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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0年。

事儿就出在老韩的废品回收站。

起因是有两个小青年拉来小半个残破的冶炼炉,耐火砖外层,有一圈钢架,挺厚实,说是钢架,但也上了锈,看起来得有个小二十年了。

老韩看了一圈,钢架用料实在,砸下来,能卖不少钱,但固定得挺结实,两个小青年说,拉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砸了半天,钢架纹丝不动,小青年索性就弄了辆车,费半天劲,总算拉过来了,让老韩开个价。

老韩说,钢架是挺沉,但砸下来也挺费功夫,三百块钱,你们留就留下,不留就拉走。

两个小青年商量了一下,说,三百太少了,这么多钢,怎么也得五百块钱。我们拉来,还有油钱呢。

老韩说,四百块钱,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我这挺忙。

小青年走了,老韩招呼人,上家伙,就一个字,砸。

老韩跟工人说,要是完整的,这肯定是个大家伙,但是残了,残了也不好对付,炼钢的,耐火,承重也厉害。

好不容易砸掉了里面残留的耐火砖和炭块,老韩和另外两个工人都累得够呛,各自灌了瓶水,接着上。

钢架还真是实在,实心的,老韩心里盘算着,这买卖赚大发了。

砸倒炉床的时候,炭渣飞溅,老韩鼻孔都黑了,老韩骂了句脏话,给自己鼓劲,亲自又抡上一大锤,炉床一塌,应该是一块炭块滚出来,黑乎乎的,老韩踩了一脚,炭块上渣子掉下来,看起来像个东西,但看不清,老韩又轻轻踢了踢,把炭块踢正,这会儿看清了,身旁的俩工人一缩,不敢动了,老韩一声不吭,跌坐在地上。

滚出来的,是一颗碳化的头骨。

头骨裹在一张旧报纸里,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塑料袋,先是拎到了派出所,然后又转到了市局里。

饭点,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刑警钟晓宇正端着碗吃饭,随手打开,眼睛瞪大了,手一哆嗦,端着的半碗饭菜差点掉地上,他转身就喊,师姐,师姐。

嗓子都破了音。

郑悦抱着一摞档案走过来,看着钟晓宇还定在了桌子前,嘴里还含着一口饭,看着她,说不出话,郑悦把档案一放,走过去,扯开塑料袋,掀开了报纸一角,看清了,按大小,目测是个男性头骨。

钟晓宇说,看着有年头了吧?

郑悦刚去年才从警校毕业,比钟晓宇早一年,分配到市刑警大队,跟了几次现场,还没独立接手案子,钟晓宇比她晚毕业,俩人就不在一个警校,钟晓宇也不管郑悦愿不愿意,就一口一个师姐地喊。

市局里近期忙成一团,所有人都脚不沾地,原因是市里发生了一起纵火案,有人晚上在一家旅馆里用汽油纵火,烧死了十几个人,惊动了省里,省里要求市局一个月之内破案,几乎所有有经验的刑警都动了起来。

头骨的事情,郑悦主动向梁局请缨,梁局刚和市委通过电话,脸色不太好看,跟郑悦说,那你跟吧,让小钟配合你。

两个人从梁局办公室出来,郑悦琢磨着从哪里开始查起,钟晓宇有点不情愿,嘟囔,我还是想跟近期的纵火案,这个头骨一看就有年头了,弄不好是个冷案。

郑悦不理他,已经走回到座位上,开始端详头骨。

头骨已经高度碳化,就像是经过焙烧的黏土一样,被塑了形,像一个做工并不高明的瓷器,两个空洞的眼眶深邃,像是还在往外看。

郑悦和钟晓宇把头骨送到检验科,让检验员先在数据库里比对一下DNA,自己拿了包,往外走。

钟晓宇问,去哪啊?师姐?

郑悦走路带风,没回头,说,去废品收购站。

坑坑洼洼的细节被放大,郑悦拿着放大镜,细看已经被砸塌的冶炼炉,在一块炉砖上,找到了一串编码,依稀能看清,是LG4-1979-510。

郑悦让钟晓宇拿相机拍了张照片,问老韩,两个来送冶炼炉的小青年,你认识不?

老韩说不认识,但听口音应该是本地的,看着挺社会,可能是小偷小摸的混子。

郑悦留了个电话,跟老韩说,两个小青年要是再来,就给我打电话。

老韩赶紧答应,想了想,又问,这些钢架我还能不能拆了?

钟晓宇没好气,训斥,你说呢?这个炉子现在可是犯罪证据。

老韩一下子不敢出声了。

这是柳钢厂的冶炼炉编号啊。

老付是柳钢厂的老工人了,当年下岗以后,一直就在市局对面经营一个报刊亭,又爱跟人唠嗑,和局里挺多人都熟。

老付戴着老花镜,指着照片上的编号给郑悦和钟晓宇看,说,波泼墨勒佛歌,勒,就是柳。歌,就是钢。柳钢嘛。4是4号精炼炉,1979就是建炉子的年份,510就是炉子的编号,错不了。你回去问问你爸妈,他们肯定也知道,柳钢厂的老工友,一眼就能认出来。我们对冶炼炉,那都有感情。

郑悦说,谢了,付师傅。

老付从报刊亭里探出身子,问郑悦,柳钢早都爆破干净了,干嘛还研究这个炉子?

郑悦说,没啥事,您老忙着。

郑悦说完就往外走,钟晓宇赶紧跟上去。

老付摘下老花镜,看着郑悦和钟晓宇走远,嘴里还哼着歌,咱们工人有力量。

人民公园里,沿着人工湖一直往前走,找到第六棵柳树,柳树下,四个石凳,一方石桌,郑先进对着一个古朴的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左手杀右手。

周围都是围观的棋友。

走卒七进一,郑工你左手这着“三卒鸳鸯炮”挺冷僻啊。

郑先进笑笑,没说话,右手炮八平六。

公园里就这棵柳树下位置最好,背靠人工湖,太阳透过树叶散落下来,光线也适中。

石桌上,棋盘是老梨木的,有些年头了,木头都沁了色,一看就是个古物,上下各有一副黄铜搭扣,能正反折叠,和别的棋盘不一样,九纵十横一河界,河界由上而下刻有“两国交兵,黄河为界”。问郑先进老棋盘是哪来的?郑先进就说是前清的,有时候也说是晚明的。

象棋和棋盘还不是一套,棋盘是露着褐色的木纹,棋子却是黄白的,看着像牛角的。郑先进说,棋盘是老梨木的,棋子是犀牛角的,有时候干脆说,棋盘是黄花梨的,棋子是象牙的,而且还是暹罗象。

棋子拿在手里,却不像是象牙或是牛角那样的重量,温润程度倒是差不多,就是重了不少。三十二枚棋子之中,只有黑“帅”有些古怪,材质非石非玉,倒像是一枚瓷棋,晶莹剔透,“帅”字是蚌壳雕成,嵌在早就刻好的笔画里,光线一照,就泛着微光,放在一众棋子里很是醒目。

棋友们夸赞,真别致。

郑先进说,这一副棋,妙就妙在这枚“帅”上,螺钿瓷棋。

棋友们再次感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棋友都知道,郑先进偏爱执黑,棋下得好,棋风自成一派,一开始不动声色,请君入瓮之后,再使杀招,挺霸道,时间一长,这一片的棋友都下不过他,索性就躲着他。

郑先进一看,不是事儿,就在家附近收敛了棋风,自己说这叫“藏锋夺镝”,下棋就图个乐呵,但他自己知道,方圆几十里地吧,没人下得过他,他和棋友们杀累了,就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杀右手。

戴眼镜的棋友挺有文化,说,郑工你这就有点“左右互搏”的意思了。

郑先进挺高兴,说,杨老师咱俩来一盘?

杨老师摆摆手,下不过你,跟你比,我还是个愣头青。

郑先进说,杨老师这就有点谦虚了。你“凤凰三点头”使得最妙。

杨老师还要说话,有人喊了声“爸”,郑先进一抬头,郑悦正向他走过来,郑先进脸上有了笑,把棋子挨个收进布袋,尤其是“帅”棋,拿得格外小心,收好了,对郑悦笑,闺女来了,该回家吃饭了。

众棋友就去看郑悦,夸,郑工好福气,闺女那可是警花啊。

郑先进啪的一响,把老梨木棋盘一折,夹在腋下,不无骄傲地笑笑,说,走了啊。

回去的路上,郑先进看着郑悦眉头拧起来,问她,咋了,遇到难事了?

郑悦说,算,也不算吧。

郑先进笑,这叫啥话?

郑悦脑子里有事,没吭声。

门打开,郑悦挽着郑先进的手进了屋,林美翠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里走出来,说,赶紧洗手,拿筷子吃饭。

郑先进把棋盘和棋子郑重地放下,去洗手。

排骨挺大块,郑悦就是不下筷子,林美翠觉得奇怪,咋了?平时不是最爱吃排骨了吗?

郑悦低头扒拉着米粒,好像没听见母亲的话。

郑先进给林美翠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打圆场,说,今天这孩子有点心不在“马”。

林美翠白他一眼,你下象棋也下魔怔了。

郑先进笑。

郑悦把头抬起来,问,爸妈,柳钢厂以前出过命案吗?

林美翠和郑先进同时停住手里的筷子,看着郑悦,都不出声。

郑悦大概怕吓到父母,就尽量把语气放轻松,这事儿吧涉密,按理不能跟你们说,不过我这也算是为了调查取证。今天在一个冶炼炉里,发现了一个高度碳化的头骨,都快烧成钻石了,这个冶炼炉上的编号,就是你们柳钢厂的。

一声脆响,林美翠手里的碗砸在地上,摔成粉碎。

郑悦吓了一跳,看林美翠,林美翠像是被定住。

郑悦没想到母亲这么大反应,你咋了妈?是不是吓到你了?早知道我不说了。

郑先进拉开椅子,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碎瓷片直接摞进自己手里,他问郑悦,确定是柳钢厂的炉子?

郑悦说,确定,我找我们局对面书报亭的老付问了,他以前不就是你们柳钢厂的工人吗?

郑先进手里的瓷片碎茬割进手里,他用拇指抿了抿,抬头看着林美翠。

林美翠也正盯着他,郑先进还没开口,林美翠就问他,你觉得是他吗?

郑先进还没说话,郑悦听母亲这么问,警惕起来,谁啊?你们认识这个死者?

林美翠没理郑悦的话,眼睛仍旧盯着郑先进,眼神挺锐利,就像是换了一双眼睛。

郑先进手里端着瓷片,站起来,也没躲林美翠的眼睛,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郑悦看看父亲,再看看母亲,更莫名其妙了。

林美翠说,我想去看看他。

郑悦挺吃惊,还真认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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