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巴黎城中有一位商人,名儿唤作意山德,膝下有两个儿子,大的名唤亚克,也在那里营商;小的名唤但尼尔,却在大学堂里读书。兄弟俩都长得风度翩翩,宛然是两株玉树,一对璧人。
意山德为人公正诚实,毫无市侩面目,平日间待人接物,也非常和蔼,简直是个彬彬君子。只可怜晦气星照命,恶运和他订了肝胆交,依依不舍,跬步弗离的,眼见得营业一天坏似一天,钱儿一天短似一天,手头渐渐拮据,不免露出恐慌的样子。营了几年商,不但没有造一所高堂大屋,反而高高的筑起百级债台来,无奈这债台又不能给他做避秦的桃源,商肆门前,债主们天天雁行而立,不时把那狺语哮声,送进他的耳鼓,直逼得他上天路,入地无门。律师也写信来,说你快把店门关了,准备着破产吧。
一天,意山德便没精打采的回家去,垂头丧气,一百个不快。回到家里,却见他老婆和两个儿子正在那里用膳。这一天但尼尔恰从大学堂里毕业回来,十分兴头,一见了他父亲,就取了毕业文凭,跳将起来,去给他瞧。不道他父亲一些儿也没有欢喜的样儿,只微喟了一声,慢慢儿的伸出一只手来和他握了一握,眼泪早在眶子里乱晃,几乎要掉将下来。这一下子他老婆也着了慌,忙过来拉住了丈夫,问他为了甚么事。
意山德起初还不愿意说出来,使他最亲爱的老婆儿子心中着急。转念一想,瞒着也没用,不久他们总要知道的,于是扑的在一把椅上坐下,从身边掏出那律师寄来的信来,掷与他们,一壁把双手掩着面,不住的长吁短叹。
母子三人忙拆开那信来瞧时,一瞧顿时好似当头打了个霹雳,都目定口呆,心惊胆战,然而点金无术,可也想不出甚么旁的法儿来。
到了破产之日,意山德竟郁郁而死,他老婆肠断心碎,悲痛已极,不上几天,也就追随丈夫之后,结地下鸾凤去了。
这时,兄弟俩既成了无父无母之儿,又变了无家无室之人,住的屋子已进了如狼如虎的债主之手,没有法儿想,只得在一个旅馆里借了一个房间住下。夙兴夜寐,往往相对汍澜,亏得彼此都不赋闲,亚克在一个富商身边当秘书,但尼尔也得了父执的介绍,进马赛一个小学校充教员。校长见他年少多才,倒也很加青眼。
不想但尼尔第一天兴兴头头上讲堂,就身入窘乡,心里头一百二十个不快意。原来学生们欺他年轻,半些儿也不怕他,谑浪笑傲,闹得个不亦乐乎。末后益发肆无忌惮,飞纸鸦咧、丢帽儿咧、抛书咧、唱歌咧,讲堂差不多变了个游戏场,但尼尔忙下去禁阻,他们却益发兴头,索性离了座位,把先生围在中心,几乎走不出来。
有几个大些的学生,更大踏步走上讲台,取了先生的那顶常礼帽当福脱抱尔咧!但尼尔也没奈何他们,罢课后怏怏的走出讲堂,仰天长叹了几声,想这一碗教员的饭,却也不容易吃呢。
过了几天,学生们闹得虽没有第一天那般厉害,但是笑声语声,依旧连绵不断;要是外边有人走过,定当里面不是咖啡店,便是酒馆,并且大家都喜欢和先生恶作剧,有时撒了讲台上一桌子一椅子的铅粉,使你全身变个雪白;有时故意打断了椅子脚,好好儿放着,瞧你坐上去跌跤。他们达到了目的,便哄堂大笑,拍手欢呼。教书的时候,唤他们别响,他们往往振喉乱读;教罢了唤他们读,他们却鸦雀无声,或者一个个取了书,鱼贯不绝的走上讲台来,逐字问你,使你喉咙喊哑。问好了,便把书抛在一边,听他在窗下睡觉,忙去拉了几个同志,指天画地的讲起《山海经》来。
但尼尔虽是竭力的阻止他们,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边刚静,那一边又闹起来了,凭你生了十张嘴可也没用。只一听得钟声一响,就好似逃出地狱;然而头昏眼花,总要休息好一会,方才觉得舒服(曩年予执教鞭于民立中学亦曾尝过此种风味,每上讲堂头为之痛,惟学生辈胡闹之本领,尚不及但尼尔高足大耳,一笑。)
一来复后,校长渐渐儿加以白眼,同事们也个个冷淡他。
一天夜中,但尼尔挑灯独坐,五内如焚,把双手扶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咽了好一会,才铺笺拈笔,写一封信给他阿兄道:
亚克阿兄如见,此小学校中之生涯,苦乃万状,弟实郁郁不能久居此矣!学生辈顽劣殊甚,均不肯听吾教诲。校长渐以白眼相向,同事遇吾亦至落落,时辄讪笑于后。嗟夫阿兄!须知弟迩来居恒抑抑,初无一丝之欢忻也。特不省阿兄为状奚若,或有以慰吾乎?
汝至爱之弟但尼尔上
写罢,便从头读了一遍,忽地把笺儿嗤的扯了个粉碎,心想我心上不快,何必使阿兄替我不安!我该使他快乐,才是道理呢。于是又换了一张笺,拈起笔来写道:
亚克阿兄如见,此小学校中之生涯,乐乃万状,弟且永永久居此矣!学生辈安分殊甚,均肯听吾教诲。校长颇垂青眼,同事遇吾亦至肫挚,向人辄加颂扬。懿欤阿兄,须知弟迩来居恒跃跃,初无一丝之弗怡也。特不省阿兄为状奚若?或亦有以慰吾乎!
汝至爱之弟但尼尔上
第二天早上,但尼尔就忍痛把这信寄了,那时时候还早,空气很为清新,他取了自己新编的一本喜剧脚本《蓝蝴蝶之冒险史》的稿本,走到游戏场上去,一壁瞧着,一壁散步。学生们正在那兴高采烈的当儿,或是拍皮球,或是打铁环,那一片欢笑之声,直能响彻云表。
但尼尔只管瞧着自己的稿本,听他们闹去。不道正瞧在兴头上,猛可的后边来了一个顽皮学生,举手把那稿本向上一拍,这稿本还没有装订,被他一拍,便像白蝴蝶般一片片飞了满地。
但尼尔心里何等愤怒,立刻伸手在那学生头上拍了一下,不想这学生却是个刁钻促狭的孩子,头上并没有痛,兀把双手抱住了头,嚎啕大哭起来。那些同学们于是抛了皮球,丢了铁环,大家围将拢来,见同学被但尼尔打了,都不服气,约齐了二三十个小喉咙,同声鼓噪。
那校长不知道出了甚么大事情,着了慌,忙从里头飞也似的赶出来,排众而入,问是怎么一回事。学生们一唱百和的都嚷着道:“野蛮的先生,没因没由打学生,这是甚么道理?”
那个顽皮学生见校长先生来了,哭得益发利害,彷佛死了他老子娘的一般。
但尼尔走上一步,指着地上的散纸,向校长陈述了一番。哪里知道那校长,不但不责备那顽皮学生,反而柔声下气的安慰他,接着铁青了脸,返身过来,把两臂交叉在胸前,盛气申斥了但尼尔一顿,一壁说道:“我是请你教书,不是请你打人的。我这学堂里可不能容你意气用事,你请便吧!万一将来打死了人,我这学堂可不要为你关门么?”
但尼尔愤气填膺,也不说甚么,拾了地上散着的稿子,就回到宿舍里,取了行李走了。
出了学堂,先去打一个电报给他阿兄,当日在旅馆中存一存身,第二天便搭了火车回巴黎。
一到巴黎,见亚克已在车站上相候,满脸现着笑容,抬起了头,向着一个个车窗里张望。但尼尔收拾行李,匆匆下车。亚克展开了两臂,飞步过去和阿弟相抱,一连亲了好几个吻,便臂联臂、手搀手谈笑宴宴的回去。
回到了那住着的旅馆里,但尼尔就把这一回被黜的情形和亚克说了。说时,兀是掉头叹息,那样儿很不得意。
亚克带笑安慰他道:“阿弟,你心中不必郁郁,这一碗小学教员的饭,谁稀罕来?你只好好儿等在家里,做做诗,寻寻快乐,你的衣食,阿兄难道不能供给你不成!”
但尼尔微笑道:“阿兄虽是这样说,但是我天天坐食,心中也有所不安。”
亚克道:“有什么不安?如今快把你的大作《蓝蝴蝶之冒险史》给我拜读拜读。”
但尼尔微微一笑,探怀取出那稿本来授与亚克。亚克读了几页,欢呼道:“好手笔,好手笔,将来你定能追踪福禄特尔,成一个大诗家呢。”
但尼尔笑道:“阿兄你说得太过分了,使我置身无地咧!”
亚克道:“你一直做下去,若是不著名,尽挖我眸子去。”
但尼尔道:“怕阿兄两个眸子可不够我挖呢。”
亚克道:“闲话休絮,我要问阿弟,你编成了这一出喜剧,打算怎样?如此绝世妙文,不合束之高阁,何不卖给书店里,由他们付印行世,让大家一饱眼福。你或者从此成名,也论不定。”
但尼尔道:“只是没人收买,可也没用,只索做蠹鱼粮罢了。”
亚克道:“这样燕许大手笔,哪一家书店里不要?我替阿弟设法卖去。”
过几天后,这稿本果然卖掉了,得了一份很丰厚的酬资,但是但尼尔整日价老坐在家里,很觉寂寞寡欢。
一天,亚克便领他到父执麦歇·派洛德家去,介绍相识。麦歇·派洛德有一位侄女,芳名唤作加美叶,豆蔻年华,玫瑰风貌,简直当得起蓓儿(法语belle美人也)两字。平日间亚克和她很有情愫,卿卿我我,十分相得。
但尼尔一见了加美叶,眼前猛觉得霍的一亮,见她正坐在一架庇霞那前,玉雪似的春葱,不住的在键上跳动,珠喉呖呖,还曼声唱着,真个好似霓裳仙乐,不同凡俗呢。当下麦歇·派洛德就走到他侄女身边,介绍但尼尔。
加美叶忙停了唱,盈盈的立起身来,把那双蓝宝石也似的星眸,睐了但尼尔一下,香腮上微微现出一个笑涡,便低下螓首,羞答答的伸出一只柔荑来,授给但尼尔。但尼尔即忙弯了腰,低头在那玉葱尖上亲了一亲,两下里便慢慢儿的攀谈起来。
亚克见阿弟交了这腻友,笑容满面,非常快乐,心想他以后不致于镇日郁郁咧!
光阴容易,一转眼已是几来复,但尼尔无聊的时候,往往到派洛德家去,或是和麦歇·派洛德谈谈天,或是听加美叶弹弹琴,平素的愁思,都一笔勾消。
亚克原是最关心阿弟的,见阿弟快乐,自然也快乐。听他时时和加美叶把臂,丝毫没有嫉妬之心。
一天,但尼尔的《蓝蝴蝶之冒险史》出版了,文学界上一大半的人,都击节叹赏。亚克甚是得意,拉了阿弟到派洛德家去,唤他读将出来。这天恰好有许多宾客在着,听得个个满意。
但尼尔读罢,加美叶第一个亭亭而起,和他握手,接着联臂而出,相将入花园去了。停了好一会,还不见进来。
亚克预备回家去,便到花园里去寻他阿弟,却见一对痴儿女正在绿阴丛中,相偎相依,把檀口樱唇,互相厮揾,又各各瞧了瞧指上,相对微笑,似乎已订了婚的样子。
亚克不瞧犹可,一瞧几乎晕将过去,心里头痛如刀割,一溜烟跑回家去,手中执了加美叶的玉照,伏在桌子上,抽抽咽咽的哭着。
一会但尼尔已回来了,见阿兄好端端在那里哭,很觉诧异,忙过来抚着他的背儿,问是甚么事。亚克忙把那加美叶的照片藏过了,竭力装出笑容,支吾着说道:“阿弟,没有甚么事,我不过想起了阿父阿母长眠夜台之下,不能瞧阿弟成名,所以伤心了。然而此刻我一见了阿弟的面,心中顿时快乐,那愁云仿佛都已扫尽咧!”
但尼尔悲声说道:“我想起了阿父阿母,也免不得伤心。”
亚克抚着阿弟的肩说道:“好阿弟,你今天快快乐乐,没的也伴我坠泪,暂时把这思亲之念撇开了吧。”于是笑逐颜开,和但尼尔讲起那《蓝蝴蝶之冒险史》的妙处来。原来他已立了一个决心,以后只替阿弟求幸福,使阿弟快乐,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快乐,倒丢在脑后了。
第二天是礼拜日,亚克同着但尼尔到城中各处风景幽雅的所在,去逛了一趟,然后迈步归来。进了旅馆,亚克先飞也似的走上扶梯,但尼尔却慢慢儿的跟在后边。刚走到第一层楼的扶梯顶上,却见一个娇滴滴、艳生生的美女郎,盈盈立在那里,似乎等甚么人的样子。
但尼尔瞧了那天仙似的玉貌,不觉暗暗地喝了好几声采,一壁上扶梯,一壁不住的回过头来瞧。那女郎也,梨涡生春,把那一双钩魂摄魄的星眸,频番瞟着但尼尔,但尼尔的心儿,不由得别、别、别的跳将起来,只碍着阿兄在前,不敢小作勾留,和这美人儿一通款曲,只得硬着头皮,闭着眼儿上楼去了。
过了一天,亚克忽地接到那司地方一个朋友的信,唤他去接代一家工厂里的一个美缺,事儿不甚辛苦,进款却很丰厚。亚克便料理行囊,别了阿弟,往那司去。临别时依依不舍,好好儿的劝勉了阿弟一番。
但尼尔从阿兄去后,自然觉得比平日寂寞得多,有时吟诗自遣,有时只往派洛德家走走。
一天薄暮,他刚要出去,蓦地里有一个女仆也似的妇人,取了一封信,走到他房间里来,把那信授给了他,就鞠躬而去。但尼尔拆开那信封来瞧时,见是一幅粉红色的蛮笺,字儿非常清秀,宛然是出于美人儿纤纤之手,上边写老道:
至亲爱之但尼尔·意山德爱鉴,比读大作《蓝蝴蝶之冒险史》,倾倒至于万状,花前月下,爱不忍释,直欲以一瓣心香,奉之骚坛。特以末由聆君謦欬,良用悒悒。君如不吾遐弃,乞移玉第一层楼上室中一叙,幸勿令阿侬望穿秋水也。
邻人欧麦·濮丽儿上
但尼尔一读了这信,心知这欧麦·濮丽儿,定然是那天在扶梯顶上遇见的那个美人儿,不觉大喜过望,疾忙整了衣冠,去见大总统似的,庄庄重重走下楼去,轻轻地叩那室门。
门开处,只见那美人儿已花枝招展也似的迎将过来,玉颜带笑,秋波含情,伸了两只掺掺玉手,和但尼尔把握,娇声呖呖的喊了一声但尼尔·意山德久慕了。檀口中喷出一阵似麝似兰的清香,吹进但尼尔的鼻观,沁人心脾。
这时但尼尔直好似坠身白兰地酒池之中,从头到脚全身都醉了,一时间绯红了脸,竟呐呐的说不出甚么话儿来。举目一瞧,见室中还有几个男客在着,因此益发觉得局促不宁。濮丽儿却拉了他手过去,一一替他介绍,但尼尔就一一和他们握手。
停了会儿,那些不知趣的人,还兀是立在那里,濮丽儿忙去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一个个都打发开了,便又袅袅婷婷的走到但尼尔身边来,从旁边一只橡木小桌子上,取了一本《蓝蝴蝶之冒险史》,曼声央但尼尔读。
但尼尔如奉大总统的命令,哪敢违拗,即忙净了嗓子,读将起来。读罢,濮丽儿便斜掷星眸,睐着但尼尔一笑,低垂了香颈,把那猩红的樱唇,在但尼尔雪白的额上亲了几亲,两下里又亲亲密密的闲谈了一会,早已如糖如蜜,胶合无间咧。
但尼尔见时候已不早,就起身告别,从此他天天留连濮丽儿妆阁之中,承新欢的色笑,却把他的旧爱加美叶派洛德推出心坎了。两礼拜中,绝迹不上派洛德家的门口,只一心一意的恋着濮丽儿。
濮丽儿的香闺里,无日不去,朱鸟窗前,朝朝携手;云母屏中,夜夜并肩,人家夫妇,也及不上他们那般恩爱。但尼尔已有终老温柔乡中的意思了,不道正在这情天美满的当儿,蓦地里吹来一阵罡风,几乎把彩云吹散。
原来有一天,他们两口儿恰在促膝谈心喁喁情话的时候,蓦地见那女仆走将进来,报道:“苏伯爵来了。”
濮丽儿似乎现着恐慌之状,立刻竖起身来,拉了但尼尔,唤他隐在绣幔后边,等那伯爵去后,才能出来。但尼尔很不愿意,勉强匿入幔后。
不一会,门儿閕的开了,走进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年来。但尼尔即忙探头出去,瞧见那濮丽儿花颜带笑,伸了那一双玉手,去和伯爵把握,亭亭的立在伯爵跟前,一会低俯螓首,一会高仰粉颈,现着千娇百媚的样儿。两下里所说的话,也极其亲热。
但尼尔瞧得牙痒痒地,握紧了两个拳儿,指爪几乎要直透手背,恨不得跳将出来,把两人一齐杀却,一泄胸头的愤气。幸而伯爵不久就兴辞而去,但尼尔才按下了万丈无明业火,慢慢儿披幔而出,只见濮丽儿双展藕臂,翩然而来。
但尼尔大呼一声:“好一个无耻的女子!”却下三步,两眼中目光如炬,瞅着濮丽儿,直要冒出火来。
濮丽儿却还带笑带嗔,摆着柳腰迎将过去,把但尼尔抱住。但尼尔斗的举起双手,将她向地上一摔,就返身夺门而出,怒气勃勃的跳上扶梯,回到二层楼上自己房间里头,立时取起那天天和他亲吻的濮丽儿玉照来,撕了个两爿,捺在地下;接着扑的伏在桌上,呜呜咽咽的哭了。
这当儿那门忽尔轻轻的开了开来,娉娉婷婷走进一个美人儿来。看官,你道这美人儿是谁,并不是欧麦·濮丽儿,此时她正伏身沉檀椅子上,在兰闺里啜泣,红泪如雨,湿透鲛绡,悲痛得了不得。这美人儿实是两礼拜中相思无极,情泪将枯的加美叶·派洛德。
她轻移莲步,姗姗入室,走到桌子旁边,冷然说道:“但尼尔·意山德,我们久违了。”
但尼尔抬起头来一瞧,不觉呆了一呆,疾忙背过脸去,垂着头儿,做了个低眉菩萨。
加美叶又道:“好个多情人,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你难道把我们当日在小园里头指天誓日订下的白首之盟,都忘却了么?”说着,低下蝤蛴,眼儿里早含了泪痕。一眼却见地上掉着的碎纸片,便拾了起来,拼好了细细一瞧,掉头微喟道:“唉!但尼尔,世界上高贵纯洁的爱情,都被你一手糟塌尽了,你碎了一个女孩子的心还不够,更要碎第二个女孩子的心咧!”说罢,就提了罗裙,开了门,悄然而去。
但尼尔听了加美叶刺心的话儿,越发不快,杜门不出,闷闷的坐了半天。晚上,并不用膳,灯也不上,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清早刚才起身,忽听得门上有弹指之声,门开处走进那濮丽儿的女仆来,把一封信授给但尼尔。但尼尔连正眼也不瞧,嗤的撕个粉碎,摔了一地。那女仆呆立半晌,飞也似的逃了回去。濮丽儿一听得但尼尔这样对待她,心中好不难受,然而心还不死,总想连续这将断未断的情丝,于是费了一两点钟的工夫,理了妆,打扮得比平昔更美丽十倍,飞步走上二层楼,入到但尼尔室中。
但尼尔一见了濮丽儿,直好似见了蛇蝎,立即回过头去,给她一个不理会。濮丽儿却走到但尼尔椅前,跽了下来,把双手拱在酥胸之前,仰着头儿向着但尼尔呖呖说道:“郎君,我心坎中委实单有一个你,你别误会我爱上旁的人啊!”
但尼尔举手把濮丽儿用力一推,回头向着墙壁一动也不动。濮丽儿哪肯放手,又展了那两只柔荑,挽住但尼尔的头颈,把那桃花之面,凑将上去。一会儿佯嗔,一会儿娇笑,绛唇启时,吹气如兰;玉纤触处,蚀骨为酥,毕竟女将军韬略不凡,但尼尔的万丈怒火,顿时化作一缕轻烟。起初还半推半就,末后那头竟渐垂渐下,直把脸儿和濮丽儿玉颊相贴。这一下子那不绝如缕的情丝,便牢牢的接住了。
当下濮丽儿高高的仰起了那粉颈,把面庞向着但尼尔,相去差不多只有一寸,娇声说道:“郎君,你可恕我了么?”
但尼尔微笑道:“我爱,无所谓恕你不恕你,这一回的事,我不过和你闹个顽意儿罢了!”
濮丽儿道:“如此说来,你面上假做和我不对,心里头是很爱我的。郎君,你当真爱我么?”
但尼尔道:“自然爱你,不爱你爱谁来?”
濮丽儿道:“郎君,既然爱我,我要求你一件事,你可答应不答应?”
但尼尔道:“你只消把樱桃口儿开一开,我就立刻答应。你若是说要弄个天上的月儿来玩玩,我就飞上天去,替你取那月儿来。”
濮丽儿笑道:“郎君,我并不要天上的月儿,只要你胸中的心儿。你可肯把心儿永永向着我,去度那歌台舞榭中的生活么?郎君,我知道你嘴上虽说爱我,这一件事万万不答应的。”
但尼尔道:“你怎知道我万万不答应,我偏偏答应你如何?”
濮丽儿欢呼道:“当真么?”
但尼尔答道:“当真!”
濮丽儿便把檀口凑在但尼尔涂脂也似的嘴唇上,亲了几下,婉婉说道:“亲爱的但尼尔,你既把心儿属我,我就把身儿属你了。”
第二天,但尼尔留了一封信给他阿兄,弃家跟了欧麦·濮丽儿投身剧场去咧。
但尼尔离家以后一礼拜,亚克从那司回来,心中无限的愉快,想好久不见阿弟,时时刻刻挂念着,今天能够见面了,谁知进门时却不见阿弟的影儿,但见桌上留着一封信,拆开来一瞧,不觉失了一百二十个大望。原来那上边写着道:
亚克阿兄手足,弟无状,未能俟阿兄归,从兹从名女优欧麦·濮丽儿游矣!抛却笔床墨架,去事舞扇歌衫,良以情丝缠人,亦殊无可奈何。天下爱神之力,实较帝力伟也。弟行矣,愿兄其恕我!
汝至爱之弟但尼尔手泐
亚克读了这信,那一颗心好似被利刃细细切碎,掩着面,痛哭了好一会,心想我从前为了一片爱弟之心,宁可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把个意中人加美叶让给他。不道他却忘了旧爱,又去爱上了甚么女伶,竟不顾他的名誉,不顾他的身分,屈身上剧场去。想他刚从大学里毕业回来的时候,何等的高尚纯洁,如今却堕落到这个地步,一块无暇白璧,生生的掉入泥淖。唉!螓首蛾眉,真好算得是伐性之斧咧!慨叹了半晌,便取了这信赶到派洛德家去,一壁哭着,一壁把信给麦歇·派洛德和加美叶瞧。大家相对叹息,只也没法可想。
亚克惘惘归去,镇日价郁郁不乐,不上几天,竟生起病来。
一天晚上,他正坐在睡椅上看新闻纸,忽见杂俎栏里登着一则剧谈道:“昨夜春不老街春星剧场中演嚣俄氏名剧《牺牲》,名女优欧麦·濮丽儿姑娘饰剧中女优可眉,柳颦花笑,曼妙绝伦,其体贴剧情,尤无微不至。新角但尼尔·意山德君饰少年祁卓朗,亦演得丝丝入扣,正复不弱。他日歌场盟主,端非此君莫属也。”
亚克读了一遍,就揭去了身上盖着的被儿,颤巍巍的立将起来,身上裹了一件外衣,出了旅馆,飞也似的赶往春不老街,买票进了春星剧场,便闯入后台。
那时还没开幕,那些优伶们正忙着化装,亚克找到了一个后台执事人,说要见但尼尔·意山德君。那执事人答应一声,忽忽而去。
不一会,但尼尔已走将出来,身上穿了优伶的衣服,彷佛是个小丑的样子,一见了亚克,不觉呆了。亚克即忙拉了他走进近边一间小室,悲悲切切切的说道:“阿弟,这一回的事,你未免过于孟浪。要知你是个大学堂的毕业生,名誉何等纯洁,身分何等高贵,怎能涉足歌舞场中,和那些优伶厮混?阿兄为了你,几乎心肝都碎,阿父阿母在九泉之下,怕也要相对痛哭。阿弟,你可不能为了一个女子,抛却你光明荣誉的前途。如今快同我回去吧。”
但尼尔道:“阿兄该原谅我,合同还没有满咧。”
亚克道:“管他则甚,快些儿同我回去。你要是不肯回去,阿兄就死在你跟前,不愿意见你永沦泥淖,一辈子不能出头。阿弟,你可回去不回去?你总该可怜见我。”说着,眼儿里早掉下两行热泪来。
但尼尔掉头哭道:“阿兄,你别哭,我回去咧,我回去咧!只是是穿着这衣服如何出门?”
亚克忙把身上裹着的外衣,脱了下来,给他阿弟穿了,就拉了阿弟的臂儿,悄悄地出了后台,没命的逃出剧场而去。从此兄弟俩依旧住在一块儿,相依为命。但尼尔也已大彻大悟,忏悔从前的过失,更肆力于学问;然而亚克经了几番意外的风浪,失了父母,失了情人,又几乎失了阿弟,忧思一天天积在心头,撇不开去。加着那天往剧场劝阿弟回来时,身体本没复原,于是又恹恹的病了。虽经医生诊治,也没甚效验,眼见得病势日重,面容日瘦,一天不如一天。
一天,勉强坐在睡椅上,写了一封信给麦歇·派洛德,唤他带了加美叶同来,以图永诀。
麦歇·派洛德看了这信,不觉大吃一惊,即忙同着他侄女赶来,只见亚克简直病得不成様儿。但尼尔见了加美叶,自然非常惭愧,兀是面壁而立,不敢回过头来。
亚克瞧了他一眼,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接着气嘘嘘地向麦歇·派洛德道:“麦歇·派洛德,小子旦夕间就要死了。小子并不怕死,只是很舍不得这可怜的弱弟。今天请你老人家驾临,并没旁的事,只把这弱弟拜托你,你老没有儿子,便当他是儿子。他没有老子,便当你是老子。他年纪还轻,一切都须你老教诲,别姑息,别旁观,倘有甚么地方,冒犯了你老,总求你老瞧吾死的亚克面上,担待他一些。可是他没有父,没有母,又没有阿兄,直成了个世界上的畸零人,仁人君子,也该可怜他的。麦歇·派洛德,你可能依我的要求么?”
麦歇·派洛德垂泪道:“亚克,你放心,我依你就是。”
亚克面上含着苦笑,伸出那瘦小的手来,和派洛德握了一握,又抬着泪眼,向但尼尔道:“亲爱的阿弟,我和你永别了。我们十多年在一块儿,相亲相爱,手足情深,从此却要变作分飞之燕,一个在世上,一个在地下,除非颠倒千秋,便无再见之期。此刻我临这死的时候,有几句话要和你说。麦歇·派洛德是个忠厚长者,你没有老子,须当他老子般看待他的话儿,不可不听。交友必须谨慎,费用必须节省,待人必须和蔼,立身必须清洁,你若是爱我的,望你把我的话儿放在心上。”
但尼尔眼泪早已续续而下,哽咽着答道:“我断不敢忘却阿兄的话儿。”
亚克便又微微一笑,向加美叶道:“派洛德姑娘,我也有一件事要求你,你可能恕了但尼尔,重践旧约?”
加美叶低头不答,亚克又非常恳切的说道:“派洛德姑娘,请你也瞧我死的亚克分上,恕了但尼尔,别兀是不答。恕了他,我在地下也感激你,请你可能可怜见我,我要死咧!倘然你芳心中肯恕他的,请把玉手授给我。”
加美叶红泪盈眸,说不出甚么话来,慢慢儿的伸了一只手,授给亚克。亚克忙握了,又去拉但尼尔儿的手来,仰天大笑道:“好也,好也。今天我亚克登天咧!”说着把加美叶的手和但尼尔的手合在一起。
这两手合时,可怜亚克的气就绝了。那时候天刚入晚,夕阳失色,归鸟悲啼,万物也都现着一派阴惨惨的气象,似乎哀悼亚克的一般。
原名Le Petit Ch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