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透明的玻璃弹珠在木质微缩模型上，沿着中间木刻的甬道滚动。玻璃弹珠折射着厂区冶炼系统的皮带通廊，经过措施井，绕过烧结厂的二车间，到达冶炼高炉群，连铸机在浇钢，用红黄灯光模拟沸腾的铁水，轧机中控室里的木质小人还戴着白色的安全帽，墙壁上“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的八个字遒劲有力。
微缩模型前，林美翠俯瞰着早已经不复存在的柳钢厂，宛如一个巨人。微缩模型的映衬，使林美翠脸上的皱纹深刻而醒目，她看着柳钢厂那些几乎已经刻进了脑子里的细节，魂已经不在这里了。
啪的一声，藏身在瓶盖里的透明弹珠被拇指按下去，细长瓶身里的二氧化碳被惊扰，汽水泡沫从瓶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林美翠看笑了，哦了一声，这就是波子汽水啊。
寺岛雅一把波子汽水递给林美翠，林美翠看看他，寺岛雅一对她点点头，林美翠举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几乎是闪了闪，说，橘子味的。
寺岛雅一笑。
林美翠轻轻晃动瓶身，看着瓶颈向内凹陷的地方，玻璃弹珠卡在那里，随着她的晃动哗哗作响，声音清脆，感叹，真有意思。这谁发明的啊？
寺岛雅一说，日本的波子汽水借鉴了英国人的设计，最早一瓶波子汽水在1887年被制造出来。我们每天呼出二氧化碳，二氧化碳也帮助我们度过夏天。我想这就是中国先贤所说的“天人合一”。
林美翠看着寺岛雅一，忍不住赞叹，寺岛先生，你想问题的角度真有意思。日本人还挺能发明的。
寺岛雅一却叹了口气，日本这个民族善于学习，但是对自己的老师，却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侵华战争常常让我因为自己是日本人而感到罪过。
林美翠看着寺岛雅一，语气挺坚定，告诉他，你跟他们不一样。
寺岛雅一怔了怔，有点意外。
林美翠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波子汽水，问他，这个瓶子我可以留着吗？里面这个弹珠好有意思。
寺岛雅一说，当然，你如果喜欢，我让我的朋友再寄过来。
林美翠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休息的时候，郑先进给寺岛雅一递烟，寺岛雅一摆摆手，说，我不会抽烟。
郑先进给自己点上，问他，这段时间在厂子感觉怎么样？
寺岛雅一笑笑，说，都很好，工友们都很热情。
郑先进说，工友们的一些话，别往心里去，都是为了柳钢，理解一下。
寺岛雅一说，谢谢你，郑工，我完全理解。
郑先进问，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看寺岛雅一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郑先进说，别跟我客气啊，说说。
寺岛雅一确实有点为难，但架不住郑先进的热情，就说了，我想买一个洗澡的木桶，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
郑先进把烟头掐灭，说，得了，你画个图，我给你做一个。
寺岛雅一有点意外，郑工还会木工？
郑先进说，我爷爷就是木匠出身。我给你做个榫卯结构的，一根钉子都不用，涂上桐油，密封，防潮。
寺岛雅一向郑先进鞠躬，那就谢谢郑工了。
郑先进说，客气啥，你来帮我们，我们也得回报。这叫个啥，这就叫个“礼尚往来”。
寺岛雅一又鞠躬。
郑先进扶住他，说，不过最近听说外面治安不太好，你尽量不要自己一个人出门。
寺岛雅一不明白，治安不好？
郑先进说，说是柳溪跑来了俩逃犯，听说身上还有枪呢。
市局。
局长召集大家伙开会，魏中华捅咕了一下吴振乾，压低声音说话，顾局脸色可不大好啊。
吴振乾说，摊上这么个事儿，能好吗？
顾局敲了敲桌子，大家都闭了嘴。
顾局指了指身后白板上的照片资料，语气严肃，贺大军、贺大山，亲兄弟俩，沈阳人，贺大山三年前因为抢劫劳改三年，贺大军曾经非法越过境，也有案底。兄弟两个在抢劫杂货店的时候，被店主和群众擒获，警察赶到的时候，控制了两个人。没想到，这兄弟俩腰里都有家伙，当场掏枪连开十几枪，现场警民重伤4人，死亡3人，兄弟俩逃窜。时候，现场发现仿五四手枪子弹13发。据分析，这两把仿五四手枪，很有可能是贺大军非法越境从越南带回来的，子弹数量不详。
魏中华低声，悍匪啊这是。
吴振乾没说话。
顾局接着说，公安干警开始追捕贺大军、贺大山兄弟俩，兄弟俩逃窜。5月19日，兄弟俩经过鹤山检查站，检查站两名民警发现兄弟俩神色可疑，搜身的时候，兄弟俩中的一个人掏枪，连开十枪，打死了两名民警，还有四名民兵，抢了民警的手枪和子弹。鹤山就在柳溪边上，现在高度怀疑，贺大军、贺大山兄弟俩很有可能已经逃进了柳溪。
魏中华气得猛拍桌子，众人都看向他，魏中华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喊了一句，反了天了，敢来柳溪，让他们有去无回。
顾局没说话。
吴振乾拿眼瞪魏中华，魏中华闭了嘴。
顾局接着说，贺大军、贺大山两兄弟是极其危险的悍匪，要是他们在柳溪，就别让他们跑了。
吴振乾说，我已经接到了沈阳的通缉令，已经安排了全市张贴。
顾局很满意，这个案子就由小吴你们大队带队负责。
吴振乾站起来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吴振乾指着柳溪市全市地图布置任务，柳溪林区太多，要是贺大军、贺大山在山林里找个地方一猫，我们还真不好找。不过，据沈阳的同事说，贺大山有酒瘾，他们可能不会选择猫在山林里。我们先从临近山林的铁岗区开始摸排，尤其注意那些没人住的平房民居。
同事们都答应了，各自领了任务。
吴振乾说，我和小魏我们俩重点摸排本地的一些混子，他们有时候比我们眼尖。
魏中华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头也没抬。
吴振乾问他，你干嘛呢？
魏中华亮了亮自己手里的草纸，上面画了个五四手枪的草图，你们看啊，五四式手枪，
口径7.62毫米，装弹量8发，重约0.9千克，总长约210毫米，射速大约为420米/秒。射程长，穿透力大，威力挺强。而且五四式手枪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和五零式、七九式、八五式冲锋枪子弹通用，贺大军、贺大山兄弟俩每次作案都至少开十枪，可见他们子弹储备超过我们的想象。还有，从沈阳传过来的案发现场资料来看，兄弟俩开枪打脖子，打心脏，打头，枪法都挺准。查可以，但一定要小心，不要单独行动。
吴振乾问大家伙，都记住了吧？
大家伙都喊，记住了。
吴振乾说，行动。
众人一哄而散。
魏中华找了辆面包车，挺旧，里面还有鱼腥味。
吴振乾上了车，闻到味道，打量着破旧的车内，问，哪来的啊？
魏中华说，我朋友的，卖鱼的。咱俩开这俩车去摸排，不显眼。
吴振乾系安全带，你倒是路子挺广。
吴振乾打量车内，问魏中华，你这个朋友女的吧？
魏中华嘿嘿一笑，说，秀芝，你见过的。
吴振国说，我想起来了，挺漂亮。
魏中华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座位后面，吴振乾伸过脖子去看，塑料桶里，一汪水，水里还晃着一条大鱼。
吴振乾说，好家伙，借车，还送你条鱼啊。
魏中华说，给你的。
吴振乾一怔，给我？
魏中华点头。
吴振乾说，太客气了吧。
魏中华说，我钓的，拿回去给嫂子补补身体。
吴振乾笑，你留着自己吃吧。
魏中华说，我现在是鱼线一甩，就有大鱼上钩，我天天有鱼吃。嫂子现在需要营养，就你那点工资，不够吃的。
吴振乾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魏中华说，咱俩还客气啥，我先说好了，到时候孩子生出来，我肯定得是干爹。
吴振乾说，那是一定的。
面包车往外开，鱼在塑料桶里扑通。
林美翠走进冶炼车间，发现工人们都聚堆说话，没有人干活，林美翠问郑先进，今天怎么停工了？
郑先进说，等寺岛雅一呢，他说今天要重新梳理冶炼流程。
李长伟说，净瞎搞，前段时间清洗完了机器，现在又要重新搞流程，这不捣乱嘛。
林美翠白了李长伟一眼。
郑先进说，他没上工，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头了。
林美翠有点担心，不能啊，他从来不迟到。
想了想，林美翠转身就往外走。
李长伟打哈哈，看把林工给急得。
郑先进训他，瞎说啥呢？
李长伟这才闭了嘴。
郑先进脸色不好看。
林美翠走到寺岛雅一宿舍门口，敲门，没人开。林美翠喊了两声，里面也没有动静。
林美翠有点着急，肩膀一挺，直接把门撞开，冲进去，差点摔在地上。林美翠看着寺岛雅一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上面汗珠滚滚，眼睛也紧闭着，林美翠凑过去，一摸，额头滚烫。
林美翠急了，你发烧了。
寺岛雅一哼哼了几声，说不出话来。
林美翠吃力地背着寺岛雅一往外走，遇到沈春霞，沈春霞一看，赶紧扶着寺岛雅一的胳膊，跟着林美翠一路往外跑。
工友们也迎上来，郑先进把工具一扔，大步跑过来，也不说话，从林美翠身上接过寺岛雅一，往卫生所跑。
林美翠和沈春霞在后面跟着。
寺岛雅一在郑先进背上，颠得七荤八素。
寺岛雅一醒过来，身上吊着水，看到林美翠在旁边坐着。
林美翠看着寺岛雅一醒过来，松了一口气，厂长刚才来看你了，你在睡觉，就没叫你。大夫说，你，着凉了。我们这叫“冰”着了，你是不是用凉水洗澡了？
寺岛雅一挺内疚，只能点点头，说，郑工送了我个新木桶，我就泡了个澡。
林美翠埋怨他，你不知道，厂子里的自来水引的是林子里的地下水，凉得很。你别看天热了，你身上一出汗，再被凉水一激，能不发烧吗？
寺岛雅一说，给你添麻烦了。他躺着，想鞠躬，不方便，头往下低，腰往上弯，姿势很滑稽。
林美翠忍不住想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