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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死耳

曼达镇钟塔之钟,方报夜半,有一法兰西之少年军官凭于平台栏杆之上。台作长方形,与曼达堡花园相毗接。斯时彼少年军官倚阑而立,低头若有深思。大凡行伍中人,酣嬉无所用心,斯人胡独切切,滋不可解。且以此夜此时此地之景光,都足使人神怡心旷,蠲其思虑。西班牙之天容,固甚朗澈,云浄如洗,淡然作蔚蓝之色。明星丽于半空,炯炯四灿,与霁月之光,同烛此平台下之山谷,一时谷中树木,都发奇辉。

此少年者,军曹也。沉思有顷,则立振其身,倚橘树,极目下望,其下可百尺,即为曼达之镇,观其地位,似栖息于山石之下,以避北风者。回首则能见海,水光滟潋,照眼如银。

时堡中灯火通明,方开跳舞之会,音乐声琤瑽悦耳,杂以同袍辈哗笑之声,似与远海涛声,互相酬答。夜气冷然四匝,心脾为爽,缘日中酷热,如处洪炉,至是炎威既祛,精神乃奕奕而振。园中花气芬馥,袭人如醉,遂令此少年军官几疑身入香城矣!

曼达堡者,为一西班牙贵族所居。贵族有掌珠二,均国色,长者曰克拉拉,尤艳绝。

是夕,此少年军官颇蒙个侬垂青,眼波流盼,雅有情意。其所以凭阑悄立,切切若有深思者,盖为此也。

维克都·玛享(少年军官名)私念个侬不特貌美,且兼富贵,果能得之为妇,宁匪嘉事!然而莱高纳侯爵(按:即贵族)者,虚荣人也,乌肯降尊纡贵,以千金之女,偶此巴黎杂货商之子?兹在军中,位亦尚卑,况法兰西人,尤为西班牙人所同恶,欲谐好事,亦云难矣!

维克都·玛享之来曼达也,实奉琪将军命,以斯时拿破仑大帝方有事于西班牙,貔貅之师,蠭屯全土,维克都因亦率其所部来此,藉以镇摄邻县。兹者忽得总司令南氏密札,谓西班牙乞援于英,英师将长驱登陆,来与大军相抗;而莱高纳侯爵即为通款之一人,今当严加监视,勿令狡逞。维克都遂屯兵曼达堡附近,日与侯爵密迩。

是时至此平台之上,意在审察全镇及邻县形势,中心思潮湓涌,舍绮念腻想以外,则又思侯爵殷殷相款,果属何意?而此曼达镇中,能否长保其治安?至是,思绪如游丝,忽焉袅而之他,玛享遂亦置此大事弗念,但极目而下望,则见万家灯火,遍于全镇。缘是日为圣乾姆司节,人家都有饮宴。日中虽曾下令谕镇人,入晚毋许燃灯,顾乃无效;而侯爵堡中,灯火尤明,四瞭守兵岗位,第见枪端刺刀之光,作作然动,人则无见。台下万籁都寂,沉沉有如鬼窟,即镇中人家饮宴欢笑之声,亦以窎远弗达。

玛享悄立遥望者顷之,即拟躬往镇中,一探动静。

大凡天下少年,恒富冒险思想,玛享亦其一也。既去平台,即攀山石而下,身手矫捷,为状直类猿猱。须臾已在入镇之道上,彳亍前趋。忽闻左近有声跫然,似为妇人纤履着地之声,回眸返瞩,杳无所见。第见海波浩淼,洞明如镜,中天一轮皓魄,银光下泻,照彻海天深处,依稀见有帆影,蠕蠕而动。

玛享疑为英国之舶,则不期而颤。转念是或月印波心,幻作此状,动者殆为浪花,初非帆影。念至,虞心遂亦冰释。回首斗闻有人呼己名者,声嘶而咽,似在头上。仰瞩见一军士,探首于石凹之外,又嘶声言曰:“统领在是耶?”

玛享悄然应曰:“然,尔来何事者?”

军士答曰:“彼间之人,不审何事,蠢动乃如虫豸。小卒适有所见,故来关白。”

玛享曰:“趣言之。”

军士曰:“适者有人自堡中出,手灯取此道行。小卒见其状滋可疑,蹑足潜踨其后,乃于去此二三武外,得一磐石,石上积薪无算,意若辈必有所图,将纵火为号也。”

军士关白未竟,而惨呼之声,已哄然四起,一弹蚩然飞至,直中军士之颅,仆地立死。火光熊熊四匝,林木都燃,曼达堡中,笑声与乐声俱寂,但有呻吟之声,续续而起。最后又闻炮声訇然,发于海上。

玛享汗出如渖,皇急万状,逆知所部尽歼,英军将登陆矣,而己又手无寸铁,自保良难。即能延此残喘,偷生归去,亦必受军法裁判,死于刑僇。于是俯视山谷之底,意将耸身下跃,而一手乃忽为一掺掺之手所把,返视则克拉拉也。

克拉拉立曰:“君其趣行,吾二兄一至,必且无幸。阿兄乔南都之马方系山谷之趺,君乘之行矣!”言次,则翘其纤指远指。

玛享木然有顷,视此如花之面,已即向其所指处,奔越而前,颠顿过山石无数,至于谷中,遂超乘驰去,疾乃如电;而克拉拉娇曼之声,尚依稀可闻,似方促其阿兄来追。且闻步履杂沓,响彻山上,飞弹如霰,亦时时掠耳而过。顾玛享至幸,卒得脱身以去,数小时后,已抵琪将军驻所。

时将军方与参谋辈同膳,纵谈军事,斗见玛享坌息而入,则皆大愕。玛享颜色如死,仓皇谓将军曰:“将军可取吾头去,此头非吾有矣!”

将军愕然问故,玛享遂坐,亟以夜来事覼缕告之将军,一座皆默,闃寂无声。

如是久久,将军始曰:“吾滋怜汝,初不汝罪,汝亦无所用其戚戚。今夕之罪,在彼西班牙人,南总司令必不归咎于汝。”然此数语,初不足以慰玛享。

玛享又曰:“此事苟为大帝闻之,又将如何?”

将军答曰:“大帝闻之,或且饮汝以弹,特有吾辈在,或无伤也。今且弗言汝之生死,当谋所以复仇之策。两军相搏,当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出之,今若辈乘我不备,阴加残贼,似此乌足以名健儿,直野蛮耳!”

越一小时,步兵一营,骑兵、炮兵各一队,由琪将军及玛享统率出发。军人辈以诸同袍无因见戕,怒血为沸,誓欲灭彼朝食,复此大仇。全军兼程而进,迅乃无伦。曼达镇与邻近诸县,一一见围。英舰上水师不多,但有三小炮,寻亦为法人所困,无复抵抗之力,曼达全镇,遂入法人之手。

镇中居民均大震,惧彼法将行且蹂躏全镇,尽置村人于死地,则皆惶怖怔营,通款于法军,愿摘发首祸及附从诸人,一听惩治。

法将准如所请,令将曼达堡中人来献,上自侯爵,下至臧获,勿使一人漏网,其他镇人,自可豁免,并当约束军士辈严守纪律,勿为纵火劫掠诸事;惟须镇中出巨资以偿军费。

镇人奉命唯谨,立以富人入军为质,允于二十四小时中如数缴纳。

琪将军部署诸事既竟,即至曼达堡中。时则莱高纳家人已一一见絷,幽诸厅事,昨宵金迷纸醉之场,今乃沦为犴狴,为状殊悲凉无伦。厅之左近,有美术品陈列室,斯时已为法军参谋部所据,琪将军即亦于此开军事会议,密议所以对付西人之策。议决,则遣一传令之官,往晤南总司令,关白一切;又令所部设巨炮于海滨,以防英舰。军事上之设施既备,即拟处置罪人,实则渠辈无罪,罪在爱其宗国,果能听其宗国沦胥以亡者,则论功行赏,一一显矣。于是二百西班牙人,乃皆为国而死,受刑于平台之上。

二百人既死,将军又下令筑一缢架,以处莱高纳家人,且召镇中行刑吏至。将行刑,维克都·玛享入见诸囚。须臾,则匆匆往面将军,谓将军曰:“吾此来有所干求,乞将军许之。”

将军作严冷之声曰:“尔耶,尔将以何事干吾?”

维克都喟然曰:“言之令人惨恻,所干亦初非为吾,适者侯爵于窗中见将军所筑缢架,意滋弗悦,乞将军去此缢架,易以断头之台,渠辈尽愿断头死也。”

将军曰:“善,断头亦可。”

维克都又曰:“渠辈又请临刑须得教士宣慰,俾能安其灵魂,无所痛苦;并乞释去束缚,俾少坦适。若谓去缚,即谋兎脱,则非大丈夫事矣!侯爵之言如是,将军于意云何?”

将军曰:“吾当并许之,惟汝力能保证渠辈无变耶?”

维克都曰:“能之,惟侯爵尚有一语,属吾转达,谓将军果能恕其幼子弗杀者,当以其所有财产悉数为将军寿。”

将军立曰:“彼之财产,已属约瑟王矣,尚何有于吾?”语次少止,已而额上似刻深纹,叠叠都含鄙夷之色,忽扬声言曰:“彼老猾奸驵无伦,敢通款于英,抗吾王者之师,吾当假手于彼子戮之,使彼益复难堪。汝今趣去,勿复喋喋。”

少选,已届午餐时,诸军官饥甚,据案大嚼,惟维克都·玛享初不入席,夷犹久之,则又跰臤而入厅事,视彼莱高纳一家悲状,目光似亦立黯,私念昨夕此处,尚闻欢笑音乐之声,彼三小侯二爵女者,尚复联臂并头,蹁跹作蛱蝶之舞。不意今晨幽囚于是,且骈死于行刑吏白刃之下。

维克都念及,震震而颤。时则侯爵与夫人及其三子二女,均见絷于椅上,僵木弗能动,臧获八人,则皆鹄立于侧,手亦反缚,挺然如石像。此十五人者,相视无语,为状肃穆无艺,目光亦沉着,初不露其皇恐之色。惟侯爵及三小侯额上,似各写其中心之邑郁,然此邑郁非为死也,实为大事之失败耳。

法兵数人,悄立以监诸囚,目睹若辈不屈之状,则亦足恭示敬。

维克都入时,诸囚皆愕,一一流露于颜色。维克都弗觉,但命兵士立释众缚,己则趋前释克拉拉。克拉拉展其花靥,嫣然作苦笑。维克都之手,触及克拉拉凝酥之臂,心乃怦怦然动。视彼姱容修态,及其漆黑之香云,洵不愧为西班牙之美人。玉肤为西班牙之玉肤,明眸亦为西班牙之明眸。明眸之外,缀以柔长之睫毛,双瞳晶莹,黑乃过于雅羽。

维克都餐此西班牙绝世美人之秀色,魂已飞越而出,栩栩然直凌云霄而上。克拉拉则又嫣然而笑,娇声谓维克都曰:“君辈已成功耶?敬为君贺。”

维克都闻语微呻,举目以视诸人,视克拉拉,并视三小侯,长者名乔南都,年可三十,躯干略短,而容色傲兀无伦,即其态度,亦殊英英有奇气;次曰菲立泊,可二十许人,貌与克拉拉绝肖;孟牛尔最幼,年甫八龄,至其容态,大有罗马人竖毅不屈之致,脱令画家见之,必且图之纸上。侯爵老矣,发已颁白,为状颇类摩立洛画中人物。

维克都视此诸人,为之心恻,顾又不得不以将军之言,告之克拉拉,谓行刑吏一席,将军拟属之乔南都。

克拉拉闻言,玉躯为颤,既则力自镇定,至于老父之前,跽而言曰:“此事愿阿父命乔南都承之,儿辈死于阿兄之手,意亦良得。”

侯爵夫人一闻克拉拉语,立晕,乔南都则怒跃而起,有如猛狮之出槛。维克都立止之,并遣诸军士先将八仆去,交行刑吏手,处以缳首之刑。于是厅事中舍侯爵一家外,但有维克都。

老侯爵默然有顷,即起身呼曰:“乔南都!”

乔南都无语,摇首以示弗愿,旋乃仰倚椅背,举其惨厉之眸,视其父母。

克拉拉趋就乔南都,坐其膝上,复以玉手挽乔南都颈,亲其目睑,寻则呖呖言曰:“吾至爱之乔南都,妹今日倘死阿兄之手,心实弥乐。彼行刑吏者,伧人也,妹实至不愿彼涂血之手,触吾清白之身。果得阿兄为彼代,则此身虽死,魂亦安乐。阿兄爱吾,必能曲从吾意,想兄当亦不愿见汝弱妹堕入伧手也。”语次,则引其明眸,灼灼然目维克都,怒气内蕴,似燃火炬。而菲立泊亦岸然谓其兄曰:“阿兄务当鼓勇为之,吾家夙以忠勇著,勿示弱于国仇。”

至是克拉拉忽起,而老侯爵已挺立于乔南都前,大声言曰:“乔南都,吾为汝父,吾今命汝为行刑吏。”

乔南都兀坐弗动,仍无允意,老侯爵乃立跽于地,克拉拉孟牛尔及菲立泊从之,均展其二手,向乔南都。老侯爵遂又朗朗言曰:“吾子听之,汝非西班牙人耶?今汝西班牙人之勇气安在?魄力安在?天良又安在?乃忍听汝白头老父长跽于此,故故弗允其请,吾慉汝三十年,不意汝乃堕落至是!”

老侯爵言至此,忽回身向其夫人曰:“马丹,此人果吾子耶?”

乔南都闻此峻刻之言,双眉为之微动。夫人见状,立谓侯爵曰:“渠已允矣!”盖乔南都一举一动,一入夫人之目,靡不知其寓意,眉动,则有允意也。

是时二女公子玛丽克他似颇惶悚,抱其母,咽泣弗已;而孟牛尔则殊无畏,虽止八龄,视死乃如归去,因力斥乃姊,使止其哭。于是一家都鼓其勇气以面死神,西班牙爱国家之精神,至是遂现一小时后。

曼达镇人俱遵琪将军命,来观莱高纳一家之就戮,麕集平台之上,几无隙地。三十武外,即为断头之台,一刀状如偃月,作作然动于日光之下。

时则万籁都寂,第闻步履声,及枪刀相戛之声,而会餐处军人辈欢笑之声,亦复杂然四起,一若不知此间将有流血之惨者。

居顷之,众乃尽举其眸子,以向曼达之堡,则见莱高纳家人,已自堡中络绎而出,为状俱极坚毅。诸人额上,现为沉着之色,惟乔南都双靥惨白,无复勇鸷之气,缘今日且手戮其父母弟妹,同归于尽,而己则延此残喘,独生世上。此其楚毒,宁复能堪!行时力倚牧师之臂,几弗能自举其身,而牧师则以宗教上旷达之语,加以温慰。

须臾,已至断头台前,侯爵遂与其夫人及克拉拉、菲立泊等同跽于地,牧师则立引乔南都前,与行刑吏相见。行刑吏微掣乔南都袖,至于台次,似方授以方略。此时惨状,直使人不忍复睹。顾西班牙人多能容忍,观者因皆蠭屯弗散。

行刑之令已下,克拉拉立奔就乔南都,娇声言曰:“乔南都,汝其怜吾巽怯,先赐吾死。”

是时又有急步之声,跫然而至,而克拉拉已跽呈蝤蛴,以迎白刃,来者匪他,盖为维克都·玛享。见状,则立变其色,趋前谓克拉拉曰:“汝倘偶吾,将军当贷汝死。”

克拉拉徐仰其螓首,目维克都,目光中乃并呈鄙夷兀傲之色,即沉声言曰:“乔南都,趣下而刃。”刃下,螓首立堕维宽都足次。

侯爵夫人闻声,则急回其首,于是小孟牛尔挺身出曰:“乔南都阿兄,吾愿步武阿姊。”遂亦立殊刃下,而玛丽克他乃亭亭而前,靥被泪痕,似方啜泣。

乔南都因曰:“玛丽克他,汝哭耶?”

玛丽克他曰:“然,特吾初匪畏死,但念吾辈死后,阿兄且寂寞耳。”

玛丽克他既死,而老侯爵魁梧奇伟之身现矣!略视其儿女斑斑之血,夷然若无事。已而,展其两手向乔南都,朗声谓观者曰:“吾西班牙之国人乎!吾今当吾国人前,祝吾儿子多福。吾老矣!为国而死,死无憾也。侯爵,汝其趣下而刃,毋少畏慑,吾死,亦决不汝尤。”

乔南都竟体皆颤,力下其刃,而色朽神木,似已丧其灵魂。至此牧师已扶侯爵夫人以至,乔南都仰天呼曰:“天乎,此乳吾者也!”呼声惨厉绝伦,随风远度。会餐之军士,乃亦立止其欢笑之声。

侯爵夫人知乔南都勇气已尽,则耸身越阑干而下,脑触石上,遂死。一时哗呼声大起,似赞夫人之英勇,而乔南都则已晕绝,弗省人事。

寻有一军官,恻然谓将军曰:“将军,适者玛享尝以此事实情见告,夫以莱高纳家人而自杀其父母弟妹,处罚得毋少酷,特吾意将军仁者,兹事必非出于本意。”

琪将军立曰:“诸君殆忘之耶?一月来吾辈戎马倥偬,来西班牙,而法兰西故国,实有五百家沉浸于涕泪之中。西班牙一日弗平,吾辈即一日弗能归国,诸君殆愿抛却父母妻子,暴骨他乡耶?”

此言一发,众皆惨默,并手中酒杯,亦各弗能复举。后此乔南都·莱高纳犹未即死,国人颇加敬礼,而西班牙王则复锡以“ElVerdugo”(西班牙语行刑吏)之号。然乔南都触怀惨毒,卒卒无欢,穷年隐居弗出,但期一死,而华颜亦垂垂而老。盖中心悲缠,所被斫伤者深也。得二子后,遂亦见其父母姊妹于天上,英魂悠悠,从此乃与祖国长辞矣!

原名El Verdu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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