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和李远骑马下山,来到李远家里,欧冶子一见范蠡正要行跪拜礼,被范蠡扶住:“欧冶师傅免礼,我听说你为了回国,给吴兵上演了一出苦肉计,本人非常感佩,应该我向你行礼才是。”
“岂敢岂敢,此等小事,岂能和上将军的丰功伟绩相提并论?”
“亡国之将,何谈丰功伟绩?欧冶师傅请坐,不必站着说话。”
欧冶子在李远中堂的椅子上坐下,他久闻范蠡的智谋冠绝天下,十分佩服,今日一见,没承想他竟如此年轻才俊,对他更加仰慕了。
范蠡准备先和欧冶子聊聊家常,拉近距离,便问:“欧冶师傅,今年高寿几何?”
“虚长三十四年了。”
“你是几时开始学铸剑的?”
“十五当了学徒,直到二十五岁才出师,十一年间跟了好几个师傅。”
“出师后就开始铸剑吗?”
“是的。”
“听说你曾经铸过三把名剑,一曰龙渊、二曰泰阿、三曰工布,这些剑都卖给谁了?”
“我也不清楚,我当时把这三把剑卖给一个商人,后来听商人说把剑转卖给各国的王侯将相了。”
“那岂不让那商人挣了许多钱?为何你自己不去找那些王侯将相?”
“侯门深似海,我一个草民哪能和王侯将相扯上关系?”
“也是,以后你专门为我们越国铸剑,不管你铸多少,我们全部重金收购。”
“多谢上将军关照,在下感激不尽!”欧冶子站起来向范蠡施礼,十分真诚。
范蠡让欧冶子坐下:“欧冶师傅,铸造上好宝剑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不少,首先要有上好的铁英(精铜)、高锡、亮石(磨刀石)、寒泉,只有这四样东西都具备了,才能铸制出利剑来。另外还须配合天时,一年中以春秋两季为最佳,夏天太热,冬天太冷,皆会影响材质,尤其农历五月,俗称‘毒月’,聚积各种毒气;而七月则为‘鬼月’代表至邪之气,对象征正义之剑,皆不适合,当然,其中最重要的是人和时间。”
“哦?人是指技艺高超的铸剑大师吗?”
“这是其中之一,大师要有坚韧不拔百折不回的精神,经过千锤百炼,才能铸得冠绝千古的好剑。”
“欧冶师傅有信心铸造出这样的宝剑吗?”
“当然有,要不我也不回国了。”
“能好过干将莫邪铸造的宝剑吗?”
“一定能!干将是我女婿,又是师弟,他性情比较浮躁,他是为了钱而帮吴王铸剑,这跟我有许多不同。”欧冶子非常自信。
“好,我就等你的这句话。”范蠡大声说着,洪亮的声音震得壁板微微颤动,他炯炯有神地望着欧冶子,“现在我就祈求欧冶师傅早日康复。”
“为了节省时间,在下有个请求。”欧冶子说。
“请说。”
“请越王拟一份寻找铁英和高锡的文牒,秘密发往各地,这样便可快速找出上好的铁英和高锡,我以前是和夫人去深山里找,我整整用了两年,才找到铁英和高锡。”
“好,我回去禀报大王,叫他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寻找。”
范蠡来到马厩里,见勾践正和几个官员在说话,便立于边上不语,直到他们走了,他才前去和勾践说话:“恭喜大王,欧冶子已经回国了。”
“好啊,这下越国有希望了。李远这么容易就找到他了?”
“也不算容易,欧冶子一心忠于大王,为了回国,他上演苦肉计,砸断了自己的手。”
“哦,此人铮铮铁骨,可堪大用,是我们越国的洪福啊。”勾践好久没像今天这么开心了。
“嗯,欧冶子要求大王发文牒到各州郡去寻找铸剑的铁英和高锡,只有这样才能快速铸出上好的宝剑。”
勾践想一会儿说:“好,这事我让文种去办,叫欧冶子好生休养,等待好各州郡的好消息吧。”
范蠡点头称是:“臣告退。”
范蠡回到李远家,把此事告诉了李远。
文种是越国的大夫,主管越国的一切政务,他是个博览群书的鸿儒,是楚国来的谋臣,出生书香门第,只可惜在人才济济的楚国不受重用,便来投奔越王。
文种中等偏瘦的个子,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脸颊微微下陷,颧骨高高凸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透出儒雅的气质和睿智的光芒,他是个低调而隐忍的人,办事细心、周密、严谨,几乎聚集了辅国大臣的所有优点,当年越王被夫差打败,就是他和范蠡两人极力劝阻勾践向吴国投降求和,求得了一线生机,要不,勾践早已战死沙场,埋骨荒野了,哪有今天的复国之望?
文种是个工作狂,他凡事喜欢亲力亲为,天生劳碌命,只有日理万机才会让他感到快乐,家庭、女色、亲情都不能激起他潜在的激情,对金钱的欲望也不高,故此,勾践每每有解决不了,或者不想解决的麻烦事,都交给文种,文种总能把一件复杂的事处理得近乎完美,令勾践十分放心。
文种和范蠡性情差不多,不喜欢住在深宅大院里,在东郊选了一片竹林,亲手设计画图,建造了十几间木屋,木屋的窗口大得出奇,能充分呼吸森林里飘来的气息,谛听赏心悦目的鸟啼声,使阳光充足地爱抚屋内的一切。
这片竹林紧靠农田和小溪,他常和田里耕种的农民谈天说地,深入了解农民的疾苦和心思,以便及时向越王提出好的富民强国建议,累了便提着鱼篓到清澈见底的小溪里捉虾摸鱼,这是他唯一的休闲方式。
这天,他在木屋里读文牒,侍卫来报说范蠡求见,文种想:这个范蠡和他已亲如兄弟,还搞什么求见这一套?他赶紧叫侍卫去传范蠡进来,范蠡微笑着走进他的木屋,文种故意不理他,假装在读公文。范蠡便上前施礼,文种还是不理他,范蠡问:“文大夫何故不理我?”
文种慢慢抬起头,看了范蠡一眼说:“你和我还要这种虚礼吗?”
“孔圣人有言‘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再好的朋友都不可失礼。”
“得了得了,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文种开门见山。
“好久不见文大夫,想你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透吗?”
“知我者文种也,你下的找铁英文牒有没有回音?”
“为这事我正想去找你呢,可巧你来了,一个多月来,已有十二个州郡回了文牒,我还没来得及看,你来了正好帮我看看。”文种抱起身边的竹简,走到范蠡身边,把竹简放在桌子上,边问:“要喝茶吗?”
“有什么好茶?”
“有啊,刚从武夷山进来的大红袍,这可是茶中极品,听说一年只产三斤呢。”
“这么好的茶怎么不送给大王?”
“大王哪有心思品茶,送他不是糟蹋了吗?”
“你这么说,我倒想品一品了。”
文种命婢女送上茶来。
范蠡品了一口茶说道说:“嗯,果真是好茶,其香如兰,其色如金,其形如袍……不过,虽然喝了你的香茶,但我还是要问你:为何把我要的文牒抛在一边不看?”
“岂敢岂敢,我实在太忙了,再说军务方面我也不懂,怕弄巧成拙。”文种赶紧解释。
范蠡笑了笑,拿起文牒看着,文牒的内容很简单,每卷只有寥寥几十个字,有的说当地有人发现铁英和高锡,并无具体指向;有的说有铁英,并未发现高锡;有的则说有高锡,没有铁英。其中有一份文牒来自东平郡,说松溪里的湛卢山上发现铁英和高锡,铁英有具体出处,高锡却没有具体地点。
半个时辰后,范蠡看完了所有文牒,他准备把文牒带到李远家,给欧冶子定夺,于是,悄悄地从文种家溜了出来,刚走到门口,文种便大声说道:“上将军,怎么悄无声息地偷跑了,太没礼貌了吧?”
范蠡回头幽默地一笑说:“你不是说你我之间不用虚礼吗?”
文种被范蠡忽悠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挥手示意范蠡快点走,范蠡窃笑着离开,坐上马车,向李远家赶去。
范蠡把文牒交给欧冶子看,欧冶子用右手把文牒摊开放在桌子上,慢慢看起来,一共十二份竹简,很快就看完了,欧冶子把其中五份文牒另放在一边,对范蠡说:“上将军,只有其中五份文牒中既有铁英又有高锡,我们只能选择这五个州郡中的一个。”
“依欧冶师傅之见,选择哪个州郡为好?”
“最好能叫这五个州郡都把铁英和高锡的矿样送来,让我仔细观察,才好定夺。”
“这好办,我叫文大夫传令下去办。”
“只是累了那些来回跑的衙役差人了。”
“这是他们的职责,累是应该的。”
“好,有劳上将军再跑一趟。”
范蠡又坐上马车,来到文种这里,把欧冶子的想法告诉文种,文种开始起草五份文牒,写好之后,分别交给五个侍卫,叫他们立即把文牒送到各州郡去,交代各州郡官员务必在一个月内把矿样送到文种家中。
各州郡的矿样陆陆续续送到文种家里,文种派人去叫范蠡,范蠡来到文种家里,把矿样带回去给欧冶子检验,欧冶子认真看了矿样之后说:“五个州郡的矿样为湛卢山和平顶山的最好,肯定能铸造出绝世好剑,二者要选其一,由上将军定夺。”
“这事容我和大王商讨再说,反正欧冶师傅的伤还没痊愈,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