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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

(一)

老夫名唤路易·罗卜,行年七十,生在圣郁莱村中。这村儿去都路土不过数里,位置恰在耶泷河边。十四年来,我手胼足胝的和田亩搏战,挣一些儿面包,赡养一家。多谢上天厚我,福星高照,一个月前,居然给我做了全村中第一个富翁。我们一家,自然得意,那一片欢云乐雾,笼罩在我们屋顶之下,就那一轮红日,也好似和我们结了深交,以前的田荒岁歉,早忘了个干净,再也记不起来。

我们田屋中一家人口,差不多有一打之数,一块儿熙熙攘攘,同享安乐。我虽老了,身体却还健旺,时时指天画地,教儿孙们怎样工作。我有一个阿弟,名唤庇亚尔,是个信仰独身主义的老鳏夫,从前曾在军中当过军曹,如今却归老故乡了。又有一个弱妹,名唤阿加珊,是个治理家政的老斫轮手,身儿强壮,性儿和善,从她丈夫过世以后,就来和我们住在一起,平素很喜欢笑,长笑一声,直能从村头达到村尾。

除了他们俩,都是些小辈咧!我儿子唤作耶克,媳妇唤做罗丝,相亲相爱,彼此很合得来。膝下有三个女孩子,叫做哀美、佛绿尼克、玛丽。那长的已出阁了,他丈夫唤作西泊林·包桑,是个赳赳桓桓的少年,一块儿已生了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还只十个月。佛绿尼克刚和村中一个很有出息的孩子唤作亚斯伯·拉布都的订婚,心中煞是满意。玛丽娇小玲珑,玉雪可念,瞧去简直是镇中的女郎,哪里像甚么农家女!

我们全家合在一起,可巧十人。我既是老祖父,又是外曾祖,瞧着这一堂儿孙,心花怒放。每逢晚膳时,我总居中坐着,唤阿妹阿加珊坐在右边,阿弟庇亚尔坐在左边,其余孩子们都抡着年岁,围桌而坐。从我儿子耶克起,到那十个月的外曾孙止,并着我们三个老的,恰恰成了个圆形。大家相对大嚼,兴高百倍。我每吃一口东西,心儿也觉得一喜。

有时那些孩子们一个个伸着手儿向我,齐着那几串呖呖珠喉,嚷道:“祖父,再给些儿面包我吃,要一块大些的。”我听了这种声音,血管中一时充塞了无限的骄气乐意,连个嘴儿也嘻开了合不拢来。

这几年来,委实好算是我一辈子得意之秋,窗牖帘栊间,荡满了一片娇歌声。到了红窗灯上,庇亚尔便发明了种种新游戏,和孩子们一块儿玩着,或者眉飞色舞,讲他军中的遗闻轶事。每逢来复日,阿加珊总得烘了糕饼,给孩子们吃。玛丽冰雪聪明,向来知道几阕赞美歌,便不时调着玉喉,宛转娇唱起来。瞧她正襟危坐,云发垂肩,也活像是天上神圣一般。

当着哀美和西泊林结婚的时候,我曾在屋上加了一层楼房,顿时觉得显焕了许多,所以我时常借此和孩子们调笑,说等佛绿尼克嫁亚斯伯时,便须再加一层。这样嫁一个,加一层;娶一个,加一层,眼见将来我们这屋子可要上矗霄汉,和那老天接吻咧!

我们一家老小,自然都很爱这屋子,简直没一个舍得下它。既然生在此中,也愿死在此中,往后我们人口繁衍起来,直能在田场后边造他一个镇,给大家厮守在一块儿呢,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去春五月,风光十分明媚,数年来田中收获,从没像今年这样有望。一天我同着儿子耶克巡行田亩,在三点钟光景一同出发。那时我们草场上一片嫩绿,好似在耶泷河边铺了一条碧绒毯子。那草儿已长长的,齐到膝盖;就那去年种植的柳树林,也已有一码多长。

我们一路走去,瞧那麦田,和葡萄园,见它们的面积,也随着我进款年年扩张。田中麦穗摇风,满眼都像黄金铺地似的;葡萄正在作花,开的甚是烂熳,知道今年葡萄的收成,也正不恶。

耶克瞧了,笑着拍我的肩儿道:“阿父,像这个样儿,我们不忧日后没得美酒面包吃咧!我瞧阿父定然得了那万能上帝的欢心,所以把那整千整万的金钱,像雨儿般撒在你的地土上。”

这当儿我听了耶克的话,觉得他说得着实不错,我似乎真个得了天上神圣的欢心,种种好运,都进了我家的门儿。村中旁的人家,哪一家及得上我这样飞黄腾达,风潮起时,雹霰乱飞,独有我田中,却仍安然无恙,好像飞到我家田边,立刻停住的一般。邻家的葡萄,花开不结,我园中却分外茂盛,借着它们的架儿,倒像围了个屏风,保护我家葡萄似的。于是我想天公报施,毕竟不爽,可是我平日间待人不错,从不做那种损人利己的勾当,因此上天公这样相报呢!

我们一路回去时,又到村中对面的桑林杏林中瞧去,这两个树林,也是我家之物,只见这壁厢桑叶抽绿,那壁厢杏子飞黄,我们瞧了,觉得此中也正有无数的金钱,在那里铿锵作响,便一路上谈笑家去,更商量我们将来发展的大计划,打算集了一份大资本,把那些邻家的田园一起收买了来。从此教区的一角,全个儿归了我家,岂不很好。要是今年收成丰足,一到秋间,我们这好梦便能变作事实咧。

我们父子俩回到了田场,却见罗丝正在门外,忽地挥着手儿,向我们大呼道:“快些儿到这里来,快些儿到这里来。”

我们不知就里,三脚两步的赶去,才知道牛棚中有一头母牛,生了头小牛,合家欢声雷动,甚是得意。阿妹阿加珊往来奔走,更见兴头。那些女孩子们瞧着小牛,兀是拍手欢笑着。我们这牛棚,近来也已放大了许多,里头共有一百头牛,此外又有许多马儿,不计其数。

当下我便堆着笑容说道:“这又是我家一件幸运的事,今夜我们可要备它一瓶美酒,尽兴一醉咧!”

这当儿,罗丝忽然和我们说,佛绿尼克的情人亚斯伯曾经来过,说要商定一个结婚之日,准备一切呢。刚才曾留他在这儿用了饭,还没有去。

看官们要知这亚斯伯是玛朗夷村一家农家的长子,年才二十,生得孔武有力。我们村中没一个不知道他的大名,往时曾在都路士一个公宴中,和大力士玛歇儿较力。这玛歇儿向来有“南方雄狮”的浑号,不道那回竟败在亚斯伯手中。然而亚斯伯外表虽然像是莽男儿,其实心儿很温柔,性儿也和善,见了女孩子,总是羞羞涩涩的,连话儿都几乎说不出来。有时遇了佛绿尼克的眼波,便窘得甚么似的,两个颊儿,霎时涨得绯红。像这种赳赳如猛虎、恂恂如处女的孩子,委实使人又敬又爱呢。

那时我们就唤罗丝去招他来。他正在天井中忙着,助婢女们晾布儿,一听得罗丝呼唤,即忙赶进厅事来。

耶克轻轻地向我说道:“阿父,你向他说吧。”

我便启口道:“我的孩子,你可是定吉日来的么?”

亚斯伯红着脸儿答道:“正是,小子正为了这事来的。”

我道:“孩子,你不用害羞,脸儿涨得红红的,算甚么来?我们就指定七月十号圣菲利堆的生日,做你们吉期,可好么?今天是六月二十八号,算来不上半个月,你可也无须心儿痒痒的老等着咧!况且我老妻的名儿可巧也唤着菲利堆,倒给你们一个吉兆,如此事儿定了么?”

亚斯伯答道:“很好,就指定这圣菲利堆生日成礼吧。”于是赶到我和耶克跟前,和我们握手,两手压在我们手掌上,力大如牛,几乎使我们嚷起痛来。接着,便和罗丝接吻,称她作阿母,又说我们倘若不把佛绿尼克相许,他便不免要害情病咧!

那时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了一会,我就放声说道:“好了好了,大家就餐吧,你们赶快就座,愈快愈妙。我已饿得甚么似的,直好似饿狼咧!”

这夜我们桌上一共十人,嬲着亚斯伯和佛绿尼克并肩而坐。亚斯伯眼望着他情人,直已忘了酒食,心想娟娟此豸,从此已是我的人。一时又感激,又欢喜,两颗又大又圆的泪珠,已在睫毛上颤动个不住。

西泊林和哀美结发三年,此时瞧着那一对情人,只是微微的笑。耶克和罗丝已成了二十五年的夫妇,态度自庄重得多,只也不时的偷眼相睐,流露出一派柔情密意来。我插身在这几个少年情人中,也猛觉得年光倒流,回到了少年时代。瞧着他们那么快乐,直好似把天堂的一角,移到了我家。进汤时,也觉今夜的汤儿,比平时分外的有味。

姑母阿加珊原是个最喜欢笑的人,便一行说着滑稽话儿,一行磔磔格格的傻笑。我阿弟庇亚尔也高兴起来,讲着他往时和一个利盎司妇人的情史,情致十分缠绵。

我们用罢了水果,又往酒窖里去取了两瓶甜酒来,大家斟满了喝着,祝亚斯伯和佛绿尼克两口子好运照临,祝他们将来黄金满籯,子孙满堂,一辈子没有甚么不如意的事。祝罢,我们便又唱歌行乐。

亚斯伯原知道几阙情歌的,当下就唱了一二支,自是沨沨动听,不落凡近;接着又唤玛丽唱一阙赞美歌。玛丽不敢怠慢,立时站起身来,开口便唱。她那银笛也似的妙声,送入我们耳中,都觉得心旷神怡,如闻仙乐咧!

席散之后,我慢慢儿的踅到窗前,亚斯伯也走将过来,我便向他说道:“近来你们那边,可没有甚么新鲜话儿听听么?”

亚斯伯道:“没有甚么新鲜话儿,不过他们都在那里说前几天的大雨,怕是个不祥之兆呢。”

这话儿确也是实情,前几天中,曾下过六十点钟的大雨,耶泷河水已大涨,然而我们仍很信托她。因为那河中的水儿,从没有过泛滥上岸的事,瞧她平日宛宛而流,很温柔似的,谁也当她是个危险的朋友?就是那些农人们也断不肯丢了屋子田地,轻意出走呢!

那时我便回答亚斯伯道:“怎么叫作不祥之兆,怕是无稽之谈吧!河中水涨,也是年年常有的事,未必就有甚么意外。一时虽像发怒似的,只消过了一夜,早又温和柔顺,好似一头绵羊咧!我的孩子,你记着我的话儿,这种水涨不过像人家闹个顽意儿,没有甚么大不了事的。你抬眼望那窗外,不见天气很可爱呢。”说时,我便把手儿指着天。

这当儿正在七点钟光景,斜阳已下,暮色渐起,天上一片蔚蓝,留着些儿斜阳的余光,似乎在一幅浅蓝色的蛮笺上,撒着金屑的一般。屋檐下边系着的猩红一线,已渐渐淡去,四下里的晚景,直能进得画图,我委实从没见过村中有这样婉媚悦目的景光。

我望了一会,还听得我们对面路曲处邻人的笑声,和小孩子们絮语呢喃的声音;此外又有牧人们策着牛羊归来,咩咩声从远而近,隐约可闻。

这时耶泷河中水声澎湃,也正响个不住,只我早已听惯了,倒不大在意,心想这会儿水声越响,恰是沉寂的先兆。抬眼望那天上,已从蔚蓝色泛做了鱼肚白色,全村似乎都要沉沉入睡的一般。这一天风光明媚之日,到此便已闭幕,一时猛觉得我们一家的幸福咧,田园中的好收成咧,佛绿尼克和亚斯伯的良缘咧,都从九天阊阖上和着那清明的残日余光,冉冉的飘荡下来。就那万能上帝,便也在这日光和大地告别的当儿,把无穷的福泽加被我们呢!

停了会儿,我才回到室中,掬着个笑脸,听那女孩子们在那里闲谈,鹦鹉调舌似的,煞是好听。猛可里却听得一片惨呼之声,破万寂而起道:“耶泷河,耶泷河!”

(二)

我们一听得这呼声,即忙飞也似的赶到天井里,抬头望时,叵耐给那草地上一行行的凤尾松遮断了视线,再也瞧不见甚么;但听得那惨呼之声,兀是续续而起,依旧在那里嚷道:“耶泷河,耶泷河!”

一会儿欻见前边路上来了两个男子和三个妇人,内中有一个妇人还抱着个孩子,他们一路奔来,一路在那里呐喊,脸儿上都现着慌张之色,时时回过头去瞧,仿佛被一群豺狼追着的一般。

当下西泊林开口问我道:“到底是出了怎么一回事?祖父,你可瞧见甚么没有?”

我答道:“不见甚么,便是那凤尾松上的叶儿,也一动都不动呢。”

我正这样说着,却又听得一派尖锐悲惨的呼声,接连的起来,到此我们才见那一行行的凤尾松中间,有一群灰色带黄、野兽也似的东西跳过了那长长的草儿,冲将过来。定晴一瞧,方知是水,见它波波相续,滚滚而来,浪花白沫,跳珠般向四下里乱飞。一霎时间,那种汹涌之声,震得地土也好似颤了起来。于是我们也不知不觉放着失望的声音,一齐喊将起来道:“耶泷河,耶泷河!”

此时那两个男子和三个妇人依旧沿着路没命的奔着,只那一卷卷的白浪也依旧紧紧的跟在他们后边,霎时间已并作了一大堆,好像千军万马冲锋杀敌似的,做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大声。当下就有三棵凤尾松冲倒在水中,叶儿只打了几个旋子,便倏的不见;接着有一间茅屋也被水儿吞没,墙壁訇的塌了下来。更有许多小车,像稻草般随波逐流而去。

谁知那浪花却像有意追赶那几个逃人一般,到了路曲处,斗的送过一个小山般的大浪来,把他们的进行霎时截住。可怜他们却还在水中支撑着,没命的向前爬去;接着又刮来一个大浪,先把那个抱着小孩子的妇人卷了去。不一会,那旁的四人也就遭了灭顶,连影儿都没有了。

我瞧了这情景,即忙放声嚷道:“快些儿到里面来,快些儿到里面来。我们的屋子甚是坚固,大家不用害怕。”于是我们一窝蜂赶到屋中,唤那女孩子们在前,我做了个殿后,一块儿到了第一层楼上。

我们的屋子,原造在河岸,这时见那水儿已涌到天井里,起了些儿细浪微波,在那里动着。我们瞧了,倒还不甚着慌,耶克也一尘不惊的说道:“不打紧,不打紧,这个断没有甚么危险。阿父不记得〇〇五五年间,不是也有水儿涌到天井里来么?只到了一尺光景,就停住了。”

西泊林半提着嗓子,喃喃说道:“不论怎样,我们的收获可绝望咧!”

当下我见那些女孩子们正把眼儿怔怔的望着我,便现着托大的样儿,悄然说道:“不打紧,这个委实算不得甚么。”

这当儿哀美正把他两个孩子眠在床上,和佛绿尼克玛丽并坐着。姑母阿加珊上楼时,原带养些酒儿,便说要烫热了,给我们喝着取乐。耶克和罗丝两口儿立在一扇窗前,向外边痴望,我同着阿弟庇亚尔和西泊林、亚斯伯靠了旁的一扇窗站着,也目不转晴望着外边。此时恰见我们两个婢女在天井里涉水踅着,我忙喊道:“喂,你们可能到上边来,没的使水儿浸湿了腿子呢?”

她们俩答道:“但是那些牲口怪可怜的,兀在棚儿里慌着,怕要溺死咧。”

我道:“不打紧,你们自管上来,停会儿再去瞧那些牲口,也来得及。”我口中虽说着这话,心中却想那水儿要是不住的涌进来,怕也救不得那些牛马;然而我很不愿使大家吃惊,兀是装着镇静之状,靠着窗槛瞧时,却见那水儿汨汨而来,益发加高。原来那耶泷河水上岸以后,就一泻千里,泛滥全村,连那最狭的小巷里,也满着水儿。刚才怒涛澎湃,自带着急进之势,此刻已变作缓进。

我们天井里的水儿,早有三尺来高,我眼瞧着它渐渐升涨,却还装做没事人儿似的,向亚斯伯道:“我的孩子,你今夜就宿在这里,料那街上的水儿,总须几点钟后才能退尽呢。”

亚斯伯向我瞧着,脸儿白白的,煞是难看。接着,我见他的眼儿已转向佛绿尼克,流露出两道悲痛的光儿来。

这时天已渐渐入晚,正在八点半钟光景,门外还有着亮光,一半儿是天光,一半儿是水光,两光合在一起,一样的黯淡可怜。那两个婢女便带了两盏灯儿上来,点上了火。姑母阿加珊忽地收拾了一只桌子,说我们弄副纸牌儿来玩玩吧。

这一个心灵解事的妇人,真使人又敬又爱,她那两道眼光,时时和我的眼光相接,似是约我合伙儿,使那些女孩子们快乐的意思。当下她就鼓起勇气,满现着那种兴高采烈的神情,又不时放着欢笑之声,排去大家心中的害怕。

一会儿赌局已开场了,阿加珊逼着哀美、佛绿尼克、玛丽姊妹三个在桌边坐定,又把那纸牌塞在她们柔弱无力的纤指之间,一行说着笑着,几乎把那外边瀄汨潺湲的水声也压了下去。叵耐她们的心儿,都不注在纸牌上,只是白着脸儿,颤着手儿,侧着头儿,听着那外边。

赌了一会,她们三人中总有一人开口问道:“祖父,水儿可依旧在那里升涨起来么?”

我很大意的答道:“你们尽玩着你们的,这里没有甚么危险呢!”只我虽是这么说,其实,那水儿已愈涨愈高,正滔滔不绝的涌将上来。我们几个男的,只把身儿竖在窗前,掩盖那外边凄惨可怕的景象,不使那些女孩子们瞧见。我们的脸儿,向着里边,也勉强做出一种安闲沉着的神气。

这时,我瞧那两盏灯放着一个圆光,照在桌上,顿使我记起往时残冬风雪之夜,我们也团坐在这桌子的四边,谈笑晏晏,何等快乐。就这一幅甜美安逸的家庭行乐图,此刻也并没改变,不过里边虽是甜美安逸,外边的水声却兀是龙吟虎啸般响着。这么一来,直把我们的甜美安逸,打了个对折。

停了会儿,我阿弟庇亚尔忽地低声向我说道:“路易,水儿去窗不过三尺咧,我们该想个法儿才是。”我疾忙把他臂儿一扯,不许他声张,只要掩盖过去,也已来不及,那牛棚里的牛儿和马房里的马儿,都发了疯似的,一起狂叫怒嘶起来。

哀美不住的抖着,巍颤颤立起身来,握着两个拳儿,压着太阳穴,一壁悲声说道:“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于是,那些女孩子也就一齐起立,赶到窗前。我们哪里还有法儿阻止,只得听她们瞧去。

她们直挺挺的立在窗前,秀发如云,都被那可怕的风儿吹得乱飞乱舞。白日早去,黄昏已近,一片白茫茫的水光,兀是晃动个不住,天上也白白的,活像是个白色的棺套,套住这世界的一般。远处袅着几丝微烟,一会儿却和旁的东西同归乌有。

这当儿即是这可怖之日的收局,即是那寂灭之夜的开场,四下里冷冷清清的没一些儿人声,但听得水声澎湃,夹着那些牛马狂叫之声,接连着起来。女孩子们仍然兀立窗前,一动都不动,只从那急促的呼吸中透出微声来,忒楞楞的说道:“呀,上帝呀,上帝!”

正说着,猛听得天崩地塌的一声,原来那些牛已冲破了牛棚,赶将出来,卷入那黄色的急流之中;那些羊也逐流而来,好似落叶飘荡池塘中的样儿,一会就不见了。一时但见无数的牛儿马儿,攒动水中,渐渐沉没。最后,惟有我们的一匹大灰色马,似还不愿意就死,伸长了个头颈,像那锻铁场中风箱似的,气嘘嘘地喘着,只又哪里禁得起那一卷卷的怒浪,不住的冲激,临了儿也只打了个旋子,冉冉而没。

到此我们才破题儿第一回放声号呼起来,又不约而同的各自伸着手儿,向那些亲爱的牲口挥着。一壁哭,一壁喟叹,觉得有千万种的悲痛,塞满了我们的胸脯。可是这么一来,简直是替我们宣告破产,田中收获,既全个儿毁了,牲口又全个儿溺死了,单在这一二点钟中,就把我好几十年血汗挣来的产业,全盘荡尽。唉,上帝呀上帝!怎么如此不公,我们并没冒犯你,你却把往时赐给我们的,又一古脑儿夺了回去。

当下我便握了个拳儿,向天摇着,心坎中思潮湓涌,压抑不住。霎时间记起我们午后散步时的情景,又记起那草场,记起那田,记起那葡萄园,他们刚才何等茂盛,简直都在那里撒谎。我们的一切幸福,一切好运,也都在那里撒谎。就那薄暮时一抹斜阳,又温柔,又沉静的,瞧它慢慢儿落去,也在那里撒谎。

此时那天井里的水儿刻刻怒涨,愈涨愈高,我阿弟庇亚尔正在窗前望着,猛可的听得他破口嚷将起来道:“路易,你快瞧,水儿已到了窗下,我们可不能再留在这里。”

他这几句话儿,越发使我们失望,我却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儿,悄然道:“事到如今,钱儿是没有的了,只消保全了我们的身儿,大家厮守在一起,那就没有甚么悲痛。我们一息尚存,以后尽能重新造起这一家来呢。”

儿子耶克接着说道:“阿父,你说得一些儿也不错,我们都不用灰心,这里的墙壁又很坚固,也不致有甚么危险,此刻我们索性到屋顶上去吧。”

到此我们去路已穷,惟有那屋顶是个最后的避难之所。外边的水儿,早已上了扶梯,汨汨的流进门来,我们都着了慌,即忙开了天窗,一个个爬到屋顶上去。检点众人,却少了个西泊林,我便提着嗓子喊了一声,才见他从隔室中匆匆而出,脸儿泛得白纸似的,一丝儿血色都没有。

一霎时间,我又记起了那两个婢女,就站住着等他们来。西泊林眼儿中却放出两道奇光,瞧着我低声说道:“死咧!她们的房间,恰恰被水儿冲去。”

我听了这话,便料到她们俩一定是为了不放心那藏着的私蓄,所以回房去取,不道连她们的身儿也同归于尽。

西泊林又颤声和我说:“她们俩去时,还用了一乘扶梯架到她们卧房的窗上,当它是桥儿般渡过去的。”

我截住了他,背脊上顿觉得冷森森的,心想那不情的死神,已进了我家的门儿咧。当下我和西泊林便也一先一后的到了屋顶上,灯儿听它亮着,桌上纸牌,也听它散着,原来此时室中的水儿,已有一尺深了。

(三)

我们的屋顶,亏得非常广阔,且也不甚欹斜,所以大家躲在上边,并没危险。女孩子们都坐了下来,我却靠在天窗口上,把眼儿望着四天,勉强抱着乐观,悄然说道:“我们不用害怕,一会儿便得救咧。那山汀村中有几艘小船,总须经过这里。咦?快瞧,快瞧,那边水上,不是有着灯光么?”

我这样说,却没有人回答。庇亚尔点上了个烟斗吸着,只是喷一口烟时,总吐出些儿木屑来,原来那烟斗的杆儿,已被他寸寸咬断。

耶克和西泊林哭丧着脸,望着远处,亚斯伯握着两个拳儿,不住的在那里往来踱着,似乎要在这屋顶上找个出路的一般。女孩子们蹲在我们脚边,兀是瑟瑟地发抖,又把手儿掩着两眼,不敢瞧那下边,一派可怕的气象。

霎时间,罗丝忽地抬起头来,向四下里望了一望,开口问道:“我们的婢女呢,为甚么不上来?”

我装做没有听得,给她个不埋会,不道她却抬着两个锐利的眸子,睁睁的专注着我,又问道:“那两个女孩子呢?”

我不愿意向她撒谎,只旋过身去,仍是不理会。但我已觉那一股怕死的冷意,已传达到了那些女孩子身上。她们原不是呆子,瞧了我的情景,心中早已明白。当下玛丽便立起身来,叹了一大口气,接着红泪双抛,又扑的坐了下去。

哀美把衣兜兜着他两个爱子的头儿,分明是保护着他们似的。佛绿尼克痴立不动,但把手儿掩着娇脸。姑母阿加珊,也已泛白了脸,时时向空中划着十字,祷告上帝默佑。

此时天已完全入夜,因在初夏,天色还很明朗,空中月还未出,却点缀着无数的明星,其余一片蔚蓝,清光四映,天末的界线,也罗罗清楚。下边便横着这无边无际的大水,映天现着银光,就那一波一浪,也晃得如翻白雪。至于平原大地,都已渺渺茫茫,不知所往。

记得往时,我在马赛近边的海滨上,放眼望海,也有这样的奇景。当时我神驰海天风涛之间,心中得意得甚么似的。不道我正在这里流连景光,追念往事,却平地闻雷似的,猛听得我阿弟庇亚尔大声嚷道:“水儿又高了,水儿又高了。”一壁嚷着,一壁还吸着那个烟销火灭的烟斗,只把那杆儿,咬得粉碎。

我低头瞧时,果然见那水已涨高了许多,去我们屋顶,不过一码光景,沿边水花飞溅,不住的起着白沬。不到一点钟,水势更像发了疯的样儿,乱冲乱激,人家的屋子,纷纷塌倒,凤尾松也被水儿折作两段,倒了下去。远处汹涌之声,还兀是传将过来,和那几个女的哭声叹声,互相应和。

耶克到此,再也不能忍耐,很恳切的向我说道:“我们可不能再留在这里,该想个法儿才是。阿父,孩儿求你,听我们冒险一试。”

我嗫嚅道:“很好很好,我们自该想个法儿,冒险一试。”但我们虽是这样说着,可也想不出甚么法儿。

亚斯伯说他愿意驮着佛绿尼克游泳而去,庇亚尔说须得弄一个木筏,渡登彼岸。然而,这些话无非是疯话,休想实行。末后还是西泊林说我们倘能到那礼拜堂中,才能平安。

他这句话,却有些意思,原来那礼拜堂和顶上的小方塔,果然还高高的矗在水上,和我们相去不过七个门面。我们倘能过了隔邻的屋顶,逐渐过去,一到礼拜堂,便是安乐乡咧!就那村人们也已躲在那里避难,因为那钟塔上边,似乎有着人语之声,隐隐约约的被风儿吹度过来。但要渡过那七个屋顶,实是非常危险的事。

当下庇亚尔便说道:“这事很不容易呢。隔壁蓝姆卜家的屋子太高了些,没有梯子,怎能过去?”

西泊林道:“别管他,待我先去瞧一下子,倘是当真不能过去,我就退了回来。倘能过去时,我们男的便带了女的,一起过去。”

我自然没得话说,只得听他瞧去。

西泊林用了个铁夹板,搁住在对面烟囱上,爬将过去。这当儿他老婆哀美恰抬接起眼来,一见他去,便颤声呼道:“呀!他到哪里去,怎么丢我在这里?我们夫妇,实是两人一体的,我们一块儿生,也该一块儿死。”说着,竟抱了她孩子直赶到屋顶的边上,一壁喘着道:“西泊林,等我一会,我也来咧!我们两口子,该一块儿死的。”

他丈夫苦苦求她留着,说停会儿就须回来,不用着急呢。叵耐哀美却不肯依从,不住的摇着头儿,眼中射出两道野光,注在他丈夫身上,又喃喃的说道:“我也来咧!我们两口子,该一块儿死的。”

西泊林没奈何,只得依她,先来抱了两个孩子,然后助他老婆过去。不一会已见他们在对面屋顶上走着,哀美仍抱着孩子们,西泊林在前,却时时回身扶他老婆。

我提高了嗓子,向着他大呼道:“你安插好了哀美,再回来助我们。”

这时涛声汹涌,并不听得回答,但见他举着手儿,向我们挥着。少停,早出了我们视线,原来已到了,第二个屋顶上,比这第一个低些,所以不见。五分钟后,才见他们在第三个屋顶上出现,多分是为了欹斜过甚,两口子却在那里爬着。

我瞧了,心坎里忽地充满了恐怖,把手儿放在口边,尽了我的力,向他们大声嚷道:“快回来,快回来。”

一时庇亚尔、耶克和亚斯伯,也都嚷着唤他们回来。他们听了我们的声音,似乎停了一停,一会却又膝行而前,只做没有听得似的,就到了一边的角上。这所在比了邻近的屋顶,足足高出九尺,瞧他们两口子,有些儿摇摇欲坠之势,于是西泊林便像猫儿般很着意的攀到一个烟囱上边,哀美却还挺立在近边屋上的乱瓦之间。

我们张眼瞧去,甚是清楚,见她把那两个孩子,紧紧的搂在胸前,抬头向着那一片清明的天空动都不动,瞧去好似比平日长了许多的一般。可怜那一场大祸,也就在这时发生咧!原来那蓝姆卜家的屋子,造得虽很高大,质料却极脆薄。加着前部不住的被那水儿冲激,早已岌岌欲危。

我瞧他全体,仿佛正在那里发抖,一壁眼瞧着西泊林上去,一壁连呼吸都几乎停住了。猛可里却听得磞的一声,分外响朗。

这当儿明月刚升,朗悬中天,像是水月电灯似的,放着它万道清光,照得下界灿然一白。就这明月光中,便一眼望见蓝姆卜家的屋顶已塌了下去,连那西泊林也翻坠而下。

我们瞧了,禁不住脱口惊呼起来,接着也瞧不见甚么,但见那木石入水,浪花飞溅。少停,水面上却又平了,但见那无数的断木,乱乱的横在水上,就这乱木之间,瞥见有人在那里动着。

我便大呼道:“他还生着,他还生着。我们该感谢上帝,那一轮明月正照在水上,瞧去很清楚呢!”

当下里我们便磔磔格格的狂笑着,又拍着手儿,快乐得甚么似的,倒像我们已经出险咧!

庇亚尔瞧着那边说道:“他定能爬起来的。”

亚斯伯道:“正是正是,瞧他正要抱住那左边的一根断椽呢。”

一刹那间,他们的笑声忽地停了,大家都变作了哑巴,眼睁睁的瞧着西泊林着急,可怜他栽下去时,脚儿正夹在那乱木中,动弹不得。他那头儿,去水已只几寸,使尽了气力,也总不能起来。那时他心中的苦闷,也就可想而知。

哀美仍抱着两个孩子,立在那隔壁的屋顶上,从头到脚,兀在那里发抖。眼瞧着丈夫危机一发,去死已近,好不难堪,一壁把两个眼儿钉在水上,一壁从那僵木的嘴唇中不住的发出一种惨呼声来,活像是狗儿吃了甚么大惊,嘶声狂叫的一般。

耶克很烦闷的说道:“我们不能袖着手儿,瞧他这样惨死,该去救他才是。”

庇亚尔道:“我们须得爬到那乱木上边,撇开了那些梗着他的断木,使他手脚自由了,才能保全他的性命。”

一时大家都告了奋勇,预备去救他。谁知刚要过去,这里最近的一个屋顶,也斗的塌了下来,于是去路顿时断了。我们回血管中的血儿,好似都结了冰,彼此只紧紧的把着手儿,相对发颤。我们的眼儿,却依旧瞧着那悲惨的景象。

西泊林挣扎了好久,气力已尽了,伸着两臂,在水上乱动乱舞,似乎要抓住甚么东西,叵耐抓不到甚么。他的头,已一半儿沉在水中,瞧那不情的死神早步步和他接近。停了会儿,他那一头秀发几已着水,一会却又浮了起来,便停着不动了。斜刺里却刮过一个浪来,沾湿了他的额角。第二浪来时,闭了他的眼儿,不到一分钟光景,早已慢慢儿的下了水面,渐渐不见。

那些女的都蹲在我们脚边,把手儿掩着脸,我们便也伸着两臂,跪将下去,一行喃喃的祷告上帝,一行哀哀的哭着。瞧那哀美时,依旧直立在那边屋项上,紧抱着两个孩子,那种惨呼之声,冲破了一天夜气,分外的响朗。

(四)

我们受了这么一个刺激,失魂落魄似的,不知道经了多少时候。及至我知觉回复时,只见那水儿益发涨高了许多,已浸淫到了瓦上。我们的屋顶,就像汪洋大海中一个弹丸黑子的小岛,一会儿怕不免要被那水儿吞没。我们左右的屋子,已连一接二的塌倒,眼见得四面八方,都在这水儿的势力范围之中。

半晌,罗丝忽地把手儿抓住了屋瓦,很吃惊似的说道:“咦,我们在这里,动咧!”

罗丝说时,我觉得这屋顶果然微微动着,仿佛已变做了个木筏的一般,然而四下里都围着那些断椽碎木,和毁坏了的东西,可也不能飘流开去。有时总有一大堆随着怒浪没命的撞来,撞得我们屋顶格格的摇动。我们禁不住都揑了一把汗,怕那死神,已在头顶上盘旋咧!

亚斯伯瞧了这种情景,甚是着恼,大声嚷道:“我们该设法自救,束手待毙,可不是事呢。”说着,竟大着胆儿,走到那屋顶的边上,伸了两条有力的臂儿,抓住了一根椽子,从水中拽将起来。耶克也得了庇亚尔相助,抓到一根长长的竿儿,只是我年纪老了,像小孩子般没有甚么用,只得在旁边瞧着。

他们三人,便结成了联军,仗着那椽子,和竿儿,抵敌那些撞过来的东西。这样支架了差不多一点钟,三人都好似发了狂,猛击着那水儿,破口咒骂着。

亚斯伯更气鹁哥哥似的,用力把椽子向水中刺去,像要搠破人家胸脯似的。然而流水汤汤,只向他冷笑,何曾有一丝伤痕,一丝血花。末后耶克和庇亚尔都已使尽了气力,软软的倒在屋顶上,亚斯伯却还一个人支架着。但是不上一会,那根椽子已被怒浪卷去,凭着赤手空拳,可也没了法儿。只可怜那玛丽和佛绿尼克两个小妮子,慌得甚么似的,彼此拥抱着做出一种若断若续的声音,在那里说道:“我不愿意死,我不愿意死!”那一片渗怖的回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响个不住。

那时罗丝便过去拥抱她们,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儿,谁知临了儿,她自己也发颤起来,仰着个惨白的脸,不知不觉的高声嚷道:“我不愿意死,我不愿意死!”

就中惟有姑母阿加珊一声儿不响,不再向天祷告,也不再划那十字,只呆呆木木的把眼儿望着前面。有时那眼光偶然和我相遇,却还勉强一笑。

这当儿水已拍到瓦上,再也没有甚么自救的法儿,但听得那礼拜堂中人语之声,隐隐到耳;又瞧见两星火光,在远处晃动。接着声静火灭,不见不闻,但听得水声震天,浪花拍空罢咧。

此时亚斯伯,仍在四下里踱着,分明想着甚么法儿。半晌,猛听得他向我们喊道:“快瞧,快助我,把我腰儿抱住了。抱得紧,抱得紧。”

原来他蓦地里又抓到了一根断木,正等着一大块黑黑的东西荡将过来。近时才见是一个很结实的小屋顶,正像木筏般浮在水面。亚斯伯已把那断木拨住了,所以唤我们相助,于是我们合力抱着他腰儿紧紧的死不放。一会儿已把那小屋顶拨到前面,亚斯伯耸身一跳,已扑的跳了上去,兜了个圏子,瞧他结实不结实。

耶克和庇亚尔都在我们的屋顶边上候着,亚斯伯忽地笑了一笑,向着我欢呼道:“祖父,你瞧,我们得救咧!你们几个女的,快别哭了,到这里来,这里简直像一艘很稳当的小船。你们瞧我脚儿,干干的并没一点水花,估量这屋顶定能载着我们一家,安然远去。”

我瞧他已像是我们的家庭咧,当下他又取了庇亚尔刚才带上来的几条绳子,向水中捞了几根断木,牢牢的缚在那屋顶上,使它益发坚固。正忙着束缚,有一回忽地失足落在水中,大家都吓得变了色,一齐嚷将起来。不道一转眼间,他却又爬到屋顶上,笑着说道:“耶泷河和我原是旧相识,我有时入水游泳,一游总是三英里呢!”接着摇了摇他的身子,又嚷道:“你们快一个个过来,别再耽误时候咧。”

那几个女的,一时都跪了下来。亚斯伯先抱了佛绿尼克和玛丽过去,唤她们坐在中心,罗丝和阿加珊却不等人家扶助,已溜了过去。

这时,我又向礼拜堂方面瞧时,却见哀美依旧立在那边屋顶上,只靠着烟囱,高高的伸了两条臂儿,擎着那两个孩子。可怜她的腰儿,早已没在水中。

亚斯伯即忙和我说道:“祖父,你不用着急,我们过去时,就能救她咧。”说时,庇亚尔和耶克已到了那筏上,我便也跳了过去。瞧那筏儿,虽是微微的侧在一边,却还稳妥结实。

亚斯伯最后离那屋顶,把几根竿儿授给我们,当作桨用,他自己却取了根最长的,撑在水中,瞧他很像是个老练的船家一般。

大家坐定,亚斯伯便发了个命令,一起把竿儿抵在那顶屋上,使这筏儿荡将开去。谁也知道我们用尽了气力,没有甚么效验,倒像黏着在那里似的,一动都不动。眼见怒浪滚滚,不住的打来,直要打碎我们的筏儿,危险自不必说。刚才我们都以为一离屋顶,便能出险,然而我们的运命,仍还系在这贪狠凶险的水中。

到此我懊悔给那些女的也到这筏儿上来,因为我见每一个怒浪打来,似乎要把她们一口吞去。但是我创议退回屋顶时,她们却一致反对,同声说道:“不行不行,我们定要冒险一试,死在这里也愿意的。”

此时亚斯伯也意兴索然,没有一丝笑容,任是大家合力撑去,休想动得分毫。亏得后来庇亚尔忽地得了一个法儿,自己回到屋顶上,用绳儿缚住了筏,用力向左边一拽,拽出急流。等到他回过来时,我们果然已能脱离了屋顶,撑将开去,只亚斯伯却还记着刚才搭救哀美的那句话儿,定要过去救她。可是她依旧放着那种心碎肠断的声音,不住的在那里呼喊,怪使人凄惨的;然而倘要去救他,定须经过那急流,那是很危险的事。

当下亚斯伯就向我瞧了一眼,分明是问我可表同意的意思。我听了那惨呼之声,哪里还忍反对,疾忙答道:“自然自然,我们自该救她,不救她,可不能安然远去呢。”

亚斯伯一声儿不响,低下头去,把他手中的竿儿刺在水中,慢慢地过去。不想刚到街角,我们都破口大呼起来。原来那急流早又排山倒海似的冲来,把我们筏儿逼了回去,又猛撞在那屋顶上边,顿时撞成粉碎。我们一伙人也就掉入那漩涡之中,以后的事,便一无所知。但记得我翻落水中时,见姑母阿加珊直挺挺的躺在水面上,仗着衣裙,把她留住,只是不多一会,头儿早向后一仰,渐渐沉入水底。

那时我眼儿也闭了,知觉也麻木了,及至吃了个大痛,方始张开眼来,只见庇亚尔正拽着我的头发,沿着屋瓦爬去;接着我就躺在瓦上,动弹不得,只张着两个眸子,骨碌碌的向四下里瞧。却见庇亚尔放了我后,又扑的跳入水中去。

正在这当儿,猛见亚斯伯也抱了佛绿尼克起来,放在我近边,又下去救玛丽。可怜那小妮子身僵面白,寂然不动。我瞧了,几乎当她已经死咧。

亚斯伯第三回下去时,再也捞不到甚么,只空了一双手上来,于是庇亚尔也来了,他们俩低低的在那里说话,无奈听不出甚么。

我向四下里望了一下子,不觉呻吟起来道:“呀,天哪!姑母阿加珊呢?耶克、罗丝呢?”

两人摇了摇头儿,眼眶里早明晶晶的来了两颗泪珠,一面断断续续的嘶声说着,我才知道耶克先就被一根断木撞在头上,破脑而死。罗丝抱着他丈夫,死也不放,竟自一块儿随波逐流而去。姑母阿加珊第一回沉下去后,并不再浮起来,或者已被那急流送到了我们屋中去,也论不定。

我起了起身,更向哀美那边望时,见那水儿又加高了。哀美并不再喊,只伸着两条僵僵的臂儿,把她两个孩子擎在水上,不一会那水儿已把那臂儿和孩子同时掩没,但见那一轮满月,独行中天,放着那种淡淡的光儿,好似要入睡的一般。

(五)

到此这屋顶上,但剩我们五个人在着,那水儿也越涨越广,单有个屋脊没有淹没。

这当儿佛绿尼克和玛丽都已晕去,便把她们抱到了屋脊上,免得被水儿浸湿了腿。停了好久,方始苏醒,可怜见她们兀在那里发抖,又口口声声的说着不愿意死。我们竭力安慰着,说你们放心,断断不会死的,那死神决不缠到你们身上来呢!

然而事到如今,哪能使她们相信,每一个死字,从她们口中喊出来时,直好似礼拜堂里打着报丧的钟儿,使人听了,不由不惊心动魄起来。就她们编贝似的银牙,也捉对儿厮打个不住。姊妹俩到了怕极时,惟有相偎相抱,相对哭着,哪里还有甚么旁的法儿。唉!天哪天哪,我们的收局到咧!

放眼瞧时,但见那颓垣断瓦,标出当时有着村庄的所在,到处黯黯淡淡的,都带着死气。礼拜堂的钟塔,仍还耸在水上,人语之声也隐约可闻,想那塔中的人,总能保全他们的性命,只苦了我们步步的和死神接近。有时想入非非,仿佛听得近边有荡桨的声音,渐渐清楚。这种声音,简直是我们希望的音乐,禁不住停了呼吸,仔细听去,又像鹭鹚般拉长了头颈,向前张望,只是听得的不过是水声,瞧见的不过是一大片黄色的水上散着无数的黑影。但这黑影,也并不是甚么船只,不过是断树坏墙之类,在那里晃动。我们却仍乱挥着手帕,侧耳听着那种荡桨似的声音。

一会亚斯伯忽地高声嚷道:“呀,我瞧见咧!一艘很大的船儿,正在那边。”说时,伸了一条臂儿,向远处指着。

我和庇亚尔都瞧不见甚么,只亚斯伯却坚说是船,就那声音也响了一些。末后我们果然望见一个黑影,徐徐而来。只瞧它但在远处回旋,并不行近,于是我们真个发了疯似的,一个个伸着臂儿,嚷着咒着,骂它是个懦汉。

无奈任我们喊破了喉咙,可也没有甚么用,瞧那船儿无声无息的,似乎已旋了回去。那黑影到底是船不是船,我并不知道,单知道它已去了,我们最后的希望,也跟着它去了。过后但觉我们的屋顶,已有些儿摇晃的样子,原来屋基虽很坚固,只被那些断木没命的撞来,瓦已松了。我们倘再挤在一起,定要陷将下去。

到了最后的几分钟间,我阿弟庇亚尔忽又把他的烟斗塞入嘴唇,一壁捻着他两抹军人式的浓须,嘴儿里喃喃的咕哝着,额上仿佛攒着黑云,也蹙得紧紧的。可是他到了这个境界,委实已没了用武之地,一股怒气,直要迸破了胸脯。有两三回唾在那水中,好似含着侮辱那水儿的意思。

不多一会,我们已逼到了末路,瞧来再没甚么旁的希望。庇亚尔便竖将起来,一径踅到那屋顶的斜面。我已知道他的意儿,不觉悲声呼道:“庇亚尔,庇亚尔。”

庇亚尔回过身来,悄悄地答道:“路易再会,我这样等着死,委实觉得麻烦咧!我一去,就能留些儿余地给你。”说着,把烟斗向水中一丢,自己也投身下去,一壁却又回头喊道:“再会再会,我已苦得够咧!”

那时他沉了下去,再也不浮起来。他对于游水一道,原不大在行,多分已卷入旋涡。可是眼见我们一个美满的家庭,却得了这么个悲惨的结局,他那心儿,早已寸寸迸碎,即使存在世界,也没有甚么生趣。

这当儿礼拜堂塔上的大钟,已镗镗打了两下,这一个悲痛恐怖、泪痕狼藉之夜,已渐渐向尽,我们脚下的一条干地,也渐渐缩小。那滔滔滚滚的急流,依旧不住的冲来。亚斯伯立时脱了衣服,去了靴子,睁着两眼向水中瞧着,一壁扼着腕儿,扳着指儿,腕指的骨节都格格响个不住。末后便忒楞愣的向我说道:“祖父,你听着,我再也不能老等在这里,我须得拚了一命,救她才是。”

这一个她,不消说是指佛绿尼克。

当下我便和亚斯伯说,他未必有这气力,驮了那女孩子游往礼拜堂去。但是亚斯伯性儿很崛强,哪肯依我的话,只口口声声的说道:“我爱她,我须救她。”

我听了,也不能多说甚么,只把玛丽搂在胸前。他瞧了,分明疑我怨他,但顾了私情,不顾旁的人,即忙嗫嚅着说道:“停会儿我便须回来救玛丽。我敢立了誓去,万一在路上弄到一艘船儿,也论不定。祖父,愿你信我。”说完,又和佛绿尼克说了几句。

那女孩子,兀把眼儿注着亚斯伯,嘶声答应着。最后亚斯伯,就把佛绿尼克缚住在背儿上,向空划了个十字,溜下屋顶去。佛绿尼克大呼一声,舞着四肢,一会儿已失了知觉。亚斯伯立刻用足了气力,没命的游去。

我眼巴巴望着他,几乎连气儿都不敢透一口。不多一刻,见他已游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倒很有希望似的;谁知一转眼间,却似乎撞了甚么东西,两口儿同时不见,接着却见亚斯伯一个人上来,那绳子早已断了。当下他再下去了两回,才又带着佛绿尼克,浮上水面,依旧百折不回的游去。

停了会儿,已和那礼拜堂渐渐接近,我一面望着,一面颤个不住。也是他们命运不济,猛可里又有一根挺大的断木,撞将过来。我待要放声喊时,早见他们已被那断木撞了开去,流水汤汤,立刻把他们裹住,转眼已形消影灭,不知所往。

我瞧到这里,不觉呆了,石像似的立在那里,不能动弹。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猛听得一声长笑,破空而起。此时天已大明,空气十分新鲜,那一道道的曙光,已从黯黯重云中透将出来,只那笑声却还不住的响着。回头瞧时,见是玛丽,正水淋鸡似的,立在我近边,兀在那里傻笑。可怜这女孩子笼着那一天曙光,何等的温艳可爱,比了平日,分明又平添了几分姿色。

那时,我见她忽地俯下身去,把纤掌掬了些水儿,洗着娇脸,接着又把那一头艳艳的金丝发挽了起来,盘在头上。原来她又当是来复日听了晓钟,上礼拜堂去的时候,所以忙着理妆呢。

她一壁理着妆,一壁理仍是不住的傻笑,面庞上带着悦色,眸子里现着明光。唉!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她已发疯咧!然而她的疯病,仿佛传染似的,我一听了她的笑声,蓦地里也磔磔格格的傻笑起来。瞧玛丽时,己毫没怕惧,毫没悲痛,只当作这时,正是个春光明媚之晨,她正在绣阁中,对着那耶泷河卷帘梳洗,并不觉得自己的性命,已陷到了死地。这多分是上帝仁慈,所以免她受那临死时一番痛苦呢!

我一行悄悄地瞧着他,一行点着头。她理罢了妆,益发洋洋得意,猛可的提着那种清脆明朗的娇声,唱了她平日最爱的一首赞美歌。唱不到一半,却截然停了,黄莺儿似的呖呖呼道:“我来咧,我来咧!”于是,又唱着那歌儿,下了屋顶,一步步跨到水中,很舒徐很自然的,冉冉入水而没。

我依旧笑着,掬着个得意快乐的脸儿,目送那女孩子没去。以后的事,再也记不起来,只知道我一个人,在那屋顶上边。那水儿已沾到了我身上,旁边有个烟囱矗起着,我就用力攀住了,像是困兽入了陷阱,还不愿意就死的一般。除此以外,我委实半些儿不知道,心坎里空空洞洞的,只是一片漆黑呢。

(六)

咦?奇了奇了,我怎么在这里?往后才有人和我说,早上六点钟光景,那山汀村中的人荡着船到来,见我正攀住在烟囱上,己失了知觉,于是即忙把我救了下来。唉!水啊水啊,你怎么如此忍心,不带着我跟了那些亲爱的骨肉一块儿去?

我已老了,偷生世上,还有甚么趣味!可怜他们都已弃我而去,那刚在襁褓中的小孩子咧,那一对柔情脉脉的多情人咧,那两双老小的好夫妻咧,都已不在这世界之上,只冷清清的剩了我一个人,像是一根干草,生住在石上的样儿。我倘有勇气时,也须步那庇亚尔的后尘,说着“再会再会,我已苦得够咧”,扑的投在耶泷河中,跟着他们同到那死路上去。

如今我块然一身,没一个孩子慰我的寂寞。况且屋子已毁了,田地也荒了,回想当年灯红酒绿之夜,一家老小,杂坐一桌,谈天说地,乐意融融,直使我血管里的血儿,也觉得热烘烘的。又想那五谷和葡萄丰登之日,我们欢笑而归,满腔子的得意,几乎塞破了胸脯。唉!世界上万事万物,我都能忘却,但总忘不了那两个玉雪可念的小孩子,和那紫碧照眼的葡萄;总忘不了那几个温柔可爱的好女儿,和那澄澄黄金色的五谷;总忘不了我得意的晚景,和我一辈子的幸福。唉!但是现在死的死,失的失了呀!

上帝哪,你为甚么还使我延着一丝残喘,留在这烦恼的世界上。从此以后,我不要人家安慰,我也不要人家相助,我所有的荒田荒地,一概都送给村中那些有儿女的人,他们才有心开垦,有心耕种。至于我们没有儿女的老物,但求荒郊一角,安顿了这副老骨,事儿就完咧!只我还有一个最后的志愿,须找到了那些亲爱的遗骸,葬在我家坟场之中。一朝我死了,便也深深的埋在里头,千百年下和他们相依一起,永远不分开咧!

过几天后,听得人家说起都路士地方发现了无数的死尸,都被耶泷河冲过去的。于是我就动身到那边瞧去,指望和我亲骨肉见这最后的一面。瞧我们村中气象,也好不凄惨,差不多有二千所屋子,被那水儿冲毁,差不多有七百个男女老少的村人,被那水儿溺死。至于无家可归、捱饿捱冷的人,也不下二万之数。死尸有没人收殓的,听他们暴露着,将来怕要流行窒扶斯病,也未可知呢!

村中各处,都荡着一片哭声,大街小巷中,到处在那里出丧。我一路过村,熟视无睹,心中只想着我自己的亲骨肉,也落了这从来未有的浩劫,那真教人难堪咧!

我到了都路士,人家和我说,那些死尸都已在公共的坟地上埋了,只还留着照片,给人辨认。我在那许多悲惨动人的照片中,便一眼望见了亚斯伯和佛绿尼克,这一对多情人,彼此紧紧地拥抱着,仿佛已当着死神行了婚礼。口儿揾着樱唇,臂儿环着粉颈,瞧他们黏住在一起似的,谁也不能分开他们。没法儿想,只得把他们两口子合葬在黄土之下,从此灵魂躯壳,永远没有分离的日子咧。

唉!如今我一身之外,再也没有甚么,所有的,不过这一幅惊心动目的遗像。像中双影,仍然是面目如生,流露出那种勇侠义烈的爱情来。我瞧了,禁不住回肠荡气,放声泣下咧!

原名The Inun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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