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进要往里进的时候,林美翠叫住他,说,你别进去。
郑悦不理解,但听母亲语气不对,也没多问。
头骨因为高度碳化,仍旧保持了相应的形状,铁渣和炭渣已经几乎和骨质融为一体,在冶炼炉的高温下,头骨竟然没有烧融,这个概率实在太低了。
林美翠端详着头骨,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往外冲,脚下发虚,身子往下坠,郑悦一把扶住。
林美翠看着头骨,手心握紧,指甲抠进掌心,告诉郑悦,我觉得是他。
郑悦不明白,这都能认出来吗?妈,你说的他,到底是谁啊?
林美翠眼眶泛着红,说,你去找魏中华,告诉他,寺岛雅一找着了。
郑悦更吃惊了,日本人?
郑悦把母亲送出去,郑先进要去扶她,林美翠躲开他的手。
郑悦感觉母亲不太对劲,跟郑先进说,爸,你先送我妈回去吧。
郑先进说好,对林美翠说,咱走吧。
林美翠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往外走。
郑先进无奈,跟郑悦说,你忙你的,我们先回去。
郑悦说,行,你看着点我妈,有什么事晚上回去再说。
郑先进说好,跟上林美翠。
郑悦还在琢磨,钟晓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着郑悦,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报告,说,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郑悦赶紧问,怎么说?
钟晓宇说,比对了库里的失踪人口,没有重合的。
郑悦从钟晓宇手中接过报告,翻看。钟晓宇接着说,技术科的同事说,目前DNA数据库刚建成,数据还不全。根据骨龄鉴定,这具头骨来自31.5岁左右的男性。荧光反应显示,头骨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18-20年前。
郑悦抬起头,看着钟晓宇,钟晓宇说,还真是个冷案。
郑悦心事重重,问钟晓宇,魏中华是谁啊?
柳溪火车站。
魏中华头发乱着,打着哈欠,看起来刚睡醒,背着个磨旧了的旅行包往外走,腰上拴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腰包,一只脚蹬着自己的旅游鞋,另一只脚踩着一只打弯的皮鞋,走起来一瘸一拐,挺滑稽。
车站外面,一个年纪挺大的小红帽,站在风里抽烟,一抬头,看到了魏中华,迎上去,回来了,魏队?
魏中华点点头,小红帽给魏中华递烟,瞥见了魏中华两只不一样的鞋,笑了,咋回事啊?整这么时尚啊?
魏中华凑近小红帽手里的打火机,猛吸了一口烟,直了直腰板,没好气,也不知道是谁,下车就往外跑,也不看看蹬了谁的鞋?
小红帽笑,这趟又去哪了魏队?
魏中华吐出一口烟,说,第一,这事儿涉密。第二,还叫啥魏队,叫老魏。
小红帽说,那我叫魏哥,听着亲。
魏中华加紧吸了两口,摆摆手,走了。
拦了辆三轮摩的,魏中华坐上去,跟摩的说,去红旗中路。
摩的在一家早餐铺停下来,魏中华给了钱,下车,往下拎旅行包,眼睛却往前盯。
魏中华拎着旅行包走到向阳的一张桌子前。
两个小青年坐在那,头对着头吃包子,甜沫喝得跐溜跐溜响,魏中华把旅行包扔地下,两个小青年同时抬头看着魏中华。
魏中华问,我看你们俩面生啊。哪的?
一个脸上满是痘坑的小青年打量他,你谁啊?
魏中华说,身份证拿来我看看。
另一个两眼都是黑眼圈的小青年把手里的碗,重重一放,魏中华,你警察啊?
魏中华拍了拍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腰包,你觉着呢?
两个小青年看看对方,怂了。
魏中华坐下来,看着两个小青年匆匆离开,对在蒸汽腾腾里忙碌的老板喊,来两屉包子。
包子馅儿大,塞了几个,用甜沫送下去,舒服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卷边儿的皮面本子,打开,里面叠了一张地图,打开,叠的次数太多,折痕都快断开了。地图铺在桌子上,咬掉笔帽,在“阿坝”两个小字上打了个圈。
地图上,这样的红圈密密麻麻的。
沿着红旗中路往里走,拐进一个窄巷子,经过一家修车铺,再往里走个两百米,有一家“小魏超市”,超市门口摞着礼盒和酒箱子,看起来也有四十多岁的乔秀芝弯着腰点货,魏中华咳嗽了一声,乔秀芝回过头,看到魏中华,没好气,站起来,拿他当空气,走过去,搬魏中华脚下的一箱坚果,魏中华不敢动,乔秀芝猛拍魏中华的小腿,喊,让开!
魏中华赶紧让开,乔秀芝把一箱坚果摞上去。
魏中华拎着旅行包想进去,乔秀芝不看他,他走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打开,灌了好大一口,打量着忙碌的乔秀芝。
乔秀芝把门口的凳子一踢,瞪魏中华,你还知道回来?你一走走半个月,这超市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魏中华不好应其锋芒,就埋头喝水,脑子里还在想事儿,乔秀芝有点急了,魏中华,你聋了?
魏中华抬头看着她,笑笑,这不回来了嘛,你辛苦了小乔,那啥,这个月给你多加奖金。
乔秀芝用眼神剜他,我差你那点钱!
低头看到了魏中华脚上两只不一样的鞋,没好气,你咋就每次都丢东西呢?你咋就不把自己也丢了呢?
魏中华伸了个懒腰,说,人都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这鞋丢了好几双了,还啥都没查到呢。
乔秀芝说,查啥查?你还当自己是警察呢。
魏中华嘿嘿一笑,有点落寞,说,我啊,现在就是个超市小老板。
您是魏中华魏队吧?
魏中华和乔秀芝同时回过头,眼前是两个穿得挺休闲的年轻人,他不认识。
年轻人自我介绍,我叫郑悦,这是我同事钟晓宇,我们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
乔秀芝看向魏中华。
魏中华打量着郑悦和钟晓宇,没说话。
郑悦说,您以前是刑警队第二便衣大队的副队长吧?有个案子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魏中华问,啥案子?
郑悦和钟晓宇看向了旁边的乔秀芝,乔秀芝瞪了魏中华一眼,走进了超市里。
郑悦说,1993年发生在柳钢厂的一个案子。
魏中华眼睛亮起来了,人找着了?
郑悦挺意外,说,我们在柳钢厂废弃的冶炼炉里,找到一颗头骨,怀疑这颗头骨是当年支援柳钢厂的日本友人——寺岛雅一的。
魏中华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你看吧?当年我就说过了,人就不可能凭空消失。
回到家,郑先进给林美翠倒水。
林美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出神,突然站起来,跟郑先进说,我得出去一趟。
郑先进一怔,问她,去哪?
林美翠没说话。
郑先进说,那我跟你一块去吧。
林美翠摇摇头,我自己去。
郑先进不说话了。
林美翠神情有点恍惚,她抄起了一把伞,拎了个布包,出了门。
门关上,郑先进走到自己的棋盘前,坐下来,摆棋。
太阳很大,林美翠打了伞,拎着布包,往公墓里走,找到一块墓碑,墓碑光秃秃的,只有森青的石料,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林美翠收了伞,把线香点上,铜丝一样的烟雾蜿蜒向上,烧纸探出火头,纸蝴蝶盘旋。
林美翠拿出一条手绢,把墓碑上的尘土擦干净,从布包里拿出一瓶白酒,两个纸杯,白酒打开,倒满了两杯,一杯摆在墓碑前,一杯举在手里,跟另一杯碰了一下,自己仰头喝下去,辛辣。
林美翠端详着没有姓名的墓碑,跟墓碑说话,寺岛先生,你的尸骨找到了。我又见着你了。
墓碑森青,显得很冷峻。
林美翠好像又听到了柳钢厂里敲锣打鼓的欢笑声。
1992年。
红旗轿车刚开进柳溪钢铁厂,厂长就赶紧招呼早已经准备好的舞狮队开始,舞狮队踩着锣鼓点操练起来。
工友们分列两侧,人手一面国旗,挥舞着。
从车上下来的寺岛雅一身穿柳钢厂的工装,面对如此隆重的礼遇,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柳溪小学的两个小学生迎上去,给寺岛雅一献花,红领巾系在了寺岛雅一脖子上,寺岛雅一忙不迭地弯腰鞠躬。
厂长迎上去,紧紧地握住寺岛雅一的手,声音挺洪亮,说,感谢,感谢日本友人漂洋过海来帮助我们柳溪钢铁厂提高产能。中日两国友谊长存。
寺岛雅一又向厂长鞠躬。
厂长也有点发怔,不知道该不该还礼,笨拙地双手扶住寺岛雅一的肩膀,两个人有点僵持。厂长想把寺岛雅一的腰掰正,但寺岛雅一却很坚持,厂长只好放弃,松开手,接受了寺岛雅一的鞠躬。
身后,柳钢厂的其他领导也逐个上前,和寺岛雅一握手。
人群中,二十出头的林美翠看清了寺岛雅一,他看起来相当清瘦,跟林美翠想象中的挺不一样。
林美翠看到他跟每个人握完手,都会深深地鞠一个躬,比别人鞠得都深,就跟身边年纪相仿的沈春霞说,他怎么就那么有礼貌啊。
沈春霞说,我听说日本人特别喜欢鞠躬。
人群里,年轻的郑先进,上下打量着正对人鞠躬的寺岛雅一,脸上看不出表情。
倒是他身边的李长伟没好气,低声骂了句,日本鬼子。
郑先进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乱说话。
李长伟满不在乎,本来嘛,外面人听说我们引进日本工程师,都骂我们是汉奸呢。这就是鬼子进村。
郑先进没说话。
厂长站在舞狮队前,带头鼓掌,工友们赶紧跟着厂长一齐鼓掌,林美翠把手拍得发麻,看着寺岛雅一把腰弯得更低了。
林美翠觉得他挺有意思。
中午,为了坚持艰苦朴素的作风,不搞大宴大请,厂长带着大家伙在厂区食堂里给寺岛雅一的接风,面对满桌的中国菜,寺岛雅一说了一句,itadakimas。
大家伙面面相觑,寺岛雅一开口解释,没想到中文竟然说得很好,他说,日本人吃饭之前都要说一句,我开动了,表示对食物的尊重。
厂长大笑,就跟我们说“民以食为天”一个道理。
林美翠不远不近地看着寺岛雅一吃东西,他吃得特别细致,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吃的时候也不停地擦嘴,像是生怕嘴角沾着东西。一手举着碗,筷子尖儿细数米粒,往嘴里送,不吧唧嘴,也不出声。
沈春霞用胳膊肘怼她,你看啥呢?
林美翠说,他还真的挺尊重食物。
沈春霞顺着林美翠的眼睛扫寺岛,说,是饿的吧?日本那地方小,没有白米饭吃。现在我们改革开放了,条件好了,他们就来吃我们的大米了。小地方来的人,就是贪别人的东西。
林美翠笑。
沈春霞说,不都说日本人挺凶的嘛,他看起来挺老实。
寺岛雅一注意到林美翠在看自己,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对她点头致意,林美翠害羞起来,躲开他的眼睛。
另一边,郑先进嘴里嚼着饭,盯着林美翠看。
李长伟嘴里含含糊糊的,说,我咋就看这个日本鬼子不顺眼呢?你说厂长也是,咋就接受日本鬼子的支援呢?他能支援我们啥?我就不信,他能比郑工你更懂炼钢。
郑先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眼睛还没离开林美翠,说,小平同志都号召了,我们就跟着人家学呗。学到技术都是咱自己的。
李长伟不高兴,我就看不惯。咋了,这就忘了日本鬼子怎么侵略中国的了?这可是国仇家恨。
郑先进说,这不就来还债了吗?
李长伟冷哼一声,这个债,他们可还不清。
厂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有人递上了扩音喇叭,厂长开了口,柳钢厂的工友们,接下来要多向寺岛先生学习,争取把柳钢厂的钢产量和良品率,越提越高。
工友们就又使劲鼓掌。
厂长说,寺岛先生中文说得很好,我们请寺岛先生给大家讲几句好不好?
工友们喊,好。
寺岛雅一有点害羞,站起来。
厂长亲自把扩音喇叭递上去,寺岛雅一顿了顿,开了口,各位柳溪钢铁厂的工友们,大家好,我叫寺岛雅一,我的妈妈,就是中国人,所以我也算是半个中国人。我的中国话就是我妈妈一句一句教我的。我是带着赎罪的心态,还有我对工匠这个身份的骄傲,来到这里的,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多炼钢,炼好钢。
林美翠跟沈春霞说,难怪他中文说得这么好呢。
沈春霞说,还是有股日本味,总让我想起电影里的大佐。
林美翠又笑了。
李长伟盯着寺岛雅一,说,合着身上还流着中国人的血。那还行,不是纯日本鬼子。
吃完了饭,寺岛雅一当场就要去厂区里看看。
厂长有点意外,说,寺岛先生远道而来,今天可以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开始工作也不晚。
寺岛雅一却摇摇头,我不需要休息,来中国之前,我已经看了柳溪钢铁厂的平面图,我想尽快了解一下厂里的设备情况。
厂长不好再坚持,说,那也行,那就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宿舍,你把东西放下,我再安排人带你熟悉工厂。
寺岛雅一向厂长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