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府是一座气势恢宏的豪宅,水榭楼台布局严谨,曲径回廊处处通幽,飞檐宝顶鎏金镶玉,崇阁巍峨,层楼高起,玉栏绕砌,极尽奢华,只比吴王宫逊色一些,这是当年吴王夫差打败勾践后,赏赐给伍子婿的,他的地位在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此刻,一缕晨曦从屋顶上斜射下来,柔和地铺在相国府的大池塘上,泛出点点金色波光,肥硕的鱼儿在飘着桃花瓣的水面上游来游去,尽情嬉戏。伍子婿已年近古稀,他的头发和胡须像银子般白,但脸色红润,头脑清醒,眼如鼠目,放着精光,背后藏着无穷无尽的智慧。
他吃过早餐,吩咐婢女摆上木椅和茶壶,边垂钓边品茶。近年来,他已经不怎么爱管朝中事务了,因为他屡次三番冒死谏言吴王,尤其在放勾践回国和封西施为娘娘的事上,与吴王争执不下,但吴王根本听不进去,甚至埋怨伍子婿小题大做,顽固不化。说多了,伍子胥也觉得没趣,所以,现在他闲时都寄情于书画、垂钓、品茶。
伍子婿身边的婢女叫阿衣,已经伺候他多年,伍子婿的冷暖饥饿她最灵通,他心里想些什么,她都能猜出五六分来,伍子婿最疼阿衣。阿衣看见池塘里的鱼竿在动,叫起来:“相国,鱼儿咬钩了,还不提竿?”
伍子婿笑了笑说:“让鱼儿在水中多挣扎一会儿,等它没力气了再提竿,鱼儿才会更顺服。”正说着,侍卫来报,说唐良将军求见,伍子婿点点头,示意叫唐良进来,仓看了一眼阿衣,阿衣识趣地离去。
唐良匆匆走进来,向伍子婿行礼,伍子婿不好虚礼,他问唐良有什么事。
“伍相国,欧冶子回越国了。”
“哦,有这回事?你说说看。”他不紧不慢地说,他身经百战,历尽风云变幻,早已养成了处变不惊的气质。
“是!欧冶子的左手被矿石砸断了,欧冶子要求回越国疗伤,监工长便允许他回国。”
伍子婿眉头一皱,思忖了一会儿,盯了唐良一眼,唐良吓了一跳,不敢看伍子婿,因为伍子婿的眼光像刀一样锋利。
伍子胥说:“这可能是欧冶子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意在金蝉脱壳,可能越王想用他。”
“不会吧?欧冶子在越国早已是铸剑名师,越王为什么早不用他,反要现在用他?这不是和我们过不去吗?”唐良觉得问题没伍子胥想的那么严重,同时也为自己开脱罪责。
“也许以前越王太多心事,他并没意识到欧冶子的重要性,也许越王觉得自己的翅膀长硬了,他不怕吴国了。”
“倘若事实如伍相国所说的那样,对我们很不利啊。”
“目前只是我的猜测和分析,你马上去查一下,看看欧冶子骨折之前什么人和他接触过,一查便会有结果。”
唐良不敢怠慢,立即飞身上马,向莫干山飞驰而去。
到了莫干山采石场后,他向监工长询问欧冶子骨折之前的行为,监工长事无巨细说了欧冶子的各种情况,说到欧冶子伤前的前三天曾请假去了一次下甸,说要托人寄口信回家给妻子,因为是雨天,没法在野外干活,他让欧冶子去了。
唐良听了之后,想了想,下山了。
他想:欧冶子如果真的用苦肉计回家,肯定有越国人和他联系,那么,越国来者肯定会在客栈中住宿,下甸的客栈不多,不超过十家,不难打听到有关欧冶子的消息。
唐良以吴军的名义,沿着下甸的大街一路打探,问了几家,都说没有越国来的客人,唐良不死心,来到了香樟客栈打探。
老板看见身穿将军铠甲的唐良,赶紧前来问候:“将军是要住店吗?”
“不是,我来向你打听一些情况,前些日子有没有越国人来住店?他们应该是骑马来的。”唐良以居高临下的口气问他。
“有呢,十天前有两个越国来的铁匠,说是到吴国来卖农具,俩人都骑着高头大马,在我们客栈住了六七天。”老板不敢隐瞒。
“你看他们像卖农具的吗?”
“不像啊,卖农具的能挣几个钱?能骑那么好的马吗?”
“你把情况说说。”
“一共来了两个越国人,一个像是仆从,一个像是主人,仆从叫主人师傅,师傅姓李,言谈举止不像个铁匠,倒像个行伍出身的头领。”
“他们是不是在找一个叫欧冶子的人?”
“正是,李师傅拜托我帮他寻找,我哪有工夫为他们找人?我敷衍了他们一下就罢了。”老板不敢说真话,怕惹祸上身。
“后来呢?”
“后来有个大雨天,那个叫欧冶子的人找上门来,说找住在我客栈里的越国人,我告诉他李师傅所住的房间,他们谈了一个时辰后,欧冶子冒雨走了,第二天两个越国人便退了房间,回国去了。”
“后来你有没有看到欧冶子?”
“没有。”老板不敢把欧冶子雇马车的事说出来。
唐良得到这些情况后,快马加鞭回到相国府,把一切禀报给伍子婿,伍子婿听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欧冶子果真使了苦肉计,他一去不复返了。”
“相国,我们应该怎么办?”唐良怯生生地问。
“这事得从长计议,现在只能亡羊补牢,容我三思之后再做定夺……先把监工长下到牢里去,永不录用,你也有责任,本相现在撤你将军之职,去莫干山顶替监工长,戴罪立功,以观后效,记住:绝对不许干将莫邪离开莫干山半步,否则我诛你九族!去吧。”伍子胥转过身去,给唐良一个冷冷的背影。
“诺!”唐良边说边退出来,他的双脚软得万不动步伐。
李远怕伍子婿识破欧冶子的苦肉计,然后派人到欧冶子家里找人,他不敢让欧冶子回家,直接把欧冶子接到自己的家里,叫一个细心的婢女专心服侍欧冶子,把小林子也留在家里听候差遣。
李远安顿好欧冶子后,骑马迎着繁华的大街前行,来到了莫氏骨伤郎中莫良方的诊所,莫良方是会稽最好的骨伤科郎中,李远手下的士兵在训练时骨折,都送到莫氏诊所治疗,每每药到病愈,没有任何后遗症,人称他“活神仙”。
李远下了马,走进诊所,见好几个伤者在排队等待就医,莫良方见李远来访,把手中的活儿交给徒弟,走上前来,向李远作揖道:“李将军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托上天之福,一切都好。”李远微笑着,露出一排洁白如玉的牙齿。
莫良方请李远进内堂落座,命婢女奉上香茶,一阵寒暄之后问:“李将军,今天要在下帮什么忙?”
“我有个好朋友,几天前左手桡骨折断了,因他不好在众人面前露面,我特意登门请莫郎中上我家为他医治。”
“他有用药吗?用什么药?”
“他受伤时用三七和草乌敷住了伤口,用竹片固定住,现在他刚从山上回来,故此烦请莫兄前往诊治。”
“单单用这两种药是不够的,好,我即刻与你同去,失陪一会儿。”莫良方起身去配药,片刻之后回来,说药已经配好了,于是,各人骑着马向李府行去。
莫良方见到欧冶子后,问了一些具体情况,用剪刀把捆绑在欧冶子左手上的小绳子剪开,把原来的药拭去,双手轻柔地捏着伤口,边捏边问痛不痛,欧冶子如实告知。他察看了一会儿后,把自己带来的药敷在欧冶子的伤口上,再用特制的夹板把欧冶子左手固定住,欧冶子感到伤口阵阵凉意,极为清爽。
莫良方说:“骨头没有接歪,用了我的伤药后,会慢慢愈合,需每五天换一次药,到时差人来我诊所取药便是。”
“大约需要多少日子才会好?”李远问。
“不出三个月就会痊愈,记住:切不可使力,否则骨头移位,再想早愈难上加难。”
欧冶子点点头,莫良方开了一些中药让欧冶子煎服,以防伤口发炎。欧冶子看李远为他跑前跑后,很过意不去。
送走莫良方后,李远骑马向范蠡府上行去,他到范府门口问侍卫范蠡有没在家,侍卫说范蠡一大早就进西山巡营了,李远掉转马头向西山赶去,在西山一个隐秘的山谷里,传来了阵阵喊杀声,他知道那是士兵在演练。这条进山的路李远再熟悉不过,他已跑了上百次,山谷里的三千士兵是越国最精锐的部队,是李远的手下,著名的励志名言“三千越甲可吞吴。”指的就是这些训练有素武功高强的士兵。
进了山谷,只见范蠡站在阵前,挥舞着手中的宝剑,教授士兵演练八极阵,士兵们个个铠甲闪亮,精神抖擞,步伐整齐,声音洪亮地操练着。范蠡见李远来了,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剑,继续教士兵演练。
李远没和范蠡搭话,站在边上看士兵们操练,士兵们的动作比他以前所教的规范许多,也特别认真出力,他对范蠡的敬佩又加深一分。
直到整套八极阵法演练完毕,范蠡才下令士兵歇息一会儿,他和李远一起走进了帐中,落座后,范蠡问:“欧冶子回国了吗?”
“回来了,正在我家等候上将军的指令。”
“他是怎么回国的?吴兵不怀疑吗?”
“欧冶子是个血性汉子,为了回国,他把自己的左手砸断了。”
“哦?欧冶子竟是这等英雄?这是德才兼备的一代巨匠啊,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他。”
“我把他藏匿在我家里,不让外人见到,令婢女悉心照料。”
“你做得很好,走,我们一起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