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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林美翠熬了粥,用饭盒端着,怕凉了,小跑着往卫生所跑,推开病房的门,见寺岛雅一要起床,就急着往里走,结果被绊了一下,摔在地上,饭盒里的小米粥洒出来,烫着了林美翠的胳膊。

寺岛雅一几乎是扯开自己身上的输液针,跑过来扶她,林美翠的胳膊红肿起来,看着打翻在地上的小米粥,也顾不上疼,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哭,把寺岛雅一哭愣了,林美翠大哭着说,我熬了一个早上呢。

寺岛雅一看着林美翠红肿的胳膊,心里一酸。

林美翠坐在床边,寺岛雅一给他涂药膏,林美翠脸上还挂着泪,看着寺岛雅一认真的样子,又不觉得疼了。

林美翠在院里杀鸡,拿着刀,和鸡面面相觑。

林美翠挣扎着在鸡脖子上抹了一刀,没抓住,鸡扑棱着飞起来,血洒得到处都是,林美翠拎着刀追鸡。

老林和妻子淑华站在门口,看着林美翠拎着刀追鸡,都有点害怕。

老林说,这孩子不是从来不敢杀鸡吗?

淑华埋怨老林,你咋不帮她啊,她哪会杀鸡啊,你看这血弄得到处都是。

老林无辜,她不让啊,说是要亲自杀。

淑华愕然。

宿舍里,寺岛雅一喝着鸡汤,注意到了林美翠手上包着纱布,指了指。

林美翠有点尴尬,指了指寺岛雅一手里的鸡汤,两个人心领神会,都笑了起来。

寺岛雅一病一好,就要去冶炼车间,林美翠想拦,拦不住。

厂长来看他,坚持,高低要先休息一天,明天礼拜天,歇歇,磨刀不误砍柴工,要是身体出了问题,我这个厂长负担不起。

寺岛雅一只好答应。

寺岛雅一请林美翠带着他逛市里的文玩市场。

寺岛看中了一副象棋,蹲下来把玩,爱不释手。

摆摊的贩子,拿眼瞄寺岛,也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唾沫横飞地解释:

这副象棋有些来历,是我父亲传下来的。你看这材料,看出门道来没有?没有没关系,你听我给你说分明。这副象棋奇在哪呢?奇就奇在它的材料上,这是人骨头磨的。当初闹饥荒的时候,人死得到处都是,我父亲虽然吃不上饭,但就爱个下棋,下棋就能不饿,说是棋可通神,为了下棋,我父亲在死人堆里捡骨头,磨出这么一副象棋来。

后来不就赶上闹四人帮,破四旧,要不是我父亲把这副象棋用油纸包了,埋在咸菜缸里,也留不到现在——

林美翠看着寺岛把玩得爱不释手,担心他被宰,就问贩子,这副象棋多少钱?

贩子伸出五个指头。

林美翠问,五十?

贩子瞪了林美翠一眼,五百!

寺岛雅一解口袋就要掏钱,林美翠连忙拦住,对贩子,你疯了吧?五百块钱,你怎么不去抢?

贩子苦笑,这是孤品,天底下独一份的。

不等寺岛雅一说话,林美翠拉起寺岛就走,跟他说,他把你当冤大头了,走走走。

眼看着他们要走,贩子赶紧站起来招呼,那你说,给多少钱?

林美翠也伸出五个指头,贩子面露难色。

回厂子的路上,寺岛雅一对林美翠竖大拇指,林美翠笑了,你买东西可以,但你要学会砍价。

寺岛雅一笑,我怎么把砍价的事情忘记了。

林美翠也跟着笑了,说,你不砍价,就等着挨宰吧。

寺岛雅一看着周围的时髦女郎,还有卖可口可乐的小商贩,街上的桑塔纳,挺感慨,说,中国变化很大。

林美翠说,这个就叫改革开放。

寺岛雅一点头,说,1978年,小平同志应邀访问日本,到了松下电器工厂,见到了已经年逾八旬的松下幸之助。工作人员向小平同志展示了微波炉,小平同志吃了一口微波炉加热过的烧麦,说,微波炉很好,并对松下幸之助说,松下先生,你能否为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帮点忙?

松下幸之助十分动容,他用日本关西方言爽快应允,愿意倾我所有,全力以赴相助。

一个领导人,有这样的胸怀,令人感动。所以,我就更想来到中国了。

林美翠说,中国确实不一样了。寺岛先生,谢谢你能来。

寺岛雅一笑了,说,我很庆幸,我能来。

两个人回到厂区,去食堂打饭,撞到了李长伟,李长伟看着林美翠,说,林工,我跟你说几句话。

林美翠一愣,你说呗。

李长伟脸色更难看了,看着寺岛雅一,眼神里刀枪剑戟的。

寺岛雅一会意,对林美翠笑笑,自己拿着饭盒走到一旁去了。

林美翠看着李长伟,你要跟我说什么?

李长伟说,你不觉得你跟这个小日本走得有点太近了吗?厂子里都在传闲话。

林美翠满不在乎,传什么闲话?

李长伟说,我说不出口。

林美翠冷笑,让他们传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美翠绕开李长伟要走,李长伟急了,拉住林美翠,问,林工,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小日本?

林美翠盯着李长伟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李长伟赶紧松开。

林美翠说,我喜欢谁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还有,人家是日本的工程师,是来帮助我们的,你别一口一个小日本小日本的。小平同志的精神,我看你还是没领会,回去好好学学,武装武装你的头脑。

李长伟急了,林工,我可是为了你好,你小心工友们孤立你。你跟小日本走得这么近,郑工该多伤心啊。

林美翠看着他,问他,郑先进让你来的?

李长伟说,那没有,我就是自己看不惯。郑工人多好,年年先进工人。

林美翠说,你先管好自己吧。

李长伟还要说话,林美翠绕开他,走了。

李长伟对着林美翠的背影喊,林工,你注意点影响。

林美翠根本不理他。

晚上,林美翠回到家,一进门,就听到父亲老林在哈哈大笑,满屋子的酒气扑面而来。

林美翠走进去,看到老林正举着杯子,脸色通红,豪情万丈地胡侃,咱都是工人的后代,就应该扎根在工厂。

老林对面,郑先进赔着笑,敬酒。

母亲淑华又端上来一盘刚炒好的热菜,看到林美翠,招呼,怎么才回来啊?赶紧的,洗手吃饭。

林美翠洗了手,走到父亲旁边,郑先进赶紧起身给她扯凳子,林美翠没好气,郑工,你来我家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郑先进有点尴尬。

老林批评林美翠,咋说话的?人家来看我,还要跟你打招呼啊?

老林指了指立柜,说,立柜变形了,人家小郑来给修修,你看,修得多好,跟新的似的,小郑好手艺啊。

林美翠不高兴。

老林也不理她了,举杯跟郑先进喝酒,咱俩刚说到哪了?

郑先进看了林美翠一眼,赔笑,说到要扎根工厂。

老林说,对咯!

林美翠不爱听,低头吃饭。

郑先进是不是拿眼睛描她。

吃完了饭,老林还拉着郑先进海聊,林美翠觉得烦,要回房间,老林叫住她,你去哪啊?坐下来一起唠唠。

林美翠没办法,只能陪着,给两个人倒水。

一直到了九点,林美翠看郑先进还没有走的意思,就下了逐客令,挺晚了吧,郑工?

老林打断她,晚什么晚?才几点啊。再聊会。

林美翠去看郑先进,郑先进只能站起来,告辞,说,是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别耽误您休息。

老林不好再留,说,那改天再来,美翠,你送送。

郑先进也不推辞,就看着林美翠。

林美翠没办法,有点咬牙切齿,走吧,我送送你。

林美翠送郑先进走出去,两个人都不说话。

林美翠有点忍不住,问郑先进,郑工,你突然跑来我家,不太好吧?

郑先进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是林叔让我来给修修立柜。修好了之后,林叔硬要留我吃饭。我真没别的意思。

林美翠盯着他,你最好没有。

郑先进也不生气,笑笑,林工今年也二十了吧?

林美翠说,跟你有关系吗?

郑先进说,咋没关系,都一个厂的,我这是关心革命战友。

林美翠说,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前面的路黑,郑工小心点,别摔了。我就不送了。

郑先进笑了,那你回吧,咱厂里见。

林美翠转身往回走,郑先进看着林美翠娇小的背影,脸上挂了笑。

刚进门,老林就叫住了林美翠,问她,我听说你最近和你们厂那个小日本走得挺近啊,我养那只鸡你就是为他杀的吧?

林美翠愣了愣,郑先进跟你说的?

老林说,你别管谁说的,我劝你一句,你一个大姑娘,注意点影响。

林美翠冷哼一声,我行得正坐得直,我注意什么,乱说话的人才应该注意。

林美翠回房间,砰的把门关上了。

老林怔在原地。

林美翠推开门,郑先进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站在门口等她,递上来两粒药,林美翠接过来,郑先进又把水杯递过来,林美翠把药吃下去。

郑先进又把杯子接回来,两个人一先一后,从小阁楼上下来。

郑先进说,血压又高了?

林美翠点点头,我缓缓就好了。你先去睡。

郑先进说,行,那你别太晚。不管啥事儿,都明天再说。

郑先进往回走,林美翠喊住他,老郑。

郑先进回头看着林美翠。

林美翠说,这些年,你对我高低不错。

郑先进身体没动,等着林美翠的下文。

林美翠说,但是一码归一码,我该做事情,还是要做。

郑先进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不会拦着你。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事儿你想错了。

林美翠说,是不是我想错了,我们早晚都会知道。

郑先进看了林美翠一眼,说,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是有他。

林美翠不说话了。

郑先进说,但我还是有时间。

林美翠看着他。

郑先进说完,走进房间,轻轻地把卧室门掩上。

第二天,林美翠起了个大早,做好了早饭,郑悦累坏了,还没醒。

郑先进在洗漱,林美翠说,我出去一趟。

郑先进嘴里还有牙膏沫,探出头来,说,今天太阳大,你带把伞。

林美翠说,好。

门关上。

郑先进漱了口,走出来,看着桌子上的包子和稀饭,坐下来,把折叠的棋盘展开,喝一口稀饭,右手走了一步棋。

郑悦打着哈欠走出来,看起来还是很累。

郑先进没抬头,问她,头骨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郑悦给自己倒水,说,头骨送去验DNA了,要是真确定是寺岛雅一的,621案的卷宗就要改写了。

郑先进左手又走了一步,没吭声。

魏中华赤着膊,腰上戴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腰包,在公园里掀一个硕大的卡车轮胎,一身皮晒得黝黑,黑得发亮。轮胎掀起来,又砸在地上,扬起一路尘土。

老付比划着了一招“白鹤亮翅”,看得皱眉头,等魏中华掀着轮胎又绕了一圈,绕回来,老付忍不住了,背着手,走过去,拦着他,唉唉唉,魏队,你就非得这么练吗?

魏中华一身汗,拿眼斜他,咋了?碍你事儿了?

老付赶紧说,不是那意思,掀轮胎尘土飞扬的,挺野蛮,不如跟我练练太极,咱这个年纪,要修身养性。

魏中华扶着轮胎,有点横刀立马的意思,没好气,谁跟你一个年纪了?严格来说,咱俩不算同龄人。

老付疑惑,咋不算呢?你不属大龙的吗?

魏中华说,是,但我一直把自己当四十岁,我不是一个老头。

老付愣住了。

魏中华说,太极太软活,不适合我。

魏中华拍拍轮胎,我还得来这个,霸道的玩意。

老付哭笑不得,你小心你的心脑血管。

魏中华一松手,轮胎砸在地上,老付吓得猛往后退,喊,差点砸着我的脚你。

魏中华已经又掀着轮胎往前走了。

老付没好气,多少年了都,还把自己当警察呢。

钟晓宇拦着一身是汗、两条胳膊都有点滑溜的魏中华,魏中华硬要往里闯。

钟晓宇有点急了,您先听我说,头骨也不是想看就能看的啊,要有流程。

魏中华说,啥流程?这个案子当年可是我经手的,你跟我讲啥流程?你是不是新来的?昨天那个小女孩呢?你让她出来,我跟她说。

郑悦抱着一堆卷宗走进来,钟晓宇看到她,像看到了救星,魏中华招呼郑悦,你来得正好,你申请一下,我要看看寺岛雅一的头骨。说不定我能提供重要线索。

钟晓宇无奈地看着郑悦,郑悦对他点了点头,钟晓宇松开了郑悦。

透明的恒温箱前,魏中华戴上老花镜,又从腰包里掏半天,掏出一个比例尺和一个马蹄镜,一手拿着比例尺,一手拿着马蹄镜,对着碳化的头骨研究。

钟晓宇有点不高兴,想说话,郑悦对他摇摇头。

魏中华弯着腰,盯着头骨,问,你们给法医看过了吧?

郑悦说,看过了,正在汇总尸检报告,但是这具头骨被破坏得太厉害了。

魏中华把眼睛从老花镜里露出来,说,这具头骨,还真有可能就是寺岛雅一的。可这就有了一个问题。

郑悦看着魏中华,问他,啥问题?

魏中华说,当年寺岛雅一失踪,推断是遭到了贺大军劫持后在林区杀害,现在他的头骨在柳钢的一个废弃冶炼炉里发现,头颈处断口齐整,明显就是被人分尸后焚尸,谁给他分的尸?

魏中华像个老师一样,看钟晓宇,钟晓宇怔住,说,贺大军?

魏中华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贺大军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劫持着寺岛雅一,又折回了柳钢厂。

郑悦想了想,说,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魏中华说,当年倒是有一个人承认过。

郑悦眼睛亮起来,承认了什么?

魏中华说,承认是他杀了寺岛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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