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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如果一切按我们的计划进行,港珠澳大桥的下一步将迈向非凡。

爸爸以前总跟我们拍着胸脯吹嘘,他们工程队又攻克了多少技术难题,多少项数据又达到世界第一。他还说,其实最撼动心灵的,是建设者们改造江海、再造乾坤的气魄,是人类敢于挑战天工的勇气和超越现实的想象力。

可是,爸爸现在还能理解它的飞越吗?

“爸爸,你真该亲眼来看一看。”我喃喃道。

在基建和智械化系统全面升级后,港珠澳大桥可谓如虎添翼,全程物流运输、数据统筹、运力算法等等,均由建在桥梁中部的新人工岛上的智能系统管理,我们管他叫“细路仔”,“细路仔”的未来同样不可限量,它以后有机会接管整座城市的智能网络,甚至能顺着智械轨道延伸到太空。

我的视线紧盯窗外,眼中只有一条贴伏在海上的蜿蜒巨龙,那已然是超越天工的造物。尽管现在看起来一切完备,但是,眼前的难题却始终是一个大大的阻碍——智能系统的更迭效率还达不到大桥全面智械化的需求,“细路仔”始终缺乏智能思维的模型。如果智械化进程受到阻滞,我们对于未来宏大的设想只能暂且停留在想象阶段。

目前最紧要的是,我们需要这座大桥像人一样去思考,这有多难,无异于将思维植入机械之中。

接连好几个月,我们小组试着找到一个突破口,但却毫无进展。

车载智能传来温和的男声:“陈小姐,还有五分钟就要抵达珠海,请做好准备,海上美景是否让您意犹未尽,您如果需要将大桥的风景用作客厅全息壁纸,只用说‘需要’。”

“已经有了,谢谢。”

车辆抵达口岸,桥上风很大,我回望一眼,继续前行。

小时候,我们和爸爸曾无数次回眸身后的湾区,每一次都惊艳于她的奇伟壮丽。看够了,爸爸心满意足地笑,然后牵着我们手继续走回家,“这座大桥和你们一样,都是老豆我最好的作品,哈哈哈哈哈哈!以后啊,会有更多的人沿着这条路回家,所以,阿珠和阿海以后不管去到多远,都要回来看我的啊。”

步入医院大门之前,一架小型无人机降低高度、收敛机翼,适时悬停在我面前,下方携带的载物框里装着我之前订好的鲜花、水果和菜粥。

特护病房位于视野广阔的高层,偌大的房间住着爸爸一个人,四周墙壁是能投射出任意风景的全息屏幕,我们此时正在海滩上,阳光和煦,有节律的潮汐声和其他白噪音舒适地灌入耳膜,眼前是碧海蓝天,远处有一座彩虹般的大桥。通风系统的出口散发出淡淡的药物香氛,阿尔法波的冥想音乐如空气一般流淌,一切都是为了让爸爸保持心情愉悦。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将东西放在床头。爸爸窝在病床上,缓缓张开眼睛,向声音的方向望过来,似乎等待已久。

“爸爸,感觉怎么样?”

他眯着眼睛,试图在眼前的视界里找到一个实在的锚点,“阿海……你来啦?”他的嗓子里像有两枚勉力转动的生锈齿轮,嘶哑干裂。

“爸爸,我是阿珠。”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凉,“爸,想吃点什么吗?”

爸爸微微摇头,试着坐起来,我扶着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床头自动升起,调整为合适的高度。他脸上绑着氧气管,胸口和手臂都贴着贴片,同一旁的医疗器械连接,身体数据微弱地波动起伏,一呼一吸都费尽全力。我的心被紧紧揪住,眼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流淌,爸爸现在看起来就像一盏油灯上脆弱易灭的火苗,我甚至害怕一滴泪眼泪都会惊动他、浇熄他。

我转过脸去擦掉泪水,打开保温盒里的菜粥,舀出一勺送到他嘴边:“你最爱的青菜咸粥,吃点吧爸。”

爸爸缓缓张开嘴咽下一口,然后表情痛苦地点头,示意我,他吃好了。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稀疏的银发往头向两旁倒去,手也凉凉的,干枯的手背布满老年斑,往上抬起一点都很费力。身体的病衰老颓将他昔日的风华摧残殆尽,现在仅剩下一副用医疗器械维持生命的干瘪躯体。

爸爸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苍老了?他是从哪一刻起对这个世界不再关心了?他年轻时那种面对无数道路只坚定选择其中一条的蓬勃的生命力已然退潮,现在,谁能想到这位老人,是曾经珠港澳大桥海底隧道建设的最大功臣,是将所有智慧和生命奉献给桥梁建设的英雄工程师,是独自牵扯两个女儿长大的艰辛父亲?

想到他的过去,我心里轻轻抽搐,忍住哭泣,俯身问他:“爸爸,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没回答,胸腔起伏着混沌不清的呼吸声。

他的床头放着一个木头制成的桥墩模型,是他年轻时候自己刻的,表面被把玩出一层光滑的包浆。这是我特意拿过来的,希望他看到能想起以前的事,哪怕记忆的片段也好。

“这个桥墩,像风帆,你看,漂不漂亮?”我拿起来,递到他眼前。

“儿子,我累了,想睡了……”他的眼皮沉重如钟。

“爸,你只有女儿。”

“一个儿子嘛,我怎么会不记得。”

“女儿,两个。阿珠,也就是我,从港科大毕业后,跟你一样在建设大桥,阿海呢,嫁到了澳门,不过她更乖一点啦,隔两天就过来陪你。”

“哪有的事,你乱讲!”他的声音比刚刚大了些。

我轻抚他的胸口,继续同他讲,“爸,你见过2064年的港珠澳大桥吗?”

我的两只手掌倾斜30度搭靠在一起,拱起来,三指相接,这样既像一个人字,又像一座桥,这个手势是我们的暗号。

“这个,见过吗?”

“我们三地的人要互相依靠,才能共同往前,”爸爸总是喜欢在开饭前,把我们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然后拱起来,说,“就像我们的大桥,就像这个手势。”

可是现在,他却说:“什么桥?我不知道……”

爸爸转而闭上眼,像一个经历了长途跋涉、极度疲倦的旅人,床头自动下沉,缓缓靠岸。很快,爸爸沉沉睡去,我注视着仪器上的生命体征数据,许久才挪开目光。爸爸的眼皮轻微地跳动,是开始做梦的征兆,如果他现在还能有梦的话,会梦到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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