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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之父

话说一天晚上,铁匠洛莱,不知道为甚么怏怏不乐,两道浓黑的眉毛,兀自蹙得紧紧的,不时摇着头长吁短叹,好似心儿里怀着重忧极怒一般。若在平日斜阳西匿时,他歇了工作,坐在门外的凳儿上,筋疲力尽的辛苦了一天,此时便觉得优游自在,舒服得很,面上也总微微露着笑容。有时还拉着他的伙伴们,聚在一块儿,喝几杯冷皮酒,然后瞧他们从自己的小铁厂里鱼贯而出,慢慢儿回家去。那时心中简直快乐到了二百四十分,好像做了皇帝似的。然而今天却老大的不高兴,沉着脸儿,伏在工作所中,直到晚餐时候,才悻悻而出。瞧他的样儿,似乎很不愿意出来。

他老婆眼睁睁的瞧着他,心中甚是纳罕,暗想:“他今天这样没精打采,难道听得前敌有甚么恶消息么?唉!说不定我们的克里斯勋出了什么岔子哩。”想到这里,心儿也觉怔忡不定,只不敢启口问他。但噢咻着身边三个嘻嘻咄咄小狗似的小孩子,使他们别响。

那三个小子一壁嘻笑着,一壁正张着小口,把红萝卜叶和奶酪饼在那里大嚼呢。

一会,那铁匠忽地伸手把碟子一推,怒气冲冲的暴声呼道:“……天杀的……龌龊的狗……”

他老婆忙问道:“洛莱,你说甚么?”

洛莱目眥欲裂,大呼道:“说甚么来?今天一清早,有五六个畜生,回到村里来,身上都穿着我们大法兰西军队的制服,却和白佛利人联臂同行,分外的亲热。唉!人家不是都说白佛利快要并入普鲁士联邦了么?亏他们倒有脸,和那不共戴天的仇敌们一起喝酒,一起说笑。你想我们若是天天瞧见这种不忠不义的阿尔萨希亚(法国省名,铁匠所居地)狗,一个个山偷偷摸摸的回来,可不要气死人么?”

他老婆却有些左袒那几个军人们的意思,悄然说道:“你的话原也不错,然而也何苦如此生气?可是挨尔琪利亚离这里很远,孩子们一向恋家心切,千里迢迢的出去从军,免不得犯了思乡病,动了些孝心。思亲的心热了,自然爱国的心便不知不觉淡了一半咧!”

洛莱听了这几句话,好似火上加了油,把他握拳透爪的手儿,在桌上砰砰的敲了几下,嗔目大喝道:“快住口,你们妇人家懂得甚么?大半生的光阴,都消磨在噢咻小孩子的功夫里头,单知道体贴他们,姑息他们。我如今委实和你说,他们都是奸细,都是卖国奴,都是畜生,算不得是人!他们活在世上,天也不屑覆他地,也不屑载他,死了之后,狗彘也不屑吃他们的肉。”接着又咬牙切齿的说道:“不是夸口,我在我们大法国的萨威军里(按:萨威军为法兰西最骠悍之军队)也曾烈烈轰轰的当过七年兵役,要是万一不幸,我们克里斯勋也学了那种不忠不孝的畜生,和我的名字乔士·洛莱一样的确时,我定把长刀搠穿他的身体。”

说着,欻的立起身来,把那两道凶恶可怕的眼光,闪闪的射在墙上一把骑兵用的长腰刀上。那刀上还挂着一个穿萨威兵制服的少年小像,满面忠诚的气概,盎然流露。不过好似被日光晒得黑了,映着那白色的制服,益发分明,在明亮的灯光中,兀自闪烁不住。

那时老铁匠见了爱子的小像,百练钢早化作了绕指柔,禁不住笑将起来道:“我真是个呆子,何苦如此发怒,好似我们克里斯勋一定也学他们坏样的一般。其实这小子倒是个觥觥好男子,并不是没肝胆的弱虫。他匹马单枪,驰跃腥风血雨之中,不知道砍下了多少普鲁士狗的脑袋咧!”说罢,呵呵大笑,那平日里快乐的兴趣,便又充满了全身。当下就起身出门,慢慢儿踱进靳屈莱斯勃城,上酒家喝皮酒去了。

他老婆独自一人在家中,把那三个小的眠在床上之后,就取了活计,坐在小花园的门前做着。一壁做,一壁放声长叹,心中在那里想道:“不差,他们都是军中的逃犯,他们都是不忠不义的恶徒,然而这也是应有的事。他们的慈母,正依闾望着,欢迎他们回来呢!”接着又记起她那爱子从军以前,告别出门时,也在这时候,悄悄地向这小花园立着,眼儿里噙着泪珠。

想到这里,又转眼瞧那井泉,这井泉便是当时她爱子动身时汲满水壶的所在。还记得他当日穿着的那件大褂的颜色,和他一头黄金丝般艳艳的长头发,只可惜他因为要穿那轻骑兵的制服,截得短短的了。

她正寻思,忽见那通往荒场的门儿轻轻地开了,好似有人摸着墙壁,从密密的蜂房中间溜将过来。这举动分明是夜中的盗贼,然而好奇怪,那几只猎狗却一声儿也不响。老婆子喘息着瞧那动静,身儿早如风吹落叶,簌簌价抖战起来。

正在这当儿,猛听得一声叫道:“亲爱的阿母,愿你晚安。”入耳分外的清明。不一会早见面前立着一个惭容满面的少年,身上虽是穿着军服,却已杂乱不整。这少年是谁,兀的不是她朝思暮想的爱子克里斯勋么!那时耳旁还好似听得那亲热非常的声音,嗡嗡的响道:“亲爱的阿母,亲爱的阿母!”

看官们要知道这不幸的少年,实是和几个逃兵一同逃回来的。他徘徊屋外,已有一点多钟,候他父亲出去了,才敢进来。他知道阿母虽也要责骂他,然而想她不听爱子的声音,不见爱子的笑貌,不和爱子接吻,已好久了,如今骤然相见,欢喜不暇,哪里还舍得责骂他!

果然克里斯勋的预料,竟一些儿没有错,他母亲见了他并不愤怒,那时他便伏在阿母身上,细细陈说别后的情形,说他恋母之心很切,很不耐烦远离膝下,去受那军中严厉的约束。加着同伴们因为他口齿带着阿尔萨希亚音,常唤他普鲁士人,他愈加难堪,两只脚便不由自主的溜之乎也了。

他阿母听罢,眸子中早露出两道慈爱的目光,注在爱子的面上。

停了一会,母子俩一壁喁喁讲着,一壁徐徐进屋。那三个小子闻声醒来,揉了揉小眼晴,一眼瞧见了他长兄,都欢呼起来,立时一骨碌翻身下床,赤着脚跳跳纵纵的跑过来,抢着要抱他。他母亲也即忙去取了东西来,给他吃,但是他肚子里却并不饥饿。不过从早上直到如今,在酒馆里和那几个同逃的伙伴们胡乱把白酒咧、皮酒咧,灌得个烂醉,所以此刻觉得有些儿口渴,便鲸吞牛饮似的喝了几大杯冷水。喝罢,忽听得庭院里橐橐的来了一阵脚步声,原来那铁匠洛莱已回家了。

他阿母大吃一惊,忙低呼道:“克里斯勋,你阿父回来咧!快躲起来,等我和他说明了,再见机行事吧。”说着,把他推在那大大的瓷器火炉后面,然后伸出一双震颤的手,取起针线来,依旧做她的活计。百忙中,却忘了克里斯勋的一只帽儿,仍留在桌子上。

洛莱踏进门时,第一便瞧见这触目的东西,接着又瞧了他老婆灰白的面容,跼蹐不安的神情,早已了然于心,不禁怒从心起,咆哮道:“哎呀!克里斯勋也在这里么?这真气死我老子咧!”说时,早抢了那墙上雪亮的长刀,闪闪的挥着,冲到克里斯勋伏着的火炉后边。

克里斯勋一见了他父亲,好似死囚待决一般,一壁哭泣着,一壁巍颤颤的扶住墙壁,几乎要栽将下来。那明晃晃的刀儿,却早在他头上盘旋。

正在这危机一发之际,他母亲情急计生,连冲带跌的跑将过去,把身体横在他们父子中间,向他丈夫托言哀告道:“洛莱,洛莱,别杀他,这是我的不是。前几天,我写信给他,扯了个谎,说你要他相助工作,所以他才敢回来。如今请你瞧我分上,赦了他吧!”说毕,死命攀住他丈夫铁打似的臂膊,呜咽不已。

那三个小子躲在暗中,一听得这片叫嚣隳突、忿怒哭泣的声音,吓得都哇的哭了起来。

那时铁匠洛莱听了他老婆的话,身子早气得冷了半截,跳起来大声说道:“嘎,是你叫他回来的么?很好很好,今天且让他睡觉去,明天我再决定一个对付你们的办法便了。”

第二天早上,克里斯勋从睡梦中醒回来,心儿别、别的跳个不止,只为昨夜做了一夜的恶梦,此刻还觉得心惊胆战。张开眼儿来一瞧,只见自己躺在一间小室中,算来他从小到大,形影儿差不多没一天离过这小室。不过出去从军时,才别离了好几天。这时一道道和暖的阳光,已从那花蛇麻和草茎半掩的小玻璃窗上透入室中,楼下打铁的声浪,也已丁丁入耳。床沿的一傍,坐着他母亲,原来他怕他丈夫杀死爱子,所以一夜中只跬步不离的厮守着呢。

老铁匠那夜也没有上床睡得一睡,终夜只在室中往来踱着。一会儿长叹,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开那壁橱,一会儿又把它关了,发了痴似的,两手兀是不停。这时却很庄严的踅进他儿子室中,头上戴着高冠,脚上套着很高的套鞋,手中握着那重重的爬山铁手杖。照他的样儿,分明要出去旅行。当下他走到儿子床边,厉声说道:“快起来!”

克里斯勋心中煞是害怕,抖着坐了起来,把军服披身上,老人冷然道:“别穿这一件。”

他老婆颤声答道:“亲爱的,但是他单有这一件衣服呢。”

洛莱道:“如此把我的给他,从今以后,我那些捞什子的衣服,都没有用处咧。”

克里斯勋不敢违拗,把他父亲的衣服穿了,洛莱即忙把那军服军裤和那小小的短后衣,折迭起来,扎成了一个小包裹;又把那盛干粮的锡箱挂在颈上,然后冷冷的向他老婆和儿子道:“我们一块儿下楼去吧。”于是三人静悄悄地走下楼去,到那工作之所,只见那风箱已呼呼的响着,工人们也都在那里工作咧。

克里斯勋瞧着这一所从军时梦魂萦绕的巨屋,不觉记起了儿时的影事。当时往往在那阳光灿烂的路上,往来乱串,宛像树上的松鼠。有时伏在家里,瞧着那大冶炉中乌黑的煤炭,火星闪烁而起,甚是有趣。想着,心中无限的愉快,把他的害怕也忘了,然而那老铁匠却依旧板着脸儿,冷如冰雪,眼儿里也射出两道严冷的光儿。一会忽地启口说道:“克里斯勋,这工作所和那许多家伙,现在都是你的了。”又指着那阳光满地、游蜂飞集的小花园,说道:“这园子也是你的。那蜂房,蛇麻草茎,和屋子一概由你经营,总之,凡是我的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东西了,此后你便是这里的主人翁,须得尽你的本分,好好地过日子,我却要从军去咧!可是你还欠祖国五年的从军债,此刻做老子的便替你还债去。”

那可怜的老妇人哭着喊道:“洛莱,洛莱!你往哪里去?”

他儿子也跪将下来,悲声呼道:“阿父别去。”但那老铁匠却抬着头,挺着胸,大踏步的竟自去了。

不上几天,做书的听说西地蓓儿亚勃地方第三队萨威军中,新编入一个白发萧萧的老志愿兵,那年纪已是五十有五咧!

原名The Loyal Zou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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