予闻斯语,颇惧渠辈去此指环,惶急之色,乃不期而流露于面部。阿父似已知旨,益柔其声言曰:“吾之玛娇丽,汝其勿恐。汝意汝父肯冒大不韪,犯此亵渎圣物之罪乎?此指环者,所以表汝辈神圣之爱情,吾而去之罪,实与亵渎圣物同,汝父虽愦愦,亦决不为是也。汝之指环既约彼指,吾意彼之红宝石指环当亦在汝指上。特兹事殊奇,昨宵予侪舁彼于槥上时,予似见此红宝石之指环赫然犹在彼指,胡能不翼飞来汝许?然而阿父老矣,益以多愁,双眸去盲已近,误视亦殊难必,兹可置之弗论。玛娇丽,今者,汝之金刚石指环,已与汝之情人同瘗地下。个郎英英,固当得汝心坎中纯洁之爱情。汝之倾心于彼,自亦足见汝慧眼之识英雄。惟死者已矣,弗能复生,吾儿务必力自排遣,毋过伤心。汝二弟明日将归故乡,阔别已久,相见非遥,汝心当能少悦,忘此目前之痛苦。
“彼乔治·潘山实为救吾圣王陛下而死,死亦有光。惜其家世,吾初不了了,殊为憾事。吾二人之订交,实为却尔司王,讵意把臂未久,遽作分飞劳燕。然而人天虽隔,相见有期,他日吾人一死之后,魂而有灵,安知不能与彼相会?吾之玛娇丽,汝其善自行乐,力祛汝中心之悲。天上圣母,当福汝而卫汝。”阿父言竟,遂祷。祷已,即偕阿母去。
予朗声谓母曰:“噫,万事已矣!阿母诚爱儿者,后此乞勿再道往事。”母噭应去。
自是以后,予心如古井,止水不波,日惟饮泪衔恨,断送此锦瑟华年,尘世繁华,似已与予隔绝,予亦置之不问。吾二弟俱佳少年,与阿父阿母及予同居一处,相依为命。直至得艳妻行婚礼时,始析居。当予含泪把笔,叙吾伤心史时,渠辈之儿女,方牵衣绕膝,声声呼姑母玛娇丽也。予之长侄,亦已成人,畴昔之夕,携其芳年二九、玉貌如花之未婚妻来受予祝福。阿父阿母俱年登耄耋,无疾而终,往依基督于天上。今者予亦至愿彼万能之造物主,趣携吾去。盖予翘盼已久,弗能复耐,绿珠之风貌既老,碧玉之年华亦过,合当撒手人天,乘化归尽耳。
方予盛年时,造吾家而求婚于予者,颇不乏人,而予则疾首蹙额为至苦。阿父阿母寻亦劝予别嫁,语至温婉,冀以动予所立之决心;而予则但答谓:“儿身已为人妇而已!嗟夫阿父阿母!胡不吾谅,儿身已属潘山,背之即为不义。他日儿死后,魂或不死,教儿以何面目见彼人耶?”
阿父阿母见予不可动,则亦不复强予。然予灼知渠辈之心中,正复难堪,初弗意当日葬乔治·潘山时,乃并葬此爱女之心及其毕生之幸福也。
今后予在世之日暂矣!予之体魄,已日弱而日老,而予之灵魂,则日强而日壮。自知一死之后,即能与吾爱人把臂话旧,晨夕相共,予且能视其神采焕奕之面,一无惭怍,侃侃然言曰:“吾爱侬,仍以真心向郎,无殊彼夕月下盟心时也。”
今者吾伤心之史可结束矣!予亦无复他语,第忠告彼香闺中一般红颜之女,佥当重视爱情,勿相视如涕唾。须知此爱情者实上帝所赐之礼物,至为可宝。予今亦且谢彼上帝,谢彼使予委心任运,安然过此一生,复使予一德一心,以向彼人,终吾生而不少变也。
一千六百九十三年 玛娇丽·梨丝兰记
稿末,尚有附志,笔致回异,殆为他人手笔,其语曰:
此玛娇丽者,于一千六百九十三年耶稣圣诞日之前一夕奄然而逝。弥留以前,为状乃至安适,且欣欣然,若有无限之乐意。当其最后之一丝芳息出樱唇时,环床而哭者咸大惊,盖见此惨白之面上,又复其旧时颜色,宛类玫瑰含葩、芳华十七时。厥后横陈槥上,尚明艳如桃花着露也。
玛娇丽遗嘱须以其遗骸葬于乔治·潘山之侧。潘山实为一义侠士,以救前王却尔司故,夜半与乱党格,死之;而玛娇丽已以身相许,毕生竟不嫁。其左手之第三指上,御一红宝石指环,即为彼情人所贻,今遂作为殉葬物焉。
当玛娇丽出殡时,村中之人,均来执绋,送之至于墓上,良以其一生高尚纯洁,之死不二。村人直目为圣女,靡不加以敬礼。维时虽在冬令,而圣诞日之晨,玛娇丽及其情人墓上,香花堆积如丘,百武内香生不断;盖皆为远近士女,闻风景慕,特以此表其诚意者也。
懿欤玛娇丽,洵女流中高贵无上之人哉!彼戚䣊朋辈与夫一般人之审其品性者,当永永不忘此冰清玉洁之天人,而上帝在天,亦且相之耳!
予读此旧稿后,怃然久之,绿樾当头,受薄飔,繁枝摇曳,作声瑟瑟然,如闻地下多情之人,相对絮语。画眉高唱树阴中,呼其俦侣,声柔嫚与空气合,殆类乐工之奏其雅乐。予仰卧于此吊床之上,摇宕弗已,头上浓翠之树叶,垂垂四覆,稠密似张天盖。但间有一二微罅,受日漏光,映射予身如碎金。予心中则方念彼玛娇丽·梨丝兰及其情人乔治·潘山,一夕欢娱,百年寂寞,而此可歌可泣之情史,遂亦能垂诸千古。天下男女高洁之情,真堪不朽矣!
原名Old-fashioned Fide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