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惧怕,我还是会像儿时那般陪在姐姐身边,护你周全,”察觉到她那晶亮双眸里遍布的恐惧,司马昭面露不忍之色,无比认真地许着承诺,只想让她稍稍心安些,“况且即便我认出你,也不足以完全打消我大哥对你的怀疑。此时你若如此着急出城,反倒让他提高警惕,还不如放宽心留在我身边安全。”
这番道理郭阳自然明白,她更是心知肚明,司马师绝不是好糊弄的人。可事到如今,她已是别无选择……即便知道自己这样说有些不妥,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央求:“阿晋,我真的害怕,你还是让我……”
可这回她话音还未落,便被司马昭冷不丁地打断:“姐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虽然儿时与她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在他的印象中,她似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丫头,应该不会被恐惧冲灭了理智。
听着他骤然变得冷硬的语气,察觉到他眸里那掩藏不住的些许怀疑,这一刻郭阳却又猛然感觉当头一棒般,头晕晕乎乎的,浅浅的痛意悄然滋生。
无论她做了什么,当年的阿晋都绝不会怀疑她……果然,他除了是她的阿晋,更是司马家的二公子。
可笑方才有那么一刹,她还想过干脆把身上的血书给他看,将她要去洛阳找陈群救郭家的事对他全盘托出,然后竭尽全力劝他放她出城。但现在想来,他绝不会做如此损害司马家的事;他若是知晓了她要做的事,恐怕还是会直接将她交到司马师手中吧。
那她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算了,暂且先去司马大营,再找机会出城吧。但愿圣上在江陵能多停留些时日,郭家暂时也能平安无事。
“我没有。阿晋,我怎么会瞒你呢?那我就听你的,不出城好了。”郭阳认真地说着,整张脸上都透着真诚。
“那就好。姐姐安心留在我身边,定不会有事。”浅浅的笑容在司马昭脸上荡漾开来,可他的余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捕捉着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讳莫如深。
司马大军驻扎在城西。郭阳在司马昭的带领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军营。
司马懿行军打仗或许真有一套。整个军营整齐划一,目光所及之处均是庄严肃穆。虽然寅时刚过,天色才微亮,但士兵们早已晨起操练,呼号之声气势如虹,威风凛凛。
大帐内,身着深蓝曲裾深衣,长发在脑后利落挽成髻的张春华虽已三十出头,可非但姿色未减,那锐利的双眸中还透着一股英气,颇有主帅之妻的气势。
因为一路上已经跟司马昭练习过多次,郭阳不再紧张,对她提出的几个问题都对答如流。一番追问下来,张春华终于深信不疑,立即上前握住她的双手:“孩子,我可找着你了!五年前昭儿被那曹洪拐走,若非你们,他根本就活不到现在!当年昭儿回来后,我也曾多番派人去找寻你们,却得知你们迁居,寻不得踪迹了。我时常跟仲达讲,我们司马家虽在朝堂上颇有威望,却连当年昭儿的救命恩人都寻觅不得,亏待了人家,实在太过疏于礼数……”
当年的具体情况,一路上司马昭也同她讲了。郭阳便立马对张春华说:“夫人言重了,当年救下二公子也只是举手之劳,不足以让夫人如此挂念。”
“这是哪里话!”张春华却不依不饶,然后又问道,“对了,吕姑娘,方才你说你在安定,只剩下一个表姐在等你回去了?”
这是方才在路上,司马昭教她这样说的,他也早已派人即刻赶去安定安排了。虽然不知他为何要让她如此说,但既然已经安排下来,她便点点头:“是。表姐受母亲临终之托照拂于我,如今母亲丧事已了,我也该早日返回,不令表姐担心……”
可听她这么一说,旁边司马昭的眉头又不着声色地凛了凛。
“只是表姐而已,到底不是同姓人,又岂会用心照拂你?这样,我差人去安定一趟,找到你表姐,为她寻个好人家嫁了,你就留在司马家吧,”张春华说,“你放心,我定当对你视如己出,司马家上下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到这里郭阳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中了司马昭的套。方才在路上他教她的那番说辞,让她现在根本没有理由去推脱张春华的好意。她不禁悄然扭头,有些恼怒地撇了他一眼;而他则当做完全没看见,不着痕迹地扭过头去躲避。
“孩子,你意下如何?”张春华的催促让郭阳回过神来。而即便她明白,司马家对于她而言是怎样的龙潭虎穴;但此刻若是执意推脱,便很有可能引起怀疑,暴露身份。还不如先答应下来,再找机会出城。她点点头:“那便多谢夫人了。”
“不必谢,应该的。”多年的心结终于被解开,张春华又未曾生育过女儿;现在就等于骤然多了个女儿,她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全然没有注意到郭阳眸底那淡淡的忧虑。
不久后,司马懿也闻讯而来。这个分明才四十余岁,但由于常年征战满头花白,看起来已逾花甲;目光却仍旧犀利如刀剑的男人对于郭阳而言,才是最大的挑战。
找到了司马昭当年的救命恩人,司马懿非但不像张春华那么高兴,还用那凌厉而怀疑的眼神对她从头到脚来回扫视着,直让她头皮发麻,内心也暗暗担忧,方才司马昭教她的那套说辞,究竟能不能骗过这个深谙权术的男人。
而就在郭阳的心理防线就要全线崩溃之际,幸好司马懿似乎有些忌惮张春华;在张春华不满地埋怨几句后,他才总算放松下来:“夫人说得是。既是昭儿当年的救命恩人,我司马家必定要厚待。吕姑娘若不嫌弃,以后便留在司马家吧。”
司马懿这关才总算过了。郭阳简直感觉方才浑身那几乎要凝固的血液,终于畅通了起来。她暗暗长吁了一口气,无意间一扭头,却发现司马昭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那晶亮的双眸里也不知是什么情绪;她莫名一阵局促,赶紧又收回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