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者,世界山温土软之乡也。才子佳人,多毓生其间,为江山生色。英伦少年贵族奥斯佛尔·奈维尔担簦往游,一揽其山水之胜。
抵罗马之翌日,朝暾方上,即豁然而觉。忽闻钟声其镗,炮声殷然,若将举行绝庄严之典礼者。叩之人,始知罗马名美女诗人柯林娜,将于今晨行加冕礼于大庙中也。
出至街上,则闻人数数道此柯林娜之芳名,惟其姓氏,初无一人知者。即此美人身世,亦属渺茫。夷考其著名之始,乃在五稔以前,咏絮才华,直不让谢家道蕴。用是五稔以还,颇以诗鸣于时,掉鞅骚坛,芳名藉甚。一时文人雅士,都瓣香奉此女诗人,故今日特假大庙,为加桂叶之冕。
奥斯佛尔彳亍道周者移时,斗见俊男美女,列队而来,歌声悠扬,恍同九天仙乐。首为罗马贵人,昂然而行;次为一古式花车,驾以四骏,俱洁白如雪。御者佥白衣娇娃,有如上界之仙女。车中一姝,温其如玉,颊杏腮桃,直能压倒万艳,妩媚似天上安琪儿,庄肃则又类希腊石美人像。
奥斯佛尔乍接神光,魂为之销,恨不化身为车中之锦茵,以一亲美人之香泽。
车至大庙前乃止。车中人盈盈下车,款步入庙,诸诗人环立于内,欢呼以迓。罗马贵人之领袖楷斯得尔福德亲王,则进致颂辞,执礼甚恭。柯林娜扬其纤手,操一七弦之琴,曼声歌《意大利之荣光》之歌,咳珠吐玉,曼妙无伦。一时行云为遏,梁尘亦簌簌欲动。
歌已,欢声四起,柯林娜花颜笑倩,意若甚悦。流波四睐,遽及奥斯佛尔之身,见其面呈愁容,身被墨绖,则复操琴歌一追悼死者之曲,而声中乃含慰藉生者之意。
奥斯佛尔闻之,颇觉其声声打入心坎,字字镌上心头,于是乎步步跨入情网矣!
柯林娜歌方竟,桂叶之冕,已加其螓首之上,遂于乐声呼声中姗姗而去。出时行经奥斯佛尔立处,冕忽坠落,奥斯佛尔急拾之起,以上柯林娜,操意大利语,表其企慕之意。
柯林娜娇声道谢,英语亦绝娴熟。奥斯佛尔聆此美人謦欬,益为心折。
翌日之夕,即造柯林娜家,绍介相识。冠盖满堂,均整顿全神,注定柯林娜。奥斯佛尔双眸炯炯,亦未尝一去,彼姝如花之面,觉其娇柔温媚,曾未前睹;而谈笑风生,亦曼妙而活泼。
是夕别时,柯林娜依依订明夕之约,谆嘱勿爽。然翌日之夕,奥斯佛尔竟力抑其如火之热情,毅然不往。盖老父临终尝有遗命,勿蹈情网,追念亡父,不敢遽背其遗命。讵数日后情不自禁,则又时时出入美人之居,亡父之命,业为美人颦笑所消,初不置之胸臆。
二来复后,情乃愈挚,竟相将周游罗马,有类伉俪。凭吊古塔荒邱,摩挲断碑残碣,或造礼拜堂考其古迹,或入美术馆览其图画,顾二人之见解乃互岐,弗能相合,一英一意,各趋其反对之轨道;而彼此之情爱,则仍胶合无间。爱之一字,虽未尝或出诸二人之口,而铭心镂志,已非一日。每值月夕花晨,把臂于花前月下,款款深情,每流露于眉梢眼角间,而不自觉。为日既久,遂各沉浮于爱河情波之中,弗能复出。
一日之晨,柯林娜忽得奥斯佛尔一书,略谓有事他适,暂作小别,夙兴夜寐,卿其珍重。盖尔时奥斯佛尔忽又醒其情梦,觉柯林娜柔情脉脉,日见缠绵,后此情丝绊身,必且无力解脱。脱欲解脱于事前,惟有力避彼姝不见,因作是书,讳言有事他适,实则未尝离罗马一步也。
柯林娜读书,心滋怏怏,私念个郎奚事不别而行?匆促至是,实令人弗解。于是日必徜徉于罗马诸名园中,用以自怡。
一日,奥斯佛尔出游,偶至屈维泉畔,忽见一姝方临水照其倩影。奥斯佛尔一见此水中人面,为之大震,盖此姝匪他,即柯林娜也。时柯林娜亦见奥斯佛尔立前,把其臂,双辅晕红,若与天半霞彩,竞其研丽。
奥斯佛尔低呼曰:“柯林娜吾爱,予行得毋碎汝芳心乎?”
柯林娜泫然曰:“郎既知之,胡又他适?宁侬不德,应受此心碎之苦耶?”
奥斯佛尔闻言,心益大动,亟曰:“柯林娜,自明日始,吾必日诣卿许,以赎此愆。”
柯林娜曰:“郎其誓之。”
奥斯佛尔曰:“誓之何伤。”
奥斯佛尔与柯林娜之爱情,热度日增,试以法伦表计之,当不止百度,而求婚之语,终弗能遽出诸口,一若冥冥中有人力关其口,不令出声。柯林娜知瓜熟蒂落之期尚未至,则亦隐忍以俟;然奥斯佛尔中情实已至急,有时求婚之语,势将夺口而出,卒以忆及亡父遗命而止。且老父生时,意欲奥斯佛尔娶一女郎曰露珊·哀加莽德者为室。顾彼此初无情愫,相逢时女年仅十二,比长,则未尝一见。夫以素无情愫之人,而乃结百年偕老之偶,事实大难。特亡父之命,似又难违,违之,即有亏于子职,于是立祛其求婚于柯林娜之念,姑少忍以俟他日。
一日,又至柯林娜家。柯林娜操琴歌一苏格兰短歌,声凄恻如念家山破。奥斯佛尔遂立动其思乡之念,泪盈于眦,语柯林娜曰:“柯林娜,卿爱吾,或亦爱吾国乎?羁迟他乡,终非得计,曷从吾归,与吾共晨夕?”
柯林娜曰:“侬爱郎,自当从郎行。”
奥斯佛尔曰:“柯林娜,为情爱故,卿曷语吾以卿之身世,俜得知卿究为谁氏之娇女。”
柯林娜曰:“郎命侬乌敢违,然必俟之耶稣复活节后,方能举以告郎。否则,侬且无幸。”
奥斯佛尔曰:“有吾在,卿何虑者?”
迨耶稣复活之后,柯林娜往奈泊尔司省友,奥斯佛尔偕行。途中柯林娜犹不肯道其身世,奥斯佛尔故嬲之,并语以己事,谓亡父之意,颇欲吾娶一女郎露珊·哀加莽德。今与卿暱,亡父或不谓然,然吾亦弗能复顾。”
柯林娜闻此露珊·哀加莽德之名,状绝惊讶。
一日——为道其身世之前一日,柯林娜特张燕于密西那土角,一似明日即为不幸之日,故乐此一日,以尽余欢者。
入晚众宾尽兴辞而去,柯林娜掠其如虿之卷发,消受海风夜气,盈盈坐明月光中,益觉其仪态万方,匪复人间凡艳。
奥斯佛尔作微语曰:“吾爱,后此年年月月,吾乌能忘此一夕!”
柯林娜绛唇半绽,微喟曰:“嗟夫!后此年年月月,恐不复有此夕矣!”
奥斯佛尔急出其指环曰:“柯林娜,此指环为吾亡父当年赠亡母者,今贻之卿,卿其纳之。”
柯林娜悲声言曰:“郎其留以贻他人,侬命薄,弗敢御也。”
奥斯佛尔曰:“卿毋然,今而后吾必忍死待卿,万万不娶他人。”
柯林娜曰:“恐郎一闻侬之身世,必且弃侬如遗,平昔情深如海,立归泯灭,不复有一丝之遗留。”
奥斯佛尔大呼曰:“万无此事,卿其勿虑。果吾一息尚存,必不妄萌他念。谓吾不信,有如皦日。”
柯林娜长叹曰:“嗟夫奥斯佛尔!适者侬尝仰首观天,则见浮云蔽月,久久弗散,心殊觉其不吉。嗟夫嗟夫!天殆欲绝吾二人情爱也。”
是夕,柯林娜之侍女,以一纸呈奥斯佛尔,则柯林娜自述其身世之文也。
“嗟夫,奥斯佛尔,侬今缕述侬身世矣!侬未来之命运,即视此一纸而决。侬父何人,即哀加莽德贵族是。侬生于意大利,侬母亦罗马产,至郎日前所言之露珊·哀加莽德,实为吾妹,后母所出者也。侬未及十龄,侬母即撒手长逝,遂往依姑母于茀老伦司。年十五,侬父始携侬归拿瑟姆勃莱。后母秉性阴刻,遇侬至落落,所有爱情,悉予其三龄之爱女露珊,初无余沥分润及侬。
“尔时侬已小有才,第以局处拿瑟姆勃莱,无所施展;而后母之所以覊勒侬者,又綦严,既命侬忘情于意大利,又不许治诗学美术,即闺友往还,亦在禁例。长日无所事事,但课露珊以书,用慰寂寞。其能令吾精神上少觉愉快者,惟阿父一人而已。
“郎父奈维尔贵族,阿父至友也。少时即闻阿父言拟以侬字郎,侬虽腼腆,而中心亦私以为幸。嗟夫奥斯佛尔!当年吾二人苟能握手相逢者,则情丝交绾,必益固结。每值郎父过从侬家,侬必竭力博其欢心,歌舞并进,匪所不至;惟是锋芒太露,匪吾女子所宜,郎父见状,心滋弗怿,谓侬轻佻有余,庄重不足,匪奥斯佛尔偶。嗟夫奥斯佛尔!惜侬彼时未审郎父心性,铸此大错。设审之者,则鸳鸯之谱已填,何致今日有兹若有情若无情之局耶?
“居未久,阿父遽殁,侬亦遂成孤立畸零之女,孰则矜怜?舍此后母外,初无戚䣊,而后母之遇侬又浸薄,坐是侬恒抑抑鲜有欢颜。逆知长此跼蹐,死且弗远。每出,则觉四野枯寂,殆类鬼魅之乡。偶念意大利日光溥照,葡萄敷阴,以及曼妙之音乐,优美之文字,辄不期而生遐想。
“迨二十有一,得袭亡母遗产,乃决意遄赴意土,肆力于文学美术,用自树立。一日,即以此意白之后母,后母冷然曰:‘汝年已过二十,凡百自可由汝自主,特汝或玷此哀加莽德名贵无上之姓氏者,则吾决不汝许。汝当变易姓名,并以死讳,方能成行。’侬闻此不情之语,心乃立决。一来复中,即附一舟往利盎。行时但留一书,初不与后母道别,逗遛于茀老伦司者数月,始得后母一书,谓已将侬死消息报人,可勿复归国。嗣后五年,一以吟诗自遣,因得名为女诗人柯林娜。侬之身世,今已告郎矣!未来之哀乐,惟郎是决,郎读是书后,侬当趋至左右。侬之命运,胥于郎之眼中卜之也。”
柯林娜貌为镇静,往见奥斯佛尔曰:“郎已知侬身世矣!于意云何?”
奥斯佛尔曰:“柯林娜,无论如何,此心决不少变。情天果能不老,则吾二人之情亦无已时。他日吾仍当来是,与卿共此晨夕。”
柯林娜大呼曰:“噫!是何言,郎殆将弃侬去耶?昨日今朝,情之冷热已殊,所谓此心决不少变者,直讆言耳。”
奥斯佛尔急曰:“吾至爱之人,卿其无忧,亡父在日,虽不汝悦,而吾之爱卿,永矢弗渝。他日即不克娶卿,亦决不他娶。”
奥斯佛尔遂拟更留意大利三月,然后言旋。
越数来复,方在维尼司,一夕,与柯林娜同戾一宴会,柯林娜靓妆盛饰,绰约有同仙子。酒半酣,奥斯佛尔忽偕之起,至于室隅,面惨白,若含无限愁思。
柯林娜亟曰:“奥斯佛尔,是何为者?”
奥斯佛尔答曰:“予于今夕,即当归英,以予所隶之军队,将赴西印度,予亦被召,须立入军中去。嗟夫天,吾二人从此别矣!”
柯林娜呻曰:“明日侬即弗能见郎,此心能毋寸裂!”
奥斯佛尔曰:“卿奚用悒悒为?吾决不他娶之言犹在耳。”
柯林娜惨然曰:“侬固信郎非薄倖者,特郎既为侬他日计,尤当为侬今日地,试思缠绵数月,情根已深,一旦作分飞之燕,侬心焉得不碎!郎爱侬,当怜侬也。”
奥斯佛尔力自镇静,怡声答曰:“吾爱听之,今后吾身虽归英伦,而吾心犹在卿许,天长地久,永不忘卿。归英后更当筹维一策,令卿更入哀加莽德之门。设不幸而无成,则吾亦必立来意大利,蒲伏于吾卿砑罗裙下,生死唯命。”
当是时,月光丝丝,穿窗而入,行舟已俟于门外。柯林娜背面呜咽曰:“嗟夫,万事已矣!舟已在门,郎其趣行。”
奥斯佛尔亦仰天悲呼曰:“嗟夫上帝!嗟夫吾父!”呼时,投其身于柯林娜臂间,两心如𢭏,双泪交弹,悲痛已臻其极。少选,乃踉跄而去。
既至英伦,则所隶军队,暂不首涂,惟军人辈不得他适,以俟后命。
奥斯佛尔端居多暇,抑塞无俚,因至拿瑟姆勃莱晋谒哀加莽德夫人,告以己之属意柯林娜事,并恳夫人曲加矜怜,许柯林娜归。
哀加莽德夫人悍然不听,且曰:“予犹忆汝父之言,迄今初未少忘,汝果与彼不肖女合者,予必力梗汝事。”
奥斯佛尔嗒然无语,夫人又曰:“汝父生时,且尝有一书,痛论兹事,今方在其老友迭克生先生许。汝当一读,始知吾意之匪恶。”
奥斯佛尔无已,遂往苏格兰,见其父执迭克生,索书读之。书中则力诫奥斯佛尔,勿近哀加莽德家之长女,缘此女自顶至踵,均挟佻达之气,且狃于意大利恶风,力足以玷大不列颠之美德。苟为吾子,务必格守吾言。”
奥斯佛尔一读是书,弥觉怅怅,屡作书致柯林娜,又未见只字之相报,心知情丝绝矣,因益无聊赖。会有友人走告,谓意大利女子多杨花水性,滋不可恃。柯林娜貌似有情于汝,实则汝朝行,彼心夕变矣!于是奥斯佛尔益唾弃柯林娜直如敝屣,而长嵌心头之亭亭倩影,亦立时磨灭。
然而柯林娜初未忘情于奥斯佛尔也。奥斯佛尔行未久,即亦去意大利襆被来英,故所寓诸书,均未入目。盖自檀郎一别,每切驰思,空闺独处,良苦寂寥,因决意归国相从。既抵伦敦,遽婴小极,致不克见其情人。比瘥,居停主人以观剧消遣为劝,同诣名女优雪棠丝夫人所隶之剧场。柯林娜遂得于华灯影下,见奥斯佛尔一面。而其后母哀加莽德夫人及露珊亦均在座,谈笑宴宴,为状至乐。
奥斯佛尔与露珊接席而坐,时复相视微笑,笑中若有无限柔情,发越于外。柯林娜见状,心为之沉。
翌日,军中大阅,复见奥斯佛尔于军前,赳赳然有大将之风。大阅既毕,则扶露珊上马而去。柯林娜见彼二人婉嫕之状,直无异于夫妇,一时芳心欲碎,柔肠已断,身亦似沉北冰洋中,莫知所届。
是夕月上时,即往见奥斯佛尔,而奥斯佛尔已往苏格兰矣!柯林娜必欲一面,虽死亦甘,因亦首涂之苏格兰。
一夕,哀加莽德夫人开跳舞之会,奥斯佛尔亦在上客之列。柯林娜彳亍园中,冀得一见,顾迟之久久。初不见其踪影,第见一白衣女郎翩然而出,轻倩有类飞燕。柯林娜审为露珊,则悄立以须。
露珊四顾无人,驰入绿阴深处,至亡父墓上,跽而言曰:“阿爷其相儿,令奥斯佛尔倾心于儿,娶儿为妇,则儿如登乐土,无复不特意事。”
柯林娜闻声,低语曰:“汝登乐土,汝姊且入墟墓矣!”即自纤指上黯然下奥斯佛尔所贻指环,裹之以纸,就月光中书数字于其上曰:“郎从兹自由矣!”书已急驰至门次,授之一男子,恳转交仆人,以呈奈维尔贵族,于是掩面逃去,如脱兎然。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哀加莽德夫人体力日衰,寻即奄然而逝。露珊曙后孤星,弥觉凄寂,将护之责,自非奥斯佛尔莫属。奥斯佛尔亦至愿担此重任,初为柯林娜故,尚夷犹未决,今指环业已璧还,情根亦由是而斩,遂决与露跚结婚,以了此不了之局。
结婚后即从军往西印度,柯林娜一闻此耗,则立归意大利,隐居茀老伦司城中,杜门不复出。寸心既碎,红泪已枯,日惟坐拥愁垒,度其悲凉凄梗之岁月。回首前尘,低徊欲绝矣!
越四载,奥斯佛尔扶病归英伦,辗转床第,一病几殆。昏昧中,每呼柯林娜,至于数十次。虽欲力忘其人,顾乃弗能,觉此床头人之爱情,远不逮旧爱之热挚,日夕思之不已,而柯林娜之倩影,乃复入据其心坎,纵露珊在前,落落无复情意。思虑过深,病益难瘳,医者因劝往意大利养疴,以苏病躯。
奥斯佛尔遂行,妻若女伴之同行。将至茀老伦司,闻柯林娜亦居城中,心乃弥痛,自怨当年以一念之差,辜负彼姝深情,深夜扪心,每用愧恧。今兹小姑居处,虽尚无郎,然而使君有妇,破镜难圆矣!
既至茀老伦司,遇楷斯得尔·福德亲王,问柯林娜,则云病甚,香桃骨损,无复旧时颜色,但为子故,憔悴至今也。奥斯佛尔闻言滋悔,叹喟不已,因即草一书授亲王,嘱转致柯林娜,求一见。柯林娜覆书不可,但欲一见其妻女。奥斯佛尔立以女往。
露珊初弗欲,继恐爱女有变,则亦随往,满拟痛诋其姊,以消积愤,顾一见其人,怒乃立平。柯林娜偃卧床上,憔悴几无人状。露珊恻然心动,不期泪下,姊妹相持而哭,至于久久。
先是柯林娜已从福德亲王口中,藉悉奥斯佛尔夫妇失欢事,因语其妹曰:“吾亲爱之妹氏,吾有一言,敢为妹告。须知夫妇之间,万万不能容一傲字,傲则爱情立泯,彼此不能复合。吾妹之病,即坐一傲字,今后务宜以露珊、柯林娜合而为一,以事而夫;则在天比翼,在地连枝,夫妇间契合无间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愿妹其志之。”
露珊谨志其言,以事奥斯佛尔,后遂辑睦如初,而奥斯佛佛尔初犹弗知联续此情丝者之为谁也。顾夫妇既洽,而柯林娜死矣!死之夕,支厉而起,危坐沙发上,举其垂瞑之双波,流盼太空。福德亲王把其纤手,惨默无语。
寻露珊至,奥斯佛尔黯然从于后。既入,则立跽柯林娜前。柯林娜作势欲语,顾已不能出声,则徐仰其螓首向天时。明月为浮云所蔽,天上似泼墨,宛然如曩日在奈泊尔司时,柯林娜以纤指指之,继以微喟,玉腕弱而无力,落衣袂上,而芳息已不续。嗟夫,花落矣!
原名Corin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