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星珀没有起来的那天,是在很平常的,某一个冬天的清晨。
在此之前的一个月里,莫如许接到白星珀的电话,辞去省城的工作,赶回来照顾他。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十分差劲,却仍坚持每天至少给莫如许做一顿饭。但在这一天早晨,莫如许去他的房间喊了半天无人应答,最终拨了救护车的电话。
整整两天半,白星珀躺在抢救室里,莫如许每天就在一楼的楼道里走啊走,脑海中总是回响起医生的那一句:心率只有三十几,再晚五分钟送来就没命了。
白妈妈也赶回来了,她们相顾沉默,直到第三天时白星珀醒过来,绷紧的神经才稍有松懈。
“你吓死我了。”莫如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白星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许久,在医生的善意提示下说道:“谢谢。”
原来他还有机会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多年无法好好进食,白星珀严重营养不良,从抢救室转到消化内科住院。在他一点一点恢复精神的日子里。莫如许也曾抱有过希望,甚至乐观地开导着白星珀。
“我好像已经没有力气走路了。”
“那我以后每天推轮椅带你晒太阳。”
“我想去桂林看看。”
“我去租辆车,我有驾照。你坐不了火车,我就开车带你去。”
但很可惜的是,白星珀出院后最后一次坐的那辆车,没有把他带去桂林,没有送他回家,而是把他送去了那个陌生的、寒冷的冰柜。
他一直害怕寒冷,却睡在了那样的地方。
就在前一天,医生把莫如许叫到办公室,直言白星珀近日频繁便血,输血的速度已经赶不上他身体内血液流失的速度,让她随时做好心理准备。
而那一晚白星珀躺在病床上,鲜红的血液染在洁白的床单上,他抱着护栏不停地求助:“我肚子好疼,它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莫如许哭着问值班护士:“你们还有没有办法,可不可以给他打止痛针?”
护士摇了摇头:“像他这样的病人我们不敢轻易注射,很可能一针下去就会窒息而死。”
可是医生已经说过他救不过来了,为什么人在生命最后时刻,还要经受如此痛苦。
白星珀整个人缩成一团:“妈,小许,救我!”
白妈妈别过脸去,双手紧紧地抓住上衣衣角:“小许,你来做这个决定吧。”
十年了,他们从死神手里赚来十年,没理由再用他撕心的痛苦,来换取这短暂的时光。
莫如许闭了闭眼,对那护士说道:“给他打。”
“你们想好了吗……”
“给他打!”
他们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那针止痛针并未马上结束白星珀的生命,也未就此终结他的痛苦,而是给了他最后一个小时的安宁。
白星珀看着莫如许满脸泪痕,轻声说道:“我们……永远在一起。小许,坚强一点。”
他近来总是说这一句话,莫如许都快要发疯。十几年了,他担心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十几年,莫如许就担心他离开自己十几年。
“我还不够坚强吗?”莫如许泪眼朦胧地看着白星珀:“你也要坚强一点,撑过去。”
“我还不够坚强吗?”白星珀一下把这句话递了回去,他们对视着,竟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他们都很坚强,坚强的面对这十几年的提心吊胆,坚强的在灰暗中期待未来。
可是一切早有定数,肿瘤破裂导致的消化道出血,即使神医再世也回天乏术。
那晚白星珀再次陷入昏迷之后,莫如许在凌晨一点的街道上站了许久。一盏路灯坏了,不停地眨眼,也不知何时有人来修。而莫如许的白星珀坏了,永远不会再被修好。这漫漫长夜,不会再有人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
白星珀离开那天,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们结伴庆祝着这阳光铺洒的冬日。莫如许安静地坐在去殡仪馆的车上,把快乐丢在了身后。
那些相互取暖的冬天、相依为命的冬天。
终了,终了。
冬了,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