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姆朗一日心忽立决,决为一聪明慎密之人,俾得昂首天外,不入欲海之横流。世之人有时固亦萌此一念,奋动于脑府之中,特未有如梅姆朗之坚决者。
梅姆朗尝自语曰:“欲为智者,当去情障;欲求真乐,当斩情丝。其事行之滋易,但以毅力为后盾,无弗成焉者!第一步,吾必不为妇人所蛊,推情网于千里之外。即有一人天绝艳之姝,亭亭现于吾前,吾必自警曰:彼春花之靥,他日且界皱纹;秋水之眸,他日且缘红丝;凝酥之胸,他日且弗隆而平;而如云之发,他日亦且去其螓首。吾第以他日之眼光,视此现在之美人,则且立回吾首,不屑加以一睐矣!第二步,吾当为一谨严端肃之人,纵有醇酒如渑,弗足诱吾;即彼交际场中极乐之事,吾亦熟视而无睹。从此力排万欲,但图养生,体既健旺,心复洞明。所有种种之思想,遂亦明净无瑕,有同中天之月。凡此诸事,措行匪艰,终必底于成功。”
梅姆朗言至此少止,已而又曰:“舍是则当少少致力于家人生产事。吾心知足,不求暴富,脱能资吾自立,已为莫大之幸福。举凡小人卑躬谄佞之事,吾均不为。长日自舒其心,陶然自得,既不嫉忌他人,则人亦必不吾忌。吾有朋友,永永敦其睦谊,不尚意气,不事争哄。吾既如是,他人必且就而亲吾,此等事亦易为也。”
梅姆朗筹维既竟,探首于窗外,则见二妇人同步于左近枫杨树下。其一已髦,中心似空洞无一物者;其一则为少艾,娟娟如春葩,亸黛苦有深思,时喟时泣,而泪华被靥,益增其媚。吾圣人见状,心乃不期而动。此一动也,爱怜相半,于是倥偬下楼,奔越至于树下,发为温语,以慰彼美。
彼美意亦微动,委婉诉其寃抑,谓有季父,猃暴人也,欺其孤弱,行诈尽夺其产。今兹一身以外,初无所有,而季父凶焰,尚复咄咄逼人。述已,则又言曰:“侬观君允为一恺恻仁慈之君子,识见卓荦,持心亦公,决能为纤弱判其曲直。今曷辱临寒舍,加以审察。世之足以救侬出此樊笼者,惟君一人耳!”
梅姆朗初不踌躇,毅然从之,意将审察其事,进以温慰。彼美导之立行,入一香花芬馥之琼闺,肃之同坐于一温榻之上。面既相对,足复交错。彼美语时,往往垂其秀睫,而泪颗如珠,辄复涌出。
少仰,则波眸中发为媚光,时与吾圣人梅姆朗之目光遇。娇音呖呖,固已珠圆玉润,迨此目光两两相值时,则益曼妙如啼莺。
梅姆朗关心彼美之事,诚挚无匹,私念如此温淑娟好之姝,宁能坐视弗救?吾即以身为牺,亦所匪恤!至是二人槃谈益洽,情亦益热,适犹面对,今则已相偎弗舍。
梅姆朗既进忠告,复加温慰,卒乃不复言此拂意之事,顾而言他。一时二人均为情网所绊,脉脉不知所可。迨情魂少定,则同心之结缔矣!
讵于斯时,季父忽闯然而至,怀刃而挟枪,狞恶有如魔王。其第一语则谓此来初无他事,但欲杀圣人梅姆朗及其侄女,顾能以重金来者,亦可赎死。
梅姆朗皇恐无厝,允尽出其产,为季父寿,遂署约而别。
梅姆朗归时,心既怀惭,且杌陧而弗宁,乃忽得一柬,为其至友辈所寓,盖邀往饮宴者。梅姆朗自语曰:“吾倘独处家中,息息念此不幸之事,食饮必且弗能下咽,而病亦由是抵隙而入。得与朋辈周旋樽俎之间,宁不甚佳!而晨间之事,自可渐次淡忘。”念次,遂决然赴宴。
朋辈见其精神颓敝,劝酒甚殷,谓非此物,不足以祛烦忧。吾圣人私念少饮亦佳,身心两得其益,遂又坦然纵饮,至于洪醉而罢。
宴毕,有以博请者,吾圣人复念藉此消遣,亦无不可,且朋友情谊,在势万不可却,遂又坦然入局。卒乃倾其囊金,而所欠之逋负,尚四倍于所失之见金。心既郁勃,怒气立滋,初犹龃龉,已乃用武。中有一至友竟取骰合投诸圣人之首,中一目,立眇。
吾圣人踉跄而归,为状至窘。既醉,且失其金,而一目复眇,后此且无以贡媚于美人。归后立睡,脑思始觉少清,因既遣其臧获往面密纳佛司库之人,取存款以偿博资。
少选,臧获归报,谓彼司库之人已于今晨宣告破产,百余家之存款,均归乌有。梅姆朗既忧且愤,中心麻乱,亟草一禀,控彼司库之人,将上之国王,以求伸雪。草已,遂以硬膏封其眇目,怀禀赴朝。于前室中遇贵妇人无算,各御长裙,曳地可二十余尺。中一妇似曾相识,见梅姆朗则恻目微睨,作惶怖之声曰:“是殆魔鬼,令人见之生怖。”又有一妇,与梅姆朗相知较深者,则冷然言曰:“梅姆朗先生,愿先生晚安,吾得见先生,心乃滋悦,特先生奈何忽失一目?仪观不无少损。”语既,则不俟梅姆朗作答,纡徐自去。
梅姆朗隐身室陬,几于不敢面人,但俟国王戾时,即上禀诉其冤抑。移时,国王已呵殿而至,梅姆朗则立跽于地,吻地者三,出禀,上诸国王。王遇之颇有恩意,即以禀交其侍臣。此侍臣忽拉梅姆朗于侧,沉声语之曰:“独眼之騃人,乃敢掬此可笑之状,朝吾大王陛下?且敢肆无忌惮,攻讦彼司库之人,须知彼人实为吾夫人侍女之侄,由吾为之翼卫。足下脱欲留此一眼者,尚宜嘿尔而息;否则此倖存之眼,亦且无幸。”
至是梅姆朗悔心立萌,自悔心无定力,卒为美人颜色所蛊,身陷欲海,莫能自拔。今兹财产既丧,一目复眇,朋友既情断而谊绝,且为女流所嘲谑,足甫逾阈,腾笑满市,后来日月,正不知如何自聊。
梅姆朗中心抑塞,益以悲愤,蹀足返其寓所,则见夫役无数,方捆载其家具以去;以索逋者不得资,故取物为代也。
梅姆朗见状几晕,兀坐枫杨树下,心已寸裂。此树下犹为晨间遇艳之所,而今则美人已远,己身亦成丧家之狗。茫茫大地,归宿无方,思之能无心腐!
适于斯时,彼美人者忽与其季父联臂而过,见梅姆朗硬膏封其眇目,则纵声而笑。笑声朗若银钟,声声刺入梅姆朗心坎。
入晚,即屋外墙次,藉草而卧,瘧疾侵寻,眴即入睡,梦中乃见一天神危立于前,明光焕奕。匝其一身,有金翅六,美乃无艺。顾首尾手足,一一都无,似此怪神,实为梅姆朗前者所未见,因发吻问曰:“尔为谁也?”
神答曰:“吾为尔智慧之神,足为尔助。”
梅姆朗曰:“然则还吾目,还吾体质,还吾屋宇,还吾财产;并还吾慎密之心,平旦之气。”言已,即以一日中事,告之智慧之神。
神曰:“吾辈所居世界中,实未尝有此等事。”
梅姆朗亟曰:“敢问大神所居,是何世界?”
神曰:“吾家去太阳可十五万万英里,在一小星之中,与天狼星迩。尔或仰首向天,即能见之。”
梅姆朗曰:“美哉君家之土,至足令人艳羡!特吾尚有数语奉问,贵处殆亦无蛾眉曼睩之姝,愚弄一可邻之人乎?殆亦无推心置腹之良友,攫其资而矐其目乎?殆亦无罔利之徒,藉破产而呑噬其财资乎?殆亦无轻薄之妇流,幸其灾而加以嘲谑乎?”
神立答曰:“无之无之。吾所居星中,初无此等事。吾人未尝见弄于女子,因吾星中初无女子也;吾人未尝轰饮纵博,因吾星中初无酒食,并亡博具也;吾人未尝以人破产而遂丧资,因吾星中初无金银钱币也;吾人未尝矐目而失明,因吾星中之人,初无四肢百体也;吾人亦未尝为人所嘲谑,因吾星中百凡都取平等,不以阴刻相尚也!”
梅姆朗立曰:“嗟夫吾神,贵处既无美人,又亡饮博,尔曹将何以遣此悠悠之光阴?”
神曰:“吾人但视他世界中所为,已足消遣。而他世界者,实亦受庇于吾人,凡吾星光所及,匪不加以保障。今吾此来,实将有以慰尔。”
梅姆朗曰:“嗟夫天!尔何不以昨夕来?力窒吾欲,则此种种至愚大拙之事,今日均可幸免!”
神曰:“昨夕吾方在尔长兄哈山许,渠之所遇,较尔尤觉可怜。哈山在印度国王朝中,偶以细故忤王,立矐其目,且见幽于地窖,手足都加关械,行动之自由失矣!”
梅姆朗微喟曰:“一家之中,自不可无智慧之神,试思今兹兄矐双眸,弟眇一目,一则呻吟于狱中,一则辗转于草间,果得大神昭示于前者,安复有此!”
神曰:“然尔之阨运,亦能一转而为嘉运。一目既眇,自难再明,然尔前途,正有无限之康乐,不为愚拙之事,便成智慧之人;而处理百事,自亦能渐次达于慎密之轨。”
梅姆朗曰:“然则吾人讵不能一蹴即几耶?”
神曰:“然,即欲成一大智慧、极康乐之完人,事亦滋难。即吾星中之人,亦尚不足臻此一境。以吾观之,相去犹远,虽此三千大千世界,事事都由渐进,前途茫茫,正无限量。顾吾或抱悲观时,则颇省省焉虞其不渐进而渐退。第二度之智慧康乐,较第一度少替;而第三度之智慧康乐,又较第二度少替。迨及末度,则此宇宙之间,必且人人皆成拙鸠,是非至足寒心之事耶?”
梅姆朗曰:“吾亦云然,未来事姑不之道,即以目前言之,尔曹中人殆亦目吾世界为疯人院矣!”
神曰:“平心而论,尔世界固亦与疯人院为近,世上万事,亦都停滞而弗进。”
梅姆朗曰:“然则彼诗人及哲学家所谓世上万事节节进化者,不既有误耶?”
神曰:“语固诚是!惟世界众生,脱不制情窒欲,一以廓清世界为念者,则尚不足以语此。”
梅姆朗喟然曰:“吾滋弗解神旨,俟吾眇目重明,旷观世界,当再寻绎此中妙谛也。”
英名Memnon,or Human wisd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