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夜似水,冷月如银,时方十时,予自拉培伊街归,行经丢莱纳广场,至托囊街,盖予家于是也。
方及家,斗闻悲惋之呼声,破空而起,似妇人求助者。予私念斯时为时尚未晏,绿林暴客,当不敢出而袭人,此声又胡为乎来?遂循其声之所在,疾驰而往。则见月明如洗中,一女郎花容无主,亭立街心,巡防壮士一小队,环立其前,为状至虎虎。
女郎见予,立如掠燕翩然而来,回其香颈,顾谓诸壮士曰:“是为挨尔培先生,知儿身世良审,儿实为浣衣妇马丹·勒蒂欧女,初匪贵族中人。”言时玉躯颤甚,如风中柳丝,力把予臂以自支。
壮士之长曰:“吾辈不管汝为谁家女儿,脱无护照,必须随吾辈至巡防局去。”
女郎闻语,把予臂益力,状至耸惧。
予私忖个女郎似此迫切,良非得已,吾觥觥男儿,乌可置之弗顾,听若辈武夫恣为焚琴煑鹤之举?因伪为素识也者,脱口呼曰:“可怜之莎朗荑,是汝耶?宵行多露,奚事仆仆也?”
女郎乃复回顾诸壮士曰:“诸先生今能信儿否?此先生实为儿之素识。”
壮士之长正色曰:“今兹是何时代?犹故故以先生称人,当易称国民始得。”
女郎急曰:“壮士长幸勿以是见责,儿母主顾多大家,曩尝训儿,谓女孩子家须知礼衷,见人必称先生;否则,且令人齿冷。然而此实专制时代之称谓,自不合于自由时代,今则一例须称国民矣!奈儿已成习惯,去之良匪易易。”
女郎语时,以颤声出之,已而又谓予曰:“国民挨尔培,儿当以此夜行之理由为国民告。今日儿母嘱儿以所浣衣赍至一主顾家。会女主人他适,浣资无着,儿以阿母需用急,因俟不归,不觉淹留少久。而已入晚,一至街上,便尔见执。诸壮士执法不阿,坚索儿护照,儿茫无以应,因高呼求援,幸得国民来为儿解围。国民吾友,其能保儿无他,以坚诸壮士信乎?”
予曰:“此何待言,予必保汝!”
壮士之长曰:“个女郎得国民为担保,良佳。然则国民又以伊谁为担保者?”
予曰:“丹顿如何?渠非爱国家中之铮铮者耶?”
壮士之长曰:“国民果能得丹顿国民为担保,予复何言!”
予曰:“斯时丹顿国民方在科地利亚俱乐部中议事,吾侪同往彼处一行,如何?”
壮士长曰:“佳,诸国民从吾往科地利亚俱乐部也可。”
科地利亚俱乐部者,在劳勃山文街科地利亚修道院左近,与托囊街相隔仅一牛鸣地。须臾已至,予乃探囊出手册,撕一叶下,取铅笔作数字,授壮士长,以呈丹顿。予则与女郎及壮士伫立门前以须。
移时,壮士长偕丹顿出,丹顿一见予,立曰:“吾友,渠辈欲拘子乎?子为革命健将喀米叶国民友,素忠于共和党者,如何启诸国民疑也?”继语壮士长曰:“国民,吾决保其无他。”
壮士长曰:“国民既肯保斯人,彼娟娟者,亦能为之担保否?”
丹顿曰:“国民之言何指?”
壮士长指女郎曰:“即此女郎,亦须得国民一语,方能听彼自由。职务所在,不得不尔,国民幸恕吾。”
丹顿悄然曰:“予亦可为之担保。凡与此国民同行者,吾都能保其无他也。”
壮士长足恭曰:“有扰国民,殊深歉仄,予只得仍以职务所在四字,乞国民见恕耳。”言次,与储壮士为丹顿欢呼者三,始整队去。
予方欲向丹顿道谢,陡闻屋中连呼其名,若将属以要事者。丹顿即谓予曰:“吾友其见原,今日百务蝟集,弗克久覊,请暂与君别。”遂匆匆入。
予目送其行,小语女郎曰:“令娘将安往,须予作伴否?”
女郎微笑曰:“君能否伴儿至马丹·勒蒂欧许,马丹固儿母也。”
予曰:“马丹居何许?”
女郎娇声答曰:“茀洛街二十四号,即是儿家门巷。”
予曰:“然则吾决伴令娘一行,俾途中不致再遘意外,惊碎芳魂。”
途中吾二人初不交语,但各匆匆而前。时中天月色至皎洁,似新磨之宝镜,予于月光中微睨女郎,芳纪可二十一二,玉颜微作棕色,横波蔚蓝,樱唇嫣红,媚妙直无俦匹。巴黎城中,有女如云,端推此女足以冠冕群芳。时身上虽御浣衣女之服,而举止雅类贵族中人,彼巡防壮士疑之宜也。
吾侪既至茀洛街二十四号屋前,遽木立门次,相视无语。
半晌,女郎乃嫣然笑曰:“吾亲爱之挨尔培,君木木然作么生,心中果何思也?”
予曰:“吾至爱之莎朗荑令娘,吾侪把臂未久,遽尔判袂,能不令人恻恻?”
女郎曰:“今夕得君援手,感激靡已,微君力,儿必捉将官里去。若辈一知儿匪马丹·勒蒂欧女,而为贵族中人者,则此头且不为儿有矣!”
予矍然曰:“噫!令娘殆亦自承为贵族中人乎?”
女郎曼声答曰:“儿亦不自知也。”
予曰:“令娘是否贵族中人,姑置之,特吾二人萍水相逢,遇合至奇,令娘尚未以芳名见告。行别矣,曷语吾?”
女郎含笑答曰:“儿何名者,儿名莎朗荑也。”
予曰:“予与令娘初非相识之燕,兹以尔时适处万困,姑娘生命,危如累卵,脱不相助,何名为男子,因不揣冒昧,妄以此名称令娘。令娘真名果云何者?”
女郎娇嗔曰:“君何絮絮,莎朗荑亦不恶,儿颇好之。儿为君故,当永永名此也。”
予曰:“今夕吾二人且作分飞燕子,后此未必相逢,令娘芳名,胡事靳不吾告?”
女郎曰:“即后此或有相逢之日,儿仍挨尔培君,君仍莎朗荑儿,可耳。”
予嗒然若丧,怏怏言曰:“令娘既讳莫如深,予亦不事苛求,惟当此把别之顷,尚有一言,令娘幸谛听。”
女郎曰:“挨尔培趣言之。”
予曰:“令娘果贵族中人乎?”
女郎微喟曰:“儿即不自承,君亦必疑儿。”
予曰:“令娘既为贵族,后此乌能出共和党人手?”
女郎曰:“用是儿亦颇惴惴。”
予曰:“今令娘殆匿迹平民家中,以避人耳目乎?”
女郎曰:“良然,儿即匿茀洛街二十四号马丹·勒蒂欧许,乃夫固儿父御人,故儿可无恙。今兹儿之秘密已尽宣于君前矣,生死唯命。”
予又询曰:“然则君父今在何许?”
女郎曰:“吾至爱之挨尔培,是则弗能告君,总之儿父今亦匿一平民家,将乘机去法兰西他适,为终老计。儿可告君者,已尽于是,其他幸勿问。”
予曰:“令娘意将安适?”
女郎曰:“儿拟即随老父出亡,毕此生作他乡之客。设不克同逸,即请老人先行,儿再别图他策。”
予少止,旋曰:“令娘,今日宵行,殆从老父许归耶?”
女郎答曰:“然。”
予慨然曰:“吾至爱之莎朗荑,其听吾言。”
女曰:“趣言之。”
予曰:“适者予脱令娘于险,殆在令娘洞鉴中矣。”
女曰:“儿已灼知君必匪庸人,故能救儿如反掌。”
予曰:“谢令娘奖借,予自问碌碌无所长,然朋友孔多,都能助吾一臂。”
女曰:“君友之一,儿业于科地利亚俱乐部前识荆矣。”
予曰:“令娘当知其人初匪庸碌者流,赫赫雄名,直满于法兰西全土,并世英豪,殆无其匹。”
女曰:“然则君能得彼奥援,拯儿及儿父出此恐怖之窟乎?”
予沉吟曰:“今兹只能为令娘画策,君父须徐图之。”
女娇呼曰:“脱不先脱阿父,儿宁死弗行。”
予亟曰:“令娘其毋恐,予自有他策在。”
女坚把予手,欢然呼曰:“果尔,儿当以君大德,永永篆诸胸臆,没齿不敢或忘。”
予曰:“如得玉人时时念吾,置吾于心坎,于意已足。”
女郎恳切言曰:“郎君洵仁人,乃能拯儿一家,儿谨为阿父道谢。设天不相儿,竟上断头之台,弗能出巴黎一步者,而儿感君之心,仍不渝也。”
予乱之曰:“莎朗荑,勿喋喋作感激语,吾二人不审何时复能把臂。”
女微睇予,答曰:“君谓何时能与儿把臂者,儿必如约。”
予曰:“明日予当将得好消息来,复与令娘相见于是。”
女郎雀跃曰:“良佳良佳,此间幽僻甚,不虞有人属耳。今夕吾辈絮语殆已半小时,初未见一人影也。”
予曰:“明日予当携一戚畹之护照来,以授令娘。”
女掉首曰:“设儿或见絷者,不将累君戚畹亦上断头台耶?”
予曰:“是亦意中事,予当筹一万全之策,惟令娘明日何时始能见吾?”
女郎曰:“仍夜中十时可也。”
予曰:“诺,但如何方能把臂?”
女略一沉思,答曰:“君以九时五十五分来,俟于门外,十时儿必下楼出见。”
予遂曰:“吾至爱之莎朗荑,明晚十时再见,今且小别。”
女亦曰:“至爱之挨尔培,明晚幸届时至,毋使儿久盼。”
予颔之,俯首将吻其柔荑,女则以莲额就吾,玉软香温,令人意远。
此时踏月归去,宛然若梦,而彼姝婉媚之态,似犹在眼,一番心上温馨过,兜率甘迟十劫生矣!
翌晚九时半,予已彳亍于茀洛街头,目注绿窗帘影,俟玉楼人下。
阅十五分钟,莎朗荑已奓户而出,予如见明月出云,立一跃趋至其侧,莎朗荑急问曰:“君果以好消息来?”
予曰:“消息颇不恶,予已将得一护照来,令娘不日可去法兰西矣!”
女曰:“君必先脱儿父,儿然后行。不尔,儿宁死断头台上,万万不愿弃生吾之人,泰然自去。”
予曰:“君父如能信予,予必竭力营救。”
莎朗荑曰:“郎君侠气干云,儿父乌得不信?”
予曰:“今日令娘已见老人未?”
莎朗荑曰:“已见之矣,儿语以昨夕君救儿事,并谓阿父不日亦能脱险也。”
予点首曰:“然。然明日必救君父。”
莎朗荑作昵声曰:“计将安出?请道其详。何幸运事皆向儿家来耶?”
予曰:“惟令娘殊弗能随君父同行,须分道而驰。”
莎朗荑决然曰:“儿意已决,必与阿父同行,否则誓不出巴黎一步。君当知阿父重,儿身轻耳。”
予磬折曰:“谨闻命矣!令娘实孝女,令人佩畏。予亦必先为君父筹维,以如君愿。今予心中已得一人,足为吾助。其人之名,娘当稔知之。”
莎朗荑立曰:“谁也?趣告儿。”
予曰:“其人为麦索,令娘想或知之。此君侠骨嶙峋,肝胆照人,决能致君父于安乐之乡。”
莎朗荑曰:“殆麦索将军耶?儿固知之。”
予曰:“然,即麦索将军。”
莎朗荑曰:“儿知麦索将军亦古之仁者,必能救吾父女。吾至爱之挨尔培,儿今夕乐乃无极,如登仙矣!然则将军将决何策,以救儿父?”
予徐徐言曰:“策至简易,将军方新统西军,明晚且启行赴驻所,即携君父俱去。”
莎朗荑曰:“明晚便行,得毋太趣趣,吾辈不克准备矣。”
予曰:“无事准备,立上道可也。”
莎朗荑悄然曰:“儿乃不解君指。”
予曰:“将军决策至高,拟以君父伪为彼之秘书,同至方蒂,惟须请君父誓于上帝之前,誓后此祖国或有事,决不倒戈弗利于祖国。至方蒂后,即可安然无恙,立往白立顿奈,然后再之伦敦。数日后,令娘,如一得君父平安之书,予即将一护照来,亦使令娘吸异邦空气,叙天伦乐事去也。”
莎朗荑曰:“如君言,儿父明晚决行矣。”
予曰:“决行决行,兹事万急,初无一分钟可以虚掷。”
莎朗荑曰:“惟今夕务必往告儿父,俾得略事准备。”
予亟曰:“趣往告之,予今以一护照授令娘,庶途中不致再为巡防兵所窘,兹事急急,趣往趣往。”语既,遂出护照予之。
莎朗荑受而纳之酥胸之次,予即以臂扶之行。少选,已至丢莱纳广场,吾二人昨夕邂逅处也。女遽伫立弗前,低声谓予曰:“君其迟儿于此,毋他适。”予鞠躬应之,女乃翩然去。
去后可十五分钟,始翩然至,谓予曰:“儿父颇欲见君,一道谢忱,君曷从儿来?”遂提予臂,匆匆引予之圣奇洛姆街毛德麦小逆旅后,出钥一巨束,启一小门,直上二层楼。
至一密室之前,轻叩其扉。须臾,扉辟,则见一年可五六十许之老人,危立门限之内,身上着工人服,为状似钉书之匠。顾甫一启口,即知其为贵族中人,见予立曰:“麦歇,君此来,直似上天所使,来救我可怜人者。今而后吾父女生命,属诸君矣!但麦将军以和时行乎?”
予曰:“将军明日行矣。”
老人曰:“然则老朽今晚须走谒将军否?”
予曰:“尽可往谒,想将军亦颇欲见丈。”
莎朗荑牵乃父手曰:“麦歇适在是,阿父胡不立往?”
老人曰:“不省麦将军今居何所?”
予答曰:“将军方与其令妹苔格兰菲·麦索姑娘寓吕尼维西堆街四十号屋中,一索可得。”
老人曰:“君能否偕老朽同往?”
予曰:“走,当遥从丈后。”
老人曰:“然老朽与麦将军素未谋面,君务必为吾先容。”
予曰:“是可不必,丈第以冠上三色之带结示之,渠自会意。”
老人发为恳挚之声曰:“君出老朽于死,老朽将何以为报!”
予曰:“但顾丈许走亦为令爱薄效微劳足矣!”
老人冠其冠,媳灯,自月光中倥偬下梯,与女联臂同行。道出圣班尔街,遂至吕尼维西堆街,途中初未遇一人,予则徐行于后,相去可十武,既即直达一四十号巨厦之前。予急趋至二人之次,言曰:“途中无梗,是乃佳兆,但丈尚欲走作向导乎?”
老人摇首曰:“君无须更为老朽鹿鹿,第俟吾于此可矣。”
予磬折,老人以手授予曰:“老朽感君之忱,匪口所能宣达,惟祝上苍,他日亦予吾一佳机,以报郎君大德耳。”
予无语,与之接手,老人乃蹒跚入;莎朗荑亦殷勤与予握手,返身从乃父行。
阅十分钟,门复辟,女盈盈出,微笑向予曰:“麦将军洵仁人,直与郎君无可轩轾,渠亦洞知儿心恋父,特允儿明日送老父行。其令妹亦温霭可亲,一如乃兄,已为儿下榻其室,度此一宵,明晚儿父出险矣。十时许,儿仍当迟君于茀洛街头,道我谢忱,今别矣。”
予遂吻其额,惘然归去,而中心则欢喜无量。私念老人一去巴黎,彼姝无复亲故,必且倾心向予,从此情苗茁,情根固,情田获矣!转侧终宵,苦不成寐,翘盼天晓,而夜乃倍长。
诘朝翘盼日落,而日偏迟迟其行,一至夜中九时,立疾驰至茀洛街。逾半时许,始见莎朗荑款步而来,直至予侧,展玉臂双俛予颈,婉婉言曰:“嘻,儿父已出兹恐怖之域,登乐土矣!挨尔培,儿感君甚,亦爱君甚也。”莲漏催人,匆匆别去。
二来复后,莎朗荑已得乃父书,谓已安抵伦敦矣。
翼日,予即以护照予莎朗荑促之行,莎朗荑红泪双抛,泣数行下,哽咽曰:“忍哉阿郎,乃不爱儿耶?”
予曰:“予之爱卿,直较我爱我生命为甚。惟予已与卿父约,义不能负卿,其趣行为得。”
女曰:“儿当乞阿父取消此约,郎心如铁,忍逐儿行?儿身如叶,殊弗能弃郎去也。”
乌乎诸君,情丝无赖,苦苦绊人,莎朗荑竟死心塌地不肯行矣!
光阴如电,倏已三月有余,莎朗荑仍绝口不言去,予乃以莎朗荑义名赁屋一椽于丢莱纳街,并于一女学校中为觅一席地。每值来复日,我二人同坐斗室,促膝谈心,指点曩日邂逅处,话旧事以为笑乐。双影并头,印上窗纱,此三月间寸寸光阴,实似以醇醪糖蜜渗杂而成。予亦自以为此忽忽百日,实为平生美满快乐之天,初弗意不如意事之相逼而来也。
尔时巴黎城中,杀风大炽,磨牙吮血,人人如饮狂药,每日夕阳未下,断头台上,已宰三四十人,血泛滥革命场上,直成小河。四围则掘壕沟,深三尺许,上覆松板,人践其上,立堕。一日,有一八龄稚子堕入其中,颅破,脑汁四迸,立死。凡此种种惨酷之状,即铁石人见之,亦且泪下。
时忽有一行刑之吏,与予结识,知予为医士也,则日舁尸体来,供予剖验,以克赖麦墓地一隅之小礼拜堂为解剖之场。予初弗欲事兹血腥,继念或有所得,他日于医界上不无小补,遂勉强为之。
读者诸君,当知此际之巴黎,实不名为人境,无法律,无公理,无人道,杀人如麻,流血似潮。国母沦为囚俘,上帝麾出教堂,神号鬼哭,燐飞鸱叫,此其为状,殆类鬼域。每晨六时,刀光已先日光而起;亭午时,头累累满巨囊,尸积车中如小丘,向克赖麦墓地来,听予遴选。予即择其怪特者,操刀剖验,余悉投诸墓穴。
此每日之解剖,几为予刻版之课程,有暇则辄与莎朗荑把臂言欢,而个侬爱予之情,似亦日深一日。天上比翼之鸟,人间连理之树,都不足以方吾二人,惟同心之结虽缔,而鸳鸯之谱犹未填,居恒引为憾事。所幸彼姝之爱吾,直无殊于夫妇,沉溺于情海爱波之中,初不作去国之想。乃父虽时时来书相促,莎朗荑乃一不之顾,第以吾二人婚事修书上白,求彼玉成。
老人情深,慨然允诺,一千七百九十三年十月十六日,王后马丽·恩都奈德伏刑于断头台上,美人血溅,红过枫林霜叶。全欧各国君主闻之,靡不同声太息。是日予目击惨状,不觉忧思沉沉,来袭予心,郁伊弗能自聊,而莎朗荑更恸哭如泪人。予百方慰藉,终不少止。
是晩吾二人一切都如平昔,第中心之悲恻,较日间为尤甚。
诘朝九时,莎朗荑须赴校授课,予颇欲尼之弗往,即渠侬亦依依不忍别,奈校务旁午,在势殊不能偷此一日之闲,不得已,乃以马车伴之往。吾二人各于车中抱持弗释,相向汍澜,亲吻不知其数十百次,似今日一别,便成永诀者。
校固在植物园附近,去家颇窎远。予送之,至福而圣培那街,即握别下车,目送车行,木立如痴,微闻莎朗荑尚低呼阿郎,杂以哽咽之声,依稀可闻。翘首前瞻,则见其泪痕狼藉之香腮,犹隐约现于车窗之里,似方窥予。
予知此车轮碾动,直将渠侬芳心辗碎矣!悲痛撄心,掩袂归去,竟日把笔弗辍,草一长书,以慰莎朗荑。
书竟,方欲付邮,而莎朗荑之书已至,略谓今晨到校,为时已晏,校长啧有烦言,谓下来复日不准出校。似此苛例,誓死不愿遵从,得暇定当驰归,与郎把唔。即失兹啖饭地,亦匪所恤云云。
予得书大恨,恨彼校长至于次骨,私忖吾脱一月不见个侬玉容者,且痫作矣。由是予夜夜苦念所爱,未能入睡。日中则不情不绪,神气索漠弥甚。今而后予始知相思之苦,实较长日耐寒忍饥苦也。
一日萧晨,大雨如注,似告人以冬令将至。而此凄厉之雨声中,时挟断头台上,行刑吏唱名之声,久久未已,不知今日又将斫却多少好头颅,吾可不愁无剖验资料矣!
四时天暝黑,如已入晚,予蹀躞至克赖麦墓地。放眼四望,则见土馒头随在皆是,凄凉万状,雨脚复髟髟而下,似天公垂泪,悼此地下无数枉死之人者。四围无叶之树,摇曳风中,枝相戛作声,槭槭如鬼语,使人闻之股弁。
彳亍移时,已近小礼拜堂,一坑横于前,广且深,若方仰天而笑,盖掘以待今日断头之尸者。时地上泞滑如膏,予几失足坠入其中,不觉毛发为戴,急踉跄入剖验之室,燃桌上烛,兀坐沉思,念彼王后马丽·恩都奈德雪肤花貌,绝可人怜,讵意昨日乃使断头台上黑斧亲其蝤蛴,今后惟剩此无首之艳尸,长眠终古,安得不令人扼腕!
方叹喟间,而门外雨势益狂,雨大如拳,打窗欲破。风翦树,作声似泣。风雨声中,斗闻车声辘辘至,则行刑吏坐红色柩车从革命场上满载来也。俄而门閕然辟,二行刑吏共舁一巨革囊入。
时予身适为神坛所蔽,故不为若辈所见,旋闻一人呼曰:“赖度国民,此累坠物,且委之于是。今夜无事鹿鹿,曷同向炉头买醉去也?”二人即以囊砉然掷神坛前,长笑出室去。
予默坐有顷,竟体皆颤,忽隐隐闻一幽细清切之声,似呼挨尔培。予心怦然,自忖此名世上惟有一人知之,此一人外孰则知之者?
未几而呼挨尔培之声又作,予乃起立四顾,烛光黯淡,四隅洞黑,所见殊不了了。目光一瞬,陡注于神坛前血痕斑驳之革囊上,而又闻低呼挨尔培之声,声幽细清切益甚。
予是时惊悸至于万状,全身之血,几尽凝为冰,盖此声宛然从囊中来也。
予即立自镇定,徐步至神坛前,发囊探手入,觉暖香一缕,吹予手上,似有樱唇吻吾指者。予狂呼,出手于囊,则赫然为吾莎朗荑之螓首,星眸半掩,樱唇犹未冷。予如狂如醉,立仆椅上,抱首于胸际,大呼曰:“莎朗荑,莎朗荑!”
迨呼第三声时,莎朗荑始张眸睐予,红泪两行,缘此玫瑰色未褪之粉颊而下,睐予者三星眸乃渐渐而合,不复张矣!
予跳跃如中狂疾,奋力扑桌,桌仆而烛熄;继长叹一声,蹶地而晕。
翌晨六时,掘墓者来,则见予偃卧地上,身僵如石,良久始苏。厥后,予辗转探询,遂知莎朗荑之死,实以乃父来书偶泄往事,书忽为共和党人所得,因立逮莎朗荑去,杀之。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遽断送于断头台上。嗟夫,玉楼人去,化鹤何年!予枨触旧事,辄复心痛,而最难堪者,则为彼英伦三岛上之白头老父,尚日日危立海滨,翘首盼爱女之至。孰知双眼望穿,不见倩影伶俜传来矣。
乌乎!读者诸君志之,彼风雨萧条之夕,扬其最后之声,声声唤予;张其垂瞑之星眸,频频睐予者,即吾至爱之莎朗荑,即吾莎朗荑之螓首也!
原名Solan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